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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弘治皇帝很忧心。

    当萧敬去了顺天府审核京察之后,他召见了刘健、李东阳和谢迁。

    君臣四人,相对而坐。

    弘治皇帝取出了一份份的奏报,交给三人传阅。

    刘健三人接过,只略略一看,就明白怎么回事了。

    春暖鸭先知,他们就是那只鸭。

    士林的反应,他们比弘治皇帝更清楚。

    “陛下……哎……臣以为,陛下固然有大治之心,此举,也甚为恰当,可是……终究还是过激了啊。”

    刘健自始至终都没有反对弘治皇帝的京察。

    他岂会不知此乃大明最大的弊政。

    朝廷有再多的善政,皇帝再如何爱民,也抚不平一个肆无忌惮的小吏,伸出手来,朝一个良善百姓的伤害。

    可是……过头了,千百年来,不都是这样的吗?

    太祖高皇帝时,倒是狠狠的整治了一段日子,可又如何呢?不照旧又回到了常态,最后还换来了千古骂名,人们未必会记得,太祖高皇帝时,吏治被肃清,只会记得剥皮充草,大行株连的残暴。

    弘治皇帝皱眉道:“朕担心有人肆意如此,滋生妖言啊。”

    这才是弘治皇帝所担心的事。

    百姓们毕竟是没有什么见识,他们对事情的看法,都来源于读书人,在他们眼里,读书人便是有学识的人,见多识广,这也是为何太祖高皇帝在时,曾在大诰之中,特地明言,生员不可言事的原因。

    所谓生员不可言事,并非是不准他们说话,而是不准他们妄议国家大事,在各乡各里,一旦放任这些人对国家大政胡言乱语,影响力是极大的。

    可惜……皇帝不可能派人去管着每一个人的嘴,很快便人亡政息,再没有人提起这条禁令了。

    弘治皇帝深深的看了刘健等人一眼,又道:“朕所担心的是……还有一桩,前些日子,厂卫捉拿了几个读书人,你猜他们怎么着,他们竟是将反对京察的议论刊印了出来,四处的张贴,甚至……还进行贩卖……为首的一人,乃是举人陈劲松,此人已经在逃,不几日之后,这样的刊本,又开始出现。”

    这一次,算是彻底的捅了马蜂窝了。

    一个小小的举人,竟是如此胆大。

    “朕已命人除了陈劲松的学籍,可此人似有人暗中袒护,迄今为止,厂卫都没有发现他的踪迹,而这样的刊本,却还是屡禁不绝。”

    “朕……该拿这些人怎么办啊,就算诛了一个陈劲松,将来少不得还会有一个李劲松,张劲松……可是……朕是在做对的事啊。”

    弘治皇帝深深的感受到了有一股力量在和自己较劲。这股力量无色无形,却总是让自己如鲠在喉。

    “陛下,京察既已开始,就不能再改弦更张了。”刘健突然肃容道:“要嘛不做,可既然做了,若是朝令夕改,则天家威信,荡然无存,何况一旦反复,只会让某些人备受鼓舞,到时,他们不但要反京察,下一个的矛头,可能就是新政,又可能是下西洋。退一步,则步步皆退!”

    刘健显得很镇定,他很能明白陛下的感受,陛下已有些犹豫和动摇了。

    可作为内阁首辅大学士,刘健表现出了刚毅的一面:“臣也是读书人,臣也很能明白,得到的东西失去了,被人虢夺了的感受。可是……臣也决计明白,倘若不京察,任其放任自流,哪怕是下再多次的西洋,新政带来了多少的好处,终究这一切,也会被人任意挥霍。臣不同意齐国公如此过激,治大国如烹小鲜,岂可这般随意,可是……臣不得不承认,齐国公的方向是对的。”

    弘治皇帝素来对刘健很信任,此时认真的听着,点头道:“你继续说下去。”

    刘健善于判断,一旦有了判断,便有坚持之心,这也是他成为内阁首辅大学士的原因。

    于是刘健沉默片刻,便又道:“若是以智计,宾之胜臣十倍,或许宾之有办法。”

    众人下意识的看向了李东阳。

    李东阳心里叹息,刘公终究还是做出了选择,他实在不愿意站在所有读书人们的对立面,因此,不禁苦笑,却还是认真的道:“此事易尔,区区一个举人,竟敢私印刊本,那么朝廷何不光明正大的印刷刊本,阐述陛下的心意呢?朝廷的财富,是区区一个举人的百倍千倍,朝廷只需将邸报印刷出来,四处张挂,便足以安民了,这叫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弘治皇帝身躯一颤,犹如一言惊醒,随即就道:“此言甚善,不错,不错,这是好办法。”

    刘健和谢迁也恍然,随即露出了轻松之色,李东阳还真是‘诡计多端’啊,哈哈,不错,方才所有人都陷入了一个盲区,只想到了刊印的危害,却没有想到应当利用它来以毒攻毒。

    “这是良策,得赶紧拿出一个章程来,银子,可由内帑出。”弘治皇帝勉强露出几分笑容,但是整个人总算轻松了许多。

    有了决断,刘健几人便告辞出去。

    此时天色已晚。

    萧敬却一脸疲惫的自顺天府回来。

    他走近了弘治皇帝,见弘治皇帝面带笑容,不禁愕然道:“陛下,有什么喜事吗?”

    这些日子,陛下都闷闷不乐的,这样笑容算是难得了。

    “和你说了,你也不懂。”弘治皇帝卖着关子。

    萧敬没有多问,却道:“陛下,今日在顺天府,奴婢斗胆向齐国公提及了陛下所忧之事,齐国公说,明日他要入宫觐见,要为陛下解除心病。”

    弘治皇帝一愣:“心病?”

    随即,弘治皇帝苦笑:“你呀你,嘴巴不牢,该打。”

    “是。”萧敬却是忧心忡忡:“奴婢万死,奴婢只是……”

    弘治皇帝叹口气:“正好,明日朕也想见见他,难得他有如此苦心,朕正好交代一些事给他办。”

    当日,弘治皇帝歇下,睡了这段日子来最安稳的一觉。

    次日一早,方继藩便如萧敬所言的一样,喜滋滋的入宫了。

    弘治皇帝见了方继藩,也颇为高兴。

    方继藩心里一愣,陛下不是抑郁了吗?咋还活蹦乱跳的。

    弘治皇帝开口道:“朕有一事,正要交代你。”

    说着,他看了萧敬一眼:“先召刘卿家三人来。”

    接着,命人给方继藩赐坐。

    方继藩耐心等候片刻,刘健三人便觐见了。

    弘治皇帝与刘健三人交换一个眼色:“现在士林不忿,京里流言四起,有贼子想拿京察做文章,朕有意将邸报刊印成册,四处张发,以安天下人心,继藩,你看如何?”

    方继藩:“……”

    这……这不是报纸吗?

    卧槽,陛下这是要办报纸啦。

    不过……报纸的出现,本也该是水到渠成的事,大明的君臣们,没有哪一个是省油的灯,之所以没有出现报纸,一方面是国库本就不足,另一方面,还是印刷手段的落后。

    现在这两方面的问题,统统都解决了,报纸的出现,也只是时间的问题。

    刘健笑吟吟的道:“齐国公向来聪慧,或许早有这样的心思了吧。”

    谢迁也不禁乐了。

    只有李东阳很含蓄,主意是自己想出来的,要低调,你们夸我即可,我越谦虚。

    方继藩却是语出惊人的道:“这是书生之言!”

    弘治皇帝面上的笑容,逐渐消失。

    刘健三人也不禁微微一愣。

    啥?

    方继藩心里想笑,报纸,我方继藩早想过了,这个买卖不做,真以为我方继藩是傻?

    上一辈子,多少人曾妄想着回到古代,便办报纸,主导舆论,就好像报纸一办,这天下人自此便跟你一条心似的,甚至还能开启民智之类……

    方继藩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下,正色道:“陛下,儿臣敢问,如此大规模的办邸报,这邸报一出,谁人可看?”

    弘治皇帝的眉头渐渐拧得深深的,定定的看着方继藩,一时沉默。

    “是读书人!”方继藩自答自问的继续道:“读书人看的四书五经还少吗?四书五经之中,有多少劝他们成仁取义之言,若是他们遵从四书五经去做又如何,还需陛下多办一个邸报来刊发?”

    这一下子,却真的是将弘治皇帝问住了,也让在场的其他人也怔住了。

    方继藩继续道:“士林闹,是他们自觉得,士大夫本应该拥有的东西被人冒犯了,他们将京察使当做了更加凶恶的厂卫,所以他们才生出了愤怒,四书五经,圣人之言,都劝不动他们,那靠一个邸报,就能让他们明白事理?”

    “再则!”方继藩顿了顿,又道:“至于绝大多数的百姓,他们大字不识,又如何推广邸报呢?还不是需要读过书的人念给他们听?陛下,现下万万不可开这个先河啊,至少暂时不可开,而今就以读书人而论,明白京察好处的读书人,终究还是少数,贸然开启,不但徒劳无功,浪费钱财,反而会带起更多办报的风气,到时,他们会把陛下拉到他们最擅长的领域里,用吐沫喷死陛下和儿臣。”

    虽然好像穿越者都喜欢办报。

    甚至认为这是名利双收的好事。

    可方继藩真正了解了世情后,心里却比谁都清楚,用这个玩意去对抗清流和传统的读书人,这是找死。

    哪怕是方继藩的西山书院,已经培养了大量的学子。

    可用脚后跟去想都明白。

    这些个清流和读书人,人家的技能点,都点在了作锦绣文章和喷口水上头。

    西山书院呢?学的却是数理化,让一群理科生去和一群技能点点满的清流去对喷,这不是找死吗?

    明明自己掌握了把人炸上天的技能,而且还有了京察这等武器,偏生跑去和这乌泱泱的家伙们讲道理,这等于是直接把自己拉到了清流们的战场上去,然后让清流们用最擅长的手段来虐死自己。

    方继藩毕竟是没有受虐倾向的。

    而至于靠感化和讲道理,想要说服他们,几乎是痴心妄想。

    要知道,那邸报办出来之后,谁来负责校稿,谁来负责撰写文章?

    看上去,好像皇帝可以让西山的人来,可西山的人并不擅长这个,你让他们写论文还成,写这个……这叫不登大雅之堂。

    既然西山的人写不成,那么只好皇帝亲力亲为了,可皇帝又能坚持写几天呢?

    最终,不还要委任给翰林?这些翰林,哪怕表面上顺从你,可读书人最擅长的就是春秋笔法啊,表面上,在你的邸报里说着什么吾皇圣德的文章,可背后各种讽刺,骂了你,说不定你还乐呢。

    再者开了这个风气,所谓上行下效,各个布政使司,各个府县,怕都要有样学样,而负责这些报纸的人,都是什么人呢?

    方继藩说这是书生意气,是没错的,无论是刘健还是李东阳,或者是皇帝,他们的思维,说穿了,还是圣人教化那一套。

    这不是说他们不够聪明,本质还是时代的局限性,自幼的耳濡目染,已让他们形成了惯性的思维,总是以为,有些人有教化之可能,天真!

    那李东阳听到方继藩那书生之见,脸就直接拉了下来。

    又听方继藩一番剖析,却依旧还有些不服气。

    他终于忍不住道:“这么说来,齐国公定是有了妙策了?”

    方继藩等的可不就是这句话吗?

    方继藩笑了笑,一脸笃定的样子道:“很不巧,恰好我倒有一个办法,只要使出来,保管让这些人不堪一击,打得他们落花流水,哭爹喊娘。”

    李东阳一愣,这……可能吗?

    只是……方继藩方才的一席话,他其实也觉得并非完全没有道理。

    君臣四人在听了这一番分析后,昨日的好心情,现在已被一扫而空了。

    现在又听方继藩信誓旦旦,弘治皇帝不由深深看了方继藩一眼:“继藩有何高见?”

    方继藩乐呵呵的道:“陛下,这个要说,一时也说不清楚,儿臣其实早一些日子就曾有过准备了,昨日又听萧公公说起陛下的忧虑,儿臣便已布置好了,只不过……只不过……这事儿,非要眼见为实才好,儿臣在此说再多,怕也难解释清楚。”

    弘治皇帝抖擞精神,他自是知道方继藩素来主意多的,眼角的余光扫了那李东阳一眼,饶有兴致的道:“噢,如何眼见为实。”

    方继藩便道:“请陛下移驾平谷县。”

    平谷县……

    弘治皇帝一愣。

    这平谷县,隶属于顺天府的蓟州下辖县,在京畿之中,属于较为偏远的了,此地乃是京师的门户,又是连接天津卫的枢纽。

    不过……这等地方是最可怜的,虽哪一边都沾了边,可又是左右不靠啊,因而在顺天府所辖诸县中,几乎没有太多的存在感,好在那里乃是京营的驻防地之一,这是弘治皇帝对其唯一有印象的地方。

    须知这平谷县至大明宫,有百来里路,无端端的跑去平谷县做什么?

    弘治皇帝疑惑的看了方继藩一眼:“这是为何?”

    方继藩信心满满的道:“陛下,因为……答案就在平谷县。”

    刘健忍不住道:“平谷县一百多里路,齐国公莫非又要鼓动陛下私巡吗?”

    弘治皇帝似也开始犹豫了,确实有些远了。

    倒是李东阳笑道:“陛下,这是大事,既然齐国公言之凿凿,或许当真有什么良方,若真能因此而解决掉陛下心头之患,倒也不失是一件美事。”

    显然,李东阳心里不服气,自然就想弄清楚方继藩的葫芦里买的什么药能让他心服口服的。

    老夫做了一辈子的聪明人,你说老夫是书生之见,好嘛,倒是想看看你方继藩到底有什么办法,能做到化腐朽为神奇。

    弘治皇帝也勾起了好奇心,却略有纠结,他眯着眼道:“这一路……可是够远的,现在出发,只怕也要傍晚才能抵达,继藩,朕若是离京太久,恐生事端啊。”

    他沉默了片刻,抬头看着萧敬:“萧伴伴,召皇孙来此,就说让他在此读书,萧伴伴也在此,陪他读书吧。”

    萧敬会意:“陛下,出巡之事,可要奴婢准备吗?”

    弘治皇帝挥手:“去准备吧。”

    ……

    刘健不禁摇摇头。

    陛下已经开始越来越不着宫里了。

    他隐隐觉得有些不妥当,可终究是苦笑以对。

    陛下和以往,已经焕然一新了,从前的陛下,总是符合着读书人们心目中的好皇帝标准去行事,现在……却完全背离了读书人们的心思。

    可是……这怪得了谁呢?

    弘治皇帝预备出发,只是因为要出京,安全方面,需格外的小心,因此勇士营调拨了数百人来,又加上了随行的金吾卫人等,再下旨张懋,亲调一千骁骑,至平谷县和京师一线布防,却没有将原因告诉他。

    随行的大臣里,有刘健和李东阳,谢迁则留了下来,需在内阁坐镇。

    紧接着,召了一个今日当值的翰林随驾。

    这翰林叫吴家旺,吴家旺先是满头雾水,也不知什么事,传话的人只说让他到大明门候驾。

    他稀里糊涂的在大明门外候着,竟见大明门开了,紧接着就见一队人马出来。

    吴家旺发懵了,这大明门,只有天子才走的啊,平日都是紧闭,发生了什么事?

    却见先是有一匹快马当头出来,正是精神奕奕的方继藩。

    方继藩一眼就注意到了眼带惊讶的吴家旺,立马手指着吴家旺,颐指气使的道:“就他了,来,绑了,罢,不必绑,押走。”

    吴家旺心里骇然,稀里糊涂的被人挟持,直接出了京师。

    出了啥事?

    他不明白呀!

    这吴家旺见了方继藩就有气,因为这方继藩京察,可没将他吓个半死。

    人马一路,并不停歇,护着一辆大车,匆匆往天津卫方向进发。

    等到了平谷县的时候,已到了申时一刻。

    似乎方继藩早就有了安排。

    人马还未入县城,便有人带着人匆匆迎面而来,竟是王金元。

    王金元是昨夜连夜赶来的,此时兴冲冲的道:“少爷,少爷……都准备妥当了,保管您能满意。少爷英明神武,犹如文曲星下凡尘,运筹帷幄,实在是……”

    方继藩微笑,压低声音:“狗东西,少来这一套,身后有人呢。”

    王金元诧异,眼睛越过乐方继藩,见那无数人拥簇的车马,顿时咋舌。

    能让少爷还忌惮的人不多,除了公主殿下之外,似乎……这普天之下也只有一个人了。

    “明白,明白。”王金元万万料不到圣驾在此,少爷提前没有告知啊,他谨慎了许多,朝方继藩眨眨眼:“都准备妥当了,平谷县令得知少爷要来,吓尿了裤子,说是很仰慕少爷,他自是乖乖的遵照着少爷的吩咐去做啦。”

    方继藩只问:“何时可以开始。”

    “四乡八里的百姓……已经让人去催促了,只怕……还没有这么快来,至少还需一个时辰。”

    方继藩咬牙道:“赶紧的,还有……万万不可泄露车中之人的身份,不然就剐了你。”

    王金元连忙信誓旦旦道:“少爷放心,小人自跟了少爷,这条命便交给少爷啦,生是少爷的人,死是少爷的鬼,见了阎王爷,下辈子还给少爷鞍前马后,少爷是水,小人是船……”

    方继藩无法理解,为啥一个人溜须拍马,可以这般的臭不要脸。

    他叹了口气:“滚滚滚,别惹我御前打你。”

    王金元小鸡啄米似的点头,连忙消失在方继藩的眼前。

    领着马车到了县里,却是直接进了瓮城,毕竟是京畿郊县,军备齐全,因而,瓮城占地极大。

    现在在这瓮城原有的校场,已开辟出了一大块空地。

    此时此刻,已有许多的百姓在差役们的引领下纷纷涌入了。

    校场的正中,搭起了一个巨大的戏台。

    弘治皇帝在众人拥簇之下进入了瓮城,见了那戏台,竟是一愣。

    戏台?

    朕大老远来,是来听你方继藩唱戏吗?

    弘治皇帝有点懵了,他侧目看了方继藩一眼,眼里更是狐疑。

    方继藩却是笑吟吟的道:“陛下,好戏要开场了,儿臣保管陛下满意。”



    弘治皇帝铁青着脸。

    身边的百姓,则如洪流一般与禁卫擦身而过。

    一个粗汉大声嚷嚷:“喂喂喂,果然官府没骗人哪,竟真是让咱们来看戏的。咱们只听说过京里的戏,却还不曾真的见过。让一让,让一让,让我赵二来瞧瞧……”

    这赵二显得很激动。

    差役们在附近的乡里喊人。

    说是听戏,初时大家还不信。

    甚至还有人认为这许是官府借机拉壮丁来去做苦役的。

    可到了瓮城,看到那搭起来的戏台子,不少人就激动起来了。

    孩子们穿梭其间,最是快活。

    赵二在前头推搡着身边的人,却让自己的老娘躲在自己的身躯后头。

    娘的年纪大了,可经不起这般推挤。

    他身子结实,铁塔一般的身子,成了他娘的盾牌。

    “娘,来看戏,真的有戏开。”

    赵二笑得震天的响。

    他倒不想来看什么戏。

    只觉得这么稀罕的东西,自己的娘一辈子也没见过几回,有那么几次,都只不过是庄里的老爷请了草台班子来,咿咿呀呀的唱几次,就这……庄户们也是无法靠近的,只能远远的听。

    即便是隐隐约约的听着,他老娘也高兴得很,觉得是难得的享受,现在……却可就近的看到了。

    弘治皇帝听到那赵二的声音,本是皱眉,生出厌恶之情。

    尤其是赵二不断的嚷嚷都让让,将人流分开,便觉得这汉子,定不是一个良人。

    可细细看了,却见这汉子护着一个老妪艰难而行,他一愣,已顾不得埋怨方继藩真让自己大老远的跑来听戏了。

    突然,弘治皇帝一笑,对左右的刘健、李东阳二人轻声道:“有趣,有趣,人间百态,概莫如此,继藩叫朕来看戏,朕明白了,他让朕看的不是台上的戏,而是台下的戏,两位卿家,你们也要好好看看,见见这人生百态。”

    刘健和李东阳依旧一头雾水,却还是忙道:“是。”

    很快,便有禁卫给他们寻了一个好地方,是在一个角落,如此,便衣的禁卫恰好可以将陛下围在角落里,便于保护。

    方继藩却依旧卖着关子,只默默的跟在弘治皇帝身边。

    进入瓮城的人越来越多,很快便人满为患。

    可人流依旧还是洪水一般陆续往里进。

    弘治皇帝远远看见那赵二见人越来越多,竟是急了,呼道:“瞎了眼吗,瞎了眼吗?”

    弘治皇帝便朝身边的一个禁卫耳语了几句,禁卫会意,匆匆挤到赵二身旁,说了一番什么。

    那赵二朝弘治皇帝看来,随即忙牵着自己老娘往弘治皇帝这边而来。

    弘治皇帝带来的禁卫多,已围成了一堵人墙,且又在角落,这里反而并不拥挤。

    赵二进入了这角落,有禁卫给他携了一个小凳,赵二便将自己的娘安置了,感激涕零的到了弘治皇帝面前,叉手抱拳道:“多谢,多谢,不然……俺娘……”

    弘治皇帝摆摆手,只是淡淡的道:“无妨。”

    赵二便退回了老娘的身边。

    弘治皇帝坐在小凳上,方继藩寻不到小凳,便让人找了一块平滑的石头垫着坐下,贴着弘治皇帝。

    弘治皇帝低声道:“真是看戏?”

    方继藩一脸认真的道:“正是,陛下先别急,很快就见分晓了。”

    弘治皇帝倒是冷静了下来,比刚才多了几分耐心。

    刘健和李东阳,则是依旧不明状况,若有所思的看着周围。

    待人越来越多,小小瓮城,竟容纳了数千人。

    人们便开始鼓噪:“不是说听戏吗?俺们走了这么多路,一路到了城里,怎的这戏还不开始,不会是骗人的吧?”

    其他人也喧嚣起来。

    方继藩饶有兴趣的看着这些人,不禁怀念起了上一世,自己还小的时候,农闲时在乡下晒谷场里听戏的场景,现在置身于此,竟好像有恍如隔世的感觉,不知不觉,方继藩仿佛耳边听到了幼时的乡音,那时也是这般嘈杂,乱糟糟的样子,穿越了数百年的时空,竟已分不清真实还是梦幻了。

    呼……

    方继藩回过神。

    抬目,天色已有些暗淡了。

    猛地,锣声响起。

    嘈杂的声音,顷刻间戛然而止。

    来此的,都是想要看戏的人,他们这辈子,本没有多少机会能看戏。

    他们个个翘首以盼,一个个攒动的人头,一双双带着渴望的眼睛。

    戏台上,灯火通明,吸引着无数双眼睛。

    铿……铿……铿……锵!

    锣鼓齐鸣。

    人们此时爆发出了欢呼。

    紧接着,一个老生先登场,穿着龙袍,步伐稳定,头戴唐皇冕冠,开口便唱:“呀呀呀呀呀……朕克继大统,承祖宗基业,方今天下,大体承平,不枉朕辛劳一场,只是近闻赃官害民,不知是否诬告,又或却又其事,若诬告,定将这诬告之人反坐,可倘若果有其事呢?”

    老生在台上踱几步,捋着假长髯,一副愁眉苦脸状,接着叹息,又唱:“朕爱民如赤子,若果有其事,纵千刀万剐,也难消此恨!只是……如何分辨忠奸,明察秋毫?哎……奈何……奈何……”

    唱毕。

    小生登台,着蟒袍。

    “父皇……父皇……”

    原来竟是太子登场了。

    见了‘太子’,皇帝顿时喜笑颜开:“吾儿,吾儿呀呀牙……”

    他们的唱腔并不太高明,甚至……有些低劣。

    这一身龙袍冕冠,也分明是以唐朝为背景。

    可刘健和李东阳只一听,骤然色变。

    天子登台……

    这天子所唱,不正是对应了当今皇上吗?

    还有这太子……这太子……

    这玩的又是哪一套?方继藩这狗东西,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他居然敢将皇上和太子搬上戏台来!

    二人对视一眼,又小心翼翼的看了弘治皇帝一眼。

    在这远处的火光之下,弘治皇帝则是伸长了脖子,看得极认真,似乎真的只是个用心听戏的观众。

    坐在不远处的赵二母子二人,更是聚精会神。

    只一听开唱,那赵母的脸上,便露出满足的微笑,颇有几分总算长了见识,却又好像生恐错过了什么,浑浊的眼睛落在戏台上,纹丝不动。

    赵二也渐渐吸引住了。

    台下静悄悄的,只听戏台上太子开始主动请缨,恳请父皇准其京察。

    接着,皇帝和太子下台。

    第二幕,则是刑部主事周蒙登场,刑部主事之子,当街强抢民女,周蒙得知,对其子破口大骂,其子耷拉着脑袋,作声不得。

    人们紧张到了极点,正以为周蒙看似一身正气,要果断的大义灭亲时。

    却听这主事周蒙唱道:“本官只此一子,岂可令其身陷囹圄,罢罢罢,儿啊,那女子可曾婚配?”

    “未曾。”

    “其父为谁?”

    “其父,是个铁匠。”

    “他若得知,定要告你。”

    “爹爹,救我一救……”

    周蒙唱起旁白:“区区一个铁匠,若是要状告,却也是一桩麻烦,他若来寻女,当如何?有了,前几日朝廷捉拿盗贼,不如……本官区区手段,判官笔一勾,污他为盗,打杀了他,岂不是好?哈哈哈……此谓一箭双雕,一箭双雕啊…啊…”

    听到此处,人群瞬间开始骚动了起来。

    原先的安静,突然被打破。

    戏曲最厉害之处就在于,没有之乎者也,用的都是白话,人人听得懂,看得明白。

    何况里头一个个人物登场,对于寻常的农夫们而言,却是一个直观的印象。

    有人见了那周蒙如此唱,顿时眼中冒火,咬牙切齿起来。

    下一幕,自是那被强抢的民女开始哭哭啼啼,想念自己的爹爹,接着闻知自己的爹爹竟被官差拿了,生生打死,长袖遮面哭天抢地。

    那周蒙之子得意洋洋登场,唱道:“当初教你不从,而今还不是从了?我爹爹当朝五品,治尔一个铁匠,还不是手到擒来。王法?我周家就是王法!”

    这一句唱腔还未落下,一下子的,戏台下却是炸开了锅。

    无数人龇牙裂目,气得发抖。

    前头的人大叫:“姓周的狗东西,欺人太甚啦。”

    甚至有人想要跳上戏台,想将那周蒙之子揪下来狠揍一顿。

    “大妹子,莫怕,他要欺你,便让他从俺身上踩过去。”

    更有人恨不得冲上去,护在民女身前。

    人声鼎沸,开始推挤起来,场面一度有些混乱起来。

    人在戏中,戏又仿佛又在人中。

    人人都将自己当做了那铁匠父女,感同身受,这寻常小民,哪怕没有遇过冤屈,又何尝不曾遇过无奈的事呢。

    好在戏班子早有准备,把这戏台刻意的搭得高了许多,足足一丈多高,一时之间,激动的人自然翻身不上来。

    ……

    弘治皇帝凝视着那戏台上的人,竟是开始恍惚起来。

    心底深处,似也有一股火焰,在熊熊燃烧。

    这只区区一个主事,竟敢自称王法,他若是王法,朕是什么?

    一念至此,弘治皇帝额上青筋暴出。

    不远处的赵二,这铁塔一般的汉子,突然在此刻,掩面滔滔大哭起来,口里喋喋不休道:“这狗东西,狗东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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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戏台之下,一片惨然。

    似乎这戏台上的戏,引发了所有人共同的记忆。

    弘治皇帝已是沉浸其中,他此前,所见的不过是冰冷的奏报而已,哪怕只是一个案子,也不过是寥寥一句抢占民女之类。

    在他心里产生的,只是一个大概的印象。

    可现在……在他面前,却是一个活生生的女子求告无门,受了莫大的冤屈。而那周家父子得意洋洋的模样,更是令弘治皇帝心里堵得慌。

    而此刻,刘健亦是沉浸其中,一张布满皱纹的脸绷了起来,显然心情也不怎么好。

    可李东阳却是心头一震,眼中闪过一抹光芒。

    他瞬间好像明白了什么。

    于是,一丝不苟的看着戏台上。

    戏台上……京察已经开始了。

    京察们查访了周家的罪行。

    太子要求彻查到底。

    每一个人都绷了一根弦一般。

    便连那赵母,却也张大了眼睛,看的津津有味。

    人们紧张的看到,周家如何妄图要脱罪,那主事官周蒙,甚至还自鸣得意,认为礼不下庶人,刑不上大夫,京察不过雷声大,雨点小而已。

    直到太子下令拘捕,差役们冲至周家查抄,当太子判决斩周蒙父子时……

    戏台之下,依旧还是安静。

    安静得可怕。

    可是……又似乎所有人提起来的心,猛地……又落下了。

    随着那周蒙父子押上了法场,突然,人群之中有人激动的暴喝一声:“杀得好。”

    “杀的好!”

    随之,宛如惊雷……整个戏台之下,上千的百姓,顿时爆发出了雷鸣一般的欢呼。

    “杀得好,杀了这狗东西。”

    激动的欢呼声直冲云霄。

    以至于瓮城外警戒的差役都给吓着了。

    戏台上的‘周蒙父子’落得悲惨下场,却不知什么时候,有土块竟是朝这戏台上砸过来。

    那‘周蒙父子’顿时倒了霉,演周蒙的人,哎呀一声,却是不偏不倚,被那土块砸中了面门。

    他忙是抱着脑袋,匍匐在台上,竟是心里生出了恐惧。

    弘治皇帝豁然而起,也不禁为之激动。

    这是一个极简单的故事。

    甚至……可以用粗鄙来形容。

    见识过真正的名角的弘治皇帝,对于这草台班子的演技和唱腔,更是无感。

    可是偏偏……他就沉浸在其中。

    周遭的百姓们,这一刻发出的叫好,绝非是伪装,伴随着这欢呼声,弘治皇帝察觉自己的心脏也在有力的跳动。

    人们激动欢呼着,便连懵懂的孩子们,也开始发出了尖叫。

    这浩荡的热潮,已淹没了后头戏子们落幕的唱腔,那周蒙啊呀呀的一声,整个人倒地,象征已经人头落地,更是引发了新的一轮欢呼。

    刘健骇然的看着左右,那尾随而来的翰林吴家旺更是脸色惨然,他被吓着了,心惊胆寒。

    李东阳心头一震,下意识的看向角落里的方继藩。

    却见方继藩也激动的拍手叫着:“好,宰了这狗东西,居然敢说王法是他家的,他算什么东西,也配姓方,阿不,姓朱!”

    自然,方继藩的呼喊,早就被人声鼎沸所淹没。

    更有人……热泪盈眶,激动的垂泪下来。

    赵二便哭的厉害,就好像自己的冤屈得到了声张一般。

    其实百姓们的心思是最简单的,正因如此,一个包拯的故事,能在上一世,传唱数百年,几乎每一个历史上的人物,形象好的,都给他们扣一个为百姓伸冤的形象,因而有了狄仁杰,有了包拯,人们其实不会记得狄仁杰和包拯在历史上做过什么,只晓得他们能平冤昭雪。

    似赵二这样的人,一辈子都没有见过戏,这看戏,对他而言,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乡下的士绅们,不屑于教化他,认为他是粗鄙之人。读书人们的话,他也听不懂,都是之乎者也的,绕着圈子。

    可这戏,他能看明白,而且……不枯燥,看得津津有味。

    一场戏已落幕。

    好不容易,人们渐渐安静了下来。

    突然……

    有人登台,大呼道:“京察好不好啊?”

    短暂的沉默之后。

    骤然之间,上千人异口同声回应,发出了雷鸣的声音:“好。”

    那人又道:“咱们皇上下旨京察,要给咱们小民平冤枉昭雪,大家伙儿说,好不好啊。”

    一下子,戏台下的人,更加的激动起来,声浪又起:“好的很。”

    方继藩趁着这个间隙,大叫道:“吾皇万岁啊!”

    此时,人们激动不已,听到有人带了头,于是纷纷道:“吾皇万岁!京察万岁!”

    一下子,似乎所有的情绪都被鼓动了起来。

    场面甚至一度失控……

    弘治皇帝在此刻,脑海里却突然闪过了什么。

    这…里是平谷县。

    一个左右不靠,虽属京畿之地,却又远离京畿的地方。

    甚至……这么个偏僻的小县,连新政的恩惠都没有被波及。

    这里的百姓,十之**都不曾见过什么世面。

    弘治皇帝深吸一口气,看着激动不已的赵二,赵二在旁,嗷嗷叫的跟着大家一起呼喊。

    便连赵母,竟也跟着呼喊。

    那歇斯底里的样子,分明是投注了情感,只一幕戏,便勾起了他们的同理之心,生出了认同感。

    弘治皇帝一下子,什么都明白了。

    这可是一个穷乡僻壤之地,一群几乎与外界没有过多接触的人。

    尤其是绝大多数的农户,一辈子都走不出县城以外的地方,他们的认知,是何其的有限。

    可偏偏……只一幕简单的戏,便立即令他们生出了认同。

    这是朝廷多少份旨意都做不到的啊。

    朝廷曾经委派了多少的大儒,倚重了多少的士绅和读书人,令他们教化百姓,可现在看来……此前所做的努力,花费的心血,竟还不及一幕戏。

    百姓们终于安静了下来。

    他们的观念,其实极为朴素。

    只有好坏之分。

    皇帝是好的,太子是好的。

    而周家这样的人,便是坏的。

    若是再想要故作高深,去点化他们更深层次的东西,显然这是徒劳。

    而至于那些曾被朝廷委以重任的学官以及读书人,指望这些高高在上,自以为清高的人去教化百姓,这几乎是南辕北辙。

    台上的人此时又道:“陛下有旨,设京察使,会同京察为民做主,专门查的,便是周家这样的人,大伙儿放心,到时若有什么冤屈,无人肯给你们做主的,便可至京察那儿上告!”

    百姓们听了,这京察二字,只在瞬间,便已深入了他们的心里。

    “好了,下一幕戏,要准备开场啦,诸位乡亲,且先歇一歇……一炷香之后,开唱。”

    人们开始窃窃私语,兴奋的议论着前头的戏。

    就连那赵母亦拉着赵二的手,激动的道:“为娘亲眼看到了台上唱戏的呢,你瞧他们的衣衫,花花绿绿的,真是见都不曾见过的。”接着又说起那蒙冤的铁匠和铁匠之女,很是惋惜:“虽是平冤昭雪了,可终究人生不能复生,那姑娘,哎……”

    随即又絮絮叨叨的道:“亏得是皇帝圣明,不然,真的是有冤无处伸呢。”

    其实台下的百姓都在议论。

    一场戏,并非只是单纯的戏这般简单。

    它会形成一种效应,所有看过戏的人,未来的许多日子,依旧会津津乐道的议论着这戏,戏中的人物,会被反复的拿出来。

    这便好像方继藩的上一世,那乡间没有受过教育的老人们,你若是和他谈当今世界的发展,他们在封闭的环境之下,或许对此懵然无知,可你若和他谈包拯,他们便一下子了然了。

    这等效应,会不断的放大,最终深入人心。

    而这一切……弘治皇帝都看在眼里。

    弘治皇帝坐下,抿着唇看着四周,面上忽明忽暗。

    身后,正是那翰林吴家旺,此时靠近了弘治皇帝的耳边,压低声音道:“陛下,这……戏中不正是在暗示,这是陛下和太子殿下吗?臣以为……这…这恐有不妥吧。”

    弘治皇帝面无表情,没有理会吴家旺,眼睛却是落在方继藩的身上:“继藩,这戏文是何人所写?”

    方继藩露出几分不好意思的样子,道:“陛下,这是儿臣亲自写的,不过待会儿还有几处戏,却是让人照着大致的剧情,委托他人所写。至于这狗……,不,这位谁谁……你谁来着?”

    吴家旺感觉自己受了莫大的羞辱,却哪里敢造次:“下官吴家旺。”

    “至于他说这演的乃是陛下和太子,陛下,戏子们可没说,他们所穿的,也都是唐时的装束,非我大明朝,再则说了,这戏文所唱之词,都是儿臣亲自核验过的,断不会有什么差错,有什么不妥当?”

    弘治皇帝颔首点头:“这区区的戏文,竟有如此之威。”

    方继藩深深的看了弘治皇帝一眼。

    却见刘健和李东阳也凑上来,他们二人觉得甚是震撼,也想来听听。

    方继藩看了刘健和李东阳一眼,却是不客气的道:“陛下,说来说去,刘公和李公口里虽说是爱民,可是……他们却不知民啊。”

    李东阳:“……”



    李东阳感觉方继藩在针对自己。

    便连弘治皇帝面上虽是波澜不惊,心里也是微微咯噔一下。

    怎么听着在讽刺朕?

    方继藩却显得很认真。

    不知民三个字,是他对朝中君臣最大的感受。

    这些人,哪一个不是聪明绝顶呢?

    可偏偏,人总是有局限的,一个在深宫和大宅里生长起来的人,怎么可能会理解一个穷乡僻壤之处,脚无立锥之地的小民在想什么呢?

    方继藩道:“陛下固然是圣明的,可是这庙堂之上的诸多儒生,又有几个人知道这些大字不识的百姓们是什么样子?莫说是这些人高高在上,住在京里,与民隔绝。便是这地方上的士绅和读书人,怕也没几个人真心的去关心这些小民的所思所想。”

    方继藩感慨道:“儿臣的门生王守仁,一直在强调同理之心,多少人从书本中学来了这同理二字,可实际上依旧对于这同理没有丝毫的概念。有人提出要刊印更多的邸报,好让天下人知道陛下京察的好处。”

    “可问题就在于,许多人忘了,这世上,九成以上的人,他们是大字不识,目不识丁,这邸报他们既看不懂,也没兴趣去看。只因他们距离庙堂实在太远太远了,犹如在天边一般。一群这样的人,指望用邸报来开化他们,让他们知道京察的好坏,这岂不是缘木求鱼吗?”

    弘治皇帝听到此处,不由看了李东阳一眼。

    李东阳露出了惭愧之色。

    李东阳是何其聪明的人,可他毕竟是人,他的思维之中也会有盲区,这其实……已经不是智商的问题了,而在于以他的身份地位和处境,根本就想不到这一点。

    古代的聪明人,多不胜数,他们写的文章,他们的手段,在这灿烂的历史长河之中,曾经是多么的耀眼,以至于后世之人自惭形秽。

    可只要是人就会有局限,有了局限,看问题的角度就会出现偏差。

    李东阳并不是一个心胸狭窄之人,此时坦然的点头道:“不错,此法,确实高妙,齐国公行此法,令人佩服。不过……难道邸报就无用吗?”

    “邸报有用。”方继藩笑吟吟的道:“可是……邸报终究还是官面上的,势必要一丝不苟,这……本就是给天下大小的官吏们看的,官吏们能从谨慎且严肃的文字之中寻到天子的心意,可对于绝大多数百姓而言,却是无用的。”

    “现在要解决的问题就在于,官吏以及士人们,可以通过邸报明白朝廷的国策以及皇上的心意,可是除了他们,再没有人了解。因此,如何诠释国策和圣心,就成了官吏和士人们的事。”

    方继藩说到这里,笑了,笑中带着深意:“长此以往,问题就出现了。皇帝只有一个,圣心固然再如何怜悯百姓,可负责贯彻和执行的人,负责向天下百姓们解释国策和圣心的人,却来来去去,总是这么一些人。哪怕是四书五经,诠释的版本,还数之不尽呢,到了战国时期,就有儒家八派,同样是一部论语,八种人分别的解读,竟是全然不同。何况还是陛下的旨意呢?”

    弘治皇帝心里不由咯噔了一下,他突然意识到,方继藩提到了一个致命的问题。

    他绷着脸看着方继藩道:“继续说,继续说下去。”

    方继藩便道:“于是乎,这些年来,就出现了一件可怕的事,但凡是朝廷的旨意,对于士人有害的事,这些事就办不成,不但办不成,还要饱受抨击,士人们将其视之为暴虐,庙堂上反对的言官前仆后继,地方上歪曲旨意的父母官比比皆是。而这些有的分明是利民之举,可在这些人的鼓噪之下,在寻常小民的眼里,却成了恶政。”

    “可若是对于读书人有利的旨意,这上上下下,便人人称道,哪怕是这些有利的旨意,其实对于寻常百姓而言是有害的。可是寻常百姓,却被各种宣教,甘之如饴。国朝百五十年来,自太祖高皇帝和文皇帝之后,陛下可曾想过,正因为如此,所以体恤百姓的旨意,无人遵从,或是遭人反对。而优待士人的旨意,却是贯彻的彻底,朝廷这是掏了心窝子,优待了他们,使他们不必纳税,令他们在地方富甲一方,这些年来,借着这么多的便利,土地的兼并,到了何等的地步,当初又造成了多少的流民,可依旧还是不够,从前给予士人们的优待,一个不能少,且依旧还是不足,他们想要的……更多!”

    弘治皇帝听得非常的认真,方继藩的这番话给了他很大的警醒,令他激动得颤抖起来。

    细细想来,不就是如此吗?

    士人从起初的诗书传家,渐渐演化成了越来越大的士绅,可以地方父母官平起平坐,掌握舆论,朝廷免去了税赋,别人种地,需要缴纳钱粮,需要负责徭役,一到了灾年,便连饭都吃不上。而士人们,却因为无需任何成本,到了灾年,靠着大量的积蓄,不断的贱价购置大量的土地。

    现在,这些难道没有到尾大不掉的趋势?

    可是……这又如何呢?

    皇帝与士大夫治天下,他弘治皇帝能离得开这些人吗?没有了这些人,如何稳定人心,如何确保地方上的稳定……

    这其实是一个很纠结的问题,弘治皇帝的眼里忽明忽暗。

    站在弘治皇帝身后的吴家旺,心里却是一惊,诧异的看着方继藩。

    方继藩自然感觉到了吴家旺的目光,他压根就不在乎这个狗东西,听着很吓人对吧,就是要吓死你。

    “既然……如此,要嘛,为何不通过这样的形式让天下自疾苦的百姓,真正的了解圣意呢?这戏班子,寓教于乐,陛下凡有什么爱民的举措,都可编为戏曲,命各处的戏班子传唱,让小民们知道,孰是孰非,所谓的教化,陛下可以自己来……何须经过他人?”

    弘治皇帝却是想到一个细节性的问题,皱眉道:“需要很多银子吧?”

    方继藩笑了笑道:“其实也不需太多,让教坊司招募一些乐者,一个县立一个剧团,有数十人即可,这些都由朝廷拨发他们钱粮,此后,但凡陛下有什么大策,就让教坊司专人去采编写剧本,剧本很简单,只要通俗易懂即可,而后……再请人编曲,送至各个剧团演出,剧团的演出,可以是免费的,可以在县城,也可游走于乡里,哪怕是一个晒谷的场子,即可登台。此外再请一些精于此道之人,委为传奉官,让他们至各省,各府,各县的剧团巡查,既可让他们对剧团进行一些简单的培训,同时,又可让他们彩排新本。陛下在想什么,陛下要做什么,陛下为何要做这些事,那么……这天下的百姓,只需看了戏,便能一目了然了。”

    顿了一下,方继藩又道:“除此之外,剧团还需有教化之用,可以编一些关于忠孝的剧本,责令地方剧院进行演出,小民们的生活,本就困苦,有戏看,求之不得呢,自是感念陛下的恩德,在看的过程中,心里大抵知道陛下如何爱民,更知道这国策的好处,用此等办法,将政令传递到最偏远之地,哪怕是……哪怕是……”

    方继藩说着,瞄了一眼不远处的赵母:“哪怕是偏乡中,年老乡妇,也能令她们明白,什么是京察,如此……再有人告诉他们,京察如何害人,他们便不肯相信了。”

    弘治皇帝的眼睛,也随着方继藩的目光,落在那赵母的身上。

    赵母此时依旧乐呵呵的,还在和赵二嘀咕着什么,十之八九,还沉溺在方才那剧中的内容里。

    弘治皇帝下意识的举目四看,几乎所有人都是如此。

    就这么一场戏,的确花不了多少成本。

    却令上千人,一下子被吸引,津津乐道,而这其中的影响却是深远。

    弘治皇帝不由露出了笑容,道:“如此甚好,就当如此,不错,朕也不知民啊,现在方才略知一二,继藩,你平时不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却为何能想出这些古怪的东西来?”

    方继藩义正言辞道:“陛下,这话说的,儿臣……有同理之心,儿臣心底深处,最挂念的,就是百姓啊。”

    刘健和李东阳听到此处,表情有点怪异,总觉得这话怎么听怎么怪。

    那翰林吴家旺,更是面色阴晴不定,很想在这个时候说点什么,却又不敢说,最后就一直的憋着。

    弘治皇帝心情越加的好,不禁笑着道:“人人都说爱民,可朕身边,唯独继藩知民啊,那堂而皇之的口称爱民者如过江之鲫,可真正爱民的,却是知民之人,不知所以然,还奢言爱民,岂不可笑?这法子好,剧团要建,银子就由内帑出……教坊司负责此事,招募乐者,这银子花了,朕也没什么舍不得的,只凭方才一出戏,让人知道京察的好处,于朕而言,就已是千金不换了。”

    弘治皇帝已下了决心,却将身后的吴家旺吓了个半死。

    姓方的这狗东西要干啥?

    这是刨人祖坟哪。

    吴家旺亲眼见识了这声势,才知道这戏班子的威力,可是偏偏,他又不能在这方面反驳方继藩,当着方继藩的面,又觉得没底气,便只是道:“齐国公一席高论,令人佩服,不过……齐国公语气之中,似乎对于士人颇有成见。”

    这意思仿佛是说,你方继藩对士人带着恶意。

    既然带着恶意,那么难免就有失公允了。

    吴家旺说罢,弘治皇帝还真的恍然了一下,他看了吴家旺一眼,心里也不由想,不错,方继藩似乎对士人,一向厌恶……

    方继藩乐了。

    也就是在皇帝老子跟前,不然不抽你才怪了。

    方继藩摇头道:“我对士人,丝毫没有恶意,我许多朋友都是士人,比如那个谁谁谁,许多的士人,品行都是不错的,相比于锱铢必较的商人,我更喜欢读书人一些。”

    吴家旺一愣,这……话真的只有鬼才信了,一面说大家是朋友,一面挖人祖坟……

    方继藩随即又道:“不过,我为皇上效命,蒙受圣恩,自当竭力报效。这士人自是好得很的,可是……我只是深信一件事,那便是若这世上有一群人,他们既占有了土地,还垄断了知识,并且天下的官位,大多出自这群人,那么……这一群人,哪怕他们之中的绝大多数,都是好人,可对于天下,也是有危害的。”

    吴家旺不禁失声道:“荒……荒……”荒谬二字,终究没有出口。

    可在此时,戏台上,戏又开场了,气氛又开始安静下来。

    此次,所演的乃是岳飞精忠报国的故事,无数百姓伸长了脖子,个个看着极认真。

    弘治皇帝心里也静了下来,完全沉浸其中,今儿看戏的心很浓呀。

    等到这戏班子演完,已至戊时。

    人们才依依不舍的散退,却依旧还津津有味的回忆着今日的几出戏。

    弘治皇帝见散场的人多,不急着走,却是朝身后的禁卫道:“让几个人护着这赵家母子归家,此人的母亲老迈,黑灯瞎火,莫要摔着了。”

    说着,领着众臣,徐步出了这瓮城。

    那吴家旺心里有事,一直郁郁不乐的。

    刘健和李东阳二人,内心怕也是复杂。

    今日这一出戏,实是太出彩了。

    若方继藩只是向皇帝提出组织戏班子给百姓们听戏,他们大抵也只是一笑置之。

    唱个戏而已。

    可现在……他们却明白,这不啻是西山的新型火药,这真是要将许多人炸上天哪。

    弘治皇帝边走边看着这夜色中的小县城,亦是若有所思。

    倒是这本县的县令匆匆领着人赶来了,甚至有人认出了齐国公。

    而齐国公陪着的一个人,便是用脚后跟都知道此人是谁。

    这县令朱文静,朱文静惶恐的带着佐官,寻觅到了弘治皇帝,连忙拜下道:“臣朱文静,见过陛下,臣不能侍驾,还望陛下恕罪。”

    弘治皇帝四顾左右,显然淡定的模样:“朕乃私访,卿不知,自不是罪。”

    朱文静也知道在外多有不便,于是忙张罗着弘治皇帝到了县衙行馆。

    弘治皇帝的心思,却还在那戏里头,满腹心事。

    此时对他而言,还算早,也不急着睡,便在行在的厅中坐下,让方继藩陪着,便又命人传了朱文静来。

    朱文静再次拜倒,行礼。

    弘治皇帝看着朱文静道:“卿家在此县几年了?”

    “已在任两年了。”朱文静一脸恭谨,老实的答道。

    弘治皇帝又问:“今日这戏班子在瓮城里开唱,卿以为如何?”

    朱文静沉默了一下,才道:“百姓们平日没有什么娱乐,现如今有戏看,自不是坏事。臣觉得好。”

    弘治皇帝微笑道:“是啊,好的很,朱文静,你乃父母官,可知县中有多少百姓。”

    朱文静正色道:“县中有户七千二百三十二户,有丁两万三千口。”

    弘治皇帝眼中闪过满意之色,道:“看来,你对县中之事,倒也烂熟于心。”

    “臣为一地父母,岂敢忘记了自己的职责。”

    弘治皇帝命了萧敬来,低声问萧敬道:“这朱文静在此县,官声如何?”

    这毕竟是北直隶的范畴,萧敬倒是略知一些的,他道:“没听说过犯过什么大的差错,想来不差。”

    弘治皇帝便格外青睐的看着朱文静一眼。

    见他奏对时从容,不卑不亢,于是又问起县里钱粮之事,去岁的粮产,县里这两年的问题,朱文静都是对答如流,如数家珍。

    弘治皇帝不禁赞叹:“卿久在地方,精明强干,看来是个好官。”

    朱文静道:“陛下,臣不敢居功,不过是受君之禄,忠君之事而已,不敢居功。只是,此地乃是偏僻小县,非是京师,也不是保定和天津卫,陛下,此地百姓困苦,臣……哎……臣斗胆想问,这铁路不知何时修来小县。陛下,臣只是问问。”

    弘治皇帝见他说的真切,又见此人官袍虽还算干净,却显然有些旧了,便连官靴,都已有被磨破的痕迹,便对此人的印象又好了几分。

    “铁路的事,朕可做不得主,朕若是做主,你看……”他笑了笑,手指向方继藩道:“他们会教朕出钱来修的,朕出不起这个银子。”

    弘治皇帝说的很坦然。

    方继藩则是立即道:“陛下此言,这是置身儿臣于不忠不义的地步,只是铁路耗资巨大,因此每条铁路的修建,要筹资,又需反复讨论,儿臣也是拍板不得的。”

    朱文静一脸懵逼。

    弘治皇帝却是微微一笑,话锋一转,道:“朱卿家,你知民吗?”

    “什么?”朱文静又懵了,他想了想:“陛下自登基以来,广施仁政,百姓们岂有不知,自是……自是称颂不已。”

    弘治皇帝道:“朕问的不是这个,朕问的是,你虽知户籍多少,人丁多少,知道县学哪里漏雨,也知哪里的道路泥泞,一到雨天,车马便难行。可是朕问的是,卿可知百姓们是怎么想的吗?他们因何而喜,因何而悲?”

    显然今天这些问话实在大出意外,朱文静被弘治皇帝问的越加发懵,一时回答不上来,只期期艾艾的道:“这……这,臣窃以为,或许…这……臣不知。”他最后如斗败的公鸡,索性说了实话。

    弘治皇帝倒没有显出怒色,而是笑了。

    “你姓朱,乃是国姓,却和朕很像,都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朕也熟悉天下的户籍多少,晓得钱粮的出入,晓得许许多多的事,可唯独……还是不知民啊,不过……你已比天下许多人要好许多,已称的上是能干了。”

    说着,弘治皇帝叹了口气,仿佛是在说朱文静这样算是精干的人,尚且都如此,那么这天下,还有谁知呢?

    朱文静一时不明弘治皇帝话里话外的意思,索性只好默不作声。

    却在此时,外头禁卫匆匆进来:“陛下……”

    弘治皇帝抬眸:“怎么?”

    禁卫道:“陛下,卑下奉旨,送了那赵二和他的母亲回去,到了家中,那赵二感念恩德,再三致谢,卑下临行时,竟是取了一些鱼干,非要卑下带回来给陛下不可,说是多谢照顾,这鱼干……卑下自是不敢收,可盛情难却,非要卑下带来,说是不收,他便良心不安了,他娘要骂死他的,要卑下转送陛下……”

    弘治皇帝一愣。

    却见这校尉手上,还真提着一些用草绳串起来的鱼干。

    弘治皇帝不禁道:“他也知朕的身份了?”

    “这倒不知。”校尉连忙道:“陛下的行踪,卑下岂敢传出去,这是万死之罪,只说陛下乃是做买卖的。”

    弘治皇帝颔首,鱼干……

    听说过鱼,没听说过干哪。

    弘治皇帝饶有兴趣的道:“来,取来朕看看。”

    那校尉便将鱼干提上来。

    这都是小鱼,只有半寸大小,脱水晒成了干,弘治皇帝看着……这个样子,看着觉得有些恐怖呀。

    弘治皇帝皱着眉头对方继藩道:“继藩啊,这能吃?”

    方继藩不禁哈喇子要流出来:“多放油,将油烧热了,接着切了葱姜,连同着鱼干一道丢进油锅里,若是再放上一些番椒,那便更有滋味了。”

    “这也能吃?”

    方继藩来这时代,竟是忘了鱼干。

    毕竟是出自大贵之家,贵人们总是习惯吃新鲜的东西。而相腊肉和鱼干之类,却是极少尝试的。

    可寻常百姓不同,好不容易有了点儿鱼有了点肉,哪里舍得一次性吃完,这时代也没有保鲜的冰箱,因而便将鱼和肉晒干了,以便储存起来。

    弘治皇帝看着方继藩对这烹煮鱼干也是侃侃而谈的样子,不禁笑道:“这样看来,继藩很能干,竟还会烹饪。”

    方继藩想了想,十分认真的道:“陛下,儿臣会吃。”

    弘治皇帝:“……”

    弘治皇帝在沉默之后,失笑起来:“哈哈,朕此时竟是饿了,倒是想看看这鱼干是什么滋味。”



    听戏到现在,夜半三更,确实是饿了。

    那县令朱文静听说陛下想要吃点什么,忙道:“臣这就命人去烹制一些食物来,就怕不合陛下的口味。”

    弘治皇帝摇头:“朕不是说了吗,朕想吃这鱼干。”

    “也不必去烦扰厨子了,夜半三更的,想来都已睡下,不如……”弘治皇帝看了朱文静一眼:“卿家会烹饪吗?”

    朱文静忙摇头:“君子远庖厨,臣怎么……怎么会这些?”

    弘治皇帝却是淡淡道:“前宁波知府温艳生便精于此道,朕看他,也是君子。”

    朱文静:“……”

    弘治皇帝便道:“庖厨在何处,继藩……”他打起精神,似乎对于家常的小事,生出了浓厚的兴趣。

    朱文静惊讶起来,一时瞠目结舌,此时却又不得不硬着头皮领着弘治皇帝至庖厨。

    弘治皇帝道:“温卿家能烹饪,朕也想试试,来,给朕生火。”

    方继藩只提着鱼干在一旁,不吭声。

    朱文静却是骇然,忙道:“陛下,陛下啊……陛下千金之躯,怎么可以……可以做这样的事。”

    下厨这等事,在这时代的士大夫眼里,属于不入流的勾当,朱文静显然是急了,他自觉得陛下这是自我作践,莫非……是故意表露出自己招待的不满?

    他不过是个区区的小县令,地处偏僻,人就是如此,那高高在上的皇帝,对于许多人而言,皇帝已经神圣化了,仿佛是不食人间烟火,永远是坐在敬天法祖匾额之下的泥塑像一般,只享受烟火,毫无人性。

    诚如叶公好龙一般,当龙真正的出现在了面前,朱文静心里便生出骇然之心,哎呀,皇帝半夜还吃宵夜的啊。

    弘治皇帝皱了皱眉头,奇怪的看着朱文静:“朕是千金之躯,肚子难道不会饿,饿了难道不要吃点东西?吃东西,不要烹饪,这是什么道理?”

    朱文静被绕晕了。

    眼看着弘治皇帝指挥着萧敬去生火,自个儿也捋起了袖子,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

    朱文静突然脖子一伸,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凛然正色道:“陛下,臣……臣可代劳。”

    弘治皇帝道:“卿不是不会烹饪?”

    朱文静绷着脸道:“会。”

    弘治皇帝笑了笑道:“这么说来,卿是欺君了?”

    “这……”朱文静苦笑:“庖厨之事,即便是会,也不可示人,否则难免为人所笑。臣万死。”

    方继藩也算是服了此人。

    朱文静似乎为了表现自己完全可以代劳,一下子开始忙碌起来,口里道:“陛下,夜里多有不便,且不宜多食,不妨就熬个粥,再用鱼干送粥吧,先下米,这粥需慢火来熬,不过……当下怕是等不得了,只好将就用猛火煮熟即可。这鱼干……”

    他自方继藩手里接过了鱼干,捋起了袖子之后,取了菜刀,啪啪啪啪啪的切了葱蒜,切碎了,又取鱼干清洗,方继藩在旁嘱咐他多放辣椒。

    他便又熟稔的取了辣椒,用极好的刀功,将辣椒剁碎,先用油将辣椒泡了,另一边烧了油锅,须臾功夫,便丢入主菜和辅料,拿起锅来,来回翻炒,一面道:“这等菜,需用猛火翻炒才是,若是火候不够,味道就不足了,劳驾去转那鼓风囊。

    于是,风径直吹入灶下,猛火蹿起,锅中混杂着辣椒的红油沸腾溅射,朱文静手抬起锅,那锅中竟也蹿起火苗来,他借这火势,双手如飞,须臾功夫,再将油锅一盖,锅中噼里啪啦都是热油沸腾,他吁了口气:“好了,可以将这火熄了。”

    说罢,再揭开锅来,放入葱蒜,勾兑了少徐的醋,一面道:“炒这鱼干,切切不可放多了盐,切切要小心。”他手捏起来,只嘬了些许盐丢进去。

    接着便将那炒得金黄的鱼干上锅。

    此时……这鱼干的香气开始四溢。

    弘治皇帝一直默默的站在一边看着,其实有点懵。

    明明这朱文静,口里说了不会烹饪的,可方才瞧他手段,只怕还是一个‘奇才’。

    此时,朱文静道:“陛下,这辣鱼干现在吃,却是不合适,其一是那粥水还未熟,其二,其他的菜趁热吃最好,鱼干却不必趁热吃,待它凉了,就着粥,反而更有几分滋味。恳请陛下移驾,到厅里稍作歇息,这里油烟多,等上小半时辰,便可用膳了。”

    弘治皇帝和方继藩都听呆了。

    这个人,听听这番话就知道……很有水平啊。

    是个人才。

    弘治皇帝点头,与方继藩回了堂中,等了半个时辰,果然一碟鱼干和热粥便送了上来。

    方继藩先道:“陛下小心,臣先试试毒。”

    于是拿起筷子,先取鱼干,就着热粥吃了,先觉舌尖有辣味四散,而后便带有几分嚼劲的鱼干中和着粥水,顿时让口齿之间,滋味更浓。

    此时肚子本有几分饥饿,顿觉得胃口大开。

    弘治皇帝见方继藩吃的香,便也取了筷子。

    宫里的膳食,和士大夫们所强调的中庸是一个道理,总是不咸不淡不辣不甜,究其原因,是若是甜和辣过了头,惹得贵人们不喜欢,那便是罪孽。

    可若是味道刚刚好,或者是不好不坏,虽无功,却也无过。

    这是御厨们的求生本能。

    因而这突如其来的奇辣,令弘治皇帝猛地吃下之后,顿时舌头受了大刺激,没一会,浑身热汗,脸都红了。

    整个味蕾都传来了不适之感,弘治皇帝连忙混着粥将鱼干一起吃下。

    可是等这滋味过去之后,却莫名的感到有一种欲罢不能的感觉。

    “味道不错。”弘治皇帝赞叹了一句,接着继续冒着热汗,继续吃着粥,居然吃出了吃边炉的感觉了。

    尤其是那鱼干,嚼劲十足,再加上这辣味,很是享受。

    一碗粥喝尽,萧敬递来了帕子,弘治皇帝擦着汗,心头多了几分满足感,不禁笑了:“卿家口里说不懂庖厨,谁料竟还是行家。”

    朱文静一脸惭愧,羞愤无比,忙道:“臣……臣……臣也是无可奈何。”

    “无可奈何?”弘治皇帝奇怪的看了朱文静一眼。

    朱文静犹豫了一下,最终道:“朝廷的俸禄,实是微薄,就这么点钱粮,还需臣承担轿夫和厨子、杂役的花费,虽偶有一些下头的孝敬,可有些银子,臣是真不敢拿啊,一方面是不忍盘剥百姓,另一方面也是有的银子拿了,就难免要受制于人,可是就这些俸禄,怎么养活臣呢?臣的家境,其实还算尚可,靠着家里寄来的一些钱粮,却也勉强够用,只是这厨子之类不必要的开销,却是不敢用了,因此……臣一直都是……都是自己生火。”

    弘治皇帝听着极为诧异。

    堂堂父母官,居然要靠家里寄钱来,才勉强能养活自己?不只如此,就这……还雇不起厨子?

    弘治皇帝不由看向方继藩:“继藩对此有耳闻吗?”

    方继藩倒一点不意外,道:“这俸禄,是太祖高皇帝时定的,那时候……其实已经有些微薄了,可这百多年来,银价的贬值,再加上通货膨胀的原因,事实上……虽然偶尔会有一些提升俸禄的举措,可都是杯水车薪,甚至现在的钱粮俸禄,比之太祖高皇帝而言,刨去了通货膨胀,算起来,其实比太祖高皇帝时还要艰难。”

    弘治皇帝一脸瞠目结舌:“既然揭不开锅,为何没人上奏?”

    方继藩尴尬道:“这里头……牵涉到的乃是微妙的人心。若是坏官,他们自有其他的财源,根本瞧不上这丁点的俸禄,就算是上奏,朝廷涨了俸禄,那也有限,对他们而言,没有多少的意义,因而,自是听之任之。可若是好官……人家都已经立志做好官了,当然不屑于提钱粮这等有违道德的东西,他们不谈钱的,吃糠咽菜就好。”

    弘治皇帝:“……”

    弘治皇帝似乎花了不少脑细胞才消化完方继藩所说的这番话。

    他良久,叹了口气:“朕竟是没有想到啊……朱文静,你家中要供养你做官,每月寄来的钱粮有多少。”

    “也不多。”既然都说开了,朱文静没有再多迟疑,便如实道:“大抵是十两银子的钱粮,只是……为官的话,出门总需要车轿,要雇请一些人,是以……”

    弘治皇帝了然了,便又向方继藩道:“此前,你为何不和朕说?”

    方继藩在心里不禁吐槽,陛下不是天天跟我谈如何节俭,吹嘘自己怎么省钱吗,我敢提这个?

    当然,方继藩是不能把心里话说出来的,便笑吟吟的道:“臣万死。”

    “此事,看来也需和刘卿等人商议一二,先讨论讨论,再拿出一个可行的法子。”弘治皇帝端起了茶盏,呷了口茶,而后又道:“这鱼干倒是很有滋味,如此美食,内廷竟是没有,御膳房那些清汤寡水,竟还不如鱼干。那叫赵二的人,倒是颇有几分良心,朕吃了他的鱼干,也不能让他吃亏,等朕摆驾回宫,命人送十万金去。”



    当夜,弘治皇帝睡去。

    次日清早起来。

    朱文静照例来见驾,依旧在外候着。

    方继藩却还没起,本是萧敬要派人去催一催的。

    弘治皇帝摆摆手:“倒也不急,他年轻,年轻人嗜睡也是正常,让他多歇一歇吧。”

    弘治皇帝已是动了摆驾回宫的心思了,这里不能久待,毕竟自己的孙儿历练还不够,若是再久,朝中恐又要议论。只是现在时候还早,倒也不急于一时。

    那翰林吴家旺则是早早来了侍驾。

    吴家旺显然没有睡好,眼帘下是一片乌青,冷不丁的道:“陛下……”

    弘治皇帝便抬头,凝视着吴家旺:“卿家有什么话说吗?”

    吴家旺显得欲言又止。

    弘治皇帝淡淡道:“但说无妨吧,朕早看你在旁有话想要说了。”

    弘治皇帝说得很随意,似乎看穿了吴家旺的心思。

    吴家旺便期期艾艾道:“这剧团终究是下九流……陛下却是要于天下各处建这剧团,岂不是倡导此风,这是靡靡之音啊,此风不可涨,一旦如此,岂不正应了……应了……”

    弘治皇帝看着吴家旺:“应了什么?”

    吴家旺慌忙拜下,才道:“应了这‘商女篷窗罅,犹唱后庭花’。”

    弘治皇帝愣了一下,随即不禁失笑:“朕让百姓们听戏,就成了靡靡之音了?”

    吴家旺苦着脸道:“有一就有二,有二便有无穷,凡事开了先河,后头可就关不上了。”

    弘治皇帝呷了口茶,看不出喜怒,先不理吴家旺,而是对萧敬道:“将朱文静叫进来吧。”

    朱文静精神抖擞的进来,拜下道:“臣……”

    弘治皇帝摆手:“朱卿家来的正好,朕欲将昨夜的剧团推而广之,此次剧团演出,你作为县令,在幕后出力不小,你对此,以为如何?”

    朱文静顿了一下,似乎思考着什么,而后道:“臣以为不可。”

    吴家旺听到此,眉一挑,眼里露出了喜色。

    却听朱文静继续道:“县里没银子啊,这剧团的银子,谁出?若是朝廷出银子,当然再好不过,百姓们生活过于枯燥,让他们听听戏,没什么不好。能寓教于乐,就更好了。若是大县要供养这么个戏班子,倒是没问题,可惜下官所治,乃是小县,这就有些吃力了。下县是个小地方,却因为距离京师近,这两年来,臣到任之后,发现了诸多问题,譬如附近的保定开始新政,如火如荼,民始而富。而小县呢,却因为地处偏僻之地,官道年久失修,到了雨天就泥泞,铁路又不来,交通阻塞,不见商户,百姓们穷怕了,但凡是壮丁,便只好往京里和保定那儿跑,一年到头,也不着家,这家中,只剩下了老弱妇孺。臣以为,眼下最着紧的,便是将铁路修一修,否则……县中男丁外流得太厉害。”

    吴家旺:“……”

    怎么跟他想的完全不一样……

    弘治皇帝听罢,微微一笑,道:“这剧团,自是内帑来出,归教坊司节制,你放心,朕不取你的银子。至于铁路,你在朕耳边已不知说了多少次了,此事,确实非朕能做主,不过……朕往后会留心。”

    朱文静脸上顿时透出欢喜,便叩首:“吾皇万岁。”

    弘治皇帝随即又道:“方才吴卿家说到了靡靡之音,此言……倒是让朕颇有几分警惕,既是靡靡之音,当然要小心,切切不可因此,而弄出了什么事来,那么就这样吧,这事儿,朕也极看重,吴卿家刚正不阿,又饱读诗书,对此,显然最有经验,不若如此,朕敕你去教坊司,任司乐一职,往后啊,若是教坊司里有什么不妥之处,你要随时禀奏,这教坊司……有了吴卿家,想来也就不能藏污纳垢,宣扬什么靡靡之音了。”

    吴家旺懵了。

    这……更出乎他的预期了呀……

    大明有两个机构是专门负责乐者的,一个是负责宫廷歌舞的钟鼓司,另一个,则是专门面向宫外的教坊司。

    教坊司管理的乃是所有乐籍之人,因为接受了前朝的教训,大明对于乐者自是轻视,这教坊司便隶属于礼部,长官叫做奉銮,只是一个九品官,再其下,又有左、右韶舞各一人,左、右司乐各一人,官职都是从九品。

    吴家旺是什么人,可是侍驾的翰林啊,乃是五品的侍讲,品级不好,却是清贵无比,现在居然让他去做从九品的司乐,而且还是低贱的教坊司,这不是比揍他一顿更难受?

    他脸色一下子的惨然起来,张口想要说什么。

    弘治皇帝抬眼看了他一眼,淡淡道:“朕意已决,卿家为这剧团操碎了心,朕也确实需卿家这般刚正不阿的人,提倡风气,万不可使这靡靡之音毁了我大明的社稷,吴卿家啊,你是任重道远啊。”

    吴家旺两条腿已打起了哆嗦。

    他的目标,可是再熬几年资历,至不济,也是去地方上任一个布政使,甚至是巡抚,若是部堂里有空缺,可以混一个侍郎,现在……却是成了一个不入流的浊官?

    这对他而言,不啻是晴天霹雳。

    朱文静舔舔嘴,一眼就看出了弘治皇帝的性子,心里不禁想,陛下外表亲和,内则杀伐果断啊,惹不起,惹不起啊。

    这时,正听到外头有人道:“齐国公到了。”

    弘治皇帝顿时打起精神:“时候不早啦,应当回宫了。”

    方继藩进来一看,总觉得事情有些不太对,咋那伴驾的翰林吴家旺好像死了niang的样子,这不科学啊,自己又没说要打死他。

    弘治皇帝回宫时,已至傍晚时分,却还是紧急召百官觐见,将这剧团之事说了。

    百官们不免觉得奇怪,只是此时却无人反对,显然对于百官而言,这是极小的事,且还是内帑出的银子,与自己何干?

    倒是礼部尚书张升,心里则是乐开了花。

    教坊司?这教坊司是在礼部辖下,平时教坊司也没人关注,可此次陛下要拿出银子来,这对于礼部而言,并非是坏事。

    不过弘治皇帝又道:“张卿家何在?”

    张升上前,一脸淡定,正等着陛下嘱咐几句。

    弘治皇帝却是冷冷道:“奥斯曼国王子入朝已有两月了,为何迄今不见他恳请觐见?礼部也不见丝毫动静。”

    张升一愣,这话锋转的有点远呀!

    不过说起奥斯曼国的事,说实话,他为礼部尚书,还真不太关注。

    不见就不见嘛,何况这还是鸿胪寺负责招待的事,礼部只负责谈,不负责其他的。

    只是陛下既然问到了,他只好正色道:“陛下,礼部至今没有接到奥斯曼国的国书,是以……”

    弘治皇帝不客气的道:“这是什么道理,他们若是一日不递国书,你们就一日不与之接触?”

    这话里就带了几分责备了。

    张升心里咯噔了一下,不免有些惶恐了,他哪里想到这奥斯曼国对陛下而言,居然如此紧要,不就是一个大明西陲之国吗?

    他忙道:“臣万死。”

    弘治皇帝冷冷的道:“礼部上下真是怠慢惯了,朕还怎么放得下心,传旨,这教坊司不必再在礼部之下了,将其置于镇国府之下吧。”

    张升:“……”

    卧槽……这奥斯曼国和教坊司有啥关系?

    只是刚刚被弘治皇帝一通训斥,张升想再要争什么,也觉得不妥,何况教坊司毕竟是一个不起眼的小衙门,实在是不值一提。

    他心里有点憋,也只好道:“臣遵旨。”

    今日算是敲定了,弘治皇帝舒了一口气,奥斯曼国……好吧,他是不看重的。

    只不过是想借着奥斯曼国的疏忽敲打一下张升,借机让教坊司脱离礼部罢了。

    张升却是无语,细细体会,方知陛下似乎对于这教坊司极为看重,且还对礼部很是不放心。

    他心里苦笑,不过陛下既已因奥斯曼国的关系而斥责了礼部,礼部就不能装傻充愣了。

    于是出了宫后,张升连忙命书吏去打探这奥斯曼王子苏莱曼的踪迹。

    到了次日,那书吏等张升上值来,便道:“张部堂,打听到了,此次奥斯曼的使团,规模不小,正是因为这苏莱曼的身份很是特别,此人乃是奥斯曼国的王太子,因而使团的规模有千人之多,不只是如此,苏莱曼王子抵达了京师之后,一直都在鸿胪寺住着,据说只两个月,他竟已开始能勉强说汉话了,他很喜欢和读书人打交道,这两个月的时间,居然经常跑去读书人聚居的文庙,拜访读书。还找了许多人和他谈话,甚至……他还和僧人和道人,彼此论道。可是……对于觐见陛下的事,他确实不上心,其实鸿胪寺已催促了几次了,他也只是说,去应对那些繁文缛节的觐见,所耽误的是和几个高士讨论的时间……”

    “啥?”张升怒了,顿时豁然而起,瞪大了眼睛:“真是岂有此理,反了天啦,他以为我大明是什么地方,这是……这是欺君罔上。”

    张升正是有气没处发呢。



    这文吏也没有想到,一个不相干的奥斯曼国,张部堂会突然过问起来,而且……还发了一通这么大的脾气。

    他自是战战兢兢,觉得张部堂对于这奥斯曼王子甚是不友好。

    于是乎便添油加醋起来。

    “鸿胪寺那儿还奏报,说是这王子无所顾忌,喜欢到处向人讨教和学习,甚至在讨论时,还四处放出狂言,说是我大明……大明……的太子殿下……他说太子殿下,呃……大抵意思是,殿下只知小节,却不通大略,这样的人,只可以成为一个匠人,却不能成为一代雄主。”

    张升懵了。

    “他……他居然这样说,这也太……太……”

    太字出口,张升后头竟不知该说什么好。

    实在太……明智了吧。

    毕竟,作为礼部尚书,张升偶尔也很看不惯朱厚照的,啥都去学,就不学一点实实在在的东西。

    倒是这个奥斯曼王子,虽说惹得自己被一通训斥,可是……他成日和读书人厮混一起,四处向人探讨和讨教。

    而且还批判太子的某些行为。

    这……固然是放肆和大胆,实在有碍两国邦交,可是……听着怎么这么悦耳啊。

    果然是……别人家的王子啊。

    此王子将来必成大器,说不定会是奥斯曼国的一代雄主。

    当然,这样的话是不能说出来的……

    张升面上绷着,淡淡道:“这太胡闹了,我大明太子,岂是他可以议论的?鸿胪寺难道也不约束吗?不过……此人也未尝没有一些明智之处,可有几分聪明,却万万不可沾沾自喜。还有……让他们赶紧递交国书,觐见皇上,成日在这京里游荡,算怎么回事?他到底是不是使节了?”

    书吏听得也是有些懵了。

    部堂到底啥意思啊,这是夸还是骂来着。

    张升突然又问:“此人和大儒以及士人结交,可有什么深意?”

    书吏道:“鸿胪寺那儿说,此人颇为向往我大明的富庶,他一直都在寻觅国家富强之道,认为这定与风俗和学问相关,因而与大儒和士人们交流,又和僧道们探讨,甚至……还邀请儒生,他日随他一道回国。”

    张升顿时皱起眉头,骇然道:“此王子野心勃勃,不可小看,他心向华夏,莫非也要效春秋时的赵国胡服骑射吗?”

    这胡服骑射的典故,是出自春秋赵武灵王时期。

    当然,张升在此类比,说的是这奥斯曼王子因为向往大明,所以对华夏的学问以及宗教有了兴趣。

    书吏无奈的道:“这就不知了。”

    张升看再问不出什么有用的东西,便道:“知道啦,你且去吧。”

    张升坐在了椅上,等那书吏走了,面上却是阴晴不定。

    不得不说,这位奥斯曼的苏莱曼王子,给予了他极深刻的印象。

    他心念一动,取了笔墨,下笔如飞,写下了一封奏疏。

    …………

    温室里的试验田,眼看着就要到收获的时候了。

    朱厚照就更加忙碌了。

    每一个试验田的数据,都需亲眼看过才放心。

    若是有什么异常,还需亲自走访,这些日子,朱厚照浑身都是土腥气,整个人颇有几分土行孙的风采。

    方继藩请了朱厚照几次,都是想让朱厚照主持一下教坊司的事。

    这在各县招募乐者,建立剧团,已是刻不容缓,陛下都已经拨了银子了,所有的一切都在蓄势待发。

    可教坊司现在归镇国府节制,自然而然需要太子殿下亲自来拿一个主意,至不济,你来做个橡皮图章也好。

    你的印呢?

    催了几次,朱厚照才姗姗来迟,却是一脸气愤的样子,到了镇国府,便见方继藩施施然的坐着喝茶,七八个教坊司的官员则在下首垂立。

    为首的教坊司奉銮,区区九品官,见到了太子,激动得不得了,下意识的就跪下了,其他韶舞、司乐等官,就更加不入流了,纷纷拜倒。

    唯有新任的右司乐吴家旺,却没有急着跪下,他毕竟是见过世面的,当初……可是翰林。

    如此一来,便显得他鹤立鸡群了。

    于是朱厚照就注意到了吴家旺,皱眉道:“别人都跪了,你为何不跪?”

    吴家旺自觉得自己是和别人不同的,脸上没有丝毫畏惧之色,而是侃侃而谈道:“太子殿下,礼记之中有言……”

    他话说一半,倒是他的上官奉銮急了,抬头气呼呼的盯着他,厉声呵斥道:“什么礼记,你以为教坊司是什么地方,教坊司这里只有皇上,咱们是管着乐者的,乐者是干嘛的,是取悦人的,你说啥礼记?太子殿下面前,你区区一个司乐,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吗?混账,跪下!”

    这一番话,几乎是指着鼻子骂人了。

    可偏偏,这不入流的奉銮,是在训斥自己的下官。

    翰林有翰林的规矩,翰林需要表现自己的风骨,因而做了翰林,可以时不时的显得自己鹤立鸡群。

    可到了教坊司这里,你算是什么东西,这里的规矩就是见了谁,只要他还是一个官,你就得陪着笑,恨不得抱着人家的腿叫一声爷,反正无论是什么官,你的官阶都比别人低,高谈阔论,表现风骨,你吃错药了吗?

    可这对吴家旺而言,这番话,却不啻是奇耻大辱,他看了自己的上官奉銮一眼,想说点什么,可其他几个同僚也跟着帮腔,他们也急了。

    那左韶舞也厉声道:“还站着做什么,跪下呀,愚不可及。”

    朱厚照听着他们相互攻讦,倒是觉得挺有意思,也不插话,和方继藩一道在一旁静静的看着乐。

    吴家旺觉得自己委屈得要哭了,他吸吸鼻子,终是埋着头,一脸羞愤的拜倒。

    这奉銮见他跪下,便松了口气,一脸谄笑的对着朱厚照和方继藩道:“太子殿下,齐国公,这司乐是新来的,许多规矩都不甚懂,还请殿下和齐国公莫怪。”

    朱厚照嗯了一声,倒是和气的道:“本宫不怪,有什么可怪的,本宫和一个司乐生气?”

    “是,是,是……”奉銮高兴得不得了,几乎是手舞足蹈:“殿下真是英明啊,您如此大量,让下官人等如沐春风,下官人等能见殿下与齐国公,这是三生之幸。”

    说着,他红着眼眶,哭了,哽咽道:“若是先父泉下有知,不知高兴成什么样子,我的爹啊……您死的早啊,您若是晚死几年,便可看到孩儿今日……见了太子殿下,见了齐国公啊……”

    方继藩坐在那儿,顿时身躯一震,心里一句卧槽,这区区一个奉銮,居然身怀绝技,我方继藩,终究还是小看了天下英雄。

    朱厚照见他要哭,反而不高兴起来了,不耐烦的骂道:“哭什么哭,被你这么一说,好端端的地方变得森森然的,好像要有鬼来一般,住口。”

    “是,是,下官只是情不自禁,太子殿下莫怪。”

    吴家旺悲哀的看着自己的上官,默默继续保持着跪姿,而后脑袋埋下去,他想死……

    紧接着,便是关于剧团的选拔了。

    天下有乐籍的人不少。

    现在将从这乐者之中选拔出人来,各个府县的剧团如何建立,如何编排戏目,如何进行演出,这都是眼下急需的事。

    其实办法,方继藩已经准备好了。

    而朱厚照要做的,便是身为太子和镇国公,一一表示同意即可,其他的,交给这些奉銮、韶舞和司乐们去办便可。

    自然,朱厚照少不得要警告他们:“这是父皇交代下来的事,会有京察专门盯着你们,倘若是事情办不好,又或者敢在其中徇私舞弊,到时可别怪本宫扒了你们的皮,剥皮充草你们晓得吧,本宫的先祖最擅长这个。”

    奉銮吓得脸都绿了,忙道:“不敢,不敢。一切都以太子殿下和齐国公马首是瞻,下官们就是给殿下和齐国公干杂活的,只要是太子殿下和齐国公的吩咐,咱们拼了命去做即可,下官们是什么东西啊,就是狗,别的长处没有,就是听话。”

    说着,他仰着脸,露出讨好的笑容。

    他竟说的朱厚照一愣一愣的,丝毫挑不出一点错来,最后朱厚照只好不耐烦的吐出一个字:“滚!”

    奉銮听着也不慌,反而喜滋滋的领着他的佐官们出去了。

    朱厚照还有点回神不过来,沉默了很久,才对方继藩道:“这些官,怎么和平时的官不一样。”

    “这是不入流的官。”方继藩道:“京里但凡是官,品级都比他们高,捏捏手指头都能掐死他们,再者,管理乐者,本就卑贱,朝中无论文武和清浊,都瞧他们不上眼,若是不晓得察言观色,早就死无葬身之地了,因而……最是圆滑。”

    朱厚照却是乐了:“若是人人都如此,本宫就省心了。老方,事儿算办完了吗?办完了,本宫得赶紧着回去拨弄那试验田呢,有几处试验田遭虫害啦,这可马虎不得,得去除虫。”

    方继藩拉住了欲要离开的朱厚照,却是认真的道:“殿下,稍等一下,有一件大事,却需禀告。”



    朱厚照急着去照顾自己的庄稼。

    方继藩却将他叫住。

    朱厚照对着方继藩总比对别人有更多的耐心,便道:“还有什么事,到底怎么了?”

    “殿下,可听说过,现在许多人都在称赞一个王子,叫苏莱曼。”

    “不认识他。”朱厚照对此,不屑于顾。

    大明现在的王子比狗还多。

    倒并非是宗王之子,而是正儿八经的藩王之子。

    新城的建立,通勤铁路的修建,使京师开始疯狂的扩张。

    无数的新事物开始冒出来,这已令它开始雄踞天下,无论是人口,繁华,以及娱乐,便利,都是首屈一指,无出其右。

    那西洋诸多,不少的使者远道而来,见识了这些,不少人都是乐不思蜀。

    各藩国的宗亲,尤其是在大明牢牢控制之后,顿时也有了狡兔三窟的心思。

    那些王室,对于大明越加倚赖,毕竟大明的态度,某种程度而言,已与藩国息息相关了,生死存亡,系于一线,甚至不少的王室,不敢将与大明的交涉托付给外姓,往往是委派自己的亲儿子前来京师,探测大明国策方向,与王公交好。

    这些王子往往携重金而来,购置华宅,到了京师,挥金如土,好不自在。

    他们主要的职责本就如此,结交大臣,甚至若能和宫里的宦官拉上关系,那就再好不过了,因而出手极大方,为人也极豪爽,是当下京里奢侈消费的主要力量。

    朱厚照自是瞧他们不起的。

    方继藩看着朱厚照不以为然的样子,便道:“苏莱曼王子,此人非同一般,殿下万万不可相看,最可怕的是,他在大明,接触儒者,与许多的士人讨教,竟在士林之中,得了一个好名声,我看此人来我大明,意在探寻富国强兵之道。”

    朱厚照听了,倒是惊讶起来:“呀,他既来寻富国强兵之道,怎么跟一群腐儒厮混一起了。”

    “呃……”方继藩显得有些尴尬。

    苏莱曼不可谓不精明的人,此时的他,距离历史上他接掌大位也不过几年,历史上,在几年之后,他将成为奥斯曼的君主,开展他的宏图大业。

    这样的人,一定不会糊涂。

    方继藩尝试着解释这一切:“我料来有一种可能,那便是……偷懒。”

    “偷懒……”朱厚照无法理喻。

    方继藩侃侃而谈道:“制造一辆蒸汽机车需要什么呢?需要有臣这样的人指出方向,也需要太子能够持之以恒,十年如一日。当然,这自然是还远远的不够的,我们需要屯田卫不断的提高粮食产量,将大量的人力自土地上解脱出来。我们需要钢铁作坊,每日生产大量的钢铁;我们需要西山煤业,四处寻觅矿产,大肆开采。我们需要汇聚一群聪明人,让他们去攻克一个又一个的难题。当然,这些还远远不够,我们需要数不清的银子,聚集这天下数不清的财富,源源不断的投入其中,这些银子的投入数目,远超任何时代的规模,十年之前,大明国库银税的收入不过两三百万两,而一个蒸汽机车的投入,其中这囊括了三十七家配件的作坊,以及镇国府和研究所,这就花了上千万两银子!”

    “就这……能够成功,还算是侥幸,因为在成功之前,我们花费了无数的金银,动用了数不清的人力,并且……利用此前无数对冶炼、机械制造之类的技术储存和积累。花费了数年的时间,也无法能够保证能够成功,若是失败,则此前的努力就一切化为乌有。殿下,你认为,要造蒸汽机车,容易吗?”

    朱厚照想了想,很自信的道:“有了本宫,就会容易一些。”

    方继藩觉得这家伙就是来抬杠的,无奈的道:“臣的意思是,若殿下乃是外邦之人来到了大明,至京师,见京师繁华,蒸汽机车连接京畿南北东西,这庞然大物喷吐着滚滚的浓烟,载重着十万斤的货物活这人口沿着铁轨而行,殿下,一定会感觉到震惊,也一定自内心深处,希望能够学习吧。”

    朱厚照歪着头,他实在难有外邦王子的代入感,因为……他打破了头,也无法想象那些个猪脑子里想着的是什么。

    方继藩知道朱厚照的脑细胞不擅长于此,决定不卖关子了,便道:“他们想要学习,是人见了这一切都会想要学习的。可是呢……他们对于蒸汽机车一窍不通,对于产业的建设,也是无从说起,且让他们倾举国之力,汇聚天下英才,拿出国库中数不清的财富,去钻研这些,实在太难太难了。他们既想学,也不知其理,更没有那破釜沉舟的勇气,这时,就会形成一种惰性心理……就是学习文化。”

    朱厚照还是感觉脑子跟不上这调调,诧异的看着方继藩道:“蒸汽机车和文化有啥关系?”

    “这里头有一个逻辑,为啥大明会造蒸汽机车,这是因为大明拜的乃是孔圣人为师,读的是四书五经,大明就是读了四书五经,因而富强。因此,若是他们也读四书五经,说不准,也就自然而然会变得富强了呢?”

    朱厚照感到脑子发懵:“我还是不明白呀。”

    方继藩承认朱厚照在某些地方的确是天才级人物,可是有些时候,方继藩对着朱厚照很有种无力感。

    他叹了口气,只好道:“太子殿下,臣受不了了,臣再直白一些,就是这天底下没有什么东西比文化更好学的了,蒸汽机车要造起来,难如登天,可是四书五经多好学啊。只需要买几本书,花了十天半个月,通读一二,若是想学的更精深,那就花几年功夫,在书斋里读一读,又何妨用不了几年,就可以满口之乎者也啦,这是不是天底下最容易的学问了。”

    朱厚照终于有点懂了,不禁乐了:“是这个道理,所以他们觉得,只要将四书五经读了,将来自然而然也会像大明一样,孕育出蒸汽机车了?”

    方继藩厚着脸皮道:“聪明。”

    朱厚照大笑道:“哈哈,既如此,那就让他们学去好了,本宫随他们学,最好将这些大儒,统统送去藩国中去,本宫早就厌烦他们了。”

    方继藩笑吟吟道:“可问题的关键就在于,苏莱曼的好学,引发了士人们的好感,现在许多人都说,连奥斯曼国的王子,尚且如此好学不倦,对他大声称赞,甚至是礼部尚书张升,居然在这几日还上奏,对于苏莱曼的行为举止,很是惊奇,认为这奥斯曼王子贤明。”

    朱厚照一点不生气,甚至美滋滋的道:“随他们说去。”

    方继藩没差给他翻一个白眼:“哎,太子还是不明白啊,他们这是在骂太子殿下呢。这叫指桑骂槐,意思是,太子殿下还不如一个奥斯曼王子。”

    “是吗?”朱厚照终于后知后觉的真正的懂了,顿时……

    他怒了,额上青筋曝出:“他们懂个啥,一群书呆子,将来本宫做了皇帝,一个个将他们收拾了。”

    方继藩擦汗,要让太子殿下明白这些,真是不容易啊。

    “所以,太子殿下这些日子,却是要小心了,还不知多少人想借题发挥呢。我已想好了,找个理由向陛下上奏,将这苏莱曼驱逐出去,顺便让他将一群大儒带上。”

    朱厚照噢了一声。

    虽然方继藩说了这么多,可他的心思却全无丝毫的兴趣,攻讦就攻讦吧,指桑骂槐便指桑骂槐吧,谁理你。

    他焦灼的道:“好啦,别说啦,他们爱干嘛,干嘛去,本宫的庄稼再不看就完了,下头那群狗东西,个个毛手毛脚,他们晓得个啥,本宫若是不去,出了差错,那可糟了,走啦,走啦。”

    说罢,转身便要走。

    方继藩:“……”

    方继藩直接默默叹气!

    却在此时,外头有人匆匆而来,几乎和要冲出堂的朱厚照撞了个满怀。

    竟是张信。

    朱厚照自幼熟悉骑射,孔武有力。张信呢,四处摆弄庄稼,身子也是极硬朗的。

    二人撞在一起,力道都不小。

    于是朱厚照龇牙咧嘴:“瞎了眼……”

    张信却道:“太子殿下……幼穗……幼穗生出来了,是密植的试验田……出来了。”

    张信的脸上,带着喜出望外之色。

    甚至撞了太子,也不觉得惶恐。

    朱厚照一听……密植,幼穗生了……

    一下子,他便觉得天旋地转。

    同样的一亩地,要种出多少的粮食,不但取决于每一株稻苗的产量,可现在……这试验田研究的方向却是另一种思路。

    同样的一亩地,从前可以插一千株秧,可若是采用密植之法,插两千株秧呢。

    当然,这在从前是不可能的,土地的肥力,只有这么多,养分只能勉强满足一千株秧所需,若是密植,最后的结果,就是绝大多数的秧苗,都不能存活。

    可现在……

    似乎……迎来曙光了……

    朱厚照激动得手舞足蹈起来,冲上前去,想要一把抱住张信。

    似乎又嫌张信脏,转身一把抱住椅上的方继藩,欢天喜地的道:“要成了……老方……要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