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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朝败家子txt下载

    下一刻,朱厚照翻身而起。

    他挥了挥手中的辫子,轻蔑的朝众翰林一笑,手指那地上已是奄奄一息的章涛,冷冷的道:“这老贼定是和谋刺一案有关,给本宫拿下,下本宫的条子,让吏部先罢黜他的官职,送去厂卫,定能问出一点什么。”

    他话音落下,一群如狼似虎的西山书院读书人没有迟疑,立马行动起来。

    这在翰林看来,这些读书人,已经狂妄到了天上去了。

    可又如何呢……

    章涛被人迅速的架走,余下的翰林们,心情沉重,却只是沉默。

    人们看着这一切,心里真真寒透了,同时,心里又滋生出了奇怪的感觉。

    人群之中,翰林侍讲学士王不仕发出了一声感慨:“倘齐国公今在,何至如此……”

    说罢,一声叹息。

    这一句话,若是从前,在翰林院是极犯忌讳的。

    因为翰林之中,喜欢方继藩的人实在不多。

    他们是铮铮铁骨的清流,骨子里就有反抗的传统。

    何况……王不仕在翰林院中,本就是特立独行的一个。

    因为他有钱,而其他的翰林,却都被姓方的那狗东西吸干了。

    可今日……翰林们脸色苍白,却没有吭声。

    这话……还真是让人哑口无言啊。

    倘使齐国公还在……

    这是一个大胆的念头。

    若是他还在……

    还至于宅邸暴跌,以至于连贷款都不还,宁愿没了宅子,没了抵押的土地,也不敢还贷了吗?

    何至于积攒了这么多的家业,一夜之间,成了空?

    又何至于,陛下突然废除八股,不给任何转圜的余地?

    又何至于太子殿下还有西山书院的读书人,到处喊打喊杀,那荒凉的城隍庙里,总会被发现几个读书人的尸首。

    又何至于家中的人出去采买,被人认出来,那商贾居然摆出了不做你买卖的模样,甚至有商户直接挂出了不售他们商品的牌子。

    何至如此啊……

    他们现在竟发现,方继藩那狗一样的东西,若是活着……竟不是最坏的结果。

    此人虽然不近人情,却恰恰乃本是水火不容的新旧之学的缓冲剂。

    而今……方继藩没了。

    于是……矛盾彻底的爆发。

    自己恰恰成了人人喊打的那个人。

    没有活路了啊。

    宅邸暴跌,自己不敢还贷。

    士绅必须缴纳粮税,于是土地的价值也是暴跌。

    你妄想看别人笑话,谁知最大的笑话,就是自己。

    众翰林还留在原地,默不作声,心里却是复杂无比。

    …………

    数艘海船,一路北行。

    方继藩一行人,匆匆的到了宁波,如王守仁所言,这一路几乎没有任何的阻碍。

    那些图谋不轨之人,只怕做梦都想不到,方继藩没有死。

    他们甚至还以为,若是方继藩没死,定会前去官府,又或者立即选择回京。

    却哪里想到,一群人竟是心急火燎的往宁波府去。

    方继藩是个有胆识的人,他不怕死,可王守仁再三苦劝,看在王守仁的面上,只好做了缩头乌龟。

    他们一到了宁波水寨,顿时让在此带兵的戚景通大吃一惊,闻知居然有人想对方继藩行刺,戚景通更是后怕不已。

    如今,戚景通在此坐镇水寨,率领这一支水师精锐,威震四海,可一想到自己的恩师居然差点失了性命,顿时哭了,他身上染着武人的习气,抬起他粗糙的大手,立即给了自己一个耳光,陷入了深深的自责之中。

    而方继藩的心思只有一个,他要回家!

    于是戚景通亲自安排了七八艘海船,八百多名水兵,命人恭送恩师。

    上了海船,乘风破浪,方继藩方才松了口气。

    可哪怕是如此,王守仁依旧还是担心。

    贼子丧心病狂得敢放火谋杀恩师,那就是什么事都敢做的出来,后面就怕再出什么差错,他……定要保护恩师的绝对安全。

    于是,方继藩豪爽的在船舱之中,招呼了一群不懂赌博的水师武官在舱中打叶子牌,大杀四方,赢得不亦乐乎。

    看着这些武官们一个个幽怨的模样,方继藩心里有些过意不去。

    他也不好赌的呀,可是……这不是船上无聊嘛。

    倒是几个擅长叶子牌好赌的武官磨刀霍霍,恨不得上桌。

    方继藩大义凛然的呵斥他们:“就知道赌赌赌,狗一样的东西,身为我大明武官,保家卫国,瞧瞧你们的心思放去哪里了?”

    王守仁则坐在甲板上,看着舰船划过海波,泛起波浪,陷入沉思。

    方继藩赢了一笔银子,心满意足,到了甲板上,带着微笑,坐在了王守仁的身边。

    “恩师,不知京师怎么样了,恩师必须尽快回京,否则,只恐京中生变。”

    “是啊。”方继藩这才正经起来,露出了担忧的样子:“为师最担心的就是这个,所以茶饭不思,否则怎么会寻人去打叶子牌呢,实是因为心里的忧愁无处宣泄。”

    王守仁颔首点头:“他们刺杀恩师,可见,对恩师已是恨之入骨,这些人绝不简单,只怕现在京里,已是炸开了锅。”

    方继藩想了想,懊恼的道:“为师别的不担心,怕就怕,西山受此噩耗,等为师回去,钱庄已经垮了,那是为师一辈子的心血,倘若垮了,为师以后就真的要靠你们几个师兄弟了,为师花销很大,也不知你们是否靠得住。”

    王守仁:“……”

    嗯,这是实话……

    自己的死,足以引发京师的动荡。

    一切的价值,其实本质上源自于信心,人们愿意花巨大的价钱,去买各色各样的商品,就源于人们深信,这些东西具有价值。

    方继藩说到此,幽幽的吁了口气。

    “很快就要到天津卫了。”王守仁道:“恩师且先放宽心,到了天津卫,我们立即回京,或许……还可补救。”

    …………

    船尾,赵多钱脸色苍白,一副吃了黄莲的表情,他……有些晕船。

    当然,晕船不算什么,最重要的是,他的宅子没了。

    那一把火,烧的是宅子,可也是自己的银子啊。

    那大火,令一个本是锱铢必较,成日乐呵呵,心里满是算计的商贾,顿时变得多愁善感起来。

    他倚着船舷,对人爱理不理。

    庐州知府王广,也是一脸的颓唐,对于未来的命运,他觉得很忧心。

    自己好端端的,在庐州府教化有功,怎么转过身,就成了挖八股取士坟墓的掘墓人了呢?

    想到那一场大火,他依旧觉得后怕的,这一场大火,是针对齐国公去的,可当时,自己也住在那宅邸里啊,那些人……不但是要取齐国公的性命,还要自己的性命。

    是不是代表,在世人眼里,自己已是十恶不赦,成为了齐国公的鹰犬了?

    完了……一世清名,至此丧尽,不知将来,这些读书人会如何编排自己,自此,自己只怕彻底的断绝了清流的圈子,成了孤魂野鬼。

    他甚至在想,后世的史笔,会如何形容自己呢?

    还有那些不忿的读书人,又会如何编排自己?

    王广和赵多钱不一样,赵多钱要钱,王广……要脸。

    …………

    “天津卫到了!”

    有水手高呼道。

    输红了眼的水师武官们,脾气不太好,却还是高呼道:“立即向港口发讯号,让他们派船接驳,预备入港!”

    “入港……入港……”

    “入港!”

    “我方继藩……”方继藩在此刻,扶着船舷,眼里露出了光芒,口里道:“我方继藩回来了!”

    这区区十数日的海上颠簸,却令方继藩恍如隔世一般。

    方继藩这才清楚,古人为何对乡土如此的看重。

    家乡的泥土里,自己都能闻到银子的味道啊。

    …………

    天津卫上下,已忙碌开了。

    李举人这些日子,都如过街老鼠一般,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原本作为一个举人,在这天津卫里,他出门仿佛自带了光环,人们称他为李老爷。

    可如今……

    “李相公,李相公……”

    李举人听到外头有人拍门。

    门子匆匆来报。

    可……直接吓得李举人汗毛竖起,硬着头皮到了门后,心扑通扑通的跳着,却不知这次又要遭遇什么事。

    外头的人依旧拍门,大叫着:“李相公,港口那里来了船,宁波水师的船,说是……齐国公……回来了,齐国公没有死……”

    “什么……”李举人听罢,头皮顿时炸开。

    他深呼吸,再深呼吸。

    其实他已不算是举人了,因为朝廷已经废除了举人的功名。

    可无论如何……在短暂和窒息的沉默之后……

    李举人突然泪如雨下,发出了狂笑:“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没有死,齐国公没有死,真是老天有眼,天无绝人之路啊,齐国公……还活着,哈哈……”

    他开怀的狂笑,惊动了李家上下。

    李举人却是跑得比兔子还快,猛地拉开了门,朝身后的家人大叫道:“正午备一些酒菜,今儿是个好日子,老夫当浮一大白。我且先去港口看看,看看是真是假。”

    说着,怀着激动的心情,李举人一溜烟的跑了。

    真的跑的比兔子还快。

    上山打老虎额说

    发了一个番外,关于荣耀手机的,可以去看看。



    李举人感觉自己的脑子要炸了。

    他的家距离港口很近。

    因而,一路狂奔。

    等到了港口处,不必辨别,便可看到前方有一处码头人山人海。

    这一刻……他突然热泪盈眶。

    沿途上,他居然看到了不少的读书人。

    这些读书人,曾是他旧有的同窗,亦或是曾有过几面之缘的。

    可在这个时候,李举人来不及打招呼。

    他一路气喘吁吁,心里却还是有几分不可置信的样子。

    等他上气不接下气,终于抵达了人潮处时,便拼命的推挤上去。

    附近来的有商贾,有闻讯而来的地方文武官员,有官兵,居然嘈杂一片。

    有人大叫道:“都让让,都让让,要谨防宵小之徒,之前有人要谋害齐国公,谁晓得这里会不会混进来刺客。”

    于是乎,那些人更是朝里挤。

    怕了,真的怕了啊。

    若是再来谋刺一下,就真的完了。

    齐国公真的在此处……

    李举人在人墙之外,更是急迫了,拼了命的朝里头钻,好不容易钻了进去,果然……看到一青年人,前呼后拥的,护卫和文武官员作陪。

    这青年人只背着手,颐指气使的模样,犹如凯旋而归的将军,口里客气道:“我可想死诸位啦。”

    听听这话……这人不是有病吗?

    可是……这就没错了。

    齐国公不就是他NIANG的有脑疾?

    竟真是齐国公……

    是他!

    李举人这一刻,心里激动不已,滚烫的泪水,自眼角滑落下来,他脑海里一片空白,看着那俊秀的年轻人,看着他指指点点春风得意的模样,李举人感觉自己的身子都要酥了。

    他的身体混在人群之中,犹如波涛中身不由己的扁舟。

    下一刻,内心深处的一股火焰,猛地蹿起。

    随后,李举人疯了似的朝着方继藩的方向,拨开了人群。

    趁着护卫们的空隙,猛地冲上了前。

    方继藩有点发懵……

    还来?

    不过很快,方继藩气定神闲了,他心知这电光火石的一刹那,自己的身后,有王守仁守护。

    眼前这个读书人,显然没有取出什么凶器,只是一把冲到了方继藩的面前,就在王守仁出手即将如电一般捏住他的脖子时……

    肆虐的泪水,却自这李举人的眼里流出来,他抱住了方继藩,滔滔大哭道:“齐国公……齐国公,你竟还活着,老天爷,它有眼啊……”

    王守仁的手,在空中僵了一下,而后收了回去,只是依旧表现得极警惕。

    李举人依旧恸哭道:“学生……学生是无一日不盼着您起死回生啊……我……我……学生……齐国公你是有所不知啊,自打这噩耗传来,学生的日子,没法过啦,家人去买米,人家不肯卖,差役们突然登门,个个凶神恶煞的。学生一子一女,女儿的亲事,也被人退了。儿子在外头,被人打了……被打得面目全非哪。齐国公倘若不回来,学生就没法儿活了,一家老小,真不如死了干净。外间都在说,是学生这样的读书人对齐国公不利,可是冤有头债有主,与学生这样本分的读书人有什么瓜葛和牵连……齐国公啊齐国公,您现在回来,学生才有活路,您……”

    他是动了真情,哭的死去活来,抱着方继藩,死死不肯松开。

    其余之人听了,俱都默然起来。

    这些天津卫的父母官,大多都是唐寅的门生故吏,齐国公一死,他们便前途未卜起来,有哪一个心里不焦灼呢?

    至于来此的商贾,现在万物齐跌,不少人直接破产,哪怕是还在支撑着的,也是摇摇欲坠,今日不知明日事。

    寻常的百姓,又何尝没有受到波及呢!

    因而……有人带了头,众人竟都是呜呜的哭起来,士农工商,竟都在此,个个泣不成声。

    居然……回来了。

    大家有救啦。

    站在此的人,无论是什么样的身份,可终究都是血肉之躯,凡夫俗子,就算平日口里说的再如何高尚,终究是脱不开衣食住行,脱不开父母妻儿,这些日子,哪一个不是在惊惶不安中度过呢,甚至有多少人,因此遇害。

    趋利避害,乃是人的本能,现如今……方继藩一回来,却令所有人有一种劫后余生的感觉。

    不是方继藩死而复生,而是大家伙儿劫后余生啊。

    方继藩掰开李举人的手,后退一步,一脸嫌弃的大叫道:“你的鼻涕粘在我的脸上了,滚开,狗东西!”

    方继藩历来就是这般嫉恶如仇,如此的耿直。

    李举人听罢,非但不怒,却是脸带惭愧之色,泣不成声的拜倒在地道:“学生万死。”

    众人听到滚开二字,心里又欢喜起来。

    早就传闻齐国公性子耿直,绝不遮掩,这样的真性情,从古至今,世间少有,其实很多人是没见过方继藩的,只是听大家说他是,又见文武官员作陪,这才将信将疑。

    可现在……有了这滚开二字,就好像心里的大石落地,那种自内心深处涌出来的喜悦和欣慰,顿时使他们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欢欣起来,就好像过年一样。

    方继藩的心情却不大好了,连忙取了帕子,擦拭身上的拙物,一面怒骂道:“瞎了眼的狗东西,我这衣衫,名贵的很,你赔得起吗?是不是非要逼的我生气才好,我脾气已经好很多了……”

    身后,王守仁的视线在周围扫了一眼,担心的道:“恩师,这里的人越聚越多,恩师……我们还是立即回京为好。”

    方继藩点头,但想了想,见许多人还在感动之中,立即轻声道:“伯安,有一件天大的事,事涉到了万民的福祉,关系着无数贫苦百姓的出路,非要你去办才成。”

    王守仁一愣,不解的看着方继藩。

    恩师就是大手笔,随口一句,就是苍生社稷。

    “请恩师教诲。”

    方继藩慎重的道:“你赶紧的,先骑快马,速速赶往京师,当然,不可让任何人都知道,尤其是不能让朝廷知道,你到了京师,先寻王金元,只告诉他一件事,为师很快就回来,他会知道怎么做的。”

    王守仁又是一愣:“恩师,这……”

    方继藩叹口气,幽幽的道:“这天底下,这么多为富不仁的狗贼,他们占据着财富,贪婪无度,有了一,就想着二,得陇望蜀,却殊不知,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这些财富在这群狗东西身上,这是暴殄天物啊。好啦,时间来不及了,你赶紧的去,为师随后就到。咱们都快马加鞭,可是……你得比为师快马加鞭还要快,这沿途不可歇息,不得下马,你骑术最好,为师也最看重你,这才将如此重任交到你的身上,好啦,不要再啰嗦了,快去吧,到时,你会明白为师的良苦用心的。”

    王守仁每日思考,并不傻,他隐隐的猜测出了点儿什么来。

    因而,他看着恩师焦灼万分的样子,竟是无言以对。

    可师命如山,王守仁再无犹豫,朝方继藩作揖道:“恩师保重。”

    方继藩豪爽的道:“放心,为师有七八百水兵保护呢。”

    于是王守仁毅然决然的转身,很快就消失在了人潮之中。

    此时……绝大多数人只是隐隐听到了消息。

    可事实上,亲眼见方继藩活蹦乱跳的人不多,就算是见着了,心里也在万千的感触之中。

    而至于那些没有亲见的,其实……肯相信方继藩死而复生的人却也实在不多。

    毕竟,这么多日子以来,流言蜚语满天飞。各种都是齐国公复活,或是齐国公没死,又或者有人看到齐国公进了神仙庙里,成仙了。

    这市井坊间,什么流言蜚语都有。

    因而……天津卫里虽到处都在传死而复生的事,可事实上,相信的人实在不多。

    方继藩也不愿在此逗留,很快就上了马车,命人快马加鞭,朝京师赶去。

    …………

    京里,眼看着即将到达方继藩的四七。

    所谓的四七,便是以七日为单位,有头七、二七、三七、四七、五七直至七七四十九日的七七之分。

    头七时,弘治皇帝亲往祭奠,命人念诵了祭文,呜呼哀哉,以至弘治皇帝当时也是泣不成声,尤其是想到,方继藩尸骨无存,想到方继藩平日的音容笑貌,又觉愧对自己的女儿,竟是生出了自责之心。

    是啊,若非是自己采纳了方继藩的废除八股,何来这一场灾祸。

    方继藩这完全是为了大明的江山社稷啊。

    如此忠臣,竟是惨死于贼子之手,世上还有什么比这更令人惋惜和悲痛的事吗?

    因而,头七之后,弘治皇帝又大病了一场,到了四七,身子好了一些,又下了旨,前往祭奠。

    萧敬对此,觉得极诧异,忙是苦劝:“陛下已是去过了,何故又再去?陛下的龙体要紧啊……”

    弘治皇帝整个人显得无精打采,他已罢朝许多日了,淡淡道:“朕最遗憾的事,是继藩尸骨无存。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方家数代单传,好不容易到了他这里,才勉强开枝散叶,谁晓得……竟是英年早故,此上天不仁啊,朕每念及此,便悲不自胜,朕不知道,这冥冥之中,方继藩若是有灵,是否在那灵堂里,朕终究还是想趁着这些日子,多去看看,若他在,能看着朕,朕这一些舟车劳苦,又算的了什么?”



    萧敬听罢,便知道再多劝说也是无益。

    陛下虽是皇帝,却是个感情深厚之人,莫说是对别人,何况这还是陛下的亲女婿呢。

    萧敬眼中依旧有着对弘治皇帝的担忧之色,却点头道:“奴婢……这就去张罗,不知陛下是否轻车从简?”

    弘治皇帝摆摆手:“大张旗鼓吧,现在是方家最难的时候,也是秀荣最难的时候,孤儿寡母,掌着这诺大的家业,不易……”

    一想到朱秀荣,弘治皇帝心里又是扎心一般的刺痛。

    他起身,看着这大殿的玻璃窗外,那祥和的天色。

    弘治皇帝负手伫立道:“她的意思,已经很明白了,她是妇人,可现在却要肩负起一家之主的职责,这是她的意思,朕看着心疼,可不能阻止,你知道为何吗?”

    萧敬弓着身,默不作声,他很明白,弘治皇帝现在只是需要一个听众,可以听他诉说心里悲痛的人。

    弘治皇帝在萧敬跟前倒是没有掩盖情绪,此刻已潇然泪下,口里接着道:“秀荣自娘胎里出来开始,便一直乖巧,处处听朕和张皇后的话,待字闺中时,听父母之命,出嫁了,便从了夫命,她这辈子都不曾吃过苦,可如今,她突然要撑起方家这个家业,依着她从前顺从和唯唯诺诺的性子,定是下定了决心方才如此,朕……劝不住的。朕是她的父亲,自是能帮衬着便帮衬一些。方家不能垮,方家若是垮了,秀荣也就垮了。”

    弘治皇帝低头,揩拭着眼角的泪,而后眼里透出了坚定之色:“朕要在四七这一日,自大明门而出,该有的仪仗都要有,要率群臣再去方家一趟,要让全天下人都知道,不只是秀荣不能垮,方家不能垮,倘使秀荣和方家垮了,这大明的社稷也就垮了。”

    随即,他拂袖:“早做准备。”

    “奴婢遵旨。”

    …………

    四七这一日。

    弘治皇帝自大明门出宫,百官早早在大明门外跪迎。

    此后,率着浩浩荡荡的车马至西山。

    西山这里,似乎一切,都一下子变了颜色,人人都穿戴着素缟,人人都是悲痛之色。

    听说新津郡王依旧病重,思念着儿子成了疾,已到了病入膏盲的地步。

    如此……更令这西山上下之人,平添了愁容。

    哪怕只是在西山安顿的一个小农户,除了悲痛,也有对未来的恐惧。

    少爷没了,老爷若是也有什么闪失,方家也就真正的只留下了孤儿寡母了。

    公主殿下固然清贵,可毕竟只是女流之辈,这些日子,她东奔西走,听说虽是力挽狂澜,可也有许多消息传来,西山钱庄的坏账越来越多,股价虽是勉强的救了起来,却也只是维持着不跌而已,却因为救市,花费了无数的金银,许多人已经开始劝说大家伙儿早早的另谋出路,这西山钱庄一垮,整个西山……只怕也就全完了。

    只是……

    要走,岂有这般容易?习惯了在此,受方家人的庇护,他们早已将这里当做了自己的家,他们虽非是这里的主人,却视自己是西山的一份子,上至这里的老爷、少爷,还有书院的读书人,还有附近的商户,他们一个个耳熟能详,乃至后山的飞球营士兵,他们也看着亲切,这……是自己的家啊……

    西山上下,有数万户人,都是当初的流民,安顿于此,他们来自五湖四海,背井离乡来此,现在……他们哪儿也不肯去了。

    在这里,几乎家家都穿戴着孝衣孝帽。

    一个叫虎子的,前几日还和读书人发生了冲突,竟将人打的头破血流,被当场抓住了现行。

    像虎子这样的少年郎,正是最年轻气盛的时候,血气方刚,以至被五城兵马司‘请’了去,却是飞球营的沈傲亲自去将人从五城兵马司捞了回来。

    这样的事,有很多。

    尤其是一群少年人,简直已到了疯狂的地步,他们和自己的父辈相比,对西山有着更深刻的认同感,他们无论是出去在哪里闯荡,若是被人问起,他们总能骄傲的说自己是西山人,并且暗示对方,自己似乎总和齐国公有着某些不可描述的关系。

    齐国公的噩耗,是西山人无法接受的。

    因而,这家家户户都是披麻戴孝,每一个门户前,都自觉地挂起了招魂蟠。

    弘治皇帝至西山之后,在百官的拥簇之下,赶到了灵堂。

    他带着几个重臣进去,每一次迈入这里,弘治皇帝都有一种不可置信的感觉。

    他总是难以接受这残酷的现实,可这布置好的灵堂,却无时无刻的都在提醒他,此时的他,遭遇了人生的悲剧,白发人送黑发人。

    朱厚照和朱载墨早早就来了。

    朱载墨穿着孝衣,和欧阳志、唐寅一起在灵堂下守孝。

    方天赐年纪还小,由人抱着,只一味的哭。

    朱秀荣在这灵位之下,面色憔悴到了极点。

    弘治皇帝特意没有让萧敬宣报,便是不希望打破这灵堂中的气氛,也不愿这些本就形同枯槁,悲痛万分的子女们来迎接自己。

    弘治皇帝进来,与朱秀荣四目相对。

    弘治皇帝的心,便又如刀绞一般,他连忙将目光错开了,不愿见女儿那绝望的眸子,他什么也没有说,作为君父,自是不必行大礼,只需捏几炷香,表示对逝者的缅怀,就已是很足够了。

    方天赐本就在哭,没人理他,此时见了自己的外父来了,仿佛一下子有了依靠,于是奶声奶气,含糊不清的道:“外父……外父……”

    弘治皇帝低垂着头,听着这叫声,心都要碎了。

    这孩子尚且还不知他没了爹,等他将来明白过来,想来也已忘却了今日这一幕。

    “继藩啊继藩……”弘治皇帝喃喃念道:“朕……又来瞧你了,朕为天子,什么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这……现在想来……真是个笑话,人世间的酸甜苦辣,便是天子,亦都要尝个遍,痛哉、惜哉,为何这世上,总有难全之事,朕现在终于懂了先皇帝,先皇帝在时,每日沉湎于求仙问道,孜孜不倦,想来……这是因为他也晓得,人世间总有许多无奈何之事吧。”

    弘治皇帝说罢,看着灵堂,久久沉默。

    …………

    弘治皇帝的声音,可以传到灵堂之外。

    许多人都低垂着头,大气不敢出。

    百官都伫立于此,人群之中,国子监刘辉文的脸色却是很平静。

    这国子监,既是大明的至高学府,同时也是负责管理天下教育的机构,极是清贵。

    而祭酒一职,更是非德高望重者,不得担任。

    刘辉文能成为国子监祭酒,地位自是超然。

    只是……

    现如今,这曾经桃李满天下的国子监祭酒,却已变得无所事事了。以往都有监生进入国子监读书,可废除了八股,国子监顿时冷清下来,且不再学习八股,这国子监上下诸官,几乎是两眼一抹黑,甚至已经不知道自己的职责应当是什么。

    刘辉文这位天下监生的大宗师,同时也负责管理天下学官的大祭酒,现如今……却仿佛成了孤家寡人。

    可是……他很沉得住气,一副浑不在意的样子,每日照例都去当值。

    近日,他染了风寒,今日带着病躯来,依旧不断的咳嗽。

    在他的身后,一个礼部的官员上前,关切地看着他道:“恩师,您的身子向来不好,不如到一旁歇一歇。”

    这礼部的郎中,显然是刘辉文的弟子,他故意声音高亢一些,便是想故意引起别人的注意。

    果然,在不远的内阁大学士谢迁听罢,侧目看来,随即担忧的看了刘辉文一眼。

    刘祭酒带病随驾,且年纪老迈,看着倒是令人担心,自己竟是疏忽,忘却了他还带病在身,于是谢迁道:“若是身子有所不适,就请搀去一旁暂歇吧。”

    这刘辉文的弟子似乎就等着谢公的这句吩咐,连忙搀扶着微微颤颤的刘辉文走到一处角落。

    刘辉文眺望着这数不清的人群,叹了口气,只是眼中却是混浊,令人看不起他的心思。

    “恩师……”弟子道:“陛下对齐国公的偏爱,真的令人嫉妒啊。”

    刘辉文微笑,他意味深长的看了自己的得意门生一眼:“天子对臣子的偏爱,是不能长久的,今齐国公已过世,天子再如何偏爱,也需将心思放在江山社稷上,今日乃是四七,再过一些日子,便是七七,可若是一年半载之后呢?”

    这弟子深深的看了一眼自己的恩师,实际上,这些日子,他一直都在焦虑之中,京里发生了很多变化,让他始料不及,他甚至隐隐觉得,是不是自己做错了什么,可自己的恩师,依旧是淡定从容的样子,却又像让他有了几分信心。

    只是……

    这弟子看了灵堂的方向一眼,而后黯然的道:“可是……恩师,八股已经废除了。”

    刘辉文却从容的道:“这只是一时…咳咳咳…”

    二人在角落,四下无人,因而可以畅所欲言。



    刘辉文面容平静,继续道:“陛下正在盛怒之中,有此举,是可以体谅的。可是长久而言呢,一旦新政走不通了,我大明,终究还是会回到原来的轨道。”

    这弟子却是不解的看着刘辉文。

    刘辉文和蔼的道:“你呀,终究还是只晓得死读书,所谓知己知彼,百战百胜,新学和新政那一套,你不去了解它,如何能够战胜它呢。眼下,不正是新学和新政回光返照的时候吗?你看,现在百业萧条,无数的作坊,岌岌可危,不说其他的,就说这西山钱庄吧,你可知道西山钱庄积压了多少的坏账?这些坏账,可是要人命的啊,西山钱庄,一旦财源枯竭,很快,大明宝钞就将不保,而那些作坊,也将统统毁于一旦,到那时,因为新政而招揽来的这么多流民,将如何安置呢?到最后……陛下不终究还是要依靠士绅们来治天下?要取士绅人心,便非要依仗圣学不可,依仗圣学,就要开科举取士,此亘古不变之理,依老夫之见,很快,就要是时候了,现在看似是对圣学,对你我不利,可天翻地转,其实也不过是在旦夕之间。”

    弟子听到此处,心里这才踏实一些,道:“恩师教诲的是。”

    就在此时,刘辉文那平静的面上,却突然冷若寒霜,他眯着眼,道:“现在就看这西山钱庄能坚持到几时了,那些商贾,似乎也察觉到了危险,因而想要试图救一救,呵……可能救一时,救得了一世吗?月满则亏,水满则溢,此亘古不变之理啊,今日这些人的猖獗,恰恰是其败亡的时候了。”

    刘辉文说到此,又拼命咳嗽起来。

    他的身子骨,已是不成了,可此刻,面上却还是泛着红光,对他而言,他仿佛是力挽狂澜于即倒的英雄,人生之中,若能完成一件足以让自己可以含笑九泉的大事,又有何不可呢?

    他看着灵堂里,唇边勾起了一丝淡不可闻的笑意,道:“齐国公死在火场之中的时候,胜负已分,这是天不绝圣学啊。”

    ………………

    一辆车马,已疾驰进了西山,只是再往前,却发现多了许多宫中的禁卫。

    方继藩不得不下车,看着这西山的模样,方继藩心里不禁激动得难以抑制,除了好像这里多了几分肃杀之气外,这里一切都好。

    此时有禁卫上前想要阻拦,可细细一看,见了方继藩,却如同见了鬼似的,竟是木然的站在原地。

    老半天,竟是说不出话来。

    方继藩懒得理他,继续前行,到了自家阔别已久的宅门前。

    却见这方宅外头,百官个个默默肃然伫立。

    方继藩吁了口气,虽然从前的时候,很讨厌这些人,可现在阔别已久,竟发现,连他们都变得可爱起来。

    就在此时,突然有人发出了惊叫。

    却是一人,目光落在方继藩的身上,见了方继藩,就如同见了鬼似的,恐惧之下,瑟瑟发抖,发出了叫喊。

    他这一喊,顿时吸引来了无数的目光。

    很快,所有人的目光都朝着方继藩的方向看去。

    这一刻……方继藩又体会到了做猴子的感觉。

    于是,方继藩抠着鼻子,也不做声,穿梭过人群。

    一个年纪老迈的官员,眼里的瞳孔收缩着,他张口,想说点什么。

    大抵想说的……齐国公……他活啦……

    只是话还没开口,或许是受了惊吓,心跳的厉害,连忙用手捂住了心口,急促呼吸起来,下一刻,整个人像是直接栽倒在地。

    可此时,却没人顾得上他。

    所有人的眼睛,一动不动的盯着方继藩。

    这方继藩……是阴魂不散?

    阎王爷都不敢收他?

    这到底是不是齐国公?莫非是有相似的人伪造?

    可是……瞧这顾盼自雄的神态,还有这旁若无人的样子……像……真像……

    那刘辉文歇息得够了,突然发现远处鸦雀无声,一时也是愣住,他不知发生了何事,于是让自己的弟子搀扶着自己上前。

    却见方继藩朝着灵堂方向,大喇喇的而去。

    这身影……竟很熟悉……

    随即,刘辉文身子一颤,紧接着,拼命的咳嗽。

    浑浊的老眼里,瞳孔收缩着。

    他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这是……方继藩吗?

    不对,方继藩应该已经死了。

    从南通州送来的密报里头,可是说的明明白白,清清楚楚的。

    刘辉文以为这是自己的幻觉。

    他瞪大着眼睛,不禁道:“方……方继藩……”

    这刘辉文的声音,打破了灵堂外头的沉寂。

    方继藩心里苦笑,总算……似乎看到一个‘活着’还能开口说话的人了。

    他只看了刘文辉一眼,却发现刘文辉的身子在不断的颤抖。

    方继藩觉得自己是个和亲的人,于是道:“怎么,叫我做什么?”

    这只是轻描淡写的回答。

    可这声音……刘辉文化成灰都认得。

    他猛地,觉得自己的心口疼的厉害。

    黄豆一般的大汗,自额上流淌下来。

    一旁的弟子,也像是被黄蜂蛰了一般,整个人竟是打了个机灵。

    方继藩……真的活着……

    这么说来,南通州那儿……

    刘辉文已不敢继续想象下去了。

    见他们也发起愣的样子,方继藩便没再理会他了,继续步入了灵堂。

    灵堂里,依旧还是悲痛的情绪弥漫着。

    弘治皇帝已由人搀扶着坐下,依旧还是一脸悲哀之色。

    朱秀荣揩拭着泪水。

    朱厚照似是出了神,脑子里,此前种种的事,犹如走马灯一般的在脑海中划过。

    朱载墨心情自是沉重无比,似乎也在想着恩师往日对自己的教诲。

    却在此时,有人闯了进来。

    方继藩觉得很尴尬,毕竟……每一个人都将自己当做了鬼。

    当他进入了灵堂时,身后便好像炸了,传出了无数人的窃窃私语。

    方继藩尴尬的抠着鼻子。

    看了一眼灵堂里的人,而后抬头,看到自己的灵位……

    不得不说,这灵堂布置的不太像自己的风格啊。

    方继藩曾预想过,若是自己有朝一日,当真离开这个世界,不说临死之前要求子孙们在自己的坟头蹦迪,好歹也让人吹奏一曲‘好运来’,这才算是有始有终,显得自己不拘一格嘛。

    他的身子,犹如幽魂一般,在这灵堂里转悠了一圈。

    听到了外头的嘈杂,灵堂里的所有人,都忍不住错愕的抬头。

    而后……他们和外头的百官没有什么不同,都是见鬼似的看着方继藩。

    一个个人,眼睛张得极大,目不转睛。

    又是令人尴尬的沉默。

    至少在这一刻,朱厚照觉得自己是不是该放开嗓子,吼一嗓子的救命。

    毕竟,大白日见鬼,是挺渗人的。

    “老……老方……”还是朱厚照反应快,他起身,期期艾艾的道。

    方继藩忙朝朱厚照行了个礼:“见过太子殿下,太子殿下,有些日子不见了,你好呀。”

    朱厚照失魂落魄,却是喃喃自语道:“本宫……本宫不是做梦吧。”

    方继藩走到朱厚照的跟前,露出了一个笑容,而后伸出手,狠狠的掐了掐朱厚照的脸。

    朱厚照顿时发出杀猪一般的嚎叫。

    “疼吗?”

    “姓方的,你做了鬼竟还……呀,疼啊……这……这不是做梦……”

    朱厚照身躯一震,随后不可思议的看着方继藩,双手扶住了方继藩的双肩,开始摇晃:“老方……老方……你没有死,你没有死?”

    他顿时狂喜,发出了大笑:“你不是死了吗,怎么又活了?”

    方继藩心里涌出一股暖流,道:“本是快要死的,可是阎王爷听说人世间还有人比他还凶,若是将臣留在阴曹地府,这还了得,这十殿阎王,岂不个个都要欠一屁股的债,便吓着让臣还阳啦。”

    方继藩打趣,却又绷紧脸来:“由此可见,即便是燕王,人人都说其公正无私,其实也不过尔尔,他们没有识人之明,说起这明察秋毫,首推咱们的皇上,皇上识英雄、重英雄,天下英才,都被他安排的明明白白,谈古论今,人世间的历朝天子,都已不配和吾皇比较啦,要臣来看,这天上地下,无论神仙鬼怪,都没一个及得上皇上的。”

    这灵堂中的所有人,此刻都如同在神游一般。

    只有听到这一番话,弘治皇帝猛地打了个激灵。

    对,就是这熟悉的味道。

    哪怕是自己做梦,都绝对没有这个想象力,营造这样的梦的。

    他……当真是方继藩……

    方继藩还活着……

    弘治皇帝顿时觉得这一番话,犹如天籁之音,于是他龙精虎猛的自椅上豁然而起,面上激动得殷红,却又念及这些日子的肝肠寸断,心里又猛地升腾起了怒火,鬼使神差一般,厉声大喝:“继藩,你好大的胆子,你……你既敢欺君罔上,你敢诈死?”

    方继藩二话不说,连忙行礼,正色道:“儿臣死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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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继藩这个时候,哪里敢辩解。

    在别人情绪波动较大的时候顶嘴,这本是方继藩的风格,没打你就不错了,还不能顶嘴了?

    可遇到了弘治皇帝,方继藩立即认怂,一句万死,让弘治皇帝本是准备爆发的情绪,一下子舒缓了下来。

    方继藩道:“父皇,儿臣此举也是万不得已而为之啊。儿臣所住的宅邸,突遇大火,事情过于蹊跷,这火势也显然是有人用火油引发的,儿臣这是自知自己遇刺了,当然,心里并不惶恐,倒是高兴极了,儿臣为皇上效命,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对这生死,早已看淡了。而既有宵小之徒要刺杀儿臣,这就说明,这等乱臣贼子,儿臣这些年不畏强暴,引起了这些人的痛恨,这难道不是一件庆幸的事吗?”

    “只是……臣的弟子王伯安,实在是顾念儿臣的安危,拼命阻拦,告诫儿臣,这刺客纵火不成,定会有其他诡计,儿臣若是不麻痹他们,接下来会有第二次,甚至第三次的刺杀,那儿毕竟是南通州,并非是京师,为了安全上的考虑,因此建议儿臣秘密往宁波水寨。在宁波水寨,有儿臣的弟子戚景通,由他护着儿臣回京,最是稳妥。再者,此事必须极为机密,任何人都不得托付,于是儿臣无奈,只好连夜自南通州往宁波,再秘密登船,抵达天津卫,这不,一到了天津卫,便匆匆回京见驾了。”

    弘治皇帝听到此中曲折,心里也大为惊讶,可细细想来,却也觉得在当时的情况,这样是最为稳妥的,毕竟敌在暗,而方继藩在明。

    弘治皇帝猛地心头一喜,这几日的抑郁,已是一扫而空了,随即,又是激动起来,气呼呼的道:“乱臣贼子,不得好死。”

    方继藩随即又唏嘘道:“陛下,儿臣在外,风雨飘摇,今日不知明日之事,危亡只在旦夕之间,可是无时无刻不在想念陛下啊。”

    弘治皇帝心里感慨无比,看着这灵堂,再听方继藩死而后生之后的话,竟又不禁多愁善感得眼有泪意。只是转了念头,面色却又古怪起来。

    他抬起眼来,看向方继藩道:“怎么,你就不想想秀荣,不想想天赐?”

    方继藩:“……”

    他能不能说,这个坑有点大。

    一旁,朱秀荣已是双肩颤抖,早已是泪如雨下,却又不得不拼命的克制着自己情绪,不使自己放声大哭,于是带着泪眼凝噎。

    她心里依旧难以置信,可看着再熟悉不过的夫君,她感觉自己犹如跌落到了深渊之后,又被人一把拉了上来,幸福在转眼之间,变得触手可及。

    方继藩目光温和的看了朱秀荣一眼,立即道:“陛下,儿臣多半时候也在念着公主殿下的。”

    朱厚照在旁,没心没肺的咧嘴大笑:“看来是没有念着本宫啦。”

    方继藩连忙小鸡啄米似的点头:“念念念,都念着呢,有一个算一个,臣……臣是白日念,夜里也念。”

    他能不能说,心好累啊……

    朱厚照这才挑眉。

    这灵堂里,似乎隐隐有好运来的曲调鸣奏,一下子气氛欢快起来。

    弘治皇帝揩拭了眼角的泪,显得精神了不少:“朕的乘龙快婿死而复生,真是令朕欣慰,朕本还以为,自己痛失了自己的左右臂膀,继藩,你这一路,定是辛苦吧,不必待在此了,这里晦气的很,来人,将这里撤下,快快撤下。”

    萧敬哪里敢怠慢,他心思复杂的很,说实话,听说方继藩遇刺的时候,他心里曾隐隐的难受了一小阵,毕竟……这么一个熟悉的大活人,平日在自己面前活蹦乱跳,一下子没了,这心里总觉得空落落的。

    可现在此人又在自己面前活蹦乱跳,见陛下还为他哭,为他笑,萧敬觉得心里,总是很不是滋味。

    只是现在弘治皇帝吩咐,他不及多想,立即指挥着人撤了灵堂。

    随即,弘治皇帝升座,命百官入堂觐见。

    而百官们再一次看到活蹦乱跳的方继藩,心里既是震惊,又惶恐的不得了。

    方继藩背着手,站在太子的下侧,面带关爱百官的神色。

    刘健人等忙道:“齐国公失而复得,此陛下之幸啊。臣等恭喜陛下……”

    弘治皇帝摆手,整个人显得轻松,太康公主已经退下了,方继藩和朱厚照二人似乎在用眼神交流着什么,像是很兴奋的样子,弘治皇帝意有所指的咳嗽一声,才让二人开始变得安分。

    弘治皇帝这才道:“虽是劫后余生,可刺杀朕婿,便是诛九族的大罪,朕决不轻饶,这些贼子一日不查个水落石出,朕一日都寝食难安。”

    那国子监祭酒刘辉文已从震惊中醒悟过来。

    站在众臣之中,他所惊骇的是为何自己会失手,此次失手,只怕……自此之后,上天再不会给自己机会了。

    他心里哀叹,可面上,却露出像是欣慰的笑容,随即便随着众臣道:“陛下所言甚是,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

    行刺陛下的女婿,当朝国公,几乎和造反,已经没有任何的区别了。

    弘治皇帝侧目看了一眼。

    萧敬却是打了个寒颤。

    他此时无法解释,为啥谋刺之前,厂卫没有任何的风声,也无法解释,方继藩还活着,厂卫居然也没有察觉。

    当初的时候,厂卫何等的本事,可自自己领了厂卫,竟是一事无成。

    对于这点,其实萧敬极想解释的,毕竟……成化朝的时候,厂卫所得的钱粮,是当下的三倍以上。一旦厂卫招募人员,可谓是人人争先恐后,仗着这熏天的权势,不知招募了多少的英才。

    可这怪的了奴婢吗?

    陛下登基,一改旧制,疏远厂卫,对厂卫的钱粮也抠得很。要银子没银子,要前途没前途,奴婢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当然,这个理由,萧敬不敢说,他正待要说,奴婢一定继续追查,将那些贼子,一网打尽。

    方继藩却在此时开口道:“陛下勿忧,这贼子想要谋害儿臣,儿臣虽是隐姓埋名,一路逃回了京师,可早已命儿臣的弟子王守仁,在暗中密查此事,现今已有眉目了。”

    弘治皇帝这才想起,王守仁和方继藩在一起,也是生死未卜,他忙道:“王卿家也还活着?”

    方继藩点头:“当然活着,陛下忘了,儿臣性情耿直如火,正想直面这些贼子,是王伯安劝阻了儿臣。”

    弘治皇帝方才直接忽略了王守仁三字,现在细细一回想,这才想起了什么,颔首点头道:“他在何处?”

    “他现回京了。”

    弘治皇帝便道:“他先回京师,为何不来报朕你们的消息?”

    方继藩从容道:“因为儿臣命他先行回京,更方便于查出真凶。”

    “他现在在何处?”

    听到查出真凶,弘治皇帝打起了精神。

    这王守仁……莫非还能干这个?

    他的专长,不是上马冲锋陷阵,下马运筹帷幄。再加上进了书院,能够教书育人,仗着肚子里的满腹经纶,开创了新的学问吗?

    现在还擅长侦缉了?

    弘治皇帝说着,不露声色的瞥了一眼萧敬。

    萧敬:“……”

    萧敬感觉有点扎心。

    方继藩道:“陛下,他就在西山,十之八九……在镇国府。”

    “朕倒想知道,到底是谁刺杀了方卿。”弘治皇帝脸色冷然,目中掠过了浓浓的杀机,沉着脸道:“立即传王卿家觐见。”

    这百官顿时也凛然起来。

    他们现在的心思复杂得很。

    一方面,不少人也好奇,到底是谁如此胆大。

    另一方面,有人开始琢磨着自己房子的事,突然觉得,好像不太是滋味……总感觉……好像会有一件令人痛心疾首的事要发生。

    刘辉文在人群之中,拼命的咳嗽,可他依旧是慈眉善目之色,似乎……捉拿真凶,与他没有一丁点的关系。

    …………

    王守仁很快便来了。

    他果然藏匿在镇国府。

    事实上,王守仁的职责,不过是提前抵达了京师半日,给王金元传递一个消息而已。

    王金元得知少爷没死,激动得要疯了,而后……他很快冷静了下来,像是一下子领悟了什么,也懒得招呼王守仁,告诉他定不要抛头露面,便匆匆而去。

    直到有陛下的使者到了镇国府,指名道姓的请王守仁前去方家,王守仁才坦然而来。

    他的出现,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王守仁永远摆着的,是那一张臭脸。

    毕竟……有本事的人,往往脾气都有点坏。

    嗯,这一点倒是和方继藩有颇多相似之处。

    王守仁行礼如仪,待行了大礼之后。弘治皇帝便急切的道:“朕听说,王卿家一路保护继藩,劳苦功高,而且……还在密查真凶,可有此事吗?”

    “有。”

    弘治皇帝眼眸一张:“可有蛛丝马迹。”

    “真凶……已经找到了。”王守仁回答。

    顿时,堂中哗然起来。

    到底是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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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守仁可是一路保护着方继藩回京的。

    几乎没有和外人有太多的接触。

    可他才回京不到半日,便能寻出真凶。

    这实在令人难以相信。

    这就不免会有人觉得王守仁这是哗众取宠了。

    便是那刘辉文,也只是面带微笑,对此表现得极为从容淡然。

    王守仁浑然不在意众人的目光,他看了自己的恩师一眼,而后道:“陛下,刺杀这样的事,若是行事不密,是极容易出现马脚的。”

    “而恰恰……”他显得很平静:“这刺客的幕后主使者不擅长此道,所谓隔行如隔山,此人行事,处处都是马脚,许多布置,堪称可笑。是以,要捉拿这样的真凶,实在太容易不过了。”

    弘治皇帝一时无语。

    方继藩面上却风平浪静。

    说实话,王守仁的口气是有点大的。

    搞得好像你王守仁很专业似的。

    不过……他似乎真的很专业。

    一专多能,依旧还是和为师一样啊。

    群臣个个屏息,都直直的看着王守仁,心思各异。

    弘治皇帝抚案,道:“是吗?既然如此,那么细细道来,朕洗耳恭听。”

    王守仁便道:“但凡是真正的行家,行事必定是早有预谋。可从这一次谋刺的许多细节而言,此次的谋刺,显得极为仓促,以至于连恩师的行踪也无法准确的掌握,可见他们不过是临时行事,而且……行事之人,不过是一群鸡鸣狗盗之徒罢了。”

    弘治皇帝听罢,暗暗点头,觉得颇有几分道理。

    人们对于钦犯的印象,往往都是罪大恶极,因而都往这最深处去揣测,仿佛似这样的人,既敢有这样的胆量,那么势必……也有着极大的本事一般。

    可王守仁只轻描淡写,戳破了这个心理。

    “因而,臣就在想,既然行事仓促,那么……他们所雇佣的人,是何等人呢?”

    弘治皇帝皱眉,一时答不上来。

    王守仁则道:“这是极容易猜测的事,想来……定是本地人,否则纵火之后,南通州城中的官军和差役,定会立即反应,他们会封锁南通州的城门和入城的水闸,缉拿真凶,到时……只要是挨家挨户的搜查,但凡是那些与众不同的外乡人,都会成为凶嫌。唯有本地人,相对而言,是最安全的,这一点,幕后的指使者,理应心里清楚。”

    弘治皇帝顺着这个思路,又是暗暗点头。

    只见王守仁又道:“想明白这一节,其实就很简单了,既要是南通州人,同时还要有这胆子,敢如此铤而走险,犯下此等大案,那么……这些人定杀过人,且敢于为了银子铤而走险。”

    弘治皇帝眯着眼,道:“本地的匪贼?”

    王守仁摇头,微笑道:“理应不是,因为……臣早说过了,这幕后之人,行事并不周密,这就说明,此人从前并未有过这方面的经验,对于此道,全然无知,不过是觉得,这恰恰是刺杀恩师的最好时机,若是错过,便再难有机会。此人……平时定没有结交匪类,现在仓促之时,他又如何去接触匪徒呢?”

    做这样的大事,首先得需有互信才成。

    没有互信,你才跟人说你的计划,人家后脚就跑去了方继藩那儿通风报信,去领赏钱去了,这不是找死吗?

    弘治皇帝面带疑惑。

    似乎很有道理。

    一个不曾结识匪类的人,他敢于相信这些人吗?既然不敢,那么他临时招募的死士又是什么人呢。

    “这些人,首先要是亡命之徒,其次,却需容易受人操控,臣想了想,在这南通州,还真有这样的人。”

    弘治皇帝眉头舒展。

    “何人?”弘治皇帝满目好奇。

    “盐丁!”王守仁道:“朝廷为了保护官盐,专门设置了盐丁,可这盐,却是暴利之物,监守自盗,一直都有。若论起胆大妄为四字,这世上除了在山中落草的贼寇之外,便是那些监守自盗的盐丁了,他们守护着的官盐,实则却是金山银山,因此,自太祖高皇帝开始,盐丁监守自盗,私自贩卖官盐,便屡禁不绝,朝廷对此,打击极为严厉,可这些人依旧敢盗盐。因而这些人,虽是穿着官衣,实则却和贼寇没有区别,他们将脑袋别在自己的裤腰带上,刀头舔血。臣一直都在想,幕后主使者,既非是乱党和叛贼,他所能动用的人,便是能够操控的人,而盐丁,恰恰是最容易操控的,因为他们的祖辈都在卫中为军户,妻儿们也都在军中,偏偏他们胆子还大,行事狠辣,只要上官威胁,他们不敢不从。”

    弘治皇帝倒吸了一口凉气。

    事实上,谁也没有想到,行事的,居然是大明的官军。

    如此一来,其实就可以解释了,事发之后,南通州关闭了城门,封锁了水路出入的通道,到处搜索贼踪,厂卫也都四处出没,可他们的目标,却多是那些从前的不法之徒,哪里想到,真正的凶徒,就藏在军中呢。

    这其实……无非是庙堂之中的思维盲区。

    甚至弘治皇帝,以及朝中衮衮诸公,压根就不会知道,在南通州,会有一支这样的人马。

    而王守仁的不同之处就在于,他读了万卷书,也走了万里路,对于那三教九流之事,对于不同的人群,都有深刻的了解。

    此时,刘辉文面上的笑容终于开始逐渐的消失了。

    而王守仁继续道:“顺着这个思路往下查,那么一切就好办了,臣和恩师到达了宁波水寨时,命人用快马给南通州的知州修了一封书信,让他暗中密查。这一查,便立即发现有十数个盐丁在当时,恰好不在营中,对外声称,是去护送几车盐前往运河装卸了,可再查一查运河的转运使衙门,却发现,根本没有官盐交卸的记录,南通州知州在七八日之前已经摸清了他们的底细,先暗中控制了他们的家眷,随即拿人,紧接着,这些人供认不讳,供出了南通州盐课提举司提举官指使他们行事。”

    “而这盐课提举司提举到案,眼看已是大势已去,倒是不必用刑,便招认了真正的幕后主使。”

    “是谁!”弘治皇帝脸色铁青,口吻带着迫切。

    居然是朝廷命官,而且可能还牵涉到的人,竟在庙堂。

    弘治皇帝下意识的豁然而起,脸色冰冷。

    王守仁四顾左右,只沉默片刻,便道:“因为兹事体大,所以南通州知州与臣,在事先不敢轻易泄露,他顺着臣的思路,在南通州秘密查办此案,而臣和恩师也正好在此时乘着海船北上,等臣到了京,他们的密信也已到了京师了,而这密信之中所揭露的人,实是非同小可,此人……乃是……国子监祭酒……刘辉文……”

    嗡嗡……

    堂中顿时哗然。

    而事实上,对于有些大臣而言,其实当王守仁说到此事牵涉到的乃是南通州盐课提举司提举官的时候,有人就已经猜测出幕后指使者是谁了。

    这南通州,乃是通衢之地,此地的盐课提举司,最是肥厚,一向是朝中某些大臣争夺之地,因而别看这南通州盐课提举司提举只是区区五品,却实是瞩目。

    谁不知道……现任的提举乃是国子监祭酒刘辉文的得意门生呢。

    果然啊……

    所有人都看向了刘辉文。

    刘辉文沉默着,他没有吭声。

    而弘治皇帝也不可置信的看着刘辉文,眼中闪动着惊愕。

    刘辉文历经数朝,一直给弘治皇帝敦厚长者的形象。

    哪里想到,他竟丧心病狂至此。

    弘治皇帝第一个念头是这是不是查错了。

    可是……刘辉文竟没有喊冤,他只是将手蜷了起来,拼命的咳嗽。

    这撕心裂肺的咳嗽之后,刘辉文才喘了粗气,气定神闲却又微微颤颤的站了出来,他须发皆白,每走一步,都似乎显得费力。

    随即,他拜倒在地,口里平静的道:“老臣侍奉了数朝的天子,而今垂垂老矣,陛下登极时,是老臣最欣慰的日子,因为……我大明终于迎来了一个圣明仁厚之君,老臣那时……真是欣慰啊……”

    说着,他抬起了自己浑浊的眸子,眼里没有畏惧,却有着对于某一段美好时光的深深缅怀。

    “可是……”他突然显得痛心疾首起来:“可是十年之前,一切都变了,陛下开始不再崇尚礼义,不再向往成为贤德之君,却只一味锱铢必较,处处以利为先,这些年来,老臣看着庙堂中的诸多事,真是心如刀绞……咳咳……”

    说到这里,他又拼命的咳嗽,脑袋无力的垂下,眼里已是老泪纵横:“这些日子,老臣都在想,事情怎么会到今日这个地步呢,为何陛下会听信小人的谗言,陛下又如何会变成这个样子……老臣想不明白,也想不通,难道这利益就比道德廉耻还要紧要吗?那些雕虫小技的杂学,竟比圣学更为高明?臣……垂垂老矣,不久之后,便要去见大明的列祖列宗,可老臣……不服……不服这一口气啊。”



    刘辉文满是痛心疾首。

    他此言一出,倒是让这堂中瞬间沉默了下来。

    某种程度而言,刘辉文的话,是能让他们产生共鸣的。

    站在这里的人,当初哪一个不是自诩自己是圣人门下,哪一个所学的,不是那圣人的绝学呢?

    只不过……绝大多数人,只是将它当做敲门砖,也有人知晓变通,此时再听,心里虽有感触,却似乎隐隐也觉得刘辉文不对。

    而有的人,认同刘辉文之言,只不过……刘辉文敢于说出来,他们却将这些心思烂在肚子里而已。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自程朱而始,儒家历经了数百年,这强大的惯性,以及那等价值观,岂是新学十数年的功夫,就可彻底其根基的。

    于是,堂中只是沉默,许多人则不禁心里唏嘘。

    弘治皇帝却是冷若寒霜,现在他听到这些话,只感到厌恶。

    弘治皇帝冷冷道:“这样说来,当真是你谋刺方卿家?”

    刘辉文一番话之后,又拼命的咳嗽,而后才抬起脸来,肃容道:“是。”

    弘治皇帝此时,却用眼角的余光瞥了一眼王守仁。

    这个方继藩的弟子,到底有什么是他不会的啊。

    弘治皇帝随即冷笑:“你可知罪?”

    “不知。”刘辉文毫不犹豫的回答,而后正色道:“老臣自幼学习经学,寒窗二十载,蒙诸先帝厚爱,得以入朝为官,又数十年宦海浮沉,不敢说有功,却无过失。先帝驾崩时,曾下诏曰,陛下将继大统,承祖宗之业,若陛下贤明,则众臣辅之。若陛下昏暗,众臣当谏之。陛下登基,此后废除了诸多恶政,也罢黜了许多的佞臣,庙堂之下,无不欢欣鼓舞,于是老臣遵先帝之言,辅佐陛下,不敢有丝毫的懈怠。可如今呢……如今陛下对这指鹿为马,对这不分是非黑白的方继藩言听计从,陛下……老臣敢问,老臣这十数年来上奏的谏书,七十有六,这七十六份奏疏,陛下可曾看过?陛下看过之后,可有触动?陛下若有触动,又何以留中不发?”

    刘辉文说着,竟是大哭:“陛下啊,历朝历代,奸臣贼子,莫不如此。陛下如此包庇此贼,甚至还动了妄改祖法,废除八股的念头,这令天下的臣民,情何以堪?若太祖高皇帝在,陛下又有何面目相见?”

    他说的义正言辞,冠冕堂皇。

    百官们纷纷垂头,更加不发一言。

    弘治皇帝左右四顾,心里想,这里头定有不少人认同刘辉文吧。

    弘治皇帝便道:“朕若见太祖高皇帝,无愧于心。祖宗之法,本意在于稳固社稷,今朕的江山,固若金汤,太祖高皇帝见之,必称善。”

    刘辉文眼里,顿时变得绝望,他咬牙,随即道:“此想当然也。”

    弘治皇帝厉声喝道:“大胆!尔所犯的,乃是十恶不赦之罪!”

    “若贯彻始终,便是大罪,那么臣自是当诛,只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老臣今日不吐不快。”

    看似面容和善的刘辉文,却是比任何人都刚烈。

    方继藩在旁,心里想,这是可以理解的,毕竟……都敢做出这样的事来了,只怕早就做好了死无葬身之地的准备了。

    这个人,他不怕死。

    弘治皇帝冷笑道:“拿下!”

    一声令下,如虎狼一般的禁卫便已冲了进来。

    刘辉文的眼里,写满了绝望。

    他似乎心里明白,自己所寄望的正轨,大明,再也不会步入了。

    他没有反抗,任由禁卫们拿住自己,口里发出大笑。

    …………

    这堂中沉默了下来。

    弘治皇帝胸膛起伏,似乎还是怒不可遏,脸色异常铁青。

    刘辉文认为他错了,刘辉文是在用自己的性命来提醒他。

    可是……弘治皇帝却知道自己是对的。

    他越是深信如此,越是愤怒于刘辉文竟敢谋刺自己的女婿,更气的是,刘辉文的居心。

    此人……只怕就是希望这样的结局吧。

    唯有如此,他方才可名留青史,成为万世楷模。

    他将自己比作了殉道者,那么……朕呢?

    他做了比干,朕就是商纣王。

    这哪里是什么忠臣,口里说着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却不过是为了一己虚名,而将自己君父推到了十恶不赦的地步。

    弘治皇帝心里发寒,眼眸如刀,口里淡淡道:“诸卿,刘辉文图谋不轨,此大不赦之罪,当如何处置?”

    百官默然,许多人面带惭愧之色。

    在他们的价值观中,似刘辉文方才的举止,即便他的行为有什么不对,却也称得上是忠臣义士了。

    此时若是落井下石,只恐百年之后,为人所轻。

    人……都是要脸的。

    便连刘健,也是沉默不言。

    弘治皇帝的目光在百官的脸上扫过,抿了抿唇,似乎明白了百官的态度。

    站在一旁的萧敬却道:“陛下,这样的乱臣贼子,当诛三族。”

    弘治皇帝侧目看了萧敬一眼,心里一松。

    萧敬可谓是在关键时刻给他送上了一个台阶。

    他某种程度,能够理解先帝们的苦衷了。

    百官们虽是成日君君臣臣,却都有自己的小心思,他们或求身后之名,或想取利,他们不必一味的阿附于皇权,因而,万事都有自己的心思。

    可身边的这些宦官,却是离不开皇上的,甚至所有荣辱都寄托在帝皇的身上,于是这玲珑心思,就都用在了猜测圣心上头。

    这样的人,可称之为小人,可是……天子又离得开这些小人吗?

    弘治皇帝冷笑:“那么……就依刘伴伴所言,将其人拿下诏狱治罪,令其招认党羽,夷其三族。”

    百官们依旧沉默。

    他们没有落井下石。

    可是,也没有为刘辉文辩解,因为他们很清楚,犯错了就是犯错了,而且这是谋逆大罪,绝没有通融的可能。

    “陛下!”

    却在此时,有人道。

    弘治皇帝朝着声音的源头看去。

    却见方继藩站了出来。

    见了方继藩,弘治皇帝冷漠的心才缓和一些:“何事?”

    “儿臣以为,对于刘辉文的惩罚过重了。”

    弘治皇帝愣住了。

    百官们顿时哗然,纷纷看向方继藩。

    方继藩道:“刘辉文固然是万死之罪,可是诛其三族,他的族人又有什么罪?陛下万万不可妄杀啊,何况儿臣不是还活着吗?因此儿臣建议,请三法司审此案,该是什么罪,便是什么罪,如若不然,难免滥杀无辜。”

    “再有,刘先生方才所言,也令儿臣心里颇有感触,虽是废除八股,势在必行,可这毕竟是祖宗之制,乃太祖高皇帝所立的成法,只是这八股取士已是弊病重重,陛下非改不可,可刘先生敢于提出这样的忠言,也是令儿臣极为钦佩的。所以儿臣希望陛下能够宽大处置。”

    “嗡嗡嗡……”

    满堂哗然,众人开始窃窃私语。

    这绝对不科学啊。

    虽然百官也没几个人信科学的。

    他方继藩,历来睚眦必报,惹了他的人,没一个有好下场的,他方继藩能有这样的好心?

    而这刘辉文,居然敢刺杀方继藩,方继藩只怕巴不得灭他十族都觉得难解心头之恨,怎么可能为刘辉文说情了?

    事有反常即为妖啊。

    弘治皇帝也是诧异,可他见方继藩一脸真诚的样子,竟是无语。

    朕为你出头,你竟在做这亲者痛,仇者快的事?

    弘治皇帝的脸色有冷了起来,道:“朕意已决。”

    “陛下……”

    就在所有人都认为,或许方继藩这狗东西不过是口里客气一番的时候,却见方继藩一脸沉痛之色:“陛下啊,儿臣以为,凡事都要讲理,不可意气用事,儿臣自知陛下如此,是爱护儿臣,可刘辉文方才所言,实是触动人心啊,若是如此严惩,天下臣民,只怕人人自危,皆会惶恐不安,陛下……是否借一步说话?”

    方继藩接着,朝弘治皇帝眨眼。

    弘治皇帝:“……”

    很多时候,弘治皇帝是拿方继藩没有办法的。

    你若是动怒,他便开始各种陛下圣明,陛下了不起,伸手还不打笑脸人。你若是不怒了,他便开始撒泼,一副牛皮糖的样子。

    弘治皇帝听到要借一步说话,心里满是疑窦,似乎觉得如此有些不妥,却不禁道:“朕正好也想去歇一歇,去喝口茶。”

    方继藩和弘治皇帝交换了一个眼神,此后便一前一后的去了耳房。

    留下来的,却是一群一头雾水的百官大臣。

    人们错愕着,似乎还无法接受刘辉文成为真凶,更无法接受方继藩的反水。

    这些人,哪一个不是人精,不是大明最聪明的人?

    他们看待事物的角度,绝不会简单。

    因此,在他们看来……这方继藩定又有什么毒计了。

    只片刻之后,弘治皇帝和方继藩便去而复返。

    就在所有人错愕的时候,弘治皇帝道:“朕方才吃了一盏茶,心里的气也消去了不少,现在细细思来,倒是觉得刘辉文倒是罪不至如此,那么就依方卿家所言,三司会审,查实了刘辉文的罪行之后,再明正典刑!”

    啥?

    百官懵了。



    世上的许多事,总是令人意想不到的,正如谁也料不到,方继藩居然当真为刘辉文求情。

    而且刘辉文如此大罪,竟然……还当真被皇帝恩准进行三司会审。

    三司会审啊。

    牵涉到的乃是大理寺、刑部,以及都察院。

    又因为都察院多清流,所以这罪责的轻重,往往是都察院主导。

    刘辉文此举,只怕博得了不少人的同情,到时若是量刑过轻,几乎是肯定的。

    甚至这宦海浮沉了多年的刘健,心里大抵已经明白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接下来三司会审,最后报上来的结果一定是从轻发落。

    其实这可以理解,毕竟……谁也不希望自己的名声受损,当然……这审问的官员,倒也未必是想救下刘辉文,而是要表一个姿态,反正自己仁至义尽了,案情报上去,若是陛下不满意,要求重新定罪,却又是另一回事。

    可问题就在于,陛下到时气也消了,三司会审有了结果,要求从轻发落,陛下会选择推翻三司会审的结果,非要杀刘辉文不可吗?

    似刘辉文这样的人,最大的麻烦就在于,他的案子,本身就很大。

    除此之外,他的所作所为,有极大的争议。

    最终将会是什么结果……却是难料的得很了。

    可除刘健之外,更多人所想的,却是齐国公为何要为刘辉文求情。

    这狗一样的东西,一向坏得很的啊。

    …………

    刘辉文自知自己是死定了,随即下了诏狱,他早做好了最坏的准备,甚至预料到,到了诏狱之后,将会面临严刑拷打,到了那时,将斯文丧尽。

    可是他却显得从容,当初他决心做这件事的时候,就曾想过这样的后果。

    可在诏狱不久,刘辉文便被大理寺下了驾贴,请了出去。

    刘辉文先是显得诧异,不过他毕竟也是为官过年的老臣子了,心知中途必定是出现了什么变故,待他到了大理寺,就很快的被重新安顿下来。

    大理寺的职责有二,一方面是监督刑部的案情,对所有的重案进行复核,以免刑部出现错案。而另一个职责,则是负责某些钦案的处理。

    刘辉文到了大理寺后,本是抱着必死决心的他,心就一下子的定了。

    有救了。

    朝着这架势,是奔着三司会审去的。

    倘若是三司会审,势必是大理寺、刑部和都察院出面定巚案情,这庙堂上下,谁不因废除八股而痛不欲生,天下唯一的反抗者,便是他,这三司之中,谁敢从重的给他定罪,那便是儒生眼里的罪人啊。

    等他知道,原来竟是方继藩为自己求情时,他怎么可能认为是方继藩的好心,心里却更是冷笑。

    看来……这方继藩也是怕了,他怂恿着陛下做下如此丧尽天良之事,已开罪了天下人,此时定是惶恐不安,便如同商鞅变法一般,哪怕是能猖狂一时,可这天下大势,千年之文脉,数百年的科举取士,岂是说断便断。

    人心在吾,纵有万死之罪,又能奈何。

    哪怕就算是死了,百年之后,老夫也是魏征,是比干,光耀万世。

    他气定神闲,预备着接下来的会审。

    …………

    弘治皇帝没有立马回宫,他撤走了百官,留在了方府。

    见了女婿无恙,虽是出现了那刘辉文的插曲,可很快,弘治皇帝就恢复了笑颜。

    弘治皇帝看着方继藩道:“朕本欲追封卿为王,谁晓得你竟安然无恙的回来了,如此……甚好,能回来便是好。”

    本欲……追封……

    方继藩眼睛发直,为何不早说呀。

    不过听陛下的口气,这王爵怕是不翼而飞了。

    方继藩心里酸溜溜的,却还是道:“陛下如此厚爱,儿臣实在是感激涕零,儿臣对于功名利禄,没有兴趣,只要能为陛下尽心效命,赴汤蹈火,亦在所不辞。”

    弘治皇帝大悦:“若人人都是卿家这般,朕何必成日愁眉苦脸了。”

    “对了。”方继藩看着弘治皇帝:“却不知陛下可知道此时的股市和宅邸的行价如何了?”

    这当真是一语惊醒了梦中人。

    前些日子,弘治皇帝一丁点心情都没有,什么都没心思去管,现在猛地知道自己的女婿无恙,这才陡然关心起来:“朕只知前些日子,股价和宅邸的价格暴跌得厉害,却也不知现今如何了。”

    方继藩笑吟吟的道:“陛下,想来在得知儿臣回到了京师之后,势必会一次大利好,陛下……儿臣还听说……西山钱庄那儿,趁着股价暴跌的时候,大量的回购了不少的股票。”

    大量的回购……

    就在不久之前,这股价已经跌到了谷底,甚至只有原来市值的五分之一,甚至是十分之一。

    也就是说,西山钱庄用了最低贱的价格,回购了大量的股票,而现在……

    这西山钱庄,宫中占的股份是最多的,其次方才是方继藩。

    倘若是如此的话……那么……

    弘治皇帝先是一愣,脸上似乎出现了狂喜的端倪,可随即,这端倪又消失得无影无踪……

    弘治皇帝肃容道:“股价起起伏伏,市值几何,于朕而言……终究不是什么大事,能见卿平安即好。”

    方继藩感激涕零:“陛下视儿臣为子,儿臣也视陛下为父,儿臣……经此大难,能再见陛下,真是……真是感慨万千……于儿臣而言,这春风十里,不及陛下也。”

    萧敬站在一旁,本是乐呵呵的,听到此处,脸却是变了。

    萧敬毕竟是在内书房读过书的。

    细细咀嚼,这后半句,还真颇为有几分寓意。

    春风十里,即可借喻春风,又可意欲人生的得意,可这美好的景物和得意的人生,都及不上能与陛下知遇。

    这狗东西,他还作诗了。

    萧敬的心,又痛了。

    弘治皇帝则是颔首点头:“哎……朕只有一子一女,本就是将卿当做自己的儿子看待啊。”

    说着,他站了起来,叹了口气才又道:“你这一路回来,定是辛苦,秀荣这些日子,更是不知吃了多少的苦,朕就不在此久留了,你们好好的聚聚吧。”

    说罢,弘治皇帝转身便走。

    出了这方家,外头早有车驾等着了。

    群臣们各自心思复杂,却也不敢贸然离开,都在方府外候驾,只是此刻,有人已经开始思绪飘飞起来,怎么总感觉……好像有什么重要的事忘了,像是还会有什么事发生。

    弘治皇帝倒是想到了什么,突然回头道:“太子呢,太子为何没有跟来?”

    萧敬道:“太子……太子殿下一直留在方宅里,乐呵呵的,奴婢…………其实给殿下使过眼色的,可他视而不见。”

    弘治皇帝眼眸一瞪,气恼的道:“去,将他拎出来,他凑什么热闹。”

    萧敬却是战战兢兢的道:“奴婢不敢。”

    “哎……”弘治皇帝便叹了口气,摇了摇头:“朕生了个不谙人情的傻儿子啊。”

    说着,他预备登车,却又吩咐道:“立即派人去各个牙行,还有交易所里,打探最新的行情,朕要每半个时辰,都有最新的行情奏报来。”

    萧敬明白了:“奴婢遵旨。”

    …………

    消息开始传出来。

    齐国公回京啦。

    只是起初的时候,这消息……倒是没有引起什么波澜。

    这些日子,关于齐国公回京的谣言,大家早就听的耳朵都出茧子了。

    起初的时候,人们还信,可见西山那儿还在披麻戴孝,便晓得都是假的了。

    这假消息多了,自然而然,也就再没有人去相信了。

    可是……这哀鸿遍野的市场上,却陡然之间开始暗波汹涌起来。

    不知是从哪里来的资金,开始疯狂的收购一切可以收购的东西。

    这些日子,虽是救市,使价格慢慢的稳定下来,可毕竟绝大多数人依旧没有信心,市面上的抛售……乃是屡见不鲜的现象。

    可很快……人们就察觉,这资金回购的力度,居然开始加大,从此前的抛售多少,择机吃进一些,到了后来,竟开始变得饥不择食起来,无论是股票、土地又或者是其他的资产,只要出现在市场,便被迅速扫空。

    某些人开始察觉出了异常。

    可已迟了,毕竟……调动资金,是需要花费时间的。

    何况……现在的消息并不明确,那寻常的游资,体量太小。而真正的大商家,却因为体量太大,反而不追求风险,因此……并没有引发什么波澜。

    可随后……齐国公回京的消息,开始传得更疯狂起来。

    甚至还传闻,西山的灵堂已经撤下,于是心里存疑的许多人,开始四处打探消息,或往西山求证。

    而接下来……当所有人都意识到,齐国公真的大难不死的时候……京师沸腾了。

    齐国公没有死,他幸运的躲过了那一场大火,之所以隐姓埋名,只是为了防备贼子后续的追杀。

    大商家最先得到了准确的消息。

    这些人……本就消息灵通,很快……他们开始有了动作。

    人们渐渐的发现,原先无人问津的市场……突然开始回暖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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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的人是先知先觉,而有的人是后知后觉。

    不过很快……交易所里就已人满为患。

    几乎所有的大商家,而今都一致的放下了手头上的所有事。

    有的出现在了交易所,而有的……却是出现在了牙行。

    王不仕和别人不一样,别人都往交易所里跑,他却是迅速的调集了一切的力量,直接往牙行去。

    甚至……无数的快马,带着王不仕的授意,奔赴各个府县。

    交易所里一片飘红。

    无数人人声鼎沸,可在另一边,济南府里……

    这济南府距离京师,有千里之遥。

    可若是快马,不眠不歇,两日即可抵达。

    当然……这两日的抵达,需要耗费的是大量的成本,需要快马,并且对这价值不菲的快马,不能有丝毫的怜悯,平时需细心的供养,跑了一次之后,这马也几乎废了,不只如此,还需有豢养专门的骑士,需有一副极好的体魄,平时每日吃肉,每日骑马训练。

    当然……现在这样的人和马,许多商家都在训练。

    大家都很清楚,时间……就是金钱。

    济南府里,早已受到了京师的影响,哀鸿遍野。

    首先出现的问题,就是股价的暴跌,导致了商家开始变得谨慎,原先商家大量的订单,对于济南府大量粮食以及许多农产品的采购,一下子停顿。

    前些年,因为京师的商业活动攀高,以及农业技术的推广,山东已经连续丰收了许多年,京里上百万的匠人,需要吃喝,而且食品的种类,也变得丰富,京里人要吃肉,要喝酒,肉是需要粮食喂养出来的,而酒也需粮食来酿造。

    因而……在京畿一带,大量的畜牧作坊,以及大量的酒坊,四处采购粮食,这令各地的地主,赚了个盆满钵满。

    许多的士绅见有利可图,便一直都在疯狂的兼并土地,因而引发了地价的暴涨,可因为对未来有着极大的期许,他们甚至是不惜成本的,若银子不够,便向西山钱庄借贷,而土地的前期投入,也开始大量的增加,他们为了增产,以应对京师以及保定布政使司的需求,贷款购置了大量的耕牛,并且采购良种,购买肥料。

    这巨大的成本投入下去,本是旱涝保收,毕竟种出多少的粮食,产出多少的桑麻,只要放在市场,就不愁没有销路。

    这群士绅,几乎是一面骂着京里的方继藩,却享受着巨大的经济利益。

    可是今年……却突然暴跌了。

    一下子,原先来采购的商贾们,居然销声匿迹。

    几乎所有的士绅家里,都囤着堆积如山的粮食。

    原先以为……必定能大赚一笔的士绅们,顿时开始急眼了。

    以往的时候,作为士绅,几乎和市场是绝缘的,他们在自己土地的内部自给自足。

    有着数千亩地,自己有专门的榨油小作坊,有专门的人给他们养桑,专门的人织布,自己种植的粮食,自己吃,哪怕是给雇农,也是发放粮食。

    唯一的经济活动,也不过是买一些盐巴,卖出一点自家榨出的油而已。

    可随着专门的榨油作坊,专门的织造作坊的出现,成批量的物美价廉的商品出现在市场时,便连士绅们都意识到,自给自足实是不值当,因而改为采买,至于自家所产的大规模粮食以及生丝,则兜售出去,如此……才有利可图。

    而现在……这大量的生丝和粮食的囤积,几乎将所有士绅赖以生存的舒适环境摧毁了。

    生产了这么多的粮食和生丝,自己吃不完,也用不完,囤积起来,还占用了仓储成本。多存一日,便是亏本。

    最紧要的是,前期投入的大量银子,现在也打了水漂。

    土地的价值开始暴跌……

    此前所借贷的贷款,每日却需奉还。

    犹如一根根绳索,勒在了他们的脖子上。

    他们这时才意识到……齐国公的死……并不是一件快乐的事。

    废除八股,已令他们伤筋动骨,骂声不绝。

    可若说废除八股,是断绝了他们的进取之路。

    而市场所引发的巨大震荡,则成了压弯他们的最后一颗稻草。

    于是这济南府,哀鸿遍野。

    大量的土地,直接挂在了牙行。

    可牙行里所挂出来的大量土地,哪怕是价格一再暴跌,却依旧是无人问津。

    有些士绅已经开始撑不住了。

    尤其是取消了功名之后,税赋的征收,更令他们雪上加霜。

    因而……他们不得不咬咬牙,继续以更低的价格出售土地,以期能迅速的回笼资金,制止损失。

    可怕的却是……当价格一降再降时,原先已经涨到了五十两银子一亩的土地,在暴跌到了七八两之后,反而更加的无人问津。

    就在三日之前,济南府长清县的一个士绅,因为绝望,或者是此前有过多的借贷,引发了破产,上吊自尽。

    这位老士绅,可是自太祖高皇帝时候起,就在济南府为富一方的豪族,却因为兼并土地过快,竟是直接引发了资金链的断裂。

    消息一出,这无疑给原先因齐国公的死而弹冠相庆的士绅们突然意识到……他们的生死存亡,也只在今日了。

    这些饱读诗书的士绅们,在这一刻,竟是开始哭笑不得起来。

    济南府十三处牙行,几乎都是门可罗雀。

    甚至连兜售的土地,都懒得挂出了。

    可就在此时……邓健来了。

    邓健是奉命来的济南府。

    这山东的土地……既是肥沃,又是一马平川,简直就是沃土啊。

    王不仕虽派了许多人前往天下各州府,打这时间差,可他最看重的,却是济南,因而就派了邓健亲自来。

    街上……突然出现了一个戴大墨镜,脖子上挂着硕大金链子的人。

    这样的装扮,的确招摇,不过在一个多月之前,在济南城里并不算新鲜。

    可如今,却是异类了。

    邓健出现在牙行的时候……

    牙行的伙计似乎懒得招待。

    只鼻孔朝天的问他:“客官莫非也是来兜售土地的?”

    邓健摇头,比他更有鼻孔朝天的气势,嚣张的道:“爷爷我是来买地的。”

    下一刻,牙行里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紧接其后……那牙行的伙计,瞬间便觉得自己腿软了,仿佛这一刻,自幼失孤的他,见到了自己已死了三十五年的陈年亲爹,自棺材里爬了出来。

    他眼里放出了光芒,而后……竟感觉自己的眼圈竟是热乎乎的,眼角湿润,足见此刻,他内心的激动。

    随即,他笑起来了。

    笑中带泪。

    这伙计一脸热情的道:“爷……您请,您请……爷……您这一路,似是风尘仆仆,来……请坐下,啊……喝茶,喝茶……”

    邓健不耐烦的道:“少啰嗦……这里有多少地。”

    “这……这……这……”伙计顿时懵了,说实话,没见过这么大的冤大头啊。

    人家都是来卖地,你来买地?

    而且这口气,这冤大头似乎不是一般的大呀!

    “不知爷您要买多少的地。”

    邓健便试探性的问他道:“你们这里挂了多少?”

    卧槽……

    仿佛,有利箭刺中了自己的心脏,这是幸福的箭。

    伙计道:“这个……这个……我这里……有精挑细选的良田……要不,给爷您先过过目。”

    “不。”邓健摇头,而后干脆的道:“有多少地,统统都给爹取来,好的坏的都要。”

    这伙计再一次的懵了,他甚至开始怀疑,邓健是来砸场子的。

    “怎么?”邓健大怒,直接从袖里随便掏出了一沓大明宝钞来,喝道:“你还瞧不起了是不是。”

    邓健的火爆脾气,压不住了。

    这是狗眼看人低?

    嗯,扬手就给了他一耳光。

    啪……

    这一巴掌干脆无比。

    便听邓健咆哮道:“一炷香之内,所有的地,统统都给老子送来,不送来,打断你的狗腿!”

    伙计挨了打,非但不怒,却像是自己娶了媳妇一般,浑身一下子有了劲儿,面上眉开眼笑。

    而后,整个牙行鸡飞狗跳起来。

    上上下下,从掌柜到伙计十数人,从去点验,再到算计,最后算盘珠子打的劈啪作响,紧接着请卖主来,又开始订立字据,至衙里请保人。

    这牙行,是专业的。

    反正这个月来,也就只邓健这一个客户,上上下下,只围着他转。

    竟只花费了几个时辰……数十万亩的土地就直接易主了。

    临末了,掌柜、伙计、卖主、保人们列成一排,一个个热泪盈眶的看着邓健,一直将邓健欢送出了牙行。

    人们纷纷扬起手,挥手告别:“慢走啊,慢走……”

    ……

    当日……

    在济南府的一处客栈里。

    邓健歇下,随即,同来数十人纷纷聚齐,来向邓健禀告收购的事宜。

    “邓主事,小人这里,拿下了七万亩……”

    “小人这里……”

    邓健只颔首点头,一一洗耳恭听。

    等大家汇报完了,他才站起来,小眼一张,壮志豪情的道:“明日……咱们要准备下县了,你们几个……则要预备去山东诸府……听说西山那里也有动作,总而言之,西山要的,咱们就不要,咱们跟在后头吃口汤就行,谁要是敢抢我家少爷的生意,我打死他。”

    众人发懵。

    邓主事,你到底是哪一边的呀?

    ………………

    最近大家老是骂老虎更新慢。

    可是这一段剧情,涉及到的人物,还有剧情的种类,实在太多了。

    单单人物就有几十个,除此之外,还涉及到了人心和经济等等类别,老虎不敢写快啊,要是哪一个地方,没有讲清楚,又或者是遗漏了某些不能不讲的东西,故事就变得不完美了。

    还请大家见谅。

    求点月票。



    这天下的牙行,何其之多。

    可在各个省城,各个府城和县城,只要有足够的资金,便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扫而空。

    当然,这一切的前提,就来自于消息的传递。

    这个时代消息再快,也是有限的。

    势必会有一个时间差。

    谁若是掌握了最快的马,能迅速调集足够的资金,那么……谁就能尝到甜头。

    只是在这个时代,绝大多数人依旧是后知后觉。

    因而这世上,其实有许多人看到这一点。

    王不仕能看到,王金元能看到。

    京师里,但凡是有些头脑的人,也都能看到。

    只是可惜……有的人固然有头脑,偏偏,他们没有足够的实力。

    没有实力,就派不出人马,也一时之间调集不了如此巨量的资金。因而……也只能望洋兴叹,继续做着假如我有钱,哼哼哼……定当如何如何的春秋大梦。

    次日清早,邓健就带着人迅速的赶往各个县城了,山东每一个府县,他们都不肯放过。

    可就在济南府的各个牙行里,人们还在笑话着昨日那个戴着大墨镜的傻瓜跑来买地,又或者听说这地竟可以卖出去了,有人跑来打听,这到底是何方神圣时,就在正午,许多人聚在牙行里窃窃私语,或是笑话昨日那个大傻瓜时。

    急递铺的快马……却终于姗姗来迟。

    “齐国公死而复生!”

    这消息一出,顿时济南省城震动。

    人们奔走相告。

    齐国公活了,他活了……

    士绅们的心思复杂。

    活了……敢情好啊,大家有救了,说不定,堆在谷仓里的粮食……又要有了销路。

    啊呀……不对呀……我的地,我的地啊……

    这一次……竟是许多人,连哭都哭不出来。

    而接下来……许多的商贾开始蜂拥而入,济南本地的商贾也突然开始出没。

    人们争相到了牙行,前几日价格低廉的土地……还有吗?

    机会永远都不会给这些后知后觉的人。

    牙行的伙计,现在笑不出来了,比哭还难受。

    因为下一刻,打上门来的是昨日卖地的那些士绅。

    “凭啥你们这么早就把地卖了?”

    “你们定和那人串通好了的。”

    他们带着家人冲入了牙行,将这牙行砸了个稀巴烂。

    有人滔滔大哭:“此乃吾家祖地啊,吾对不住列祖列宗啊。”

    “哎呀,我家连襟在平原县,前几日修书来,也说在卖地,却不知他的地卖了没有。”

    于是乎……忙有人心急火燎的下乡去报信。

    可在平原县里,一个个交易……正在进行,买卖的双方,都本着对方是个傻瓜的心思,个个眉开眼笑,都恨不得立即订立契约,唯恐迟了。

    这样的事,在山东,在山西,在河南,在南直隶,在江西,到处都在发生。

    …………

    方继藩这几日都乖乖的待在家里,看着每日围着自己团团转的朱厚照,总觉得有些碍眼睛。

    这家伙难道就不找点正事儿做?

    他是想蹭我的饭吃吧?

    与此同时,一封封的快马奏报,接二连三的出现。

    最先来的,当然是京畿一线的土地收购奏报。

    “少爷……”

    回来的,乃是一个孔武有力的少年,叫虎子,至于姓啥,方继藩反正也懒得去记。只晓得他是西山的农户子弟,读过几年书,可惜读书不太长进,因而索性进了方家做看家护院。

    方继藩翘着脚,看着这少年人,少年人因为是一路跑来的,气喘吁吁的样子,口里道:“刘掌柜昨日就已在河间、真定等府,大肆收购土地,几乎市面上的土地都收购一空,不过听说,似乎还有人在暗中收购,抢了我们的买卖,不过刘掌柜说了,眼下当务之急,是赶紧的有多少起就收购多少的地,现在没有时间去摸对方的底细,昨日在各府的府城,就已购地数十万亩,接下来还将去县里……”

    方继藩不禁唏嘘。

    不成熟的市场,就是好啊。

    若是在后世,哪怕是再不好的消息,即便是暴涨和暴跌,也不至今日这般,只有这大明这般,市场经济才刚刚开始,人们对于市场的信心并非源自于市场本身,因而每一次暴涨和暴跌,都如血洗一般。

    其实……仔细想想,也确实如此。

    方继藩的生死,某种程度来说,代表了大明未来的方向。

    此前那些读八股的读书人,以及儒家的影响,实在太大了。

    对于无数的富户和商贾而言,一旦方继藩遇刺,那么最大的隐患就是人亡政息,若是没有齐国公压着,商贾们自知接下来的命运是极惨淡的,这命悬一线的风险,谁敢承担。

    因而……这消息传来,便是一泻千里,几乎所有的商家,纷纷想要囤积真金白银。

    而这不成熟的市场,现如今,却成了方继藩的游乐场,这真的怪不得自己啊,要怪,只能怪那该死的刺客了。

    方继藩大喜道:“大家办事都很尽心,也很尽力……来来来,那谁那谁,这是赏你的。”

    方继藩说着,从自己的桌几上,随手抓了一把地契塞到虎子的手里,乐呵呵的道:“这一点东西,算是犒劳你了,给本少爷继续打探,这些日子会忙碌一些,要用一些功。”

    虎子手里抓着这一把地契,眼神有点愣,懵了。

    这……这……这是土地啊……

    这一把足足有十数张,有十几亩的,有上百亩的,也有数亩的,相加起来……岂不是说……自己……自己一个寻常农户子弟,转身……就成地主啦。

    虎子的眼睛红了……

    下一刻,眼泪不争气的流了出来。

    他啪嗒一下,又跪在了地上,抱着方继藩的腿大哭:“少爷……少爷,我张小虎,生是方家的狗,死是方家的死狗。”

    你看看这孩子……啧啧……

    方继藩慈爱的摸了摸他的头,和蔼的道:“乖,莫哭。”

    土地的威力是巨大的,你看,随便抓一把,就能让人恨不得立即为他方继藩去死了。

    方继藩这算是长了见识。

    至于赏他地契,这也是没有办法啊。

    我方继藩现在啥都不多,就是地多。

    各府各县的地契和契约还没有运来呢。

    单凭西山钱庄收来的抵押物,譬如那些房契、地契什么的,就足足堆满了几个仓库,为了清点这些地契和房契,不得不从算学院抽调了上百个骨干,至少要花费一个月的时间,才能将这些土地和房产清点得明明白白。

    待张小虎感激涕零的走了,方继藩才发现朱厚照一直死死的盯着他身侧的桌几,这几子还留着许多的地契呢。

    方继藩则是感慨,叹了口气道:“这一把火烧的真好,烧着烧着,竟让臣发了大财,这地契用仓库都装不下了,这可如何是好。要不……找个日子,把方家也一并烧了吧。”

    朱厚照一听,顿时抖擞精神:“哎呀……这个本宫最擅长了。老方,咱们一言为定,不过……若是不烧死几个人,只恐人家也不相信,要不……让谷大用他们试试?”

    外头……谷大用猛地打了个寒颤。

    方继藩压了压手,带着微笑道:“殿下,臣不过是随口一说,你竟还当真了,咱们是凭本事做买卖的人,不要老是瞎琢磨这些歪门邪道,再者说了,人家上了你一次当,还能上第二次?”

    这的确没错,朱厚照顿时又无精打采起来。

    “殿下,你就没有一点其他的事忙吗?”

    朱厚照摇摇头:“近来没什么忙的。”

    方继藩叹了口气:“殿下应当去拜见一下陛下,这有日子没有去觐见了吧,这正是殿下尽一尽孝心的时候。”

    朱厚照又摇头:“父皇这几日都在宫中不思国政,大臣去拜见,他也一概不见,本宫去了,多半他也没心思见本宫。”

    方继藩不禁遗憾的道:“陛下圣明的很,怎会无故不思国政呢,我看陛下是病了,一定是的。”

    …………

    现在,弘治皇帝谁也不想搭理。

    他只沉浸在一个个奏报之中。

    宫里的人,几乎每一刻都有人报来最新的行情。

    弘治皇帝只需坐在宫里,却发现自己已经无法计算这巨大的收益了。

    交易所里,股价暴涨。

    宫中在几日之前,也筹措了一大笔的资金入场,到现在……已经翻番了不知多少。

    再加上此前宫中没有售卖的大量股票,这样算来,不但宫中没有亏损,反而大赚了一笔。

    “陛下……”萧敬兴冲冲的来:“最新的消息,宅邸的价格又涨了,交易所那儿,现在暴涨的势头,虽是减缓了一些,可依旧还是大大的利好。”

    呼……

    弘治皇帝深呼吸,面上露出了笑容:“西山那里,也吃进了不少吧。”

    “这倒是奇怪,西山那里,没有大量的资金进入交易所,否则,只怕还要暴涨呢。”

    弘治皇帝不由皱眉:“这倒是怪了,他方继藩,改吃素了?”

    “奴婢倒是听说,有许多的资金被人带去了京师之外。”

    京师之外……

    弘治皇帝手指头敲击了案牍,他开始对此,有所联想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