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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世上,人人都想要两全。

    可要两全,哪里有这么容易。

    既想改革八股,还要让从前的儒生们感觉不到疼,这是不可能的。

    不过王守仁既然想试一试,那就让他试好了。

    弘治皇帝出了这老妇的家,很快让人通报,紧接着,本地知州曾建文立即带人来迎驾。

    曾建文是欧阳志的故吏,见了方继藩,殷勤得不得了。

    这等吏员出身的人,最是圆滑,晓得变通,将弘治皇帝一行人安排得妥妥帖帖的。

    弘治皇帝召问了他对于南通州的事,曾建文对答如流,弘治皇帝显得满意,道:“曾卿此前不过是个文吏,却想不到竟能独当一面,真是叫人刮目相看。”

    曾建文拘谨地连说惭愧。

    得知陛下在南通州,浩浩荡荡的臣子便随之赶了来。

    弘治皇帝心知自己已没法儿继续私访了,只是他要追寻的答案,却已是得到,因而……倒也任随驾的大臣们摆布,预备启程回京。

    不过……一个自京师来的消息,却让弘治皇帝动容。

    京师里的……读书人……滋事了。

    废除八股的消息,早已传了出来,闹得沸沸扬扬的,谁也不晓得到底是真是假,可是从陛下种种举止来看,这事,怕不是空穴来风。

    如此一来,在流言蜚语传了几日之后,终于有读书人开始针对齐国公,放出了愤怒的言论。

    他们将方继藩视为国贼,说要诛杀方继藩,方能让天下太平。

    此后……又抨击西山书院。

    若只是一群读书人闹倒也罢了,不少的学官,也大为惶恐。

    庙堂上的那些大臣们,哪一个不是依靠八股才有今日,现在要废八股,现在甚至是那些对新政颇有好感的大臣,也觉得此举过于激烈了。

    而就在三日之前,有读书人在国子监开始滋事,此后事态扩大,甚至连礼部,都察院,也有大量的官员对此进行了纵容。

    显然……此次涉及到的人不少,他们的目的,更多的是要震慑皇帝,或者……方继藩。

    已有人开始扬言,想要废八股,除非……自他们的尸体上走过去。

    弘治皇帝见了奏报,忍不住皱眉。

    废八股已是板上钉钉的事了,他当初就知道此时办成必有困难,可是他万万料不到,阻力竟如此之大。

    不只如此,各州府零星的一些奏报,也显出地方上的士绅们开始怨声四起,一些地方父母官,似乎也开始蠢蠢欲动。

    这废除八股,还未开始颁布旨意,整个天下似乎已是开始暗潮涌动了。

    弘治皇帝的目中,掠过几分忌惮。

    他深知这百五十年的食利体系到了如今,已成了无数人的进身之阶,一旦废除,将会造成何等严重的后果。

    弘治皇帝深吸了一口气,却是默然无言了很久。

    而后侧目看向一旁的萧敬:“京营和厂卫,要格外提防,以防生变。”

    “奴婢遵旨。”萧敬点头。

    弘治皇帝道:“朕也该立即启程回宫啦。”

    他看了王守仁一眼:“王卿家,八股改制,关系重大,你既说要拟定一份两全其美的章程,且不如留在这南通州多走走,多看看,或许在此,对你有所助益。”

    王守仁颔首点头:“臣遵旨。”

    弘治皇帝又看向王广:“王卿家办事,朕是亲眼所见的,确实是干练的人,你留在此协助王卿家吧,和王卿家一道拟定新制章程。”

    王广一口老血要喷出来,卧槽,难道这里面有什么误会……啥时候,自己成了废除八股改制的急先锋了?

    这不等于要自己命吗?

    也不看看京师那里闹出了多大的动静。

    何况……老夫最擅长的就是八股,现在却要跟着王守仁去废除它,这……

    他眼里含泪,刚想要拒绝。

    弘治皇帝却是摆手,这个王广的才能,弘治皇帝是亲眼所见的。

    八股乃是太祖高皇帝所制定,这个家伙能在八股的规则之内,在庐州府将八股文玩的炉火纯青,这说明什么?说明此人深谙规则,在规则之内,此人定是个能臣。

    这样的人才,若是不予理会,最终可能他也会成为反对新制的骨干,与其如此,还不如给他找点事做,哪怕是他还反对,那也在可控范围之内,将来……若是此人能转换思维,不失为一个能吏。

    弘治皇帝微笑,看向方继藩:“朕要摆驾回京了,继藩,你也在此地多走访走访,多看一看,这京里,你暂且不要回去,那里已乱成一锅粥了,你若回去,难免火上浇油。”

    方继藩心里有着憋屈,幽怨的道:“陛下……儿臣也没想到,儿臣如此为国为民,却遭人如此记恨,怎么到头来,咱们大明的臣子和士人们,个个要吃儿臣的肉,寝儿臣的皮,儿臣……”

    弘治皇帝叹了口气,拍拍方继藩的肩:“商鞅、王安石这些人,尽都如此。”

    …………

    弘治皇帝走了。

    浩浩荡荡的人马,随即自南通州出发,沿着水路,一路北行。

    方继藩、王守仁、王广留了下来。

    曾建文自是求之不得,他很想在齐国公的面前好好表现,非要让方继藩在知州衙门廨舍住下。

    方继藩不肯,这衙门里对他而言,可不是人住的地方。

    于是曾建文只好寻了一个南通州的大富商,此人叫赵多钱,在这南通州有一处雕梁画栋的大宅子,赵多钱听说是齐国公要住,激动得不得了,感觉自己的祖坟冒了青烟,忙让人将后院布置了,请方继藩等人搬进去。

    赵多钱每日陪在方继藩的左右,小心翼翼的供奉着,就差当方继藩是祖宗了。

    方继藩对此,似乎也不觉得意外,口里跟他说客气啦,客气啦,我怎么好意思……身体却很实诚,心安理得的住下了。

    京里闹得这么厉害,陛下暂时不肯让自己回京,固然是怕火上浇油,另一层意思,估摸着也是想让自己打探江南的实情吧。

    方继藩却每日都只是闲住着,对于废除八股的事,已是不上心了。哪怕是王守仁拟定新的章程,他也不去过问。

    到了傍晚,方继藩便要出去走走,去运河那里闲转悠。

    这是赵多钱难得在旁鞍前马后的时候,因而次次都要尾随,说起他的宅子时,他便眉飞色舞,这宅子置办下来,花费了他不少的银子,他打算子子孙孙的传下去。

    方继藩懒得听他说他这宝贝宅子的好处。

    王守仁则乖乖尾随着方继藩的身侧,却依旧不发一言。

    那王广很纠结,废除八股,他是不情愿的,可无奈他现在落在方继藩的手里,更可怕的是,他这一路打量方继藩,怎么看,怎么都觉得这个家伙就是个大奸贼,没跑了。自己一世英明,难道要丧在他的手里?

    他不甘心,琢磨了几天之后,终于打好了腹稿。

    趁着今日柔美夜色,沿着河堤散步的功夫,王广终于下定决心道:“齐国公,您有没有想过,一旦废除八股,齐国公将成为众矢之的?”

    “滚开。”方继藩依旧没打算对他有半点客气,直接骂道:“与你何干?”

    王广:“……”

    说实话……这要不是大奸大恶之徒,王广敢把自己的脑袋摘下来当球踢。

    好在已习惯了方继藩的骂骂咧咧,王广深吸一口气,他决定心平气和:“齐国公,下官这是为了您考虑啊,所谓人无千日好,花无百日红,齐国公何必要自寻烦恼呢,这天下的儒生,还有朝中诸公,会放任齐国公如此吗?此事关系太重大了,牵一发而动全身,一个不慎,便是万劫不复,齐国公……”

    嗯,说得很苦口婆心。

    方继藩背着手,却是看向赵多钱:“老赵,继续说一说你的宅子,别急,咱们一边往回走,一边说。”

    嗯,很直接的漠视。

    王广:“……”

    赵多钱打起精神:“小人这个宅子啊,就不说占地啦,这些说了,公爷怕也腻了,单说小人也是一个高雅的人……”

    说着,赵多钱下意识的摸了摸自己的脖子上的大金链子,严肃的道:“小人爱藏古玩,这几年来搜罗来的古玩,十几个博古架子都装不下。小人不爱俗物,只喜那些……”

    他说到此处。

    众人已徐徐步行到了宅子不远。

    却突然发现,这黑暗的天穹上,竟是通红了半边。

    王守仁错愕的抬头。

    却见远处,燃起了熊熊大火。

    那大火……借着风势,熊熊的燃烧,似乎不可阻挡一般。

    “呀,起火了。”

    “好像是我们住的宅院起了火!”王广吃惊的看着起火的方位,打了个寒颤。

    方继藩顿时痛心疾首:“我的宅子啊,是谁烧我宅子……我花了这么多银子……不对……”方继藩一愣,慢慢的情绪平缓下来:“这好像不是我的宅子。”

    身后……

    赵多钱突然瘫倒在地,发出了嚎叫,拼命的捶打着自己的胸口,发出了咆哮:“我的宅子啊,我的宅子啊!”

    王守仁皱眉……

    火势突然如此之大……这……是有人……谋刺吗?



    谋刺……

    一想到这个念头,王守仁顿时紧张起来。

    他与方继藩全然不同。

    方继藩没心没肺,现在还欣赏着那升腾而起的焰火。

    说实话,上百万两银子烧出来的东西,果然是与众不同啊。

    而王守仁乃方继藩的弟子,他比谁都要关心恩师的安危。

    身后,赵多钱还在悲痛的滔滔大哭:“天杀的,他们居然将老夫的宅子烧了……烧了啊……”

    似乎唯一值得庆幸的就是,因为要腾出宅邸给方继藩,所以他之前就将自己的家人,统统都搬了出去。

    那王广看着那升腾而起,烧红了半边天的焰火,不由自主的打了个颤。

    他仿佛看到,这大火烧的不只是方继藩,还是自己……

    我……我……教化有功,他们……他们竟丧心病狂如此,竟要烧我?

    王守仁此时关切的看着方继藩道:“恩师……”

    方继藩的脸上映射着焰火,他回头看了王守仁一眼,只吐出一个字:“说。”

    王守仁脸色凝重的道:“这火势蔓延如此之快,绝不是自然生出来的火,定是用了可以助燃的火油,甚至还有火药……因而这是人为的纵火,偏巧恩师就下榻于此,又突然有人纵火,这十之八九是奔着恩师来的。我们且先不计较刺客是谁,又是何人主使,若是继续的分析下去,对方似乎显得很匆忙,因为若是布置得周密,他们不可能不知道这个时候,恩师并不在府中。”

    “这唯一的可能就是……对于他们而言,准备的时间仓促,以及来不及打探其他,他们害怕恩师随时可能离开南通州,为了保险起见,没有进行周密的安排和详细的打探,十分仓促的行事。”

    “这些人,看来并非擅长于此道,若是学生预料的不错,他们更多只是临时起意,甚至……他们没有培养过专门的刺客,不过是临时雇佣的一群凶徒,所以要查,只需先从南通州的鸡鸣狗盗之辈这里摸排查起,一定可以顺藤摸瓜,找到背后的凶手。”

    王守仁侃侃而谈,显得很有经验。

    事实上,历史上的王守仁,也是这方面的专家,毕竟……他在历史上第一次遭人暗杀,就表现得非常专业。

    方继藩实在无法理解王守仁这家伙的脑子里到底装了多少的东西。

    后世的人,只将他当做一个开宗立派的大儒者,却不知,这可能只是王守仁的兼职而已。

    不得不说,他的分析十分准确。

    这是匆忙行事,显得并不专业,因而才发生了致命的错误。可是……这也绝不可能是寻常人临时起意的行为,若是寻常人,不可能能弄到火油,能弄成这么大的动静。

    唯一的可能就是,有一些非同一般的人,想要杀死方继藩,只是因为时间仓促,已经来不及准备,甚至可以说,他们平时对于暗杀这个行当并不精通,所以在准备的不周密的情况之下,又在此时雇佣了一批凶徒,而这些凶徒,必定只能在本地临时雇佣……

    答案已经呼之欲出。

    “王兄的意思是……这是一群反对八股改制的人所为?”王广口里说着,脸色已经惨然一片。

    虽然他有预料,可是听着王守仁如此有凭有据的推理出来,却是不一样。

    身份高贵的人,一定是士人,甚至是朝廷命官,却不擅长杀人,那么一定是文臣或者是文人,行事仓促,这说明,因为现下的一些事,让他们不得不下定了决心,联想到现在方继藩鼓动皇帝废除八股,这不就是他们下定决心的导火索吗?

    正因为临时行事,所以有许多仓促和错误,而这些仓促和错误,却是救了方继藩一命。

    王守仁颔首点头道:“不错,十之八九就是如此。”

    “不得了,我们……我们理应……理应立即去知州衙门,让知州调兵保护我们……这些人……他们……他们丧心病狂了,他们居然敢做出这样的事来……”王广急匆匆的道,他吓尿了。

    王守仁此时却显得极镇定,摇头道:“不可以去知州衙门。”

    “不……不去?这知州可是齐国公的人啊。”王广一脸不解道。

    “知州是齐国公的人,可这知州衙门上下,你能确保都是恩师的人吗?此次……行刺,虽是很仓促,可一旦动了手,他们就没有后路了,倘若知道恩师还活着,势必要斩草除根,你可知道一群破釜沉舟之人有多可怕?到了那个时候,除非有一队恩师最忠心的卫队保护着他……若不然,贸然的出现在大庭广众之下,这无疑是自寻死路,所谓君子不立危墙,这个时候……要保证恩师的安全,那么唯一的办法……就是……南行。”

    “南……南行……”王广愣愣的看着王守仁,一时不明白王守仁这主意何为。

    方继藩心里则是松了口气,说句实在话,第一次被人暗杀,刺激归刺激,可是……后怕倒是真有些后怕。

    好在……自己身边有王守仁,自己至亲至爱的心头肉啊。

    方继藩想到历史上的王守仁,在这方面,堪称是宗师级别,那时候,他得罪了刘瑾,刘瑾就找机会贬了他的官,他被赶出了京师,刘瑾安排了大量的刺客追杀王守仁,王守仁则愉快的将那些刺客糊弄了,神出鬼没一般,让那些专职的刺客们都绕的头晕,以至于一群训练有素的杀手,直到王守仁到了千里之外,他们还在发懵。

    方继藩在这方面对王守仁是真心佩服的,道:“伯安,你继续说,别理这狗东西啰嗦。”

    王广:“……”

    王守仁便道:“这一场大火,想要理清,甚至确定出恩师是否已经死在了大火之中,只怕没有十天半个月的功夫,也无法查出来。甚至学生怀疑,根本没人怀疑这大火之中可能烧了的尸首就是恩师。”

    “这个时候,恩师理应诈死,断不能抛头露面。如此,才可让这些凶徒松一口气,从而放松警惕。”

    方继藩没有半点迟疑,颔首点头道:“有道理,所以我们这个时候理应假装死了,然后就偷偷的溜回京师去。哎,真是遗憾啊,为师绝不是那见不得光的鼠辈,让为师这般偷偷摸摸的回去,实在有碍为师清名,不过算了,为了保证你们的安全,为师便索性做一次缩头乌龟吧,可是你方才说,我们朝南走?”

    “对,不可北行。”王守仁斩钉截铁道:“这些人既是破釜沉舟,就必定是做了最坏的打算,既然动了手,就一定要让恩师死无葬身之地不可,所以他们也未尝不会怀疑恩师是诈死。而要确定恩师是否真的死了,唯一的方法,就是封锁向京师的道路,一旦有恩师的行踪,就势必竭尽全力,动用一切的资源将恩师置之死地。”

    方继藩下意识点头。

    不错,如今的他是什么人,有胆子敢刺杀他的人,肯定是已经将一切都置之度外,这个人很清楚,若是他还活着,对这个人来说,将是意味着什么。所以,这人定会防范于未然,派了人潜伏在南通州与京师之间的水陆要道上,这也不是没有可能的。

    此时,王守仁又道:“而我们若是向南,往宁波去,在宁波有宁波水师,这水师上下都是恩师的子DI兵,他们是绝对效忠恩师的,因而,到了这宁波水寨,咱们就算是基本安全了,到了那时,再安排海船,在水兵的保护之下走海路,抵达天津卫,之后入京,方可保证绝对的安全,恩师,此地不宜久留了,我们需立即出发,决不可再耽搁了。”

    方继藩不得不赞叹王守仁的了得,就这么短时间里,王守仁就将他安排的妥妥当当,真是一个人才啊。

    “走,王广,老赵,你们也不可留在此,否则就泄露了我的行踪,要嘛现在我让伯安宰了你们,要嘛你们都乖乖的随我去宁波水寨,你们自己选吧。”

    傻瓜都清楚,自己该选什么好吧。

    赵多钱看着自己那依旧升起了熊熊大火的宅子,又要锤自己的心口,张口要哀嚎:“我的宅……”

    方继藩很直接的上前,扬手就给了他一巴掌:“号……号……号什么丧?狗一样的东西,你再嚎叫,满天下人都晓得我还没死。”

    “噢。”赵多钱醒了,揉了揉自己的脸,把悲痛抹去,安静下来:“得罪,得罪。”

    …………

    一封自南通州的快报,急速的艘送至了北通州。

    北通州急递铺,则疯了似的加急将奏报送至京师。

    刚刚回京的弘治皇帝,还未落脚,便得到了一封来自于南通州的奏报。

    他一脸疲惫的取了奏报,打开,随即……他脸色唰的一下……苍白如纸……

    弘治皇帝几乎站不稳,觉得头晕目眩,而后……眼前一黑。

    “陛下……陛下……”

    见陛下突然倒下,一旁的萧敬吓得脸色惨然,疯了似的扑上来,一把将弘治皇帝抱住,惊慌失措的大叫:“陛下……”



    还好萧敬眼疾手快,好不容易将弘治皇帝搀扶住。

    接着将弘治皇帝扶着坐在了御椅上,又忙取了茶盏,喂着弘治皇帝呷了一口。

    弘治皇帝脸色依旧是惨然,竟是一副沮丧无比的样子。

    萧敬趁了空,瞥了一眼那始作俑的奏疏,只一看这上头的只言片语,便见上头写着:“大火”、“齐国公”、“尸骨无存”等字样。

    萧敬的脸色……也瞬间惨然了。

    齐国公竟是……死了?

    虽然这个家伙很讨厌。

    可萧敬乍听到这个消息,却还是惊了,甚至吓得瑟瑟发抖,不说自己和方继藩毕竟没有什么深仇大恨,何况他很清楚,齐国公一旦被人刺杀,将是意味着什么。

    萧敬毫不犹豫,立即拜在了弘治皇帝的脚下,磕头如捣蒜,一下子就头破血流:“奴婢……奴婢万死……奴婢无用啊,陛下……奴婢掌了厂卫,不能为陛下建立寸功,反而……反而……”

    萧敬的脑袋,咚咚咚的撞在铜砖上,在这个时候,显得特别的刺耳。

    弘治皇帝却是愣愣的看着这铜砖上殷红的血,心里却冒出了一个念头,连这铜砖都是方继藩孝敬给自己的。

    何止是铜砖,他的这个女婿,还给他建起了这座雄伟的宫殿,使他的内帑充足,立志于革新社稷……甚至弘治皇帝想起,前一些日子,方继藩还委屈的对他说,他不过是希望天下大治,谁料居然惹来了别人的憎恨。

    憎恨……

    宛如一道电流,顿时让弘治皇帝条件反射一般,打了个激灵。

    此时……面带憎恨的,是弘治皇帝了。

    他是一个老好人。

    人们总说,他是一个好人,也是一个好皇帝。

    这是历史上不可多得的。

    可现在……他现在露出的,是狰狞,是无以伦比的憎恨。

    “这些贼子,竟已猖獗到了这个地步了吗?”弘治皇帝握紧了拳头,瞪大着眼睛,咬牙切齿的道。

    萧敬打了个寒颤,他自是清楚陛下口里所称的那些贼子都是什么人,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似乎……接下来……

    萧敬浑身怕得有种冰冷冷的感觉,他陪伴在弘治皇帝的身边已久,可哪怕是陛下再愤怒,也不曾见过陛下如此样子。

    他见陛下额上青筋爆出,龇牙咧嘴之状,竟再无天子的雍容和仪容。

    萧敬带着惊惧,立即道:“请……恳请陛下……下旨,奴婢……甘愿赴汤蹈火!”

    真论起来,他是有过错的,厂卫居然对这一场谋刺没有提前侦知,这已是万死之罪。

    萧敬很明白陛下的心思,到了这个时候……他唯一能做的,就是顺着陛下的心意,接下来……该是他这个不中用的奴婢将功补过了。

    弘治皇帝脸色冷然,眼眸里聚满了悲痛,却又骤然哈哈大笑:“好的很,好的很,他们骗了朕数十年,骗了朕数十年啊,数十年前,他们和朕说礼义廉耻,朕深信不疑,而如今,这礼义廉耻还挂在他们的嘴上,可朕已看不见了,看不见啦。”

    说到这里,这大笑突又哑住,老泪随即纵横而出,弘治皇帝站着,身子似乎撑不住,不得不屈身弯下腰,手搭在御椅上,又大哭道:“朕……朕该如何向秀荣交代,朕如何给天下人一个交代,朕……朕……朕若是无所为,又如何向列祖列宗交代。九五之尊,天潢贵胄,朕的女婿……居然死了,死在大火之中,尸骨无存,亲者深恨,仇者大快,可是………他们还想畅快吗?他们定是想笑,想要弹冠相庆……”

    弘治皇帝的脸上,已杀机重重,那眼眸深处掠过滔天恨意,咬牙切齿道:“古云:治大国如烹小鲜,切不可操之过急。可是……结束了,一切都已结束了。传旨,即可废除八股取士,取消功名,此前对有功名者种种优渥,俱都取消,朕要他们纳粮,要他们见官跪拜,要他们缴纳税赋,奢谈八股取士者,诛之。厂卫立即往南通州,给朕查下去,无论牵涉的是谁,无论是什么人,朕要效文皇帝诛方孝孺例,将其三族俱灭,鸡犬不留。”

    “奴婢遵旨。”萧敬不带一点迟疑,没有丝毫的拖泥带水,斩钉截铁的回应。

    只见弘治皇帝又道:“下旨英国公,令其立即约束京营待变,宫中卫戍,统统交付勇士营。敕命在外镇守之黔国公、成国公人等,巡视检阅三军,各镇边镇总兵官,监军人等,随时候命,需做到有备无患。在京驻扎之使节,暂严加管束,不得任其随时与人私通。责令天津卫唐寅,率镇守天津卫水陆兵马,严防死守天津卫这要害之地。敕欧阳志于吏部,有勾决三品以下官员任免之权,凡有对朝廷怀有怨言者,吏部宜立即罢黜。京内各坊百姓,子夜之后,不得随意出入。再敕命顺天府倾巢而出,把守住各处车站隘口。”

    萧敬默默的跪着听弘治皇帝的决断,却是听得大汗淋漓,这样一连串的旨意,若是他没有记错的话,大明朝,怕也只有在土木堡之变后,才会有如此紧张的势态了。

    他立即叩首道:“奴婢遵旨!”

    弘治皇帝带着浑身的冷冽,大袖一挥:“立即去办!”

    “是。”

    ………………

    京师。

    同样是一封快报,火速的抵达了一处新城的府邸。

    这府邸的书斋,占地极大,平日这里车马如龙。

    这里的主人,乃是京内极有名声之人,且在朝位高权重,因此愿意来此巴结和拜访的读书人,如过江之鲫。

    只是今日,这书斋里格外的清冷,只有几个当朝的翰林在此闲坐。

    而那书斋的主人,已是老迈不堪,此时正靠在椅上,拼命的咳嗽。

    婢女们给他端来了痰盂,或轻轻的捶打着他的背,他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咳嗽,身上的钦赐斗牛服罩着他的身子,不断的抖动。

    就在这时,外头传来了一道急促的脚步声。

    几个翰林听罢,紧张的站了起来。

    紧接着,一个布衣人进来,纳头便拜:“刘公,南通州来了消息。”

    这斗牛服的老者,徐徐伸手,摇了摇。

    随即,女婢们俱都告退。

    老者这才抬头,叹了口气,才道:“何至于此啊,这是何至于此啊……老夫……咳咳……历经数朝,哪怕是土木堡之变,也不至到今日这天下这般凶险万分的地步。哎……”

    说罢,他又长长的叹了口气。

    似乎对于南通州的结果,他不甚上心。

    倒是一旁的一个翰林等不及的道:“如何?”

    “齐国公……理应已死了,那宅邸已派人烧了精光,没有人能够逃出去,此后搜出了数十具尸首……”

    那翰林忙道:“寻到齐国公的尸首了吗?”

    这布衣人脸有难色,道:“这……大多尸首,已是难辨……”

    翰林倒是急了,心急火燎的道:“没有确定,怎么就敢来报,刘振之办事也太不牢靠了。”

    “已是十之八九。”此人道:“为了防范于未然,放火时,外头留了人,确实没有人出来,不只如此,还让人在沿途打听,也不曾听到有关齐国公的消息。”

    那翰林方才松了口气,而后看向老者,喜上眉梢道:“老师,这是老天有眼,是老天有眼啊,方继藩那奸贼倒行逆施,想要断绝圣学,今日……老师布下天罗地网,他这次便算是死有余辜了。此等恶贼,人人得而诛之,咱们的好日子……来了!”

    老者精神恢复了不少,颔首点头:“总算……少了这心头之患,老夫此举,非为私心,乃为公义,老天有眼……此言说的好,正是老天有眼,合该此贼丧命,天道好轮回啊。”

    其他几个翰林点着头,个个喜极而泣,甚至有人相拥一起。

    奸贼……终于铲除了。

    “八股改制,也亏得这恶贼想的出来,此人真是丧心病狂,竟到了这般的地步,现在这恶贼一死,便算是去了心头大患,只怕用不了多久,这满天下的读书人都要欢欣鼓舞了。”一个年轻的儒生喜形于色道。

    “尔等,切切不可声张此事。”老者吁了口气,他又猛的咳嗽了一下,才又接着道:“事情办好,自己偷着乐吧,这消息既传来了此,想来……此时也已飞报入宫了,陛下这个时候定要召百官觐见,召问此事,到了那时,吾与诸公一道劝谏陛下,俱言废除八股之害,陛下定是不情愿,可如今,他失了方继藩这羽翼,西山书院亦是群龙无首,就算陛下不肯委曲求全,最终也定是胳膊拧不过大腿,来人,给老夫宽衣,老夫预备……入朝……”

    却在此时,有门房匆忙而来,急匆匆的高声道:“老爷,老爷……外头……外头有消息,有消息来……说是……说是……陛下有了旨意……”

    旨意……

    不少人露出了惊讶之色。

    这还未召百官,如何来的旨意?

    倒是老者面上依旧气定神闲,轻描淡写的道:“是何旨意?”

    “废除八股!”



    书斋中突的异常安静。

    连一直淡然的老者,也显得很吃惊……

    似他这般宦海沉浮,历经数朝之人,历来谋算都是将对方摆在理智的情况下的。

    也就是说,他不会将人想成一个白痴,或者想成一个疯子。

    因为只有白痴和疯子才没有理智。

    而在他的布局之中,陛下一定是个极清醒的人。

    齐国公权势滔天,力主废除八股,可齐国公因此而遇刺,皇帝定会觉得,这废除八股,实乃极凶险的事,只是传出谣言,尚且如此惊天动地,这时候的选择,理应是搁置此事,尽力不去触怒这些愤怒的读书人。

    可偏偏……他千算万算,竟没有算到,陛下竟会跳脱出他的预料,直接绕过了内阁,不与大臣们进行任何的商议,反手之间,直接下达旨意。

    老者皱了一下眉头,咳嗽了两声,才道:“陛下此举,难道不知这样做的后果吗?他难道一丁点都不担心?”

    那人这才又道:“陛下同时还有其他的旨意,现在京营已经伺机而动,京师诸门,统统换了生面孔的禁卫,宫城之中,统统由勇士营接管了防务……除此之外……还有英国公、成国公、定国公、黔国公人等,也发了旨意去……甚至连边镇的都司、总兵官……”

    几个翰林顿时露出了诧异之色。

    老者又拼命咳嗽,接着摇了摇头:“陛下……想来是怒极了吧,不过……你们不必担心,这不过是陛下一时怒极而已,等陛下理智过来,清醒了一些,自会知道这大明需要八股,需要读书人,到了那时候,自然也就顺天应运了。我等在此,静观其变就是……”

    …………

    朱厚照近日清闲得很。

    清闲了就要找点事做,他是闲不住的人。

    老方又不在,这令他很是遗憾,几次冒出了要去南通州寻老方的念头。

    这监国太子,干的一点滋味都没有啊,好不容易盼到父皇回来,结果……

    他现在在医学院里。

    医学院里隔三差五,总会有一些病人送来。

    不过作为医学的大宗师,朱厚照看病是挑人的,他喜欢给人治不孕不育。

    在蚕室里,光身的汉子躺在手术台上,手术的器械已越来越高明了,什么无菌环境,什么无影灯,还有那手术刀,也越来越锋利。

    汉子已经吃了臭麻子汤,迷迷糊糊的,口里则在反反复复的道:“大夫,割了没有,割了没有……”

    朱厚照淡定的捏着手术刀,身后数十个医学生,一个个用贪婪的目光盯着这锋利的刀锋。

    能看着太子殿下亲自动刀子,对于任何一个医学生而言,都是一次弥足珍贵的机会。

    几十双眼睛,直勾勾的盯着,一个个屏着呼吸,心要跳到了嗓子眼里。

    朱厚照头也不回,淡淡道:“都看准了,这个有些小,所以下刀时,尤其要注意,若是差了那么一丁点的分寸,人家可就真的要绝了香火,可大有大的割法,小有小的割法,为医者……最紧要的就是……”

    在他说话之间,手术刀已迅雷不及掩耳一般,划过了一道惊鸿。

    以至于所有人眼前一花,还没明白怎么回事。

    却在此时,外头传来了嚎叫:“殿下……殿下……不得了啦……不得了啦。”

    是刘瑾的声音。

    刘瑾居然直接闯了进来。

    他脸上布满了泪水,眼睛已经哭肿了。

    顾不得这蚕室里的规矩,直接进来,噗通一下,就跪在了地上,而后……他拼命的捶打着自己的心口,撕心裂肺的道:“不得了啦,不得了了啊,殿下啊……殿下啊……南通州……南通州出事了……”

    哪怕是再如何的吵闹,朱厚照这一刀,依旧下得极稳当,手起刀落,该切的便都切了,不该切的,也都保留了下来。

    他依旧沉稳的道:“针。”

    一旁的助手取了针。

    朱厚照依旧盯着手术部位,迅捷无比的开始缝针。

    同时,却是慢条斯理的道:“狗东西,叫什么叫,南通州怎么了,是方继藩死啦?这么着急上火的样子。”

    刘瑾几乎要哭晕过去了,他是真的伤心悲痛呀!

    他对自己的干爷爷,是真的很有感情的,干爷爷虽然凶巴巴的,可是没少照顾他啊。

    当然,这还不是最紧要的。

    做为一个宦官,刘瑾时刻都存在一种危机感,哪怕太子殿下素来信任他,可他依旧要瞻前顾后,他害怕一不小心,自己遭了什么无妄之灾,他也害怕太子身边其他的人将自己取而代之。

    他有太多太多的顾虑了,可自从拜了方继藩做自己的干爷爷,这等顾虑却是消失了,他有了安全感了,可以好好的尽自己的职责了。事情办好了,他也不怕没人为自己请功,事情若是办砸了,固然有人会责罚,但是这责罚,看在自己是方继藩干孙子的面上,别人也往往会留有余地。

    他甚至不再担心谷大用这些人想要在太子殿下出风头,更不必防备东宫有其他人敢拖自己的后腿,更不怕朝中的清流嚼自己的舌根。

    这种日子过得踏实呀,可现在……

    他脸色青白,伤心之色显然于色,哭的要昏厥过去,却努力道:“干爷爷……干爷爷他……死啦……真的死啦……他在南通州遇刺,有人烧了他所住的宅子,尸骨无存了……殿下啊……我干爷爷没了……”

    朱厚照的手……猛地一颤,针头直接狠狠向下猛地一刺。

    这一次,刺中的位置有些特殊。

    躺在手术台上的男人虽是吃了臭麻子汤,却也突然感觉到了异样,两腿一紧,一种莫名的蛋疼让他有所察觉。

    他不禁嗷叫:“是不是刺错了,是不是刺着了俺的子孙袋子?大夫……好大夫……你说个话,你告诉俺,给俺一个准话呀,要不你眨眨眼,你眨眨眼中不中?刺错了你便眨两下……”

    没人理会他。

    蚕室里很寂静。

    针拔出来……

    汉子啊呀一声:“俺的娘咧。”

    朱厚照突然咧嘴,似觉得这汉子格外的好笑,便嘴角轻扬,笑了起来:“本宫早说什么来着,早说什么来着,让他多学一些弓马,好歹也可防身,至不济还可以强身,他总是不听,你看现在……被人杀了吧,活该了吧……哈哈……”

    朱厚照乐滋滋的样子,丢掉了针。

    汉子在手术台上道:“大夫,你倒是缝啊,俺感觉俺在流血,不是说要先缝针,还有上药,保证安全的吗?大夫,大夫……”

    朱厚照不理他,自言自语的笑着道:“也好,也好,这样世上就少了一个祸害了,你看他多会害人,一肚子的鬼主意,也不知是哪位义士所为,本宫真想见见……”

    他移动了脚步,脚步很想轻快,可越发的沉重。

    眼泪已在眼眶里打转,口里继续平静的道:“以后也没有人和本宫抢牛肉吃了,没人成日背后说本宫坏话了,本宫瞧见他,就很生气,成日日上三竿才起来,开口就是你妹呀你妹的,这狗一样的东西……”

    西字出口。

    朱厚照眼里团团转的泪水,却是猛地夺眶而出,他吸着鼻子,鼻涕也出来,于是卷了袖子擦了擦,继续吸鼻子,此刻,他眼睛已经花了,向前的步子,变得踉跄。

    手术台上的汉子继续嚎叫道:“大夫,流了好多血呀,俺觉得应该抢救一下,哎呀呀,哎呀呀,俺头晕的厉害,大夫,俺要晕厥过去了。要不这么着,大夫你看中不中,俺加钱,俺加钱,大夫,你讲一点良心,你开个价呀。”

    朱厚照已跌跌撞撞的走出了蚕室,外头的日光,炫得他本是泪汪汪的眼睛极难受。

    他却打起了精神,仰着脸,不使这不争气的眼泪继续落下来。

    而在这一刻……

    整个医学院,已经沸腾了。

    到处都听到病人们的嚎叫声。

    求医问药的,发现大夫们已经离开了自己的看诊台。

    在蚕室里做手术的,却见大夫们丢了手术刀,人已不知所踪。

    刚刚交了银子,预备取药的,发现给他取药的人一下子没了踪影。

    师公(师祖)遇刺了。

    消息来得如此之快,又如此之突然。

    顿时,这些年轻的大夫们,一个个脸色僵硬。

    有人已是泣不成声。

    愤怒的人发出了咆哮:“是何人,究竟是何人,这是欺师灭祖之仇,不共戴天,不诛凶贼,我等还有什么颜面活在世上。”

    苏月心情悲愤到了极点,忍着巨大的悲痛道:“先治病……先治病……师公在天有灵,一定希望我们先治病救人,先将刀收起来,听我一言,先把刀收起来,我们是医者,医者仁心,有什么仇,有什么怨,先给人治好了病再说。”

    朱厚照则拖沓着沉重的脚步,不理会这些闲杂的声音,他泪水涟涟落下,猛地,泪眼朦胧的眼眸一张,而后又用长袖在自己的脸上抹了一把。

    他将自己的脸抹花了,又是鼻涕,又是眼泪,紧接其后,朱厚照脸色冷然的张口道:“血债血偿。”



    西山书院疯了。

    整个京师震动。

    在西山书院,对于所有的读书人而言,没有人比方继藩更加重要。

    哪怕方继藩已极少去管理西山书院的事务,可这从无到有,最终逐渐茁壮成长的书院,方继藩已被视之为精神图腾。

    谋刺杀,乃是他们的恩师,他们的师公,他们的师祖。

    杀了方继藩,又何尝不是诛他们的心。

    很显然,教授们已经管不住事态了,或者说,那些授课的教授和博士们,本都是精挑细选,乃是人中龙凤,新学的精华,在得知了消息之后,已将教具和书本一摔,大呼一声:“今刺吾师,如刺吾父母也,杀父之仇,不共戴天,今尔等若还能在此高坐,静心读书,如此,与禽兽何异?不报此仇,不堪为人,今吾师以废八股而死,天子有诏,废黜八股,那旧学门人,蝇营狗苟,深恨吾师,方有今日。历来汉贼不两立,这些贼子,就在京里,就在京外,遍布天下,他们欺吾西山书院无人吗?”

    生员们炸了,纷纷举起了扳手等奇奇怪怪的东西,声震瓦砾的大呼:“诛贼。”

    “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拼了!”

    ……

    交易所……

    当消息传来时。

    王不仕看着泪流满面的邓健,他摘下了墨镜,陷入了沉默。

    接下来……他见证了自证券交易所自开业以来,最疯狂的一次抛售。

    春暖鸭先知。

    齐国公遇刺,死了!

    齐国公啊……

    齐国公对于所有做买卖的人而言,就是一个象征。

    因为有了齐国公,所以有了西山煤业,有了西山建业,有了西山药业,西山钢铁,无数骨干的产业顺势崛起,带动了整个商业的繁华。

    甚至有商贾说笑,想要知道市场是否景气,只要盯着齐国公就可以。

    这绝非是玩笑,事实即是,齐国公与百业,本就是息息相关的。

    对商贾们而言,朝廷打压了商贾百五十年,百五十年间,商贾们形同于贱民,莫说在此谈笑风生,哪怕是出门在外,都需夹着尾巴,生恐引来祸端。

    自有了齐国公,情况才开始好转。

    齐国公就如同是风向标。

    现在突然被刺,显然……是想要这天下回到原来的轨道中去。

    只是……回到了原来的轨道,大家还有容身之地吗?

    连容身之地都没了,所谓的信心,在此刻,荡然无存。

    于是……

    商贾们疯了。

    疯狂的抛售……

    抛售一切可以抛售的东西。

    在此刻……没有什么比真金白银,更让人安心了。

    于是……钱庄开始疯狂的挤兑。

    所有的资产,都在统统的抛售。

    王不仕亲眼见证着,他内心是复杂的。

    这个万丈高楼平地而起的新世界,在此刻,竟是崩塌的如此之快。

    几乎所有的股票,瞬间无人问津。

    无论它曾有多大的前景。

    无论它曾经有多大的盈利。

    没有人再在乎这些了,盈利几何,没有关系了,他们只想兑换成真金白银,这些金银,要赶紧藏起来,藏在自己的地窖里,预备过冬。

    这突如其来的暴跌,让反应稍慢一些的人,欲哭无泪。

    很快,原本价值不菲的股票,瞬间成了废纸。

    完了,一切都完了。

    王不仕叹了口气,他摸了摸邓健的脑袋。

    邓健这个家伙虽然坑,可是……被他坑久了,竟出了感情。

    他呐呐的道:“不哭。”

    “我家少爷……我家少爷……他……他……”邓健涕泪直流,抽泣得几乎难说出话来。

    “走吧,一切都已结束了。”

    邓健看着被人撕碎,漫天飞舞的股票和契约,不禁道:“府里的股票,不卖……不卖了吗?”

    王不仕竟是露出微笑。

    而后面上再没有过多的表情:“一切都已结束了,这不过是浮光泡影,现在……仿佛又回到了人世间,现在再想着卖掉,已没有了任何的意义,当这一日到了,这些不过是废纸一张而已,老夫……就权当是黄粱一梦吧,这一梦醒来,照旧,天下还是那个天下,人间亦是那个人间,走吧,结束了,老夫预备请辞告老,我还积攒了一些银子,是该回乡中去了,你……随老夫去吗?”

    邓健却是猛烈的摇头:“我生是少爷的人,死是少爷的鬼,我要去找小少爷,可能……要去黄金洲……”

    王不仕叹了一口气,这真是……养不熟的白眼狼啊。

    不过……也罢……

    ……

    “齐国公死了!”

    靠近文庙,是一群读书人所居的地方。

    消息已传了来。

    寒窗苦读的读书人们,顿时露出欣慰。

    果然……老天有眼了啊。

    周举人和陈举人是最高兴的,他们本就是朋友,周举人先听到消息,兴冲冲的提了酒,寻到了自己的好友。

    陈举人听到消息之后,喜极而泣,手舞足蹈的道:“这……这是老天有眼,是天不绝我圣学啊,此贼豺狼成性,国贼也,今天诛此贼,你我的好运气来了。”

    此前听说要废除八股,这两位举人老爷忧心忡忡,没了八股,他们的一生,还有什么意义。

    他们学了一辈子的八股啊。

    可现在……

    二人几乎相拥而泣。

    “来,陈兄,当浮一大白。”

    “好,当浮一大白。”

    陈举人命府中的书童,取了酒盏来,开了周举人提来的一坛花雕,斟满,二人一饮而尽,面上都泛着红光。

    周举人激动得耳根都红了:“陈兄,此獠既是被诛,自是普天同庆,陛下身边,少了这个贼子,便是你我因缘际会,将来金榜题名,大展宏图之时,难怪,昨夜我忽做一梦……”

    “噢,不知何梦?”

    “我梦见……梦见……”

    ……

    外头,有人疯狂的拍门:“陈兄…………陈兄……”

    有一个秀才,跌跌撞撞的进来,脸色苍白如纸。

    两位举人见了他,一时愣了。

    周举人打起精神:“原来是刘贤弟,刘贤弟竟也来拜访了,是不是也是为了……”

    只是这话还没说完……

    “朝廷废科举了。”

    两个举人听了这话,顿时……脑袋炸开一般。

    刘秀才顾不得二人的反应,逐而道:“不只如此,还废除了所有读书人的功名,已命各地学官削除学籍名录,从今以后,再没有举人,没有秀才了……”

    说着,刘秀才捂着脸,露出痛苦不堪之色。

    这消息犹如晴天霹雳,周举人吓得魂不附体,脸色惨然:“这……这如何可能,这怎么可能!陛下……陛下这是要冒天下之大不韪啊,这不是真的,绝不是真的……陛下难道就不怕咱们读书人……”

    刘秀才悲切的道:“不,现在……该怕的是咱们……”

    “什么?”

    “你还不知道吗?”刘秀才打了个寒颤,看着周举人道:“而今这满街对这纶巾儒杉的读书人,都是恨之入骨啊。你们不知道吧?股价崩了……半个时辰不到,几乎所有的股票,统统暴跌……有许多人,已是转眼之间,所拥有的一切化为乌有,已有人开始去读书人宅里纵火了呢,城南的周大儒,不知你们认得吗?他的宅邸,就起火啦,烧死了几口人。”

    “还有人要去提学衙门里,抢夺学籍的名录,说是咱们这些有功名的读书人,统统都该死,要趁着朝廷销毁学籍名录之前,拿了名录……一个个……报复……要为齐国公报仇雪恨!”

    陈举人也给惊得打了个寒颤:“你说什么,你说什么……”

    他眼睛红了,一把拉过了刘秀才的衣襟,龇牙裂目的道:“股价暴跌了?我…我……愚兄我……”

    他脸上露出了难以言喻的惊恐。

    对于外头纵火的事,一点也不关心。

    他突然哀嚎的道:“我买的四海商行……它也暴跌了……也暴跌了?”

    “跌了……都跌了……”刘秀才滔滔大哭:“不只是股价,这宅邸,到现在,已是拦腰而断了,可怜我才刚贷款买的宅子啊,交了真金白银的首付,现在这宅子,竟是不及借贷的银子……”

    周举人顿时觉得头晕目眩。

    因为……他也是在京中置了产的。

    功名没了。

    家底也没了。

    什么都没有了。

    周举人突然整个人瘫坐在了地上,他喃喃念道:“这么说来……这么说来……”

    “我来,便是提醒两位兄台,这些日子,万万不可出去,都留在家中,大门紧闭,避祸要紧,还有……家中一定要小心火烛,而今……京里已是乱成了一锅粥,要出大事啊。”

    周举人和陈举人已没有心思再听这些了。

    避祸吗…………

    可到了现在,不就已大祸临头了吗?

    毕生的积蓄,辛苦得来的功名……而今……统统都没有了。

    “是谁……是谁刺杀了齐国公……”陈举人泪流满面:“齐国公是当朝大臣,是当今圣上的驸马,他们……竟是胆大包天到了这个地步……”

    …………

    这几章很难写,因为需要总结一些西山书院建立以来的得失,在这个剧情里,把此前的人和事,做一个总结,今天尽力会多更一些,谢谢理解。



    一个个与八股有关的书院,开始查抄。

    事实上,就算是朝廷不查抄,儒生们也都跑干净了。

    谁敢留啊。

    一夜之间,起了十几处大火,烧死了不少人。

    朝中的不少大臣初初听闻方继藩遇刺之事,心里还暗爽不已,可很快,他们便欲哭无泪起来。

    事实上,手持股票和宅邸最多的,就是这些人啊,可突然之间,他们发现自己手中持有的,竟都成了废纸。

    于是他们疯了似的想要去兜售,可显然,都已迟了。

    因为此时,没有人再对股票和宅邸问津,哪怕再如何贱价,也不会有人理会了。

    紧接着,新城的所有工程,统统停顿下来。

    那些此前还拥有数万数十万两纹银身价的人,转眼之间,一无所有。

    最可怕的是,他们的宅邸固然不值一钱,却还是背负着沉重的贷款。

    这些贷款,一分一毫都不能少。

    在新城外的城隍庙里,顺天府经常发现穿戴着儒杉纶巾的尸首。

    许多人传言,这都是西山书院的生员所为。

    在京外的一处庄子,有举人反对朝廷虢夺他们的功名,并且绝不认可税吏登门,来和他们算一算今年的粮税,在说吏被打了出去之后,紧接其后,便出现了一群西山的生员,将这庄子夷为平地了。

    甚至一向与人为善的屯田卫,竟也开始在地方上被鼓动起来。

    要士绅们缴纳税赋,官府往往力又不逮,因为需重新丈量田地,可这……恰恰是屯田卫最擅长的,他们早将各处的土地算的清清楚楚,直接送到了地方官府,这地方父母官纵想包庇,却也无可奈何了,不得不下令清缴田税,税吏的背后,是屯田卫,屯田卫的背后,是西山书院,他们擅骑射,且尤为残忍,不只如此,他们的背后还有镇国府,也就是太子殿下的支持,太子殿下背后呢……则是皇帝。

    陛下已连下数道旨意,禁绝书生言事,要求士绅一体纳粮……

    其中受害最大的,却又成了朝中百官。

    他们不但有宅邸,家乡可是还有许多土地的啊。

    他们的亲族在地方上,仗着他们的关系,早已掌握了不知多少的土地。这可是大片的土地,一旦缴纳粮税,便不知几何了。

    有人开始上书,可很快,京察便登门。

    吏部这里,欧阳志一个个的签发公文,罢黜官员。

    甚至到了一日罢黜十数人的地步。

    欧阳志已经好几天没有睡好了,好不容易打一会儿盹儿,便梦到了恩师,于是泪目,他虽迟钝,后知后觉,情感其实最是丰富的,吏部上下,此时此刻,竟无一人敢于顶撞欧阳尚书。

    头七的日子,转眼即来。

    街上已再看不到有人头戴纶巾儒杉,百业萧条,西山钱庄,产生了大量的烂账,为了催收,招募了大量的人大量的没收宅邸和田产。

    王金元忍着悲痛,他像是失了魂魄一般,只觉天塌下来了,如行尸走肉一般,恍惚之间,竟不知自己在做什么,可是……在这最紧迫的时节,他知道……西山钱庄,有方家的一份,少爷还有两个小少爷,不能在这个时候,将他们的家底败光了。

    于是………必须收账。

    于是他振作起来,他对着一个个的账目,将这些账目,一一比对,谁家还不上银子,抵押的家产几何,而后再命人拿着账单派人登门。

    而如今,不肯还贷的人,已如过江之鲫。

    工部员外郎周涛就是其中一个。

    当初,他可算是最乐见于方继藩遇刺的其中一个。

    他还有儿子,寄望在了科举上头,他自诩自己是圣人门下,对于新学,有着刻骨的仇恨。

    可当宅邸和股价暴跌,且这股声势已是无可阻挡,甚至引发了地方上的地价也疯狂的连跌,此时……他如许多人那般给惊到了,而后想到自己那越来越低廉的宅邸,便不肯再为自己的宅邸还债。

    他所住的宅邸,总计七亩,当初花费了近十万两银子,当然……他拿不出十万两银子,只拿了一万两银子的首付而已,而今已还了一万多两,还欠着八万两的房贷。

    可现在,宅邸的价格毫无预警的暴跌,这样的宅邸,如今有人挂三万两银子,竟也无人问津了。

    这工部员外郎,毕竟是会算账的,待西山钱庄的人登门开始催收,他沉着脸迎了出去。

    周涛心里对着这催帐的人冷笑,摆出官仪:“何故登门?”

    催账的人便道:“奉钱庄的意思,老爷已三日不曾缴纳上月的房贷了。”

    “呵……”周涛脸上冷笑,他在此刻,又何尝不绝望呢?就因为一个可恨的方继藩,自己的财富,竟是缩水了一大半。

    他带着怨气道:“而今这宅邸一钱不值,又算谁的?”

    “这……小人可管不着。”前来催帐的人,显然是身经百战的,淡定自若的道:“当初借贷的契约,可是明明白白的,每月按时奉还,若有违约,西山钱庄有权将抵押的宅邸和土地收归。”

    “收吧,收吧,都收了,给本官滚!本官现在一个铜板都不会给你们。”

    周涛大怒,他已是气的吐血。

    催帐的人便道:“既然周老爷不再奉还贷款,那么根据当初借贷时,周老爷曾抵押了现下的宅邸,还有在山西老家的九百多亩土地……”

    当初向钱庄借贷,都需抵押物,借贷的银子越高,抵押物越多,此人的意思是,若是不还贷,那么这周家的宅邸和土地,也就统统没收了。

    那九百多亩地,不是小数目,算起来也有两万多两银子,可现在……宅邸的暴跌,以及市场的动荡,连带着山西那里也受到了影响。

    越是到了危机来临时,人们越是更愿意守着真金白银,再没有人敢于购买土地、宅邸、股票了,正因如此……那山西的地,现在也是一钱不值。

    那可是周涛的祖地啊。

    可现在……白纸黑字,周涛又有什么法子?

    何况西山钱庄背后的西山书院磨刀霍霍,听说,就因为一个大臣私下里说了几句齐国公死的好,当夜便有人冲进了他家去,直接将那大臣拖了出来,生生打死了。

    偏偏顺天府,竟是偏袒着。

    周涛阴沉着脸,想想现在的状况,这贷款,是绝不能还了。

    他定了定神,像是下了大决心,咬牙道:“统统都拿去吧,哈……哈哈……”他本想说,那个贼子,就算是死了还要害人,可这些话,终究在理智的驱使下,被他吞回了肚子里去。

    “既如此,那么叨扰了,后会有期。”催账人再没有说什么,因为他还急着去下一家。

    数不清的房贷,转换成了无数的房契、地契和田契,每日装满数十上百口箱子,进入西山钱庄进行封存,而直接选择不还贷的人越来越多,以至于西山钱庄,陷入了巨大的困境。

    王金元还是拼命维持着,大明宝钞的信用,无论如何都不能丢,虽然各处的钱庄已开始引发了挤兑,可王金元依旧咬着牙,调拨了金银,不断的在维持着局面。

    王金元比谁都清楚,一旦人们拿着宝钞在钱庄里兑不出金银来,到时的后果,将会更加的可怕。

    也幸好这些年,钱庄大量的吸收了金银,尤其是黄金洲和欧洲郁金香带来的金银,作为存底,因而,倒是勉强可以支撑。

    何况大量的大明宝钞,统统都流入了海外,海外还未开始挤兑,所以暂时可以松一口气。

    可即便如此,王金元依旧觉得不轻松,现在外间的消息,实在是太杂太乱了。

    “少爷啊少爷,你怎么就去了呢?您平时不是一直都顶聪明的吗?”王金元禁不住喃喃自语,没了少爷,就感觉一下子失去了主心骨似的。

    若是少爷在,只要他给别人两个耳光,就没有不能解决的事。

    可现在……难……真的是太难了。

    还有那些坏账,可怎么处置?

    钱庄收回来了这么多的宅邸的房契,还有那堆砌如山的地契和田契,现在……这些东西,都已不值一钱了啊,再这样下去,只怕它们的价值还要持续不断的暴跌,钱庄贷出去的真金白银,换回来的,不过是这些不值一钱的东西,这钱庄……怕是最后也没有其他的办法维持了,自己只怕要对不起亡故的少爷了,少爷在天之灵,不会在梦里煽自己的耳光吧。

    …………

    此时,方家上下,已是一片素缟。

    朱秀荣缟冠素纰,她不过是个柔弱的女子,闻到了噩耗时,便昏厥了去。

    只是……新津郡王方景隆听闻了消息之后,顿时身子垮了。

    到了此时,朱秀荣方才想起,自己作为儿媳的责任,她强撑着站了起来,在方继藩几个弟子的协助之下,开始布置灵堂……

    只可惜……自己的亡夫,竟是临到死去,竟连完好的尸首都不见留下,这更令朱秀荣悲痛欲绝,俏脸上,像蒙了一层白纱,毫无血色,苍白的可怕。

    ………………

    第二章送到,还有。



    看着那方继藩的灵堂,好几次,朱秀荣要昏厥过去。

    从前继藩一直都留在家中,无灾无病的,谁晓得出去了一趟,夫妇二人便是阴阳相隔,再难相见。

    而今公公重病,大子去了黄金洲,小子还在牙牙学语,这仿佛天大的干系,诺大的方家重担,便落在了朱秀荣这娇小的身上。

    几个在京或在天津的弟子,都已回来了。

    穿了孝服和孝帽。

    刚刚下值的欧阳志,跪在灵堂之下,在短暂的沉默之后泣不成声。

    唐寅已是哭得要昏厥过去。

    脑海里,恩师的教诲,此刻格外的清晰。

    恩师人品高洁,性子纯真,有经天纬地之才,想不到,竟是英年早逝,天道……不公啊……

    只是……固然再悲痛,可看着一旁默默垂泪的师娘,二人却还是强忍着悲痛。

    马上要头七了,师娘固然是公主之尊,可是一介女流,无人帮衬,这府中上下,如何使得。

    二人默默起身,各自去前堂和后宅张罗。

    偶尔会有人登门,多是和方家颇有交情的人,人一进来,哪怕平时心里吐槽这个狗一样的东西,可在此时,也大多悲从心来,难免念几声好,所谓人死为大,于是感慨唏嘘:“齐国公为国效劳,人所共见,他……是个好人哪。”

    “是啊,他是一个好人,哎……”

    “如此出众之才,为人又豪爽憨直,为我大明立下了赫赫功劳,这天底下,谁不念他的好。”

    “是啊,是啊,谁不念他的好,就是没有良心。”

    “老方家出了这么个孩子,本是多美的事,谁料……哎……”来者又是唏嘘。

    “不错,不错,可惜了,英年早逝,却不知凶徒,何时会被拿住。”

    “老刘,令子想来,也已成年了吧,我看……令子倒也颇有几分齐国公的风采。”

    “咦……姓王的你怎么骂人,信不信老子抽你。”

    “此时此地,严肃一些,齐国公尸骨未寒,吵闹什么?”

    众人纷纷祭奠。

    片刻之后,萧敬也来了,他先给方继藩的灵位行了大礼,而后至朱秀荣面前,弓着身道:“陛下有口谕,希望殿下能够节哀顺变。”

    朱秀荣俏脸微微一凝,身子却是款款坐直了。

    这几日,她的眼泪都要流干了,现在这俏脸上,却满是寒霜:“我乃父皇的女儿,现在既嫁入了方家,便算是方家的人,现今父皇派了你来,本宫只问一件事。”

    萧敬立即道:“请殿下示下。”

    朱秀荣冷冷的道:“杀夫之仇,不共戴天,为何迄今,为何还未抓住凶徒?”

    萧敬脸带难色,道:“这……这……已派厂卫去查办了。”

    朱秀荣全无平日的柔弱,却是斩钉截铁的道:“厂卫办不了,还有几个弟子,让他们去办,弟子不中用,还有这么多的徒孙,也可以交代他们办,现在这么多子弟,都在摩拳擦掌,是本宫以这师娘和太师娘的身份压住了,可若是不能给一个交代,只好我们亲力亲为,不劳厂卫啦。”

    萧敬顿时觉得自己后襟都是冷汗,忙是点头:“是,是。”

    朱秀荣纤手颤抖,凤眸微微一凝:“你下去吧,回去告诉父皇,方家这儿,已没了主心骨,可儿臣倒还勉强撑得住,倒是父皇和母后,却要好生照顾自己。”

    萧敬见这强忍着悲痛的公主殿下,禁不住也老泪垂下:“奴婢……奴婢也是看着殿下长大的,殿下何曾受过这样的苦,殿下您节哀顺变,切切不可伤心过度,陛下说了,头七那一日,他亲自来。”

    嘱咐过后,萧敬告退。

    过了没多久,王金元也来了,他先给方继藩的灵位磕头,而后到了主母的脚下,拜倒在地道:“小人见过主母。”

    朱秀荣见了他,脸色温和了一些:“何事?”

    王金元忍着哀痛,凝重的道:“殿下,近日各处钱庄,挤兑的厉害,不只如此,现下钱庄里的坏账,数不胜数,这西山钱庄,抽调走了大量的资金,再这样下去,只怕要支撑不住了,当然,小人觉得,暂时还可以撑一段时间,可眼下,最紧要的问题是……西山各处的产业,现在股价都暴跌的厉害,再这样下去,只怕……”

    朱秀荣对这些东西,不甚懂,便看着王金元道:“你的意思是什么?”

    “为今之计,只有救市。”

    “救市?”

    “就是现在,许多人疯狂抛售股票,若是无所作为,则将会有无数的作坊破产,到了那时,才是真正的天崩地裂,主母,不能再这样放任下去了,若是放任下去,不但西山要完,便是这大明……只怕也要伤筋动骨……下头,还有上百万人受雇于咱们,混口饭吃,少爷生前曾经说过,咱们西山挣钱不是最紧要的事,最紧要的乃是让流民和百姓们有一口饭吃,所以买卖做的越大,大家才有好日子,可眼看着到了如今……”

    朱秀荣听到此处,似乎触景生情,通红的眼眶里,又忍不住泪水打转,带着哭腔道:“对,对,夫君心里只有苍生百姓,这一点,本宫是最清楚的,这世人再如何诽谤他,那些腐儒如何污蔑他,可最知他本心的人,便是本宫。现在……让百姓们有一口饭吃,最是紧要,你继续说下去。”

    王金元便道:“唯一的办法,就是救市,重拾信心。”

    “如何救市。”

    “拿出银子,收购这些已经跌到谷底的股票,只要西山这里不乱,将股价暂时稳住,将来总有出路。”

    “需要许多银子?”

    “是,需要许多银子,不过……现在许多股票,都已跌到了谷底,甚至有的股票,不如此前市值十之一二,所以……只要西山钱庄出手,不是没有可能……”

    朱秀荣深吸一口气,才道:“那就救,无论用什么方法。”

    “可是……西山钱庄现在本就坏账过多,而如今,本就已有了挤兑的苗头,西山钱庄的存底,一旦动用了这笔银子,可能引发锁链反应,最后连西山钱庄都保不住。”

    “皮之不存,毛将焉附。”朱秀荣道:“到了这个时候,一旦西山建业、西山煤业等作坊都没了,那么留着这钱庄又有何用?夫君在世的时候,心里念兹在兹的便是百姓,这些百姓姓我们方家,我们无论如何,也不能放弃他们。”

    “主母……”王金元叹了口气,他之所以让公主殿下来拿主意,是因为他很清楚,这么大的事,他做不得主。

    大肆收购股票,需要大量的资金,而西山钱庄,本就难以维持了,这个时候,还动用大量的银子来救市,可能最终引发更可怕的后果。

    可是……一旦百业萧条,无数人失去了生业,这就有违了少爷生前的初衷了啊。

    朱秀荣站了起来,她心知这令王金元为难:“本宫大抵明白你的意思了,西山钱庄,要动用这么一大笔银子,本身存底就不多,一旦动用,接下来的挤兑,将引发致命的风险,是吗?”

    “是!”

    朱秀荣又道:“坏账又是怎么回事?”

    “这坏账……是宅邸的价格暴跌之后,许多人,已不愿意偿还贷款了。虽说钱庄收来了无数的土地契约,足足堆满了几个仓库,可是……这些东西……已是无人问津,形同废纸,因而……现在西山钱庄的资金……得不到还贷的回款,已是极艰难了。”

    数不清的抵押物,且绝大多数都是土地,统统都收进了钱庄,可有什么用呢,这些东西,从前是值钱的,可现在……救不了燃眉之急。

    整个京师,几乎所有的宅邸,都是贷款交易,而绝大多数的宅邸,都是被达官贵人们买了去,这些达官贵人,最多的就是土地,大明朝到了现在,土地兼并极为严重,绝大多数的土地,就掌握在这些能在京里置产的人手里,因而,他们乐于借贷,用土地作为抵押,可一旦他们发现风向不对时,宁愿舍掉这些土地,也绝不肯还一两银子。

    朱秀荣道:“这些呆账,会挤垮钱庄?”

    “会造成极大的困难,好在此前,少爷对钱庄,一直采取的是较为保守的策略,靠这些贷款,倒还不至于挤垮钱庄。真正的风险,在于大明宝钞,现在许多人觉得西山钱庄已经收不回账了,要垮了,有人在看热闹,也有人避之如蛇蝎,所以……许多人纷纷拿着宝钞来兑换真金白银,现在钱庄虽然敞开了兑换,可一旦存着的金银被兑空,便是钱庄完蛋的时候啊。”

    朱秀荣凝视着王金元:“这些宝钞,绝大多数,都在什么人手里。”

    “既在寻常百姓,也有的在海外,还有相当大一部分,在许多的大商贾手里……”

    朱秀荣深吸一口气:“你的意思是,若是这些大商贾沉住气,不在此时落井下石,钱庄就还有救。”

    王金元想了想,点头:“有!”

    朱秀荣此刻,也颔首点头:“本宫明白了,那么……本宫来救!”



最近的章节,很不好写。

    因为涉及到的人物太多了。

    相当于是写到了四百万多字,此前的一次大检阅。

    很多人说,主角今天回来就如何如何。

    可事实上,主角消失的这几天,其实是一次整本书人物关系的一次梳理。

    否则……主角的‘死’而复生,除了单纯的爽之外,就没有了任何意义。

    除此之外,还有老虎纠结的就是整个市场的反应,若是写的太多,似乎又要被骂水,可写少了,又怕讲不清楚,专业名词多了,怕有的读者看不明白,怎么样浅显的通过故事的形式写出来,老虎又需要进行设计。

    总而言之,这段故事,写的很痛苦,今天坐在电脑边上一天,才勉强写了三更。

    腰酸背痛啊。

    悲哀的是,老虎竟成了老男人了。

    青春不在。

    啊……不卖惨啦。

    总之,说了这么多,大家支持一下吧,求订阅,求月票。

    老虎爱你。

    对于钱庄而言,挤兑的风险是极大的。

    现在,王金元既然打算继承方继藩的遗志,无论如何也要回购股票,将这哀鸿遍野的股价救起来,那么就需要更多的资金。

    可若是挤兑继续进行,这不啻是后院起火,让整个西山更加雪上加霜。

    而公主殿下这边既有了许诺,却还是让王金元有些担心。

    只是到了这个时候,只能破釜沉舟了。

    他立即回到钱庄,下令所有的掌柜开始行动起来。

    交易所里,大量的资金还是注入,疯狂的回购股票。

    这本是一直暴跌的股票,终于开始有了一丁点回暖的势头。

    王金元无疑是在豪赌。

    因为他虽抽调了西山钱庄上千万两纹银,甚至还留着大量的资金作为储备,可在资金耗尽之前,能否恢复股市,却还是未知之数。

    只是在这个时候,某些商行见西山钱庄开始注入资金,终究还是有所动作起来,有人开始入市,当然……绝大多数显得极为谨慎,生恐一个不好翻了船。

    唯一的好消息是,随着大量的股票开始回购,疯狂抛售的势头,却是阻住了。

    只是……

    对于西山钱庄而言,却是生死存亡一线的时候。

    如此大规模的资金调度,本就使许多人怀疑西山钱庄是否有足够的储备,一下子,挤兑潮终于开始爆发了。

    数不清的人,担心自己手中的大明宝钞变为废纸。

    越来越多的人生恐这个时候,钱庄的储备一空。

    因而,前来兑换真金白银的人越来越多。

    其中有为数不少的,就是不忿西山的人。

    方继藩死了,他们高兴。

    结果股价和宅邸的价格暴跌,他们却发现,受损最大的,竟是他们自己。

    他们的心在淌血。

    却毫不犹豫的断臂求生。

    因而,他们立即抵赖贷款,宁可被西山没收了宅邸和田地、土地的抵押。

    现在……他们绝大多数人,已是家财散尽。

    宅子没了,家里的地没了。

    什么都没有了。

    或许……有的人手里还有一些宝钞,唯一令他们觉得安慰的,是还有一个官职。

    于是,他们不得不安慰自己,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方继藩那狗一样的东西,便是死了,也让大家伙儿不得安宁啊。好嘛,我等破了家,他方家,难道还有好日子过吗?

    大不了,鱼死网破,大家一起嘛。

    西山钱庄肯定要完了。

    看着那前来挤兑的人潮,那此前被没收了土地和宅邸的周涛,就高兴得不得了。

    这是这段时间里,唯一的好消息。

    老家的土地没了,宅子也没收了,西山下了强制搬迁的命令,一时之间,周家是一片哀嚎,可周涛虽是心在淌血,可想到……这是为了继往圣绝学,咬咬牙,搬。

    一家老小,几十口人,只能遣散了奴仆,寻了一个火柴盒一般的小楼住下,日子过的不舒畅啊,周涛郁郁寡欢。

    手里的宝钞,只剩下了几百两,这是最后的一笔财富了。

    这个时候,还能怎么样?

    他当日便拿着宝钞前去钱庄,却见这钱庄里人山人海,到处都是来挤兑的人,许多人生怕排在后头,便取不回金银了,焦灼的不得了,推挤得厉害。

    虽然钱庄一再保证,定有足额的金银供大家兑换,可人们依旧还是焦虑不安。

    京里这几日发生的事,让所有人都成了惊弓之鸟,许多人可是毕生的财富都在这钱庄里。

    看着这乱糟糟的人群拥挤,周涛心里却是暗乐,他一方面担心自己的宝钞取不回金银,另一方面又巴不得这西山钱庄倒了才好。

    …………

    事实上,钱庄的存底,快要清空了。

    因为宝钞的印制,虽是和金银等同,可随着资产价格的不断暴增,泡沫却还是有的。

    也就是说……宝钞其实是印的比储备金银的价值是要高不少。

    现在突然这么多人拿着宝钞来兑换,这对本就伤筋动骨的西山钱庄而言,不啻是雪上加霜。

    而此时……一身素缟的朱秀荣,乘坐着马车,却抵达了陈记商行。

    陈记商行做的乃是车行买卖,规模很大,在京师和江南都是此中翘楚。

    因为这样的买卖,现金流大,因而手中的宝钞,数不胜数。

    马车四周,是几个宦官和数十个护卫。

    听是公主殿下登门,陈家上下诧异无比。

    于是,陈家的家主陈尚连忙领着几个儿子到了中门来迎接。

    朱秀荣徐步至厅中,款款坐下。

    陈尚小心翼翼的侍奉着,猜测着朱秀荣的来意。

    朱秀荣漫不经心的呷了口茶。

    她现在已收了泪,却依旧显得憔悴。

    紧接着,她徐徐启口:“陈家在车马行数一数二,不过听说现在买卖也有了一些困难?”

    陈尚忙道:“是,是有一些。”

    “哎,现在是共体时艰的时候啊,大家都有难处。先夫虽是去了,可从前他却提及过陈家,说先生办事聪明,合该先生发财。”

    “呀,齐国公竟提及过小人?”陈尚心情复杂,不管怎么说,他虽然和方继藩没有交情,可新城的建立,到陈家的发家,某种程度而言,陈尚是跟上了西山崛起的步子,才有今日,所以他和方继藩虽不相识,却是倾慕已久。

    “这是自然。”朱秀荣又淡淡的道:“先夫故去,现在家里呢,只留下了孤儿寡母,哎……本宫虽为帝女,可已打算好了,生是方家的人,死是方家的鬼,现在本宫操持家业,多有一些不懂的地方,往后还需多向先生们请教。”

    “不……不敢……不敢的。”陈尚忙摆手。

    朱秀荣却是起身,朝陈尚福了福身,行了个礼。

    陈尚哪里敢接受,立即屈膝拜下:“殿下折煞小人啦,折煞小人啦。”

    朱秀荣又说了几句话,自是说了陈记商行这些年为新城出了不少力,又说起头七将至,请陈家人去拜一拜,方才起身,告辞而去。

    这陈尚恭谨的将公主殿下送出了府邸,见公主殿下的车驾远去,他才恍惚的回过头,朝着身后的长子陈叶道:“赶紧的,立即将人找回来,咱们手里那一百多万两的宝钞,不兑了……快……”

    陈叶一脸愕然,不禁道:“爹,怎么不兑了?人们都说,这宝钞只怕不稳当,还是兑回真金白银的好。”

    “你懂个屁。”陈尚绷着脸,扬手直接给了陈叶一个耳光。

    他恨铁不成钢的瞪着儿子,厉声道:“你这没眼色的东西,到现在,你还没明白怎么回事吗?公主殿下亲自登门,这是陈家多大的福气?你以为公主殿下此时是来干什么的?她开先第一句便提及了齐国公,这是什么,这是动之以情,没有齐国公,有什么咱们陈家的今日吗?这其后,殿下又说,她生是方家的人,死是方家的鬼,这叫晓之以理,这是告诉咱们,方家还没跨呢,没有齐国公,还有太康公主殿下,太康公主殿下背后是宫中,是大明的朝廷,这个时候,可万万不能对西山落井下石,否则西山就算保不住,她还治不死我们区区陈家吗?”

    陈叶听得大汗淋漓,心里却默默的道,我瞧公主殿下很客气啊。

    只见陈尚又咬牙道:“此后公主殿下起身,朝我行了个礼,她乃天潢贵胄,是当今陛下亲女,我何德何能,算个什么呢,也配受她的礼?这又叫什么,这叫无功不受禄,公主殿下能为了西山,给我这等贱商行礼,就说明她已决心护住西山,不惜一切代价了。她可以屈尊行礼,也就可以对任何坏事的人不客气,我们陈家有几条命,能和她对着干?你真以为西山这些年有声有色,日进金斗,是单靠买卖?人家手里,是有刀的!”

    陈叶此时,终于吓得魂不附体。

    陈尚又道:“方才攀谈时,她又说起了一些买卖上的事,看来是做了功课的,这说明她将我们陈家的买卖都摸了个一清二楚了,她清楚咱们的家底,这便是说,大家可以共富贵,也必须得共患难,你不跟她共患难,到时,西山完了,咱们陈家也得跟着一起陪葬。”

    “还有……咱们亲自送了她的车马出来,你难道没瞧仔细吗?她的车马,不是往西山的方向回去的,而是往东去了,这往东不远,就是做米行的德胜商号,她拜访的,不是咱们陈家一姓,只怕这京里,但凡是有名有姓的商户,她都要走访,你个狗东西,现在明白这是什么意思了吗?说不准……这西山钱庄还真有救,这个时候落井下石,这不是找死吗?传令下去,咱们感念齐国公的恩德,这时候,理应和西山共存亡,手中的宝钞,一两都不许去取兑,对了,家中查一查还有多少现银,咱们自己存一点,其余的,都送去西山钱庄,兑成大明宝钞,都到了这个时候了,不能再计较个人的得失了。咱们经商的,凭的其中一样就是眼光要放远一些。现在如此境况,横竖是死,不如跟着方家,博一条出路!”



    朱秀荣带着哀痛与疲惫,一脸憔悴的坐在马车里。

    下一家……已经不远了。

    这车厢里,正堆着一沓厚厚的簿子,以供她随时查阅需拜访的人每一户大抵的情况所用。

    譬如下一家,做的就是粮食的买卖,这等买卖的人,需大量的银子,一旦银子周转起来,资金的流动是极大的。

    簿子里,有关于此家米商的一些情况,大抵有多少的货栈,有多少家的铺子,详尽得很。

    朱秀荣将手中的簿子放下,心里已大抵有数了。

    只是她想破头都难明白,这些簿子,显然不可能是最新调查出来的,仓促之间,这么多的资料,涉及到了这么多的商家,怎么可能如此的详细?毕竟连人家几口人,何时家里添了新丁,都写的明明白白,想来……这是她的夫君在生前,早早就调查清楚的。

    可似乎又有一个问题,盘绕在朱秀荣的脑海中挥之不去。

    夫君在生前,调查这些做什么呢?这些商人,牵涉百业,可按理来说,与西山无碍啊。

    只是此时,来不及多想了。

    她觉得自己的头脑,因为丧夫之痛,有些麻木和混沌,于是不得不咬着唇,强打起了精神。

    现在……只有她能撑着这份家当了。

    …………

    当日正午。

    各处钱庄和分号,就在无数百姓还在挤兑的时候……

    却发现,那空落落的兑换宝钞业务窗口那儿,却突然也排起了长队。

    这些人,是赶着车马而来的,而后到了外头,便开始一箱箱的卸货,之后抬着一个个箱子进入了钱庄。

    这箱子一打开,足以让所有人眼睛发直。

    竟是一箱箱的真金白银,炫得人有些眼花。

    其后,钱庄这儿,立即分出了人手,开始对这金银进行称重。

    他们……竟是反其道而行,竟是用真金白银来兑换大明宝钞的。

    各家的商号,都来了人,带来的真金白银有多有少,都是府里的管家领头,带着伙计们来,有专门的护卫把守,什么也不说,东西运来,任钱庄的人进行称重,得到了等额的大明宝钞,随即转身即走,并无二话。

    于是乎,这边排起长龙在取银,那边排起长队来却是存银。

    此前本是略有混乱的钱庄,现在业务量虽是上去了,可负责钱庄的掌柜,现在却一下子腰杆子挺直了,精神奕奕的指挥着伙计加紧办理业务。

    这钱庄有条不紊,甚至挂出了牌子,决定为了方便百姓们取兑,夜里下值关门的时间,将延后一两个时辰。

    这意思是说,大家不要急,好好的排队,拿了宝钞,保管有银子取,断无存银告罄的可能。

    如此一来,反而来取兑的人少了一些,可依旧还是有人不放心,总觉得银子能落袋为安才好。

    …………

    “太子殿下,太子殿下……”

    翰林院跟前,朱厚照背着手,被门前的人拦住。

    可朱厚照冷着脸,依旧前行,肩膀与对方一撞,对方顿时打了个趔趄,直接摔翻在地。

    在朱厚照身后,一队人蜂拥而入,都是西山书院的读书人。

    他们为了以示区分,虽也穿着儒杉纶巾,腰间却都系着祭奠师公的白带子。

    这翰林院里头的翰林们听到动静,有的自公房里冒出头来,有的目瞪口呆的站在原地。

    迎面一个翰林上前,连忙躬身行礼:“殿下屈尊而来,不知……”

    朱厚照手里的,是一根马鞭,他眼也不眨一下,劈头盖脸便朝那翰林面上砸去。

    啪……这翰林面上,顿时多了一道刺眼的血痕。

    这翰林连忙用手捂着脸,发出了哀嚎。

    朱厚照面上没有表情,紧紧的抿着唇,上前了几步。

    其他的翰林和文吏们顿时炸开了锅。

    一言不合就挥鞭抽打,这……这……斯文何在啊。

    要知道……翰林代表了清贵,是读书人的象征啊。

    现在哪怕是废除了科举,可翰林依旧还是翰林。

    他们所代表的,是气节,是这大明的风骨。

    因而……无论是皇帝,还是太子,都不曾有亲自抽打翰林的,哪怕是再严重的罪,也不过是廷杖而已。

    有人眼疾手快的搀扶起地上疼得翻滚的翰林,而后后退。

    朱厚照却对此,不以为意。

    以往的时候,朱厚照虽然顽劣,可对于翰林们,却大抵是哪怕是被他们骂了,也只是一副随你们去骂,我完全没听见的态度。

    可今日,朱厚照腰间系着白带子,穿着戎装,脚下的靴尖碾了碾地上流淌的血迹,朝地面淬了一口吐沫,抬头,面上冷冷的,眼里带着厉色,终于开口道:“听说翰林院里有不少人暗地里在叫好,说是齐国公该死,这是老天有眼,是吗?”

    他说话之间,左右顾盼,看着每一个翰林,目光犹如冰尖。

    翰林们心里咯噔一下,突然有人滔滔大哭:“殿下……您……您岂可如此有辱斯文,殿下……我等……”

    朱厚照没有理会那个跪在地上大哭的翰林,而是继续冷冷的道:“是不是?”

    翰林们纷纷后退。

    “齐国公该死不该死,父皇可以说,本宫可以说,哪里轮得到你们来说,在本宫看,说这些的人,定和谋刺齐国公的凶徒有关系,究竟是谁?”

    朱厚照说话的时候倒是不急不慢,手中的鞭子,轻轻的拍打着手心,却是透着一股子令人莫名惊惧的威势。

    “敢说不敢认?”朱厚照龇牙:“平时不是自诩自己是清流,敢仗义执言吗?”

    “殿下……”终于有人排众而出,却是翰林侍讲章涛。

    章涛凛然正气道:“殿下不得在此无礼。”

    章涛曾在詹事府任职,也曾给朱厚照授过课,算起来,是朱厚照的半个师父了,因而……此时他勃然大怒:“殿下难道就是这样对待自己的臣子的吗?今日之事若是传出去,天下的读书人会如何看待殿下?天下的军民又会如何看待殿下?”

    朱厚照看着他,却是冷色不改,道:“怎么,你也骂了?”

    朱厚照的态度,令章涛气得七窍生烟,心里发冷。

    这些日子,真的不是人过的日子啊,方继藩一死,先是废除科举,接着,大量的罢黜大臣,甚至不允许翰林言事,更有不少人,因为股价和宅邸的暴跌,家中财富顿时一空,这些积攒的怨气,何其深厚,现在……太子如此态度,这有给读书人活路吗?

    他正色道:“这些年来,祖宗之法,篡改得一塌糊涂,陛下受奸人蛊惑,已到了不能明辨是非的地步,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岂不就是齐国公?今日齐国公……死了,固然可惜,可若是细细想来,又何尝不是咎由自取?殿下与齐国公……”

    “你说什么?”

    其实章涛自觉得自己的话,已经十分委婉了。

    还不至指着方继藩的尸首,问候方继藩的祖宗数代,他是清流官,仗义执言,本就是该当的,皇帝都敢骂,还有谁不可以议论的?

    “下官要说的……”

    朱厚照却突然疯了一般,猛的上前,不等章涛继续开口,竟是一把扯下了他的官帽,将他的簪子揪下来,章涛顿时披头散发,章涛似乎也没有料到太子殿下会有如此反应。

    朱厚照却已扯着他的长发,一拽,章涛打了个趔趄,不等他反应过来,紧接着,一个耳光狠狠的摔下来。

    啪嗒……

    章涛骤然觉得自己的眼睛开始冒星星,彻底的懵了,下颌处,殷红一片。

    朱厚照却是趁机,狠狠一脚踹中他的腹部,这章涛养尊处优,皮肉细嫩,便一声啊呀,直接摔翻在地。

    他不甘心的厉声凄吼:“下官曾官拜詹事府讲官,殿下……”

    其他的翰林见状,噤若寒蝉,有人想要上前去劝。

    却见太子殿下的脸色比方才更冷冽了几分,那是一种杀气腾腾的样子,像是寻到了猎物的豹子,那眼底深处,掠过的锋芒,竟是寒得让人彻骨。

    朱厚照已上前,骑在了张涛的身上,一拳狠狠砸去,厉声道:“你再骂,你再来骂。你是什么狗东西,来啊,你再来骂,老方死了,你们定是顺心了,好的很,那就一起去阴曹地府陪葬吧。哈哈……”

    啪……

    又是一拳下去。

    朱厚照目光赤红,突然大笑:“妙极,妙极,你在人间,本宫打死你们这些碎嘴的贱奴,等将你这狗一样的东西打死了,他日到了阴曹地府,老方再打你这狗奴。”

    这一拳拳下去,凌厉无比,章涛发出哀嚎,惨叫不绝,待到后来,竟是奄奄一息,再也叫唤不动了,只是拳头下去,发出闷哼,身子条件反射一般抽搐一下。

    朱厚照打着打着,却没了多少的气力,明明是他打人,可是泪水却是哗啦啦的落下来,顺着眼角划脸颊,淌入嘴角,他笑声哽咽起来,突然再没有了气力,整个人像一滩肉你一般,歪倒在已是人事不省的章涛身边,身上的蟒袍,扬起灰尘,尘土迷得他的眼睛,更是泪水涟涟。

    他喃喃道:“这里再容不下你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