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治皇帝闻言,笑了:“既是继藩修书,定是经天纬地之作,必可光耀万世。”
方继藩顿时露出了苦瓜脸,心里憋呀。
其实这是可以理解的。
毕竟方继藩有这么多的弟子,有才华的如过江之鲫,不说别的,就说他那几个已经出仕的弟子们,有人创出了新学,有人弄出了国富论,有人修了海图志,还有人诗词无双,都是百年难一出的奇才。
那么……徒弟如此,师父就必是更厉害了。
只是方继藩虽是收了许多弟子,偏偏从未修过书,没有等身著作,总不免有些遗憾。
可现在……方继藩突然说要修书了,自然引人注目。
可对方继藩来说,这哪里是期待啊,这分明是压力才是。
方继藩阴沉着脸,尴尬的干笑:“这个……这个……陛下……儿臣只是玩玩。”
古人极崇尚修书,一听修书二字,便免不得肃然起敬,毕竟……这就是学问,而学问这东西,本就是宝贵的,这毕竟不是后世,学问泛滥,爱学啥学啥,教授人学问的人,自然也就没有了光环。
可在这个时代,有人肯传授你东西,这几乎就形同是爹了,为啥……正是因为求学不易,学问乃是奢侈品。
这也是为何,弟子们都将方继藩当做自己的父亲一般了。
弘治皇帝略带责备:“这是什么话,哪怕你再有才学,这学问二字,岂可说玩玩?这是能玩的吗?”
方继藩:“……”
弘治皇帝道:“既要修书,就要端正心态,将他当做极正经的事,切莫有任何闲散的心态。这多少的大才子们,他们最大的梦想便是‘奉诏修书白玉堂,朝朝骑马傍宫墙。’,这是何等大的荣耀。玩玩二字,出了你的口,入了朕的耳,朕自是看你是晚辈,不予计较,可若是传出去,别人如何看待?孔子作春秋,乱臣贼子惧,可见编著书册,有多大的用处。朕知你是有大才,修出来的书,于万世有益,方才期许。可惜……朕没有什么才学,不然,哪里需你去修书?”
这般一通教训,让方继藩顿时觉得亚历山大,竟是一时不知该说点啥,他想了想,却是道:“儿臣不修了,不修了……”
不是方继藩不肯修,他是有心修一部书的。
可哪里知道,会惹来这么多的是非……
卧槽,你们真拿我当孔子了?
方继藩忙不迭的摇头。
弘治皇帝反而有些恼怒了。
他不喜的是方继藩对于学问的态度。
学问这东西,岂是你说来就来,说走就走的?
“卿乃齐国公,是朕肱骨,岂可朝令夕改,这书,非修不可,来人……”
萧敬道:“奴婢在。”
“敕方继藩为总修撰,安心修书,其书修成之后,命人传抄邸报……”
方继藩:“……”
真是惹不起,惹不起啊……
方继藩怕了,匆匆忙忙的出宫。
坐在马车里,老半天回不过神来。
其实……他起初真的本着玩玩的态度。
哪里晓得,只是随手写点什么,自己的弟子们闻讯,下了值,闲来无事便往自己这里跑,总想打探自己修的是什么。
这事很快就在西山书院传开了,于是西山书院的弟子们,人人议论纷纷,对此津津乐道,只等一睹师公大作。
街头巷尾,叽叽喳喳个没停。
现在好了,连皇帝老子也晓得了。
不成……得赶紧回家。
回了府,匆匆的赶回书斋,而后将原有稿子,统统烧了个干净,万万不可让人知道这是他的手笔。
毁掉了所有的痕迹之后,方继藩方才放心。
可接下来……他又头疼了。
现在连皇帝都过问了,这书是非修不可,更何况满天下人都在关注着呢!
自己该修什么才好?
新学?王守仁早就提出了。
经济学?那刘文善不但写下了国富论,此后围绕着国富论进行阐述,已经硕果累累。
开眼看世界,要做世界第一人,呃……徐经貌似已经干了。
这些该死的弟子,这是吸收了我的营养,逼得我无路可走啊。
至于其他超前的理论,方继藩却是觉得……显得过于先进了,毕竟……一切的理论,都来源于现实,否则便是空中楼阁。
方继藩于是开始愁眉苦脸,长吁短叹。
陛下给自己挂了一个总修撰,真是一个大麻烦啊。
只怕……全天下都要知道了。
要知道,这总修撰一职,看上去似乎没什么权势,可需知,自太祖高皇帝开始,便只有内阁大臣才能担任的。
中原王朝自称为礼仪之邦,这礼仪之邦就来源于传承,何谓传承?不就是书吗?
有了书,无论是被多少异族侵入,又曾历经过多少昏暗动荡的时代,只要这书本还在流传,这根便在,总有重新焕发光芒的一日。
可如今……
方继藩决定先拖延一些日子,他的脾气越发的暴躁。
等过了十数日,宫中却来了人,竟是萧敬亲自来了。
萧敬笑呵呵的样子:“齐国公,您好呀。”
方继藩大喇喇的道:“什么事?”
“陛下命奴婢来问,齐国公的书,修的如何啦?”
方继藩:“……”
萧敬又笑:“公爷,奴婢不过是奉旨行事,陛下对此事,是极看重的,一而再再而三的说,若是在修书的过程之中,有什么困难,大可说出来,朝廷这边会尽力协助,这书是头等大事……”
方继藩叹了口气道:“最近没有什么文思。”
萧敬点头:“陛下自晓得齐国公您总也有疲惫的时候,所以让您不必过于操劳,奴婢奉旨来,只是问问而已,这急不来的,齐国公您若是修不出,在家歇着便是了。不过……”
方继藩皱了皱眉道:“不过什么?”
“不过也不知是谁,在陛下面前说,您过一些日子要和太子殿下去后山游猎,陛下知道了此事,便说了,齐国公您……还是先将心思收一收,太子殿下游手好闲,可齐国公却担着天大的干系,满天下都等着齐国公的旷古大作出世,切切不可……散漫啊。”
方继藩一拍案牍,厉声大喝:“连出去玩玩都不成?”
萧敬立即道:“呀,呀……齐国公,这不是奴婢说的呀,这是陛下说的,陛下是怕您分了心。”
方继藩咬牙切齿,突然又乐了:“好了,知道了,多则一月,少则半月,我这书便修出来,好了,滚吧,再敢在我面前碍眼,别说我不给小藩面子,我不打死你,便不信方。”
方继藩令人恐惧之处就在于,无论多么离谱的事,自他口里说出来,就保准能兑现的,说打死你,就肯定要打死你,哪怕是萧敬,都不敢保证自己的绝对安全。
萧敬打了个冷颤,就立即道:“是,是,是……”
方继藩叹了口气,这书,是真的不修不成了,而且还要赶紧的修,如若不然,便真和囚禁没有什么分别了。
方继藩不敢迟疑,索性躲在书斋里写写画画。
过了两日,王金元上门,道:“少爷……那曲阜那边……又来书信了。”
方继藩只抬头看了王金元一眼,口里则道:“哪一个狗东西来书信了?”
王金元喜滋滋的道:“自是曲阜的那一位……那一位……”
王金元虽是个商贾出身,可是……对于孔圣人,还是极礼敬的,因而……不好直呼名讳。
方继藩气定神闲的道:“说了些什么?”
“他说自得了齐国公的批评,便在家禁足数日,于列祖列宗宗祠里,面壁思过,而今已是幡然悔悟,说齐国公教诲极是,齐国公乃是前辈,他堂堂圣人之裔,竟是以年齿而论,实是惭愧万分,现在已是在府中,命众祭官,翻阅典册,以区分齐国公的辈分。除此之外,他还命人,带来了一些山东的特产来,还请齐国公笑纳,还说齐国公乃是前辈,有什么事,修书一封,吩咐即可。又说齐国公弘扬圣学,他心里极佩服,有许多事,都希望能和齐国公讨教一二。”
方继藩抿抿嘴:“我竟突然也喜欢和曲阜的人打交道了,难怪历朝历代,大家都喜欢他们。看来,他们也是有其过人之处啊。他说有什么吩咐,尽管提出来?这个要求……是不是有点过份了,我还想为了弘扬圣学,将他们统统送去黄金洲……”
王金元吓得脸都绿了,连忙摆手道:“使不得,使不得啊,倘若如此,至圣先师如何祭祀?”
方继藩道:“又没让衍圣公亲自去,只是让他的族人们去而已,他是至圣先师的嫡亲血脉,可其他族人,难道就不是至圣先师的子孙?他们家人口这么多……”
王金元:“……”
方继藩心里却想,早就传闻衍圣公府对于自己的族人并不好,除了近支锦衣玉食之外,那些远支,几乎都已经沦为了佃户,境遇极惨,甚至困于自己的身份,随意被家主盘剥,这样也好,我方继藩还是很尊敬圣人的,送他的一些子孙去黄金洲,也算是让这些可怜的人安居乐业了。
每当想到自己又做了一件善事。
方继藩便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充实感。
他终于知道,人为何要向善了,这是因为能从中获得喜悦啊。
可王金元听到少爷竟还要将孔家人也送去黄金洲,心里却是惊起了惊涛骇浪。
古往今来,只听说过朝廷对圣人后裔屡屡给予恩赐的,还从来没有听说过,将孔家人流放去黄金洲的。
少爷……还真是……
王金元哭了。
他算是真正长了见识。
方继藩见他不言,不禁瞪着他,怒声问道:“怎么啦,脾气见长了?本少爷的话都敢不听。”
“听,听。”王金元再无犹豫,忙不迭的点头,小鸡啄米似的:“小人这就修书……只是……只是……”
方继藩冷笑:“滚!”
王金元于是不敢说话了,连滚带爬的告辞而去。
方继藩则继续捡起了笔,咬着笔头,对着书稿陷入深思。
………
一封书信,火速的送至了曲阜。
这衍圣公府,又称之为大成府。盖因为至圣先师供奉于大成殿中。
大成府里,衍圣公自大成殿中祭祀出来。
他显得有些疲惫。
近来发生了太多事,虽然和曲阜无关,可是这衍圣公心里却是自知,这一场风暴没有停止之前,这风平浪静的曲阜,随时都可能被拉入泥潭。
近日,他开始读新学的书。
并且在祭祀时,当着列祖列宗的面,念诵了一篇与新学有关的祭文。
当然,这是表面功夫。
衍圣公通过书信,尤其是与京师中的儿女亲家的一些书信往来,已让他对京师的情况了如指掌。
而今,胜负已定,一切都已拨云见日了。
衍圣公呼了一口气,至配殿,坐下,有人斟茶来。
他轻轻接过茶盏,端起来呷了一口。
嗯,好喝。
真个人瞬间惬意起来。
此时一名祭官匆匆而来,道:“京师来了书信。”
衍圣公眼皮子微抬,问道:“谁的书信?”
京师的书信太多了,毕竟作为圣人后裔,当朝的诸公,大多与衍圣公保持着书信的往来。
“齐国公……”
一听齐国公三个字,衍圣公平淡的脸色,顿时变得肃然,他豁然而起,面向京师的方向微微身子一欠。
“齐国公平日操劳,日理万机,想不到又有书信来,可见他对名教之事,格外关注。治天下莫过于教化,齐国公一心匡扶社稷,教化天下,实乃天下读书人的楷模,令人钦佩,来,取他信来。“
衍圣公接过了信。
小心翼翼的拆开。
虽是面上一副微笑的模样,手却在轻轻的颤抖。
信展开。
他看了良久。
面上依旧是保持着亲切。
此后,再将信小心翼翼的收起来,抬头,郑重其事的道:“齐国公真是奇人啊,总有奇思妙想,这样的好主意,吾为何不曾想到。君子和而不同,大抵就是如此吧。书信之中,可谓是字字珠玑,令人受益匪浅,难怪人们都说,齐国公弟子三千人,堪比先师。来人……”
“在。”
衍圣公捋须微笑,亲切的道:“择选三千族中子弟,前往黄金州,黄金洲而今,也属我大明疆土,岂有不教化之理,别的读书人可以不去,我孔氏没有不去的道理,这沿途所需的钱粮,府中也一并出了,不必教朝廷为难,孔氏一门,深受国恩,这是理所当然的事。“
那祭官懵了,睁大眼睛,一脸不可思议的看着衍圣公:“三千户,去黄金洲?公爷,这……不妥,大大的不妥啊。“
衍圣公微笑道:“如何不妥?”
祭官连连摇头。
“公爷,那黄金洲是充军发配之地……”
衍圣公一脸不以为然的看了他一眼,接着便很认真说道。
“那是我大明的疆界,囚犯去得,孔氏的族人也去得。”
“这……这……这……”祭官左右看了看,压低了声音:“公爷,那齐国公,欺人太甚了,公爷何以对他……如此……如此……”
他本想说卑躬屈膝,却又没出口。
“荒谬。”衍圣公眯着眼,打量着这祭官,肃容道:“吾与齐国公亲密无间,亲若叔侄,尔何故从中作梗,挑拨离间。”
这祭官面如死灰。
终究,他是衍圣公的亲信。
衍圣公却是吁了口气,转而幽幽道:“此吾家立身之本也,你知晓什么?”
………………
方继藩这几日总是闭门,折腾了足足的一个多月。
这期间,萧敬隔三岔五便来,都是奉皇帝旨意,特来看看这书修的如何。
此事,已经传遍天下,京师上下,对此也颇有期待。
唯独是这西山书院的师生,更是掐着手指头数着日子,只盼能有什么讯息来。
便连太子都惊动了。
他料定这定是老方要修一部物理的书籍,这是朱厚照的老本行,最近,他的研究所,没有方向,只好转而去研究一些机械,虽也不担心无所事事,却总觉得差了一口气。
现在老方要修书,说不准,又有一个新的奇思妙想也是未必。
朱厚照甚至不敢去打扰方继藩,唯恐方继藩受了外界的影响。
终于,在一个月之后,方家出了消息,方继藩终于出门溜达了。
一下子,满京师都震动起来。
大家都想知道,这到底是什么奇书。
毕竟,有人认为此书之中,必定是妖言惑众之言。
也有人认为,此书必定比肩四书五经,是新学新的圣典。
方继藩出门之后,率先去巡视的,乃是西山建业。
这西山建业,现在负责的,乃是天下土地的规划。
毕竟西山钱庄手里头这么多的土地,哪些作为农地,又有哪一些,负责城建,哪一些用来未来的桥梁和道路的铺设,更有哪一些,作为作坊的用地,都需事先有所布局。
这样的布局……其实才是至关紧要的,天下的士绅,心里还留存着一些希望,都在盼着呢。
任何一个规划,都可改变土地的价值。
若为农地,在当下的情况之下,几乎是一钱不值。
可若是可建住宅,则价格暴涨十倍百倍。
西山建业会同屯田所,出动了许多的人力,便是对所有的土地,进行一次新的清账,哪一些属于西山钱庄的,一分一毫都不得出差错。
方继藩对于西山建业的进度,显得很不满意,恶狠狠的大骂了诸人一通,方才气咻咻的回程。
回程的时候,方继藩还未着家,便见到了萧敬正心急火燎的带着人来了。
一见到方继藩的车马,萧敬眼前一亮,忙是翻身下马,朝方继藩的车驾一礼:“见过齐国公。”
方继藩卷开了车中的帘子,见了萧敬,他心里便觉得有几分讨厌,这家伙已不知来了多少趟。
方继藩下了马车,只看了他一眼,便挑眉问道:“又是何事?”
萧敬也不拐弯抹角,而是单刀直入。
“陛下听说,齐国公今日出门,想来是这书,已修好了吧?”
果然……
方继藩心里冷笑。
这厂卫现在怕是连方家的厨余都翻了几遍了。
见方继藩怒视着自己,萧敬有些畏惧,可细细想想,自己是在为皇上办事,怕个什么?
于是又笑吟吟的道:“若是没有修好,也不必急,陛下不过对齐国公极有期待,是以格外关注一些,奴婢这便可以回去禀报。”
方继藩摇头道:“还真让你猜对了,这书修好了。”
萧敬一听,长长的松了口气:“是吗?却不知,此书在何处?“
方继藩叹口气:“今日若是不将书交出来,只怕陛下绝不肯罢休,罢罢罢……只好献丑啦,你随我来,我交你一份抄录的底稿便是。”
萧敬整个人精神起来,随方继藩一路回了方家,接着,接过了一个沉甸甸的小箱子。
他再不敢迟疑,捧着小箱子便走。
…………
大明宫。
奉天殿。
弘治皇帝在这个时辰,如往常一般,都会和刘健等人议论当下的政事,可许是此前听到了一些风声的缘故,所以,弘治皇帝显得心神不宁,目光总是不禁投向殿外,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刘健三人,自是清楚弘治皇帝的心思,对此也心领神会,尽力将今日各地奏来的奏报简明扼要的进行讨论。
却在此时,外头传来了脚步。
却见萧敬挥汗如雨小跑着进来。
弘治皇帝正襟危坐,咳嗽一声,示意李东阳不必继续讲下去。
刘健三人自也都嘎然而止,将目光落在了萧敬的身上。
萧敬拜倒:“陛下,齐国公的书,已修撰好了,此为抄录的底稿。”
弘治皇帝便将目光聚焦在了萧敬所捧着的小箱子上。
于是,龙颜大悦,弘治皇帝喜滋滋的道:“好好好,朕盼了多时了,诸卿,随朕看一看,朕乘龙快婿的佳作吧。“
于是,弘治皇帝给萧敬使了个眼色。
萧敬忙开始分发底稿。
刘健三人也得了一批书稿,他们兴致盎然,刘健笑吟吟道:“臣自当拜读。“
说着,低头看着底稿,细细看去,有些发懵,便抬头问萧敬。
“萧公公,你是不是去拿错了稿子?”
刘健这么突兀的一问,让萧敬一时愣住了。
这修的书,装在盒子里,他哪里敢看?
稿子是不是拿错了?
萧敬立即道:“这是奴婢亲自从齐国公的手里接过的,这一路更是不敢怠慢,盒子从未打开,也没有经过其他人的事,刘公……莫要玩笑。”
这当然不是开玩笑的事。
这是齐国公的稿子,万众期待,刘公虽是口里说稿子是不是拿错了,可言外之意,又岂不是说,有没有可能是他萧敬办事糊涂?
这个干系,他萧敬可担不起的!
刘健抬头看了萧敬一眼,这才意识到自己失言了。
他的这一番话,确实有些针对萧公公的意味了。
萧公公毕竟是内宫之首,司礼监秉笔太监,又管辖东厂,身为内阁首辅大臣,是必须与这样的人保持较好的关系才是。
只是……
之所以他失言,在于……这一部书稿真的……很怪……
他翻阅的第一页……竟是黄历。
黄历啊……
这黄历不但记录了日期,而且还详细的记录了每一日的凶吉忌讳,自然也少不了农时……
他方继藩……修的就是这么一部书?
这黄历还需他齐国公来修?
刘健细细思量,还是觉得……是不是哪里错了……以齐国公的身份和能耐,怎么会修这样的书?
他觉得匪夷所思,接下来,他不得不硬着头皮继续的翻阅……
而事实上……就在此时……
弘治皇帝的脸色,也好不到哪里去。
因为……弘治皇帝所看的……这书稿之中,竟无文雅,通篇都是粗鄙之语。
所用的文字………竟是口语。
什么是口语呢。
即是人们口头所言的词句,这在任何读书人眼里,都是粗鄙不堪的,因为没有之乎者也,更没有任何的对仗,就更别提押韵了。
不只如此……这里头的文字,竟是大量的借鉴了草书。
许多的文字,与当下的馆阁体,字形分明进行了简化。
这倒也罢了……
里头的内容……就更加粗浅了。
弘治皇帝所看到的……并非是老黄历,映入他眼帘的,却是种棉花的三个小技巧。
如何灌溉,如何播种……
简单明了。
弘治皇帝阴沉着脸,继续向下翻阅,接下来一篇,则是……若遇外伤的急救。
这……就是方继藩修的书?
这……是何其粗鄙啊。
宫中藏书无数,弘治皇帝也爱看书,他看了半辈子的书,却从未见过这样粗浅的书籍。
本来还以为……天下又多一部类似于四书五经的宝典,谁曾想到……
他依旧难以置信,于是继续翻阅下去,希望寻找到令他眼前一亮的内容,而接下来的,却是勤洗手的好处若干。里头用极粗鄙的文字告诉大家人的手上,因为接触了万物,因而滋生了细虫,不只病从口入,这病也从手入,因而饭前需洗手。
就这么轻描淡写的话……
这……这……完了……
弘治皇帝倒吸一口凉气,心里沉甸甸的,更可怕的……是后头……写的竟是关于孕妇的七个小常识……
弘治皇帝老脸一红……
他恍然,猛地抬头……紧接其后,看向刘健……
刘健皱着眉,继续翻着黄历,黄历后头,则是一些山川地理的小知识,浅显无比,无非是这天下有哪五岳,何为江河之类。
谢迁已经不忍继续看下去了,他手上分下来的书稿,是一些简易的治病方子。
见弘治皇帝抬着眼,直勾勾的看着虚空,眼里没有神采。
显然……对于这等粗鄙之书,弘治皇帝是透心凉的。
他曾是寄以了极大的希望啊。
可哪里想到……这方继藩……瞎琢磨这个……
人有多大的希望,就会产生多大的失望。
倒是这时,弘治皇帝猛地想到什么,急急的道:“朕……朕曾下旨,还命人传抄了邸报?”
萧敬一头雾水,却是点头:“是,为了此书,陛下在一个多月之前确实……”
弘治皇帝又情不自禁的倒吸了一口凉气,而后看向刘健:“刘卿家也看过了?”
“看过了。”刘健苦笑道:“老臣……觉得……此书……嗯……嗯……嗯……真是有些别具一格啊。”
嗯,表达的很含蓄,也很给方继藩面子了。
弘治皇帝哭笑不得:“你就不要为继藩遮掩了,此书真是贻笑大方,倒是让你们都见笑了。继藩这家伙……分明是满腹经纶,偏生却是写出这些不伦不类的东西来,可见他当真是视这学问为玩物,哎……朕惭愧的很。”
弘治皇帝面上羞红。
这是自己女婿啊。
写出这么个玩意,不是贻笑大方吗?
女婿丢脸,不就岳父也一起丢了!
于是弘治皇帝转过头,看向萧敬道:“给方继藩传一道旨,申饬他,就说他本该本本分分,而今却是如此戏弄朕,朕不计较他欺君之罪,只是……此书,实是粗鄙,以后权当此书没有修过,不许任何人再提。”
萧敬一脸诧异。
他无法理解,为何这么一本书,会惹的陛下如此的不快。
这方继藩,不是一向最晓得陛下心思的吗?
萧敬虽是不解弘治皇帝此时的心情,反应却是很快,忙道:“陛下,只怕来不及了……那齐国公在奴婢来时说了,他说……此乃他的得意之作,正指着这书将他的学问发扬光大,是以,前两日,此书大致作成之后,他便命人抄录去了印刷的作坊,命人雕版,进行印刷,要印制出来……奴婢……只怕……只怕这个时候,差不多……这书该流传出去了。”
弘治皇帝听罢,如晴天霹雳,整个人有一瞬呆了。
刘健三人,也禁不住面带骇然之色。
这不是开玩笑吗?
这样的书,但凡是打着齐国公的名头,势必会有无数人关注,只怕这书一上市,会畅销一阵子,而后呢……而后……
这足以令朝廷蒙羞啊。
刘健脸色凝重起来,忙道:“陛下……老臣以为……理应派人,前往印刷作坊,追索回抄本,销毁雕版,若是已印刷了出来,这些书也应立即焚毁,免得……免得令陛下……”
方才一直默不作声的李东阳,却有不同看法:“陛下,齐国公既是花费了如此的心思,著了此作,会不会是别有它意?他的弟子所著之书,臣是拜读过的,无不是恢弘之作,令人耳目一新,足以细细品味,弟子如此,其师……理当不会如此……如此不堪吧。”
奉天殿里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弘治皇帝低头,眉头紧皱,道:“朕再看看。”
他心有点累。
…………
印刷作坊,日夜开工,所用的纸张,统统都是最低劣的,一切都以节省成本为前提。
这些年,印刷业已逐渐开始发展,规模渐渐的增大,某些新的技艺,也开始推广,因而,这边凡有抄本送来,匠人们便能迅速的进行排版,随即印刷。
尤其是齐国公的书,任谁也不敢怠慢。
西山有专门的造纸作坊,名曰西山纸业,当然……本来主要用途在于印刷周刊,现如今抄本一送来,这上上下下便开动起来。
一捆捆的新书,直接印刷而出。
唯一让人无语的就是……这些印刷匠大多是识字的,只是……这书……很奇怪啊!
甚至许多的字形,竟是需要进行重新雕版。
当然……因为字形的简化,反而大大的降低了成本,字形越复杂,所费的油墨越多,而且对纸张的要求也越高,可这简单的字形,虽是重新进行了雕版,却省却了不少的功夫,有匠人用较为低劣的纸张做过一些实验,这等劣纸,本是容易引发墨迹的渲染过度,若是过于复杂的字迹,难免糊成一团,可字形简单之后,虽是显得粗劣,却大致可以解决这个问题了。
除此之外,还有油墨的成本,这油墨的成本其实是极大的,能少一点,印刷个十本百本,倒是看不出来,可一旦印刷的多了,能节省下来的成本,几乎等于是印刷作坊的纯利,很是惊人。
几个负责校对的匠人看着这书,一头雾水,他们心里都有一个疑问……这……当真是齐国公所著?
这不对吧……
齐国公可是高人,他可是桃李满天下……
只是上头的吩咐,他们却不敢造次,更不敢多说什么。
很快……书商们便来了。
他们被召集了起来。
随即……
便开始对此书进行了大致的浏览。
书商们看过之后,第一个印象,竟也是目瞪口呆。一再确定这是不是齐国公所著,最后……心里却还是七上八下。
似乎,此书唯一的利好,就是价格低廉,不……是极为低廉。
当然……单看此书的用料,却也知道……这价格高不到哪里去。
倘若是别人的书,书商们自是懒得再理会了,看看这书写的什么,这样的书送去书铺里卖,这不是笑话吗?
可是这书出自齐国公,意义就不同了,毕竟……现在全京师,都在期待着齐国公的大作,至少靠这个噱头,就足以能热销几日的,几日也好……
()
于是乎很快,书商便打出了招牌。
听闻齐国公新书上市,京师又是轰动。
到了次日一早。
一群西山书院的读书人,在天罡拂晓时,便喜滋滋的出现在了各大书铺的门口。
不只是西山书院的学子,便是其他的读书人……也对此抱着好奇。
当然,他们是带着批判性的眼光,只是单纯的想要看看。
一切都如疾风骤雨一般。
但凡是涉及到了齐国公的事,总是迅捷无比,于是乎,书铺开门兜售。
厚厚的一大本,居然只要三十五钱。
三十五个钱……在这个时代想要买书,几乎是天方夜谭。
而且还是如此厚厚一沓,可谓是价格实惠量又足。
毕竟这个时代,还处在半机械和办手工的状态,印刷作坊所需的人工惊人,不只如此,油墨和纸张,还有校对之类的开销,都是不小的。
可当人们拿起这沉甸甸的书时,却陡然明白,为何此书如此的廉价了。
沈傲是昨天夜里便跟飞球营告了假,而后在这书铺外头等了一宿,书铺门一开,第一个冲入书铺的。
他乃是齐国公的徒孙,更是方继藩最坚定的追随者。
拿了书,他才感觉到此书有一种廉价感。
这令他心里颇有几分嘀咕。
自己的师公是什么人哪,这可是无双国士,天下一等一大才,他的书,居然用如此低劣的纸张,这………
只是这个时候来不及多思考了,身后已是人山人海,于是沈傲抱着书,匆匆挤出了人群,身边早有许多的生员围了上来,沈傲怀着激动的心情,而后……将书打开……紧接着……一股子完全陌生的文字,展露他的眼前。
这些文字,他不是不认得,只是组合在一起,却让他觉得……极为陌生。
这是……
…………
看书的人……已是不少了。
许多人的脸色一下子阴沉下来,他们首先冒出来的念头便是,这一定不是齐国公所书,一定是有什么误会。
莫非是书商想要趁此机会敛财,打着齐国公的名义?
可……这样的念头,实在过于魔幻。
谁有这样的胆子,敢打齐国公的名头去卖书啊。
却更多的人,每天拿着这书,开始努力诵读。
他们总觉得,自己恩师或者是师公的意图,定是潜藏在这书中。
虽然这里头的言辞极为粗鄙,纸墨也同样带来不适,可人们依旧深信,齐国公所著的书,一定饱含着深意。
……
“这都是什么玩意!”
第一个打破了沉默的,居然是朱厚照。
朱厚照气咻咻的将书一摔:“还以为是什么了不起的东西,原来……竟是这么个玩意,如此粗浅的知识,也需他来修?老方是吃错药啦,精神科呢,将精神科的人叫来,让他们绑了老方去治一治。”
虽是发了一通脾气,可朱厚照还是重新将书捡起来,口里嘀咕着:“这家伙……到底在故弄什么玄虚,可这样的书……一定没人看吧。”
…………
萧敬疾步进入了奉天殿。
弘治皇帝这两日心绪不宁,因而萧敬总是陪着小心。
他小心翼翼的行了礼,而后道:“陛下……”
“嗯?”弘治皇帝头也不抬,皱眉,看着摆在跟前的这本名叫《明颂》的书。
此书取名《明颂》,自是有几分喜庆的意味,大明颂嘛。
可问题就在于,方继藩这家伙……
“哎……”弘治皇帝郁闷叹着气,摇摇头。
而后他抬头,看了萧敬一眼,才道:“何事?”
萧敬便道:“陛下,听说……京里的书商,都开始兜售齐国公的书了,听说齐国公印刷了许多册,在各处书铺吆喝。”
弘治皇帝顿时老脸一红:“此后呢?”
“起初还热销了一阵子,据说几个时辰,就兜售出了上千本……”
上千本……
这绝对算是极高的销量了。
弘治皇帝似乎觉得,很快就会有上千人嘲讽自己。
弘治皇帝皱眉,眉头似是快要打结了,纳闷的道:“这些书商,实是唯恐天下不乱,他们的书籍上市,难道也不先看看的吗?”
“毕竟这是齐国公所著,书商们还是极欢迎的。”萧敬小心翼翼的看了弘治皇帝一眼,勉强露出笑容,又道:“不过,陛下……也有一个好消息……那便是……几个时辰之后,这书的销量,便开始暴跌了,显然已经有人大抵的知道了里头的内容,因而不少人开始散去。也就是说……此书至多再卖千来本,应当再无人问津了,陛下……不需担忧。”
弘治皇帝听到此处,脸色才缓和了许多,他虽然已经感受到,看到书的人,定在背后小声的非议,甚至还有人取笑,可若是此书的影响,在可控的范围,倒是一件可喜的事。
弘治皇帝咳嗽:“噢,知道了,继藩此次修书太不认真,这些许的销量挺好,今日这当头棒喝,算是让他吃一吃教训,他不是一个愚笨的人,恰恰相反,反而是绝顶聪明,只是有时将这聪明劲用在了……”
弘治皇帝说着,眼角的余光,又扫到了这《明颂》之中其中一介关于母猪产后护理的小知识上头,弘治皇帝骤然觉得辣了眼睛,要瞎了,接着语气加重:“用在了这些乱七八糟的事上头。”
萧敬连声道:“是,是,是,陛下所言甚是。”
弘治皇帝又叹了口气:“以后关于此书,不得再提起了。”
萧敬低眉顺眼的道:“是,奴婢遵旨。”
…………
陈十三第一次去京师。
虽然去京里,只是瞧一瞧热闹,可是进京,对于他这等寻常的百姓而言,却是一件足以吹嘘一辈子的事。
虽然他是给商贾雇了短工,替其赶着车,送了一车货物去,可送完了货,少不得在京里闲逛上几个时辰,给自己的婆娘添置一些东西。
他乃是北直隶永平府滦州人。
那儿是偏僻的所在,虽属于北直隶,可进一趟京,却极为不易。
他一路闲逛,如刘姥姥进了大观园,此时感受着这京师的繁华和富庶,禁不住羡慕起来。
忍不住感慨:倘若自己生在此处,该有多好啊。
此时……
熟悉的声音,在街角响起。
是个书铺,书铺门前有伙计在卖力的吆喝。
当然,对于陈十三而言,这读书人的事,和自己没有关系。
可听那伙计道:“齐国公大作《明颂》,快来看,快来买……”
齐国公……
陈十三一下子……走不动步子了。
呀,是齐国公啊。
陈十三在滦州早就听说过齐国公的大名,有一个亲戚从京师里回来,就曾绘声绘色的谈过齐国公,此后……州中驻扎了屯田卫的校尉,甚至进来了一些商贾,他们也在谈齐国公。
当然……齐国公三个字,自陈十三内心里,唤起了记忆的,却是西山钱庄免租招募佃农耕种的事儿。
这招募佃农免租不说,而且还有规矩,这第一等的,乃是家中有人从军的,这其次的,则是家中没有田产的,这两类人,先照顾着,其他人,靠后。
陈十三就属于第二类,他不相信天上掉馅饼的事,可是……当他抱着去试一试的心态去申请时,居然……竟当真给了他一块地。
地不大,陈家七口人,二十亩,且这地并不算肥沃,可是……有了这免租的土地,青壮们若是闲暇时,再寻一些差事,打个短工,这样的日子,对于从前还是佃户的陈十三而言,简直快乐似神仙一般。
现在趁着农闲,他来打短工,听到这熟悉的齐国公三个字,陈十三突然觉得自己鼻子有些酸酸的,眼睛就像是进了沙子,他揉了揉,眼眶便红了。
不由自主的,他挪动了步子,走到了书铺,好奇的看着摆在最前头的书。
这书铺显然已经无人问津了。
或许是因为……书铺积压了不少《明颂》的缘故,以至于,商贾们为了赶紧将这些书销出去,减免一些损失,便让伙计们沿街叫卖。
“多少钱?”
对于书,陈十三怀着敬畏。
他觉得既然是齐国公的书,带回去,定能趋吉避凶,可以当门神用。
只是……他又有些羞涩,生恐价格高昂。
“本是作价三十五钱,现在二十五钱卖了。”
呼……
二十五文钱,对于陈十三这样的人而言,也是可以咬牙买一本的,至少这比他预想中的低廉得多了。
这似乎是他第一次如此的豪气:“买了!”
于是……
婆娘的布也不扯了,只买了一些孩子吃的零碎食物,包裹起来,捧着书,陈十三回程。
回到了村中,陈十三小心翼翼的将这宝贝书搁起来。
书买了……总要看看。
陈十三其实也勉强认得一些字,并不算是大字不识,毕竟……人需用钱,钱上就有字,还有一些极常用的字,他大抵是有印象的。
虽然在读书人眼里,他依旧还是目不识丁的野人。
可他翻开了这《明颂》,竟是深吸一口气,因为眼前,仿佛打开了新的大门。
这些字……固然许多不太认识,可有些……竟是认得的。
寻常的农户,虽然是没有人教授其读书写字。
可实际上,有时候是不可避免的会看到文字的。
譬如士绅人家的牌坊,途径时,抬头就能看到的那红漆大字。
又如门前的春联子……
这些不可避免的文字,总会出现在他们的眼里。
但凡是有一丁点心的人,成了年,无论如何都会认得数十个或者百来个简单的字符。
当然……这和真正的识文断字完全是两个概念,这时代的书面文字,之乎者也,需要系统的学习,才可解意。
何况,若是不晓得如何断句,那也犹如看天书一般。
可手上的这一部书……在陈十三眼里,却是截然不同!
里头没有之乎者也,甚至连生僻的字都没有,都是尽力用较为重复简洁的常用字。
他努力的看着,竟是禁不住念起来:“母猪产后XX,需催X,催X选X多用X红X,甜菜叶等………”
读得很艰难。
可是……望文生义,里头没有什么生涩难懂的东西。
且……虽有许多字不识得,可联系前后的字,半蒙半猜的,居然勉强能看懂。
陈十三心里想,母猪产后,最关键的便是催乳……这定是催乳的意思吧,要喂食甜菜叶子,还有这红是什么……红薯?
噢,原来这个是红薯的薯字,还有这个字……竟是乳……
只是……这个当真有用?
他心里既好奇又狐疑!
脑里顿时想到了一件事,隔壁的族兄家,似乎有一头母猪产后少奶,小猪饿的哇哇的叫。
于是乎,陈十三想去试一试。
……
过了几日……
陈六便带着荷叶包的糕点来陈十三家登门了。
“老十三……”陈六站在门外,带着感激的喊了一声。
而此时,他的这个小老弟却今日忙里偷闲,竟还在看着书,作思索状。
陈十三的媳妇开了门,迎了这六兄进来,一面道:“来都来了,怎么还带东西……”一面接过了糕点,转身去了后厨烧水。
“我那猪,喂了薯叶子和甜菜根,这两日……奶水竟是充足了……你这是自哪里学来的法子?”
陈十三听了,方才恍然。
他看着自己的六哥,六哥已乐开了花。
这其实是可以理解的。
在这个时代,家里有猪的人家,已算是富足了。
当然,也就是这几年日子好过了一些。
毕竟在这个时代,养猪是极奢侈的事。
这可是老六全家的希望啊。
好不容易等母猪生了崽子,却因为RU水不足,一家子人急的不得了。
在这等封闭的村落里,人们能吸取的知识,毕竟有限,哪怕是县城里有屯田卫,可这毕竟对村里的人而言,还是远在天边一般。
现在按着老十三的法子,居然当真催了RU,这陈六怎么不高兴得手舞足蹈。
陈十三听罢,在此刻,心里却是惊起了惊涛骇浪。
这办法竟是行了,这书……真的神了。
这样说来,书中所写的东西……都有用了。
他记得,里头有处理外伤的方法,有种麦子的一些事项,有种植果树如何除虫,还有黄历,有孕妇的一些注意事项,还有不同时节的节气……
这些东西,本是靠着村落中的老人口耳相传。
可实际上呢,口耳相传往往不太靠谱,因而不太准确,甚至……有些根本就是错误的。
“这书……这书……”
“啥书……”
…………
整个陈姓的村落里,一下子出了一个陈‘秀才’,在所有人眼里,陈‘秀才’是上知天文,下知地理。
因而……不少人遇着了事,开始向陈十三来讨教。
当然……人们渐渐开始知道,原来这陈‘秀才’的知识,竟都是源自于那一本‘明颂’。
陈秀才都可以连蒙带猜的看得懂,那么……想来……别人也能看懂吧。
在以往,知识是靠村里的士绅掌握的。
所有人家,都盯着士绅人家,士绅人家觉得节气到了,可以耕种,看着他家的田开始春耕,大家便也有样学样。
可是……现在却不同了。
有了陈秀才……接下来……陈六也开始四处委托人,要去买一本‘明颂’来。
不只如此……陈十三靠着连蒙带猜,有时实在不认得的字,也会四处向人去讨教。
毕竟……此书太重要了,哪怕是今日是什么日子,哪怕是过几日是否适合出门,都需翻一翻这明颂,方才心里踏实。
正因如此,所以陈十三格外的上心。
很快的,一个村落一个村落的,开始谣传着这明颂的神奇。
一开始的时候…这只是谣传,很快……某些商贾通过一些消息,终于寻觅到了商机。
紧接着……一捆捆的明颂,开始出现在了这小村落里,而后这书……涨价了!
五十文一本,童叟无欺。
五十文在乡村里的人家来看,并不是小数目……
可相对于此书的妙用而言,却也不算多。
农户们不傻。
他们会算账的。
这么多的知识,才五十文。
以后婚丧嫁娶,以及种植庄稼,甚至是寻医问药……都是极有用的。
里头的信息极简单,但凡只要认得百多来个字,大致就可以勉强看懂个七七八八了。
听说为了简便阅读,这里头的文字,都是用最常用的字来表达。
毕竟……对于农户而言,遇了事,虽然可以问邻人,可这一年到头,有多少闲杂的事,总不能事事都问人吧。
不过五十文而已,倒也买得起。
这五十文的书……居然才到了一个村落,六七十本,瞬间便被兜售一空了。
销售的速度,令那书商都懵了。
本来他们只是听说,乡下有人在打听买这明颂。
既然如此,那么索性将这滞销的书,带一批到乡下去,一个村落一个村落的走,总能卖完。
他们原本是预备了几天时间的。
可哪里知道……才刚刚抵达第一个村落,便一下子的销售一空了。
更令人意想不到的是,那些没买到的,竟还在干着急,眼巴巴的看着这走街串户的卖书货郎,不停叮嘱,下次一定要来呀,一定……
这世上,再没有人比商贾的鼻子更灵验了。
这是商机啊,一个急待发掘的商机。
是一个大金矿啊。
…………
一下子,西山的印刷作坊便围满了书商。
书商们疯狂的求购。
不只如此……
其他各家作坊,也开始拼命的联络西山的齐国公府。
希望齐国公府能够准许印刷明颂。
这个时代,是没有啥版权问题的。
盗印的事……这些作坊经常干,完全没有丝毫对于作者的尊重。
可对于方继藩而言,暂时没有这个问题。
没有方继藩的许可,没有哪个作坊敢盗版这本书,倒不是说古人比之后世的某些盗版商更有节操,而在于,毕竟大家只是谋财,总不至于将自己的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吧!
显然,在方继藩的跟前,大家的求生欲是很强的。
等得到了方继藩的许可,按要求缴纳了润笔费之后,京里数十家的作坊,便开始日夜不歇的运转起来。
数不清的明颂,一本本的印刷完成,而后……火速的落入书商的手里。
书商们迅速的组织了人力,将一车车的书,火速的送到下头的各个州县。
州县里……早就等待多时的货郎们,便挑着担子,喜滋滋的将书列入担子里,而后……开始走入乡间。
交易所里,许多商贾们看着着这些书商,都有些懵了。
他们这才开始意识到,这个世上,竟还有如此大的市场。
在以往……人们对于市场的认知,是极有限的。
毕竟……这个时代能够有消费力的人群并不多。
商贾们瞄准的……便是这一类人。
而明颂的畅销……猛地让人意识到……原来在这个世上,不只是这区区数百万人的市场,在另一个本是与世隔绝和割裂的世界里,那市场是当下市场的十倍。
这明颂的热销,也带动了纸张和油墨作坊的兴旺,以至于许多人对这些市场,开始极看好起来,这大大的反应在了交易市场上。
几个大作坊,股价都开始飙升,与此同时,拿到了募集来的资金,不少的作坊也开始扩产。
而这一切……对于朝廷和绝大多数的官人们而言,仿佛是在另一个世界发生的事。
当然……除了商贾之外,真正关注到了现象的……恰恰是西山书院。
一些西山书院的生员们,先是对于明颂失望。
他们本以为,自己的师公或者师祖,定当会写出什么高深的学问,可谁曾想到……居然如此的粗浅。
可现在……他们却好像是发现了什么。
一些生员开始告假,溜到附近的乡野中去,开始进行调查。
很快……有些生员猛地开始醒悟了。
他们仿佛发现了新的大陆。
师公威武啊,原来……这才是真正的言传身教啊。
只短短一个月不到的功夫,喜报便传遍了京师,明颂一月的销量,破百万!
百万啊……这几乎是恒古为有之事了。
………………
昨天好多人骂啊,都说好水,老虎赶紧回头看了一些此前的章节,没发现水啊,每一个内容,都是必不可少的,少了,整个故事就不连贯,许多事就解释不清了,写跟作八股一样,需要承题、要有起讲、入手、起股、中股、后股,最后才有结束,不然就不完美了,明明在用心的写故事,好委屈。
这百万的销量,连方继藩自己都吓着了。
紧接着,他不禁为之感动起来。
百姓们很给面子啊。
于是,热泪盈眶的让王金元跑去各个印刷作坊。
显然,此前授权的润笔费是不合理的,他们得加钱。
而这销量,还在不断的增加。
人们犹如着了魔似的。
又如传染的瘟疫一般,一个又一个村落被传染。
甚至……根本无需书商去推销,只靠着口耳相传,这书……只需出现在市集或是村落,就永远不愁销量。
萧敬在东厂……他是被东厂的人请出宫的。
此刻,他手搭在案牍上,听着一个东厂的番子奏报。
随即,萧敬先是沉着脸,而后是变幻不定,随即……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样的书……居然卖疯了?”萧敬觉得不可思议,看着番子,他忍不住道:“这齐国公,莫不是强买强卖吧?”
对,一定是这样。
方继藩这个家伙,做的出来这样的事。
可这番子道:“卑下们起先也是这样猜疑的,于是派人去了乡间,却发现……这竟都是百姓们自发来买的,个个踊跃得很,就像是打抢一般。”
“什么?”萧敬已开始怀疑这一届大明的草民们不太行了,只是此时………他满腹疑窦,随即却是正色道:“此事,切切不可和陛下说,一字半句都不要提。”
他手指头轻轻的敲着案牍,淡淡道:“陛下本就为此事着急,他是唯恐此书卖多了啊,陛下的身子骨不好,万万不可让他知道这些,你下去吧。”
“是。”
萧敬心里吁了口气,他站起来的时候,身子有些颤抖,他早已知道……自己也已老了。
一个奴婢,若是身子开始不堪,实是一件让人心忧的事。
…………
却在此时,弘治皇帝召诸臣议事,当值的宦官依陛下之言,给刘健、李东阳、谢迁、张升、马文升和欧阳志人等赐座。
只说了几句,突然,那张升道:“陛下,京里近来出了奇事。”
张升气定神闲,笑吟吟的继续道:“听说………齐国公修了一部书。”
弘治皇帝的脸色顿的一沉,他几乎已将这部书给忘记了。
谁知道,张升竟在此时旧事重提。
张升又道:“老臣倒是看过此书,可是看过之后,却是一头雾水,就以为……此书其实算是平平无奇,可臣又得知,此书居然引发了热销,前几日,竟是售了百万之多。”
百万……
弘治皇帝顿时心里五味杂陈。
他还从未听说过,这书能销售百万的,要知道,大明的读书人,也没有百万啊。
何况……那书……
张升叹了口气道:“不只如此,现在此书还在到处热卖,听说……齐国公居然还跑去了永平府的乡下去签售了。”
签售……这又是啥?
弘治皇帝虽不明白,却似乎隐隐感觉到有不好的事发生。
“陛下……”张升看了弘治皇帝一眼,又看看同坐的诸公,才道:“老臣想破了脑袋,也想不明白啊。国朝以教化万民为己任,可是为何教化了这么多年,总是难有成效,而齐国公一部书,竟能销售百万,甚至未来极可能畅销数百万……”
说到这里,张升痛心疾首……
数百万……
弘治皇帝也不禁动容了。
说实话……他实在看不出此书有丝毫的亮点,可这方继藩,却总能化腐朽为神奇,这到底是什么缘故?
为何这天下的百姓,就喜欢他方继藩?
真是奇哉怪也。
思来想去,弘治皇帝也没想明白,他抬头,看向欧阳志:“欧阳卿家对此,有什么话说?”
欧阳志乃是方继藩的大弟子,或许……知道一二吧。
欧阳志沉默了片刻,起身行礼道:“陛下,臣也不知,不过恩师向来神鬼莫测,这其中,定有原因。”
弘治皇帝倒是直接,道:“那便召方卿家来问一问。”
“陛下……”张升适时的提醒道:“齐国公去永平府签售去了。老臣的意思是……齐国公竟能将一部书畅销百万,甚至数百万,为何……这正儿八经的圣人之学,却做不到这一点呢,臣乃是礼部尚书,关系着教化之事,不得不察啊。”
这言外之意是,方继藩若是能将圣人之书也卖这么多,那么……这教化之事,不就事半功倍了吗?
可方继藩却偏偏卖这等稀奇古怪的书,真是糟蹋了他这卖书的本事啊。
弘治皇帝嘴角抽了抽,这时才听出来了,张升的话里有些酸。
弘治皇帝沉吟片刻,道:“此书,朕反复看过了数遍,实在看不出其中有什么不同,还是速速召方卿家回京吧,朕倒也很想知道这到底是什么缘故。”
弘治皇帝说罢,朝一旁的宦官使了个眼色。
宦官会意,匆忙去传旨意了。
众臣在此时,不禁相互递了眼色,有人疑惑,有人痛心疾首,毕竟……他们也由衷的觉得方继藩的本事用错了地方。
谢迁此时道:“陛下……臣倒是听说许多人在暗暗嘲笑这《明颂》,更是说齐国公不学无术,这一次算是露了马脚。”
弘治皇帝只噢了一声,没有说什么。
当下遣散了众臣,等那萧敬回到身边伺候时,弘治皇帝突然叫道:“萧伴伴。”
“奴婢在。”
“那部明颂,现在有什么消息?”
萧敬便笑容可掬道:“陛下,没什么消息,若是有消息,奴婢自会……”
弘治皇帝眼眸一张,突然拍案:“住口!你想欺君吗?”
萧敬吓得腿都软了,连忙跪下,磕头如捣蒜的道:“奴婢万死,奴婢是听说过一些此书卖的火热的消息,不只如此……正因为此时火热,所以引来了许多人的嘲笑,他们大多本就受了齐国公的气,现在好不容易逮着了痛处,自是各种阴阳怪气,哪怕是这庙堂上,这样的人……为数还是不少的,甚至还有人说……说……原本还以为齐国公有几分本事,可看了此书才知道,齐国公最擅长的,乃是养猪!”
养猪……
可这话……却猛地让弘治皇帝勃然大怒,怒得浑身犹如冒火,因为……他太清楚某些大臣了,他们若是要骂起人来,绝不会吐露半句脏字,可这骂人的话,却是足以锥心。
这养猪,不就是养朱吗?
此等一语双关之言,最是恶毒。
弘治皇帝身子一颤,居然出奇的没有发怒,他凝视着萧敬,沉声问道:“说这些话的人,都是哪一些?”
萧敬这回自是老实回答:“这……这……有不少翰林官和御史,平时他们不敢冒头,可背地里……不只如此,听说消息还传去了南京,南京六部那里的,就更加口无遮拦了。”
弘治皇帝脸上看不到表情,却突然眼角微微上扬,道:“这是人臣应该说的话吗?不过说起来……这也是此次继藩不争气,才会授人以柄啊!速速将他召回吧。还有……某一些人,你列一个名册来吧,在京的,记录下来,不在京的,一并召来京师,记住……快马加鞭。”
说不争气,倒是实话,因为方继藩在那明颂里,对于养猪,实在花费了太多的笔墨。
可这一句话……是真的扎心了。
萧敬自是明白弘治皇帝此时的心情不好,战战兢兢的道:“陛下,奴婢之所以瞒着陛下,就是怕陛下您听着生气,陛下年岁大了,奴婢给陛下梳头的时候,见陛下的头发越来越稀疏,也越发的斑白,奴婢是担心陛下啊……”
弘治皇帝摆摆手,倒是脸色缓和了一些,道:“把盖子捂着,不代表这些事没有发生,朕什么没有见识过,厂卫那里,好好办自己的差吧。”
萧敬连忙叩首:“奴婢遵旨。”
…………
方继藩自永平府被召回来。
说实话,他在永平府里签售,倒是觉得挺快乐的,看着别人崇敬的目光,极容易让人生出老子就是圣人的感觉。
陛下突然相召,方继藩当然知道……陛下是为了什么。
他不敢怠慢,进了京,先让人去通政司应了卯,不多时,就有宦官来宣读旨意,命方继藩先歇息一日,次日入宫廷议。
方继藩听说是廷议,倒是心里嘀咕开了。
于是次日清早起来,匆匆至大明宫,弘治皇帝于奉天殿升座,群臣俱在,便连太子也来了。
今日这场面,格外的隆重。
竟连南京那儿,居然也快马加鞭的召来了一些大臣。
这些南京来的六部官员不知发生了何事,不过想来,陛下突然召唤,定是有大事,心里竟是怀着期待。
哪一个南京的六部官员不想进京师哪,说不定自己的时运来了。
他们因为用的是急递铺的快马,沿途又是官道,因而有的人,甚至比方继藩所处的永平府赶来的还快。
方继藩站在人群之中,却见弘治皇帝左右扫视了一眼,道:“诸卿……今日就不必有太多的虚礼了,朕这几日听到了一些奇怪的话,当着诸臣的面,倒是有感而发,有几句话想要说。”
………………
小孩子入学,来来回回的准备材料,结果……还是出现一些意外情况了,明天清早,还要去学校,关系着小孩子的事,心里焦虑的不得了,今晚估计睡不着了,所以,今天晚上会熬夜码字,不过会比较晚,想睡得早点去睡,明天一早就有的看了。
()
弘治皇帝沉着脸,他的目光,逡巡在每一个人的身上。
弘治皇帝道:“这些年来,朕深感清谈误国,对于士人,多有几分厌倦。朝中的风气,已是改观了不少。可是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许多人,将这清谈习以为常,却殊不知,尔俸尔禄,皆自民脂民膏,供养卿等的百姓,可不指望,拿着钱粮,让尔等在此清谈。”
这番话,莫名其妙。
可是语气却极严厉。
谁也不知陛下是否指的是自己,竟有几分惶恐和慌乱。
于是索性众臣倒:“臣等万死。”
弘治皇帝随即道:“卿等自知万死,还敢在此口舌吗?你们好好向方卿家学一学!”
众臣听到此处,又是一头雾水,看向方继藩。
方继藩有点懵,自己最近虽然时常做一些好事,可是……好像没有做过什么大善的事吧,噢,是了,把孔家两三千户人,让他们脱离苦海,送去黄金洲这一桩,应该是算的,没想到陛下竟早知道了,陛下圣明哪。
弘治皇帝冷笑:“方卿家从不与人做什么口舌之争,埋头苦干,为我大明立下了汗马功劳,哪里似朕的这些臣工之中,某一些人,成日牙尖嘴利,自以为能,实则尽是一群无能之辈!”
众臣听到此处,有人开始回过味来。
陛下这言外之意,是嫌有人在背后说了什么是非。
而这是非……多半是冲着方继藩去的。
陛下特意提起方继藩埋头苦干,立了许多功劳,这意思是,方继藩不在乎这些情名,只顾着为大明尽忠效力。所以这些日子,方继藩虽出了一本……粗鄙的书,那又如何,你们这些人,捆在一起,还是及不上他,你们也有资格笑方继藩,你们配吗?
这一番话……分明是为那一本《明颂》来定调子,倘若还有人敢胡言乱语,那便是清谈误国之辈,有斗胆借此机会来讥讽的,绝不会轻饶。
这下子,那些暗中讥讽的人顿时不安起来。
尤其是那些自南京快马加鞭召来的大臣,更是忐忑。
陛下突然诏自己来此,难道……就为了敲打?
要知道,今时不同往日了啊。
这些年来,清流一次次的遭受打击,早已是受了重创,在宫中面前,几乎没有丝毫的还手之力,读书人也统统被挖了根,连经济基础,都握在了陛下和齐国公的手里,要你生便生,要你死便死,反手之间,便教你身败名裂,碎尸万段。
此时,谁还敢当面顶撞什么。
于是……有人战战兢兢,只怪自己平时嘴太贱,磕头如捣蒜,又道:“臣万死。”
弘治皇帝冷哼,他淡淡道:“周卿家,卿在礼部还好吧?”
弘治皇帝随口一提。
顿时有人打了个激灵。
既是礼部,还姓周,自是南京礼部尚书周坦之,周坦之诚惶诚恐,其实虽有尚书之名,可实际上,在南京,几乎就等于是闲职,不过是在养老而已,正因为被边缘化,所以周坦之少不得会有牢骚,总希望自己有机会能进京,成为正儿八经的礼部尚书。
可这牢骚多了,哪里知道,他现在却是说了不该说的话。
周坦之立即叩首:“臣……臣尚可。”
弘治皇帝道:“朕听说了一句话,说齐国公最擅长的,乃是养猪。这话………是谁说的?”
周坦之如晴天霹雳,脸色刹那之间,便唰的白了。
他颤抖道:“臣……臣……”
这话就是他说的,可是万万没想到,自己一言一行,都被锦衣卫盯得死死的。
他艰难的道:“臣……臣这些话,没有它意?”
百官们俱都默然,心里却都松了口气,看来……陛下这火气,不是朝自己发的。
他们开始细细的品味着这句话,心里大多都想,倘若这话没有其他的意思,那才是见鬼了,说实话,这话挺有新意。
本来君臣奏对,大家都是彼此客气,极少这般将养猪之类的话,直接说出口的。
可陛下既说出了口,自是说明陛下的愤怒,已到了极点。
周坦之到了如今,已没有了选择,道:“这……这是《明颂》那书中写的啊,其他的书,都将猪称之为豕,唯独此书,又或曰‘刚鬣’,唯独《明颂》,称之为猪,臣……臣见此书,如此……如此粗鄙,于是,借着他书中的‘猪’字,评价了一二,老臣断没有其他的意思,还请陛下明察秋毫。”
毕竟是礼部尚书,水平还是够得,转眼之间,便将这脏水泼了回去。
言外之意这不怪自己,是明颂这本书有错在先,陛下要处罚老臣,若要讲道理,那么……自当先惩罚这明颂的作者。
弘治皇帝听罢,露出了厌恶之色,他现在最不喜的,恰恰是这等故作聪明的狡辩。
不过今日,当着诸臣的面,自也不能无的放矢,他目光落在了方继藩身上。
这猪的字眼,他也看到过,不过……当时也没有其他的心思,反正那本书,处处都是‘粗鄙’,这有个猪字,一点都不奇怪了。这就好像方继藩一般,浑身都是破绽,他若是突然对你破口大骂,你会觉得很奇怪吗?
“陛下……”方继藩急了,立即道:“儿臣想要解释。”
弘治皇帝颔首点头。
今日廷议,是想要杀一杀当下的风气,也要袒护方继藩的意思。
只是……想到那本书……
弘治皇帝道:“卿家说来。”
“陛下,儿臣修《明颂》,为的……乃是流传千古,宛如四书五经一般,光耀万世。”
此言一出,顿时群臣哗然……
人们彼此相看,都自对方的眼神中看到了滑稽的意味。
当然,也不乏有人若有所思。
弘治皇帝也觉得古怪起来,方继藩行事,虽是乖张,可绝不会吃亏的,莫非……
方继藩振振有词道:“陛下,这便是我新学的四书五经,如孔子一般的《春秋》啊。”
《春秋》、《明颂》……
这两部书,但凡没有疯的人,都觉得两者没有丝毫的关联。
有人甚至觉得自己心口疼的厉害,这狗东西,终于要对《春秋》下手了。
那周坦之毕竟是南京来的,虽也知道方继藩不能惹,可现在箭在弦上,胆子壮了几分;“齐国公,你可知罪,你竟将这《明颂》,比作《春秋》。”
方继藩微笑,别有深意的看了他一眼,好像记录下了这个目标,而后坦然道:“陛下,儿臣开创西山书院,弟子无数,敢问陛下,儿臣的学问,如何?”
“……”
方继藩随即道:“若是在场诸公不信,那么……我便随便拎几个不成器的弟子,譬如王守仁,譬如欧阳志,譬如刘文善,譬如唐寅,你们是要作诗词,要是要作八股,又或者,想要作文章,是要比较学问的优劣,是要一辩长短,哪怕是要上马骑射,敢问诸公,谁敢和我那几个劣徒比一比?”
“……”
这纯粹是耍流MANG了。
沉默之后,自是无人应战。
方继藩这些弟子的本事,大家是知晓的。
方继藩随即道:“门生如此,陛下,儿臣难道是个不学无术的草包?在儿臣面前,若要写出一篇锦绣文章来,要写一部《春秋》这般的书,不敢说手到擒来,却也绝不比这春秋要差,儿臣在此夸下海口,谁若是不信,可上前一试。”
这句话,真是狂傲极了。
这是拿孔圣人来玩弄啊。
不等一群圣人门生们纷纷站出来,气咻咻和方继藩理论。
方继藩话锋一转:“可是陛下,儿臣若是著这样的书,那么就背离了儿臣的初衷了。”
弘治皇帝皱眉:“这是何意?”
方继藩道:“自有文字以来,这天下,为读书人著书者,数之不尽,可是敢问陛下,这天下,为百姓著书者,有几人呢?”
弘治皇帝猛地一愣。
殿中默然。
方继藩的话,似在拷问。
这当今天下,有人为百姓著书的吗?
周坦之反驳道:“百姓目不识丁,著了书,他们读得懂吗?”
方继藩大笑:“若是之乎者也,不知所云,目不识丁的百姓,当然读不懂。那么……为何这天下数不清的文人墨客,就没有一人,肯著一本,能够让百姓读得懂的书呢?这根本不是能不能做到的问题,要做到,固然很难,甚至难如登天,在我看来,比著《春秋》更难。可是世上无难事,只要有心人,便是千难万难,就看这天下有没有人肯真正花费心思去做了。”
“可惜啊可惜……”方继藩肃容道:“可惜这天底下的读书人,只挖空了心思,去寻他们的知己,去寻他们的知音,却无一人,将这心思,花费在这上头,孔孟之学中,其根基在于‘仁’,什么是‘仁’,善待百姓即为仁,使其知之,乃是仁。这天下自称圣人门下的,只知读书,可有几人,有这样的仁爱之心?”
“在我眼里,在座诸位,哪怕能作出再多锦绣文章,可这些文章,不过用来孤芳自赏,早已背离了孔孟的初衷,实在让我方继藩为之齿冷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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弘治皇帝听到此处,眉一挑。
他猛然意识到了什么。
这百官之中,也有为数不少的新学弟子,也在此刻眼前一亮。
他们陡然之间,像是明白了一点什么。
这……难道就是传说之中的知行合一?
弘治皇帝打起了精神,凝视着方继藩,越发觉得方继藩不简单,不由道:“这样说来,这是方卿家有意为之?”
“陛下。”方继藩侃侃而谈道:“这世上有的是人将这学问做到精深。可是……要将这学问化繁为简,却同样也极不容易。儿臣这样的才学,想要写出一部这样在别人眼里的粗鄙之书,那就更加难了。”
“……”
弘治皇帝恍惚,下意识的道:“继续说下去。”
方继藩便又道:“为此,儿臣是搜肠刮肚,这可比写一部《春秋》更难几分,为什么?因为首先,儿臣要将自己的智商降到那些没有读过书的人一样的水平,众所周知,儿臣这些年,每日读书,不说与孔孟相比,却也比寻常的大儒要高明的多了。因而……在这个过程之中,儿臣是苦不堪言,为了作出这部《明颂》,首先要做到的,便是体察这礼部尚书周坦之口中所轻视的粗鄙百姓们识文断字的水平到了何等的地步,儿臣要将自己,拉到和他们一样的水平。”
“譬如……儿臣要做到,这部书中,绝不能出现一个生僻字,因为寻常的百姓,一辈子能识的字,是极有限的。他们能认识的一些字,大多都是从钱钞、借据、春联亦或者是自己的姓名,或是村头的牌坊中来,正因如此,儿臣将这些列为常用字,除此之外,尽力做到所有的文字越简单越好。”
弘治皇帝听到此处,此时不由自主的开始设想自己是个从未进学过的寻常百姓,百姓们能认得的字,肯定是有限的,他们能接触的字,就更加有限了。
他猛的抬头,不禁道:“来人,取那明颂来。”
明颂很快就摆在了弘治皇帝的案头上,仔细一看,弘治皇帝果然发现,几乎所有的词句,都尽力的使用了常用字,此前他并没有察觉,现在却突然发现,若是写文章,每一处都尽力用生僻的字眼,固然是不容易,可若是每一句话都用简单的字眼,同样也是不容易的事。
这里面所花的心力,是何其的大!
方继藩又道:“除此之外,儿臣为了保证他们认识其中的字,勉强能够看懂,那些诗词歌赋,以及对仗、排比,自是尽力能不用便不用,而是竭尽所能,将所有的词句,改为人们的常用语,百姓们怎么开口说话,这明颂之中就如何的写。就如这个豕,历来书面上都是这样用的,可儿臣察觉到,百姓们就爱称其为‘猪’,哪怕是有禁令,官府也无法改变百姓们的惯性,于是……儿臣便斗胆,索性将其书为猪。”
“文人们修书,问人吃饭,叫食否,可百姓们,平时并非是这样说话的,这是士人们的言语,儿臣呢,直接将其改为,你吃了吗?如此……百姓们固然有些字不太认识,可若只认识其中一两个字,大抵也能根据自己的经验,推算出这是什么意思,如此一来,他们便会记下那些不认得的事,同时,又能勉强读懂书中的内容,可谓是一举两得,有何不好?”
欧阳志此时,已是反应了过来,眼里透出了精光。
这才是真正的大学问啊。
恩师此举,真是形象生动,让自己终于弄明白了新学的奥义,吟诗作赋,这诗词歌赋中,有多少体恤百姓的词句,可是………这些矫揉造作的词句,固是千古绝句,又如孟子之乎者也一通,大呼民为本。
可问题就在于,无论是孟子,还是这些悯农的文人墨客们,这些话,统统都是向统治者和士大夫们说的,这更像是一种上位者居高临下的怜悯同情。
可是……恩师这知行合一,以民为本的思想,却是大大的超出了孔孟,虽是延续了孔孟之仁,可实则更高明了一分,因为真正深入到了民间,贯彻着这以民为本的思想。
弘治皇帝听着更觉得匪夷所思。
这殿中,所有人都默不作声,这是一种全新的思维……
虽然有人嗤之以鼻,可无论如何,自称圣人门下、爱民如子之人,虚伪也好,真心实意也罢,在现在,却无人敢站出来。
方继藩随即又道:“儿臣做到了让百姓能勉强认得书中之字,也做到了让百姓们能勉强读懂这书中之句。可是……这还不够,因为……百姓们再看得懂,读得懂,若是书中的东西,对于他们而言,没有任何帮助,那么……于他们而言,又有什么意义呢?”
“那些读书人,有人供养着,不必操心衣食住行,所以可以堂而皇之的清谈,口中所言,都是家事、国事、天下事。可百姓们不同啊,他们尚且吃不饱,穿的还不够暖和,一家老小这么多张口,统统压在他们的身上,书中的内容,若只是单纯的说教,这些百姓,能对这样的书有兴趣吗?”
“既如此,那么便需知道百姓们需要什么,诚如陛下所言,这殿中诸公,都是靠着民脂民膏养起来的,这民脂民膏,又从何而来呢?自是从百姓们耕种,养猪、养鸡,种植蔬果中来,百姓们成年累月的劳作,不在乎今夕是何年,可最在乎的却是节气,为何?因为懂了节气,才能对农时了若指掌,他们才知道,何时种庄稼,何时收割,因而,臣在书中,修黄历,教授百姓们如何养猪,如何简单处理一些疾病,如何除虫。这些知识,对于读书人而言,一丁点都不重要,可对于百姓而言,却不啻是他们是四书五经啊,也是他们生存下来的根本。”
方继藩顿了顿,又道:“他们看了此书,若是庄稼种植的更好,那么……对朝廷是否更有益?若是能养出更多的猪牛、鸡鸭,对于朝廷而言,是否又少了负担?这利国利民的大事,正是贯彻了孔孟之仁,是心怀天下的读书人,理应做的事,儿臣这个人,陛下是了解的,儿臣一心匡扶社稷,心系百姓,正是常怀仁心,这才苦思冥想,修出此惠民、利民之书。此书若能为百姓兴利,陛下同样受益。往大里说,百姓们在兴利的同时,借助这一本书,学得更多的文字,知晓更多的道理,懂得更多的技艺,那么……这又何尝不是教化呢?”
“有一些读书人,口里说着教化,却将简单的学问,往最复杂的方向去说,明明是一句话,他要掰开,揉碎了,再用一些玄而又玄的言辞,用繁复的词藻堆砌起来,如此,便自觉得自己极高明,仿佛唯有如此,才能证明他这读书人的与众不同,才可维持自己的清高。”
“似这样的读书人,历朝历代,多不胜数,不胜枚举,哪怕是千百年后,这样的人,依旧会不断的涌现出来。”
“可是西山书院,倡新学,儿臣也发现,西山书院之中,有某一些生员,开始出现了这样的情况,儿臣对此,痛心疾首啊。真正的大学问,理应是简单的,真正的读书人,若是当真心怀仁义,便要将这复杂的现象,用最简单的道理讲出来,因为只有如此,才可以让更多人,知悉这样的现象,了解这些道理,才可惠及天下,这样的人,竟还以圣人门下自居,自诩风骨,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对儿臣进行讥讽嘲笑,儿臣不客气的说,此等人,不过是一群吸血的虫子罢了,自私自利,猪狗不如,什么圣人门下,害人虫而已。”
弘治皇帝安静的听着,却是开始思索起来。
听着这些话,他一丁点都没感觉到痛快,只是在此时,他的心里所思索的,却是……自己从前是否也看到过或者是自己也曾有过这样的现象。
新学的大臣们,此刻已是激动的难以自制。
便连后知后觉的欧阳志,也细细的品味着,猛地,面上通红。
他们惭愧了,此前因为明颂此书,许多人对方继藩感到痛心疾首,总觉得方继藩出此书,实是费解。
而现在……一切都明白了。
这才是新学所追求的圣贤之道啊。
方继藩此时又道:“儿臣说这些人是猪狗,已算是客气了,若换做儿臣少年的时候,那火爆脾气,见一个这等故弄玄虚的人,便恨不得打死一个,尤其是这些身居庙堂之上的人,明明可以说人话,偏偏吐出的,却是一大通似是而非的鬼话,就比如……南京礼部尚书周坦之,周尚书,你觉得本公爷说的对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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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学的事终于办妥了,松了口气,这段时间浑浑噩噩的,每天焦虑得要命,总算,可以睡个安稳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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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周坦之的心,本是听着七上八下。
他哪里想到,这方继藩,一向是以拳头服人,今日居然讲道理了。
偏偏这个道理……在他看来极是荒谬,却又有着极大的煽动力。
最后,方继藩朝他咧嘴,一句对吗?却令周坦之顿时成了众矢之的。
他竟有些慌乱。
在方继藩背后,可是有热销百万的读者,而这些读者,才是真正的民哪。
何况,看着方继藩龇牙咧嘴的样子,本就让他潜意识的感到胆怯。
他努力的稳住心神,才期期艾艾的反驳道:“历朝历代,就是如此的,齐国公之言,实属异类。”
方继藩厉声道:“历朝历代都是如此,所以才有一句诗,叫兴,百姓苦,亡,百姓苦!所以盛世和乱世,最凄惨的依旧是百姓。所以孔孟的主张,无法实现。所以这王朝社稷,三百年必有兴替。所以有开明之主,就势必有亡国之君。那么敢问周坦之,我大明也要历来就如此吗?我大明便也随那历朝历代一般,一时兴盛,随即灰飞烟灭,可见……从前你们这些读书人,历来就错了,既然错了,却不以史为镜,不去改过自新,不去想一想,自己错在何处,却以历来为此作为反驳,这是何其可耻的事,你这狗一样的东西,吃用都来自于民脂民膏,受皇帝的恩赐,不思考这个问题,还敢在此狡辩?”
周坦之……没想到方继藩居然将天下兴亡的责任,都扣在了他的头上。
卧槽……
姓方的,你……
这顶高帽子太高了……
群臣此刻,只能为周坦之默哀。
显然,没有人愿意代替周坦之作为箭靶子。
何况,现在方继藩咄咄逼人,步步紧逼,群臣之中,新学生员有不少人已摩拳擦掌,他们仿佛一下子又打开了一扇新的大门。
所谓的新学,为何要称之为新,这是因为要和旧的学问告别,因为旧的学问已经腐朽了,所以……新学的本质,就是重新去思考,重新取审视数千年的王朝更替,诠释新的仁义。
这才是真正的使命。
诚如恩师或是师公,身体力行,修这明颂一般,心里怀着大仁、大义,从而不惜将自己的水平,降到目不识丁的百姓一样的水平,修出如明颂这般的书。
读书人,不应当如此吗?
周坦之抿着唇,听得面红耳赤,却依旧有些不甘心……
毕竟,他也是要脸的,不禁道:“看来,齐国公竟是寻到了解决王朝更替的方法。”
这话中,不免带着讥讽。
很显然,方继藩已经习惯了。
方继藩毫不慌张,自信满满的道:“此事再容易不过了,王朝更替的本质,就在于,百姓们劳而不获,劳而无功,既然……靠着勤恳,用血汗换不来一家人口粮,不能吃饱穿暖,于是,他们只好用这勤恳化为愤怒,用血汗来对抗了。这历朝历代,找到这个问题的人,何其多也,可是真正有人去思索,如何解决这个问题吗?这些问题,本不该是我来想的,而该是身为礼部尚书的周尚书来想,因为你是尚书,你领着俸禄,你自居自己是圣人门下,认为自己读的书最多,也读的最好。可是……周尚书从未去想,若是别人去想,周尚书尚且还需讥讽嘲笑几句。哼,你这狗东西,除了写一些酸腐的文章,也配做尚书吗?你攻讦我也罢了,瞧不起我的明颂也罢,你还敢讥讽宫闱,你是个什么东西,我方继藩嫉恶如仇,最看不得的,恰恰是你这样尸位素餐之辈!”
“你……”周坦之被骂了个狗血淋头。
他顿觉得自己斯文扫地,脸色极是难看。
这方继藩肆无忌惮的在朝堂当殿辱骂,这哪里是当他是大臣,于是,他悲愤的朝弘治皇帝叩首:“陛下……齐国公的话,陛下都听见了,齐国公有失臣仪,辱骂老臣,恳请陛下为臣做主,整肃纲纪!”
而弘治皇帝,却还沉浸在那一句……劳有所获的话中。
不得不说,弘治皇帝都忍不住在心里赞许,方继藩所谓的化繁为简,果然厉害,只一句劳有所获,便将兴亡更替之事说透了。
百姓们若是不能用劳动换取安居乐业,自然就会用鲜血来与朝廷抗争。
找出了关键,就能解决这个问题,要解决,固然很难,可首先,却是去正视,只有重新审视,才能找到解决的办法。
诚如这明颂一般,这岂不是一个解决的方法?让百姓们懂得如何养猪,如何养鸡养鸭,如何用简单的方法治疗一些小病,这些……无一不是减轻他们的负担,增加他们收益的事啊。
这么说来,明颂的本质,其实就是劳有所获。
这对于那些读书人而言,也许是一部可笑的书,可对于千千万万的百姓,却不啻是圣典了。
此刻,无数的念头在弘治皇帝的心头划过。
方继藩所提出的,恰恰是他作为帝皇最担忧的事,王朝兴替,是否可以延缓,或者是避免……这才是最根本的问题。
可此时,周坦之含泪,打断了他的思绪,弘治皇帝看着周坦之一副委屈的样子,仿佛是受了方继藩莫大的凌虐,等着自己为他做主。
弘治皇帝的心里没有半点怜悯之意,反而……顿感怒气冲天。
弘治皇帝脸色一正,凛然道:“方卿家所言的,乃是天下事,而卿为礼部尚书,却是开口委屈,闭口做主,居高位者,不知自省,偏要争这一时的口舌之快,满口为的,都是尔之私怨。尔让朕做主,做的是什么主?”
周坦之万万料不到,弘治皇帝竟然勃然大怒,甚至话里是句句对他的责备,他惶恐的忙叩首:“陛下……”
“住口。”弘治皇帝道:“明颂这等经典,在尔的口里却成了养猪之术,好,它即便是养猪之书,方继藩尚且教授人养猪,尔为礼部尚书,又做了什么?”
周坦之下意识的道:“臣在南京礼部,负责典礼祭祀,不敢怠慢……”
弘治皇帝眯着眼:“可是尔会养猪吗?”
“臣……臣……”周坦之觉得自己受了奇耻大辱,瞠目结舌,竟是说不出话来。
弘治皇帝厉声道:“那就去养猪吧,这南京礼部,已不需你代劳了,什么时候养好了猪,也学方卿家一般出一部养猪之书,朕再准你致士!”
周坦之的脸色瞬间煞白一片,顿觉天旋地转,几乎要昏厥过去,他凄厉道:“陛下啊……老臣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
弘治皇帝面色绷得很紧,却是对他不予理会。
不得不说……
陛下现在的手段,真的越来越有创意了。
群臣莫不凛然。
弘治皇帝随即看向方继藩,认真的道:“方卿家,此书……百姓们,当真能读懂吗?”
现在,弘治皇帝更关切这个问题了。
毕竟……都是一群目不识丁的百姓。
这样的百姓,实在太多太多。
哪怕现在许多的孩子都在新学的鼓励之下,开始入学堂读书,可这放在千千万万的百姓之中,依旧还属于沧海一粟。
方继藩胸有成竹的道:“陛下……儿臣此前去了永平府,见识过一些百姓,这书,若是寻常百姓,乍然去读,确实有些生涩难懂,不过……他们多少略知一些常用字,看得多了,便渐渐通顺,反而一些从前不认得的字,靠他们相互之间学习,或是自己连蒙带猜,倒是能知其七八分的意思,若是百姓们完全看不懂,此书,如何会如此热销,若是陛下不信……不妨……寻个百姓来试一试,其实……其实……”
“其实什么?”弘治皇帝对此来了兴趣。
现在明白了这个道理,他开始认同,这明颂的博大精深了。
以往他读书,觉得那用词越是生涩的人,便越惊叹,觉得这个人真是有水平,这样的词句,竟也晓得。现在反而对这样的文章和书籍,也渐渐生出了反感之心。
方继藩道:“其实……百姓们也是求知若渴啊,这世上,谁没有求知之心,没有求知之欲呢,若是没有此心,这寻常百姓,为何对读书人礼敬有加?陛下若是不信……不妨随即召几个百姓来,一问便知,陛下是最圣明的天子,因而格外的关心百姓的疾苦,想百姓之所想,儿臣在陛下面前,也绝不敢拍着胸膛保证,此书到底有何用,其实陛下自己,便可查个明白。”
弘治皇帝愣了一下,随即……
他不禁大笑起来:“既如此……那么诸卿以为如何?”
见陛下恢复了喜色,所有人松了口气。
这感情好,只有一个周坦之倒霉,至少没有把大家株连进去,挺好。
此时,刘健咳嗽一声,稳步上前,郑重其事的道:“齐国公所言,老臣深以为然,老臣辅佐陛下,深知百姓疾苦,这明颂对百姓们而言,恰是一个契机,对朝廷又何尝不是如此呢?恳请陛下,召百姓至崇文殿,不妨让文臣与百姓,一道好好学一学这明颂。”
弘治皇帝看了刘健一眼,深以为然的颔首点头,道:“如此甚好,传旨,召诸群臣、诸儒、百姓至崇文殿筳讲,讲授的内容,便是这《明颂》。”
定下了调子。
这便算是乾坤独断了。
召开筳讲,学习《明颂》。
这已是朝廷最高的标准。
以往在筳讲之中,皇帝召大儒和翰林讲学,所讲的,唯有四书五经,以及资治通鉴。
似这等筳讲,既是皇帝学习的机会,同时,也是翰林借此机会,一展自己的才华。
近些年来,筳讲增加了一些科学的内容,让科学院的院士有了机会参与。
当然,这显然还没有真正的撼动翰林院。
毕竟,科学院所讲授的,只是理科,是技艺。
可现在,这一篇明颂跻身进入了崇文殿,这显然是撼动了翰林院的基础。
同时,这也是皇帝,将这明颂,推到了资治通鉴的程度。
帝心如此,已经不难猜测了。
那周坦之脸色惨然,已是要昏厥过去。
这不是奇耻大辱,是什么?
堂堂礼部尚书,去养猪……
且陛下现在开口闭口,也是猪猪猪的叫,这……已是完全不成体统了。
这庙堂之中,竟都作兽语。
当然……更多的人,惊讶的乃是刘健。
因为谁也没有想到,平时还算是中立和公允的内阁首辅大学士,今日居然是主动要求围绕明颂进行筳讲,可见刘公已公然开始和齐国公媾和,刘公的态度,又何尝不是内阁其他两位大学士的态度,至于其他各部尚书,又是什么态度呢?
此时,弘治皇帝又道:“明颂此书,于国有大用,于民亦有大用,此书,朕需好好的读读,推行此书,势在必行,只是百姓们买得起此书吗?”
方继藩带着笑容道:“陛下,儿臣尽力的降低了此书的成本,将此书的价格,压至在三十文上下,寻常百姓,理应是负担得起的。”
弘治皇帝却是皱眉:“三十文,自是微薄,不值一提,可这些,是于朕,于诸卿而言,可寻常的百姓,这三十文对他们而言,却是不小的开销,朕自内帑,取出一些银子来吧,作为补贴明颂印刷之用,这价格需再低一些,若能在十文上下,就最好。”
方继藩毫不犹豫便道:“吾皇圣明哪。”
弘治皇帝起身,挥手:“后日筳讲,方卿家一定要到。”
于是,散朝,百官各怀心思,鱼贯而出。
弘治皇帝行事,显然是越来越干练了,不再似从前那般瞻前顾后。
欧阳志人等,却仿佛猛地参悟了大道,一出奉天殿,便寻觅到了方继藩。
数十个新学的官员,齐齐的站在方继藩跟前,激动的纳头拜倒:“恩师(师公)之学,高深莫测,弟子受教。”
方继藩笑吟吟的看了欧阳志身后的王守仁一眼,随即道:“为师所行的,正是王伯安的道理啊,王伯安提出的大道至简,其实就是化繁为简之道,为师推明颂,不过是贯彻此等主张,将复杂的学问变得简单。人之有异于禽兽,便在于人有好学之心,将这复杂的学问,变得简单,推行天下,让更多的人,从众受益,这不正是王伯安所推崇的吗?所以,你们不要总是说高深莫测,为师一点都不高深,这些就是最简单的道理,这些道理,还是从王伯安这儿学来的,你们又何须谢为师所受教呢?应该感谢王伯安才是。”
他方继藩就是这么谦虚,这么坦荡。
他最讨厌抄袭,也最不喜盗版。
从不抄别人的诗词,也不去偷窃别人的学问。
该是王守仁的,就是王守仁的。
似方继藩这样的穿越者,三观之正,堪称是绝无仅有,和其他的妖YANJIAN货,全然不同。
王守仁听罢,不禁愕然,细细回味……猛地醒悟,这才是真正的大道至简啊。
这明颂,简直就是新学圣书。
可想到……恩师不在乎虚名,却将这明颂的功劳统统都扣在了他的头上,他的面上顿时露出了惭愧之色,诚惶诚恐的道:“恩师高风亮节,世所罕见,恩师切切不可折煞了学生,学生提出的主张,终究只是主张而已,而真正身体力行,将其发扬光大的,恰是恩师,恩师胸腹之中,浩瀚如海,学生能学习万一,已是今生无悔。”
方继藩心里感慨啊……王伯安这家伙居然也学会溜须拍马了。
一旁看着这一幕的欧阳志等人,也不禁感动。
弟子们拾了恩师的牙慧,得了恩师的启蒙,稍稍有一些成绩,恩师便大大的推崇,恩师自己……却是虚怀若谷,全不将名利放在心上,哪怕是生父,也做不到如此吧。
众人又叩首,甚至有人涕泪横流,哽咽道:“恩师品行,令学生高山仰止,钦佩不已,恩师言传身教,学生人等,定以恩师为榜样,光大西山。”
方继藩背着手,只笑了笑,心里叹息,古人……真他NIANG的能扯淡啊。
…………
出了宫,回到府中,方继藩刚刚坐下,还没来得及喝上一口茶,便有门子匆匆来道:“少爷,太傅王鳌前来拜谒。”
这王鳌,正是此前的吏部尚书,从前又做过弘治皇帝的老师,因为年老致士,却没有还乡,依旧还在京中。
此人历经数朝,自是名臣,且在吏部尚书任上,刚正不阿是出了名的,听说至今还未在京中购置新宅,只在旧城里住着,因而,从弘治皇帝到满朝文武,尽都对他礼敬有加。
说起来……
方继藩和王鳌倒是打过一些交道的。
这王鳌对方继藩不算太坏,倒也没对方继藩做过什么梗,哪怕是方继藩行的事,有些让他看不惯,他也只是当着方继藩的面批评两句,在背后……却没有什么小动作。
因而……方继藩对他的印象尚可。
只是……大家一直井水不犯河水,怎么突然之间,这王鳌亲自上门了呢?
方继藩没有再多想,便道:“请他进来说话,要客气一点。”
方家的人什么德行,方继藩最清楚不过了,他方继藩脾气都大的很,下头的人也是有样学样的趋势,因而方继藩特意交代了一下。
片刻之后,王鳌才拄着杖子蹒跚而来,和方继藩相互见了礼,下人上了茶来。
王鳌落座,随即看着方继藩笑道:“老夫久闻西山之名,听说这儿极热闹,可是啊,人老了,精力大不如前,平时闭门不出,今日来此,总算是见识了一番……”
说着,便爽朗的笑起来。
方继藩也跟着乐了,只是一时也猜测不到王鳌的来意,便道:“王公来此,定是有什么见教吧。”
对王鳌,方继藩还算客气。
王鳌咳嗽一声,随即深吸一口气,才道:“说来,也是老夫孟浪,本不该来叨扰齐国公的,只不过……只不过……哎……周坦之此人,确实可恶,背后说人是非,妄议宫闱,活该他今日落到这样的下场。只是……齐国公……他呀,是成化七年的进士,那时候,恰是老夫主持那一场春闱,论起来,他也算是老夫的门生了,此后……他入了仕途,其实……除了阴阳怪气之外,倒也称的上是两袖清风,成化年间的时候,他看不惯万安等人的行径,得罪了万安,因而又贬去了南京,此后……老夫在吏部时,虽是几次想要提携他,却只怪他气运不济,总与机会失之交臂。他这一辈子,并不算是得志,心有怨言,可是……不算什么大奸大恶之人。”
方继藩听到此,心里顿时亮堂了,明了,这是来做说客呢!
方继藩便不做声。
王鳌看方继藩默不作声,便尴尬的笑了:“此人不知好歹,若只是罢了他的官职,倒也罢了,可哪里想到,陛下居然让他去……去养猪……哎……斯文扫地啊,他下了朝堂,便寻到了老夫这儿来,滔滔大哭,说是要寻死,说什么大丈夫岂受如此奇耻大辱,老夫思来想去……解铃还须系铃人,朝廷罢其官,便算是惩戒,已是以儆效尤了。齐国公何不妨去和陛下说一说,这养猪之事,就做罢了吧。”
说着,王鳌勉强笑着看向方继藩。
方继藩却是摇头:“不可以,陛下既让他养猪,自有他的用意,至于王公说他两袖清风,这为官两袖清风,难道不是理所应当的事吗?我方继藩偶尔也办公差,可有贪渎吗?此事,王公找错人了……”
没想到方继藩竟然断然拒绝,王鳌老脸一红……
这小子不太上道了啊。
好歹老夫也是三朝老臣,当朝太傅……
“齐国公……老夫来都来了,难道就不给一点薄面?”
方继藩心里说,你要面子,我方继藩就不要面子?
方继藩正色道:“不给!”
王鳌:“……”
王鳌气着了,于是再也坐不下去了,豁然起身:“齐国公,老夫既来了,总不能空手而归,我王鳌出门在外,哪怕是陛下也给几分薄面,齐国公这是……这是……哎呀……哎呀……老夫喘不过气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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