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继藩看着王鳌痛苦不堪的捂着自己的心口,呼吸粗重,这干瘦的身体,摇摇欲坠的样子,仿佛随时便要倒地气绝。
方继藩懵了。
他之所以懵,不是因为王鳌这个老不羞的东西,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居然玩这等下三滥的把戏。
而在于……他居然敢跑来方家玩这一套把戏。
方继藩瞠目结舌,见王鳌的脸色开始变红,犹如关公一般,而后身子不断的战栗颤抖,王鳌口里道着:“齐国公……齐国公……老夫……老夫……”
方继藩这才回过神来,顿时瞪大眼睛,大叫道:“王公,你方才还说你是有头有脸的人。”
王鳌气喘吁吁的道:“周坦之已经罢官,于齐国公已是无碍,他受到了应有的惩罚,此人是老夫器重的门生,他的荣辱对齐国公而言,没有任何的影响,何必要苦苦紧逼,非要让他斯文扫地不可呢,读书人,最看重的是名节啊。”
方继藩便咬牙切齿:“王公这样做,未免欺人太甚。”
“非欺人太甚,只是无计可施,老夫今日来了,就做好了打算,要嘛就请齐国公高抬贵手,要嘛老夫死在此罢,老夫已八十有六,死了也不冤枉。只是……老夫若气死在此,陛下对老夫多少还是有几分旧情的,届时对齐国公而言,只怕……”
方继藩磨牙,恶狠狠的瞪着王鳖:“老匹夫,你威胁我?”
王鳌立即就道:“这不叫威胁,这叫身不由己。”
“……”
王鳌几乎是可以和刘健等人齐名的人物,在弘治朝,有极高的声誉,而且这个人,浑身上下,几乎无懈可击。
正因为如此,哪怕方继藩和他理念不合,甚至陛下现在的理念也与他不合,可这天下人,却都无不对他肃然起敬的。
有一些人就是如此,你可以不同意他的观点,但是你不得不佩服他。
现在这家伙……摆明为了逼方继藩就范,摆出了你死我活的态度。
不得不说,这一手很厉害。
因为周坦之的去留,确实没有触及方继藩的根本利益,就算让他不去养猪,对方继藩也没什么损失。
可若是王鳌当真死在这里,难免天下人议论纷纷,怕是弘治皇帝,都要追查这一件事的真实原因。
这会给方继藩带来不小的麻烦。
所以……王鳌似乎一副吃定了方继藩的样子,虽是一副好像自己要死了,面上却有点绷不住,几乎要笑的得意样子。
方继藩已是很久没有被人气得这般七窍生烟了,沉声道:“这个世上,没有人可以威胁我方继藩!”
王鳖就道:“齐国公,你看着办吧。”
方继藩看了四周一眼,而后疾步走到了墙角,随即,他举起了烛台,虽是白日,可方家有钱,因而这屋堂里依旧点着灯。
方继藩举起了鲸油熬制的烛火,厉声大喝:“好啊,你死呀,你死给我看看,正好我嫌这宅子老旧了,我一把火将他烧了,赶明儿,建个大宅子。”
王鳌一愣。
这思维跳得是不是太快了?还真是……没见过自己烧自己宅子的啊。
方继藩随即大叫道:“我这么大的宅子烧了,总不可能是自己烧的,这是谁烧的,定是刺客,最近有谁恨得我方继藩牙痒痒,一查便知,来啊,老匹夫,你去死,我来烧,我有的是银子,你就只有一条老命。”
王鳌脸色一沉。
方继藩说着,动了动手,烛火便要移到了这厅边的帷幔下头了。
“不能烧啊。”猛的,王鳌中气十足的一声大吼。
说着,他矫健的丢了拐杖,一把扑过来,拉扯住了方继藩的衣袖:“齐国公,慢着,使不得,使不得啊。”
上一次在南通,一个宅子烧了,结果如何?
结果全天下都认为是儒生们动的手,陛下不但盛怒之中,废黜了八股,夺去了读书人们的功名,天下无数的士绅,更是破产,这读书人都成了过街老鼠,天下震动,无数人深受其害。
而方继藩,却发了大财。
这一次,若是再烧点什么,再来折腾这么一通,这八股儒生,可还有生路吗?
王鳌年迈,已经难以变通了,他无法吸收和消化新的学问,依旧还顽固的抱着四书五经,他怎么忍心让那些士绅和读书人,受两遍苦,受两茬罪?
他急的眼睛都红了,姓方的这狗东西,是真的什么事都做得出的啊!
王鳌的心已有些乱了,扯住方继藩,拼死了不肯方继藩将烛火烧着帷幔,大呼道:“使不得,使不得,齐国公,有话好好说,我们还可以讲道理。”
方继藩冷目一瞪,盛气凌人的道:“讲什么道理,我和你有什么道理可讲的,王公不是要去死吗?来呀,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王鳌面如死灰,干瘪的嘴唇哆嗦着,老半天,才身子微微后退一步,平静的朝方继藩行了个礼:“齐国公,方才得罪了,老夫告辞。老夫……也去随那周坦之养猪去,再会。”
他转过身,没有去捡起地上的拐杖,疾步便走,再没回头。
方继藩这才将蜡烛搁回了烛台上,大大松出了一口气,不禁道:“好险,好险,差点我的屋子便没了。”
王鳌……真要去养猪了?
方继藩有点懵。
…………
过了两日,这几乎是所有翰林们恨不得找块豆腐去撞死的日子。
因为今日……要入崇文殿,讲授明颂。
明颂这书,在他们眼里,实在没有任何研究的价值。
虽然方继藩说的冠冕堂皇,可他们是士大夫啊,他们毕竟不是山野村夫。
因而这两日,告假的人格外的多,都不想去。
偏偏弘治皇帝都不肯。
于是乎,只好个个在清早收拾了一番,一个个垂头丧气的入宫,默默的至崇文殿。
方继藩来的也很早,他喜滋滋的样子,这是自己人生最高光的时刻啊!
只怕上辈子的自己,做梦都想不到,自己的文采,居然可以放在这大明文人儒者云集的时代,进入天子的庙堂,可以和资治通鉴一般,与之并驾齐驱,成为天子学习的题材。
弘治皇帝似乎还觉得不够,亲自下旨,令朱厚照一道入宫。
朱厚照近来在琢磨数学,因为他研究的越深入,方知这数学,才是一切理工的基础之基础,因而,回过头来,成日写写算算,将那算学院最新研究出来的公式、算法,以及新的定式,统统都读了一遍,每日做各种题,现在父皇召他来,他只好极不情愿的来了。
同来的,还有一人。
这是方继藩自永平府请来的,叫陈十三。
听说此人,学习明颂最深,因而特地的将他招来京师。
陈十三万万没有想到,一部书,改变了他的命运。
现在成为了村子里最亮最耀眼的文曲新星,此后,居然还上达天听。
他亦步亦趋的跟在方继藩和朱厚照的身后,左看看右看看,既是紧张又胆怯,同时又怀着激动。
弘治皇帝升座,接受百官行礼。
看着这一幕,陈十三竟是懵了,愣愣的站在原地,作痴呆状。
弘治皇帝随即便看到了陈十三,今日讲授这明颂,表面上看,是弘治皇帝意有所指,所谓上行下效,今日皇帝在此听明颂,只怕用不了多久,这个消息便会传遍天下,少不得,天下各州府的父母官,都要效仿。
可与此同时,弘治皇帝的真实目的,却是想知道,这部书,对于寻常百姓而言,到底是否当真如方继藩所言的那般有用。
这也是方继藩上奏,请陈十三入宫觐见,弘治皇帝立即恩准的原因。
弘治皇帝目光打量着陈十三,陈十三虽然穿着新衣,可裸露出来的黝黑肤色,还有那如老榆木一般褶皱的脸,几乎可以确信,这陈十三,平时定是吃了不少的苦,身上明显的穿着一身新布料做的衣服,而这新衣穿在他的身上,并不相称。
弘治皇帝道:“卿即是陈十三?”
这声音在殿中显得格外突出,陈十三这才反应了过来,噗通一下,就跪倒在地:“小人见过皇帝,皇帝万岁……”
他战战兢兢的低垂着头,吓得浑身无所适从。
弘治皇帝露出微笑:“免礼,卿从前读过书吗?”
陈十三摇头:“回陛下的话,小民没有读过书,小民自幼家贫,读不起……”
弘治皇帝吁了口气,随即道:“那么,可认得字?”
“认是认得几个的。”陈十三老老实实的道:“只是只认得一些最简单的,就只是认得,不会写,这都是平日干活或是节庆时,靠着口耳相传,勉强学来的,小民已三十有二了,实在惭愧,从前能认识的,不过百字,不过近来才有所长进,勉强能有两百字上下了。”
弘治皇帝听到此处,顿时抖擞精神。
他站了起来,说实话,他这一辈子,考较的人中,这陈十三,应当是最没有学识,以往接触的进士、大儒多了,哪怕是勋贵子弟,也一定能识文断字。
因而弘治皇帝现在格外有兴趣。
一个根本没有读过书的人,如何能够做到看懂一本书,又能从一本书中得到什么感悟呢?
最可怕之处在于,这天下,没有读过书的人,多如牛毛。
眼前这个陈十三,就是其中之一。
从这个人身上,弘治皇帝想知道,这千千万万人,能否真如方继藩所言,看懂明颂,又能从中学习到什么。
倘若……陈十三能从中受益匪浅。
这便足以让人觉得可怕了。
因为世上可能只有一个皇帝。
有数千上万个文武百官。
有十万个读书人。
可是百姓却有上千万啊。
一个人能从中得到一些好处,那么数千万人积攒出来的好处,便足以震动天下了。
弘治皇帝依旧打量着陈十三,见他脸上微显胆怯,身如筛糠,弘治皇帝的面上更显温和,和颜悦色的道:“卿学习的速度,倒是很快,只短短十数日,便学到了一百多字?”
陈十三虽是有些怯场,却还是努力的回答道:“小民学字,是连蒙带猜的,有些地方和邻舍相互讨教,倒不是小民有什么聪明之处,只是……读了这书,便能得到实实在在的好处,所以小民……非要学不可。小民自己也不明白,其他的书,一丁点都看不懂,恰恰是这书,竟是能看出个八九不离十。”
弘治皇帝乐了,笑道:“因为这是一部奇书啊。”
说着,他四顾左右。
左右的大臣们,许多人的脸色显得很不自然。
弘治皇帝收回目光,随即又道:“好,朕信卿家,那么,朕倒要考较你了,你最爱读的是哪一段?”
陈十三立即就道:“有一段,小民不但能读,还能背诵,这一段,小民化成灰都认得。是出自明颂第九节,养猪篇第三小节,母猪的产后护理。”
弘治皇帝:“……”
“咳咳……咳咳……”
崇文殿里,顿时咳嗽声此起彼伏。
弘治皇帝不予理会,却饶有兴趣的用手指节磕着案牍,淡淡道:“背来听听。”
陈十三定了定神,才放着胆子道:“其一,产前要对母猪进行少食,以免分娩之前细虫染病。其二,分娩之前,需对母猪进行清理,尤其是粪便,必须做到按时,万不可堆积在圈中。其三,分娩时,需左手倒提仔猪,右手对脐带进行打结,打结部位应与肚脐半寸为宜。其四,生产之后,需挤出母猪的陈乳,并对其产乳部位进行清理,若有条件,可用碘酒。其五,护理期间,需对仔猪进行观察,需在三周之内,体重达到十二斤为宜。其六:母猪产乳,关系仔猪存活,宜喂养红薯叶、甜菜等……”
陈十三倒背如流,以至于弘治皇帝不禁打开了书,对照着文字,发现除了几处应当是陈十三认错了字外,其他的,竟都和书中一般无二。
弘治皇帝此刻,却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了。
虽知此书是一部好书,可听着……总觉得有几分滑稽之感。
等这陈十三背完了,弘治皇帝道:“卿何以对此感兴趣?”
“因为……草民打算养猪啊。”
“……”
这话……真是心直口快啊。
弘治皇帝不禁失笑,倒是觉得自己的问话有些多余了。
可这百官,却都哄笑了起来。
弘治皇帝咳嗽,压下了这笑声:“嗯?卿家此前没有养过猪?是养不起吗?”
“倒不是养不起。”陈十三渐渐的放松下来,老老实实回答道:“而是养了也未必有收益。最早的时候,养猪花费的确太大,确实是养不起,那时候,毕竟自己都吃不上饭呢,人都吃不饱,哪里有给猪吃的?不过此后,先是有了红薯,小民这才勉强不至挨饿了,再到后来,西山钱庄开始招募佃农,小人便报了名,谁晓得,小民一家七口,竟真的租到了三十亩地,且还是免租的,小民便在想,这不但可以吃饱喝足了,只怕……除了应付缴纳陛下的皇粮之外,只怕家里还有一些余粮呢。”
崇文殿中骤然安静。
那西山钱庄得了无数的土地,虽然这士绅们哀鸿遍野,可今日……弘治皇帝是真真切切的看到了一个治下小民,对这免租之事发自肺腑的感激。
可此时,陈十三竟开始悲恸起来:“小民心里恨哪,恨只恨,小民的上头有两个兄长,他们天生短命,竟是活不到今日,他们……他们是遇到了灾年,活活饿死的,若是那时候便有西山钱庄,有陛下和齐国公分发的免租田地,他们……只怕现在……现在……”
陈十三身躯颤抖。
似这样的小民,能活到陈十三这般三十多岁,便已算是幸运的事了,那些死去的人,除了还残留在他们的至亲的心底,对于其他早已习惯了生死的人而言,早已麻木了,用不了多久,便会被遗忘这世上,也曾有过这短暂的人生。
陈十三说到自己饿死的两个兄弟,眼泪便止不住的流淌下来。
此时此刻,崇文殿格外的安静。
或许有的大臣早已习惯了将人命视为草芥,将他们视为蝼蚁,甚至斥之以山野村夫。
可现在……看到一个草民,也会如他们一般,会痛哭流涕,内心深处,也有与他们相同的情感。
这等人类共同的同理之心,却也不禁流露出来一些。
于是……百官默然,殿中除了陈十三的低泣,再没有声音。
弘治皇帝不由自主的皱起了眉头,眼眶微红,似也深受感染,他本是心软的人,也随之不禁垂泪。
下意识的,弘治皇帝瞥了方继藩一眼,随即颔首,鼓励陈十三道:“卿家继续说下去,是否因为有了余粮,所以才敢养猪了。”
陈十三擦了擦眼泪,便道:“这可不是,就算是余粮,也不敢随意的糟践的,陛下……可知,这养猪,不只要糟蹋粮食,最紧要的,还要搭起猪舍,要花费人力。这倒还罢了,这其中的损耗也是惊人,不说别的,单说这母猪生产,若是生十头,能有五头活下来,便算是幸运了,而这五头,若能养活三头,也是幸运的事。倘使时运不好,说不准一头都活不成,那便是辛劳统统白费,到了那时,便是想哭都哭不出泪来。”
这世上,连人命都如草芥,存活率低的可怕,因而人们产生了多子多福的观念,因为生的儿子越多,自己的香火才有延续的可能。这猪命嘛……那就更不必提了。
陈十三继续道:“小民之所以去寻了几个仔猪,打算养猪,是因为此次小民从这明颂之中学到了一些养猪的方法,这些方法,小民在庄子里给族人试过,果然,照着书中去做,这仔猪的存活竟可高达七八成,七八成啊,陛下,小民们不晓得什么大道理,只晓得,从前三四成的存活,足足翻了一倍,只要肯花费功夫,将来……便有肉吃,甚至……还可换来银子,若非是运气太差,总不至于太亏的。这样的猪不养,是要夭寿的。”
“实不相瞒,陛下,现如今,庄子里,肯养猪的人,已是越来越多了,谁不想吃肉哪,小民们都有手有脚,有的是气力,只要不折本,又有这明颂的书里一些照料母猪和仔猪的法子,大家伙儿,还舍不得这点气力和粮食吗?”
陈十三说到此处,众人总算是明白了。
原来如此。
这些百姓,其实都精明得厉害。
他们比谁都晓得计算利益的得失。
这和这庙堂中的人不同,庙堂之中的人,计算的都是大利,他们甚至可以舍弃眼前的小利,而去追求更大的效益。
因而……他们往往自诩自己拥有有异于常人的智慧。
实则……并非是小民们没有头脑,只不过对于小民们而言,他们的每一次投入,都需斤斤计较,锱铢必较,因为任何一次的失误,都可能让他们饿了肚子,他们承担不起丝毫失误的风险,因而……看似好像是锱铢必较,只见小利,却照样拥有着别样的生存智慧。
弘治皇帝见这陈十三又是哭,又是笑,当这陈十三说到养猪时,眼里似乎放着别样的光芒。
弘治皇帝不禁感慨道:“卿家养了几头猪?”
陈十三老实回道:“共买了六头仔猪,才刚刚养着,是从小民的族兄那里买来的。”
弘治皇帝惊讶道:“养了这么多?”
陈十三便道:“总要以防万一,现在是一半散养,另一半,就去割一些猪草,或是用一些杂粮来喂养,若是都能出栏,小民今年的日子便算是红火了,今年小民打算好了,得勒着裤腰带熬一熬,熬过了今年,有了收益,到了岁末,小民甚至打算宰一头猪,除了给庄子里的族人分食一些,自家年关也可顿顿吃肉,余下的,买一些盐巴,腌制起来,甚至这猪头,还可用来祭祀祖宗,祖宗们若是晓得小民用猪头肉祭祀他们,在天有灵,不晓得有多欣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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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
便是陈十三的梦想。
很简单,也很实在。
照顾了族人,让家人肚子里有了油水,便连他的列祖列宗,竟都可分享血食。
这梦想……对于许多人而言,也许不值一提,可对陈十三而言,却需他足足一年的努力,甚至……还需他有些许的小运气。
弘治皇帝听到此,心里竟是殷殷期盼起来,盼着这陈十三能到了年关,当真能将这些仔猪养活,最终能够如愿以偿。
百官们听着,也不禁若有所思。
他们都是这世上,最绝顶聪明的人,他们读过书,知晓的道理,比陈十三不知高明多少倍,可此刻,内心也被这简单又‘可笑’的梦想所触动了。
弘治皇帝不禁感慨万千起来,他深吸了一口气,道:“这么说来,这明颂,于陈卿家而言,是一部好书?”
陈十三收了笑容,肃然起敬起来:“其实这书的好坏,小民哪里分辨得清,只晓得大家能勉强看懂,看懂了,照着这书上的方法做,便能安身立命。这书里,除了讲到养猪方法,还有其他的有用地方,读了,都有好处。小民庄子里,大家都肯花钱来买,有人学红薯防虫害,有人学跌打损伤的……小民今岁若是侥幸能将猪养好,那租来的几亩山地,便也打算种上红薯……”
弘治皇帝听到这里,点了点头,而后看向刘健道:“谢卿家有什么看法?”
刘健道:“臣前些日子,也曾读过明颂,看过之后,心里颇有几分疑窦,此书……读了有什么益处呢?所谓开卷有益,这虽是带有功利之心,可一部书,总该有其益处。诚如老臣读一篇骈文,若是写得好,至少也可有益身心,浑身舒泰。老夫当初读明颂时,凭本心说,确实觉得味同嚼蜡,今日闻陈十三之言,方知此书,其实不是写给老臣,而是写给陈十三的。”
刘健顿了顿,又道:“诚如齐国公所言,他的书,本就不是给读书人看的,这天下读书人,放到大明数千万百姓之中,不过是沧海一粟,不值一提,可这数千万百姓,历朝历代的读书人,却从未有人给他们修过书,从古至今,唯齐国公而已,而似陈十三这般的人,能从这部书之中获得好处,那么……此书便算是有大用了。一个陈十三,读了这样的书,可以为我大明一年之中,提供数头猪,这便是数百上千斤肉。一人如此,那么千千万万的陈十三呢?”
刘健作为内阁之首,所想得更深远,他的一番话,犹如给沉寂的水里扔进了一块石头,顿时让人动容。
弘治皇帝也是身躯一震,得了刘健的启发,他不禁也想到了这一点。
一个陈十三如此,那千千万万个陈十三所带来的增产,聚少成多之下,带来的效益,有多可怕。
此时,又见刘健感叹道:“古往今来,读书人们写给读书人的书,实在太多太多,迄今流传下来的书籍,便是穷尽一生,只怕也无法读完。可给这千千万万百姓所读的书,却是太少太少,少到老臣除了这明颂之外,竟不知还有第二部,齐国公著此书,实乃是大功德啊。圣人门下,所提倡的,乃是立德、立功、立言,此为三不朽。心怀百姓,此为立德,使万民受益,此为立功,此书作成,百姓纷纷抢购,世世代代,此书都将流传,成后世百姓读物之典范,此……为之立言,老臣老啦,曾也想过修书,好给这个天下,留下一些什么,可所想修的书,依旧是拾前人牙慧,作一些之乎者也的文章,写一些诗词歌赋,和齐国公相比,甚是惭愧。臣并非是说,之乎者也的文章,或是诗词歌赋不好,只是……如此文章,古之文人墨客,早已写烂了,人们将其视为圣典,读之,赏心悦目,内心愉悦,如沐春风。老臣从前所推崇的,正在于此,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今日听了陈十三之言,却突然意识到……臣受君禄,自诩一心为国,为君分忧,尚且有如此高高在上的姿态,方继藩一介后辈,却能想陈十三之所想,为他们著书,臣……”
刘健面容微颤,显得有些啰嗦,明显是因为内心受到了极大的触动。
说到这里,他直接拜倒在地,慎重的道:“老臣惭愧啊。”
弘治皇帝颔首,眼睛朝百官们看去,最后目光落在朱厚照的身上。
弘治皇帝若有所思,而后朝朱厚照道:“太子听了陈十三与刘卿之言,有什么可说的。”
此时的朱厚照,脑子里,统统都是数字,听了弘治皇帝的话,才回过神来,方才的话,他只听了一些只言片语,便慌忙道:“父皇,他们说的都很好。”
“如何好?”弘治皇帝下意识的问道。
这筳讲,本就是给皇帝和太子讲学用的,弘治皇帝觉得这一番言论令自己耳目一新,当然希望自己的儿子,也能从中受益匪浅。
朱厚照:“……”
他想了想,终于开口道:“儿臣……儿臣以为……给老百姓们读书……是了……老百姓们不能光去养猪啊,百姓们还需学算数呢,这算数,才是真正的大学问,往小了说,百姓们可以算每年的岁出岁入,往大里说,这天下的学问,都可用数字来囊括,这算数之学……”
弘治皇帝微笑:“今日讨论的乃是明颂。”
“噢。”朱厚照又想了想,突然道:“明颂此书,好的很,儿臣以后,定要多读一读。”
弘治皇帝于是点到即止,他倒没有恼怒,他知道自己这个儿子,总有自己的想法,索性道:“回去读几遍,再来见驾,明明白白告诉朕,从中学到了什么,至于诸卿……也同样如此。”
百官纷纷道:“臣遵旨。”
朱厚照亦应下,终于松了口气。
随即,又是几个大臣进言,这些人,大多都是欧阳志这般西山书院出来的,他们这几日,是真正的读过此书,将自己从书中的收获说了出来,反观是其他的翰林,却几乎说不出什么。
到了正午,弘治皇帝才散去筳讲。
朱厚照和方继藩一道出了崇文殿。
朱厚照依旧还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跟着方继藩,走走停停,方继藩已是习惯了如此。
这家伙……脑子有点不正常啊,很有研究的价值,当然,这是对西山医学院精神科而言。
当然……自己又何尝没有被研究的价值呢?
猛地,朱厚照走到了一半,突然道:“哎呀,本宫想明白了。”
“啥?”方继藩摆出一副感兴趣的样子,毕竟……自己的后半生,还需要依靠这个值得被研究的家伙。
朱厚照眼里放光,口里道:“老方,你看,我们通过人若在高处,便会下坠这个道理,便可得出,这世上有一种东西叫重力,咱们地下土地,就如一块磁铁一般,总能将人和物,都吸在地面上,这个力……到底有多大呢?”
方继藩一想到这个,便觉得头痛。
朱厚照显然没有注意到方继藩拧起的眉心和一脸纠结的表情。
朱厚照兴致勃勃的继续道:“就如本宫手里有一块石头,朝天上一抛,石头便脱离了这个重力,飞上天空,可随着石子挣脱重力的力道越来越小,最终又会掉落,可见,要摆脱重力,其中,必定有一个两种力之间的平衡点……老方,你明白不明白?”
方继藩似懂非懂,点头:“殿下能不能捡重点说?”
朱厚照乐不可支的道:“同样的道理,我们可以得出,物体越大,重力越大,就比如本宫若是同样的力道,想要抛掉一块百斤的石头,只怕一会儿工夫,这石头便要落地了。只要我们验算出了重力,而后……再计算挣脱重力所需的力道,那么……那么……”
他随即道:“这就好像一个烟花,他受了火药的力,飞向天去,而后……若是我们计算出火药的剂量所带来的力的大小,计算烟花的重量,再计算它的角度,甚至还有风力带来的影响,这岂不是说……我们可以准确的预知,烟花可以飞在何处,最终落在何处。这倒是和射箭,是一样的道理,只是我们射箭,凭的是感觉,是长年累月积累的习惯,可是人们从不去深究,这箭矢射出之后,它们所承受的力是多少,世上没有一个人去深究这些,可是它却是存在的,它明明存在,却被人忽视……你说……这像不像你写明颂的初衷,天下这么多百姓,没人去顾念他们,去想他们需要什么书一般。”
朱厚照拍了拍方继藩的肩,眉飞色舞的道:“这是大学问啊,若是能算出来,那么……就等于是掌握了操控万物的方法,不但能操控万物,甚至还能明白,这操控万物的原理,这是一个好课题,本宫这就召集一批算学的生员去研究,老方,你这明颂,真是一部好书,给了本宫很大的启发。”
方继藩整个人懵了。
他实在无法理解,太子的思维竟然能如此的跳跃。
若说牛顿,尚且还可从苹果掉落的过程参透这力学的真理。
毕竟……这是很合理的事,观察到了什么,便发现什么,最终研究得出什么。
可是这朱厚照……却是观察了一部完全八竿子打不着的书,却是有此奇思妙想,方继藩不得不承认,朱厚照一定是个疯子。
可是在这个世上,疯子和天才,本就是一线之间。
看着朱厚照手舞足蹈的样子,方继藩一时难以接受。
朱厚照则是继续道:“现在的问题是,该如何的演算,不过这不急,算学院的那些家伙,蠢是蠢了一些,可是……也不是不能用,老方,本宫还有事,先走一步,再会,啊……对了,还有一事……”
他本要跑,随即却是驻足,认真的看着方继藩道:“那商行的分红,得赶紧给本宫一笔了,本宫有大用。“
方继藩一听朱厚照谈银子,顿时警惕:”殿下要银子做什么?“
朱厚照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道:‘没有银子,哪里来的人才,谁给你做研究?”
好吧,这是实话。
任何的研究投入,首先需要人,而需要人,便需要大量的财力,这些人有了优渥的条件,可以专心研究,穷尽自己的一生,去研究万物之理。那么…自然而然,会吸引更多的人,投入到这算学中去。
朱厚照道:”本宫自你的书里,方才明白,这个世上的百姓,是最看重利益的,没有银子,使唤不动他们,算学的人,终究还是太少,只有越来越多的人精通算学,那些愚钝的人,方可被驱使着去演算,而从中脱颖而出来的聪明人,则可以和本宫一样,去开拓新的方向。总而言之,本宫需要银子,拿来就是。”
看着朱厚照一副势在必行的样子,伸着手向着他,方继藩笑呵呵的道:“殿下,说话不要这么直白嘛,你说你缺银子就好了,何必伸手这般的要钱,我回去查查帐,该太子殿下的银子,一文不少,殿下,这银子,可要省着点花啊,须知……咱们挣的都是血汗钱……“
钱字落下,可朱厚照已跑的没影了。
这个家伙……
方继藩摇摇头。
太子殿下,不就是这般的急脾气?
方继藩哼着曲儿,想到自己凭着一篇明颂,便引发了如此巨大的蝴蝶效应,犹如春秋一般,给这天下带来了巨大的变化,方继藩的内心,充实且欣慰。
于是带着欢快的心情,回了西山。
刚下马车,王金元就迎了上来:“少爷,那周坦之来养猪了。”
“噢……”方继藩云淡风轻的样子,道:’让他养嘛,给他三五十头便是,养的好,这便是他的,没养好,丑话说在前头,我亲自去收拾他。噢,对了,这西山游乐场,还可以增加一个项目才是,叫做观礼部尚书养猪,收门票,想看的,都去看看,这天底下,什么稀罕东西没有,唯独这个,从古至今都没有,场地你规划出来,用竹篱笆将周坦之这狗东西和他的猪围起来,附近设置观景台,越高大越好,这距离嘛,要不远也不近,再让人在附近兜售望远镜。“
若是从前,王金元听到这个,定是要高兴得跳起来了。
其实……单让人去围观这个,是不挣钱的,可是……这游乐场的运营,本质上就是推陈出新,只有不断推出新项目,方才可以吸引来大量的人流,他们来看了礼部尚书养猪,也不可能立即回去,说不准,就会想体验一下坐飞球,又或者去摘草莓。若是饿了,少不得要去寻个馆子吃一顿便饭,渴了,沿街还有卖甘蔗水和凉茶的,总而言之,总能想办法让人掏银子。
可今日,他显得有些诚惶诚恐,低声道:“少爷真是英明哪,居然……能有这样的好主意,这样的主意,便是八辈子,小人也想不出。不过……不过……不只是那周坦之,还有那太傅王鳌,竟也来了,说是……说是……“
方继藩一听,眯着眼…顿时咬牙,这王鳌,显然是想让他下不来台。
周坦之养猪,这是陛下的旨意,而且……他确实是犯有过错。
可王鳌乃是太傅,他并无过错,且名声极大,他若也跑来跟周坦之一道养猪,这难免要让人认为,这定是方继藩欺负老臣了。
虽然方继藩名声本已很糟糕,也不在乎多这么一条罪名。
可这等事,终究是不好的。
方继藩是要脸的人。
若是陛下跑来询问……他该怎么回答呢?
方继藩顿了一下,随即眉一挑,就道:”噢,知道了,他既喜欢养,那便和周坦之一起养着吧,看来咱们的招牌要重新挂一个,上头要写,观太傅和礼部尚书养猪,如此一来,便更具有轰动效应了,本少爷决定了,明日门票涨两成!“
王金元皱着眉头,小心翼翼的看着方继藩道:”这样会不会不妥?少爷,小人就怕……“
方继藩冷哼道:“哼,他敢养,我方继藩还不敢让人知道他在养?狗一样的东西,滚开。“
王金元心里,也只能佩服少爷的气魄,当真是没啥不能干的。
他忙是陪笑,连声答应,一溜烟……去了。
…………
等方继藩回到了宅里,却不曾想,有人回来了。
是刘文善。
刘文善是刚刚自西洋赶回京师的,见了恩师,心里感触万千,纳头便拜道:”恩师,学生日盼夜盼,念着恩师,学生……想死恩师了。“
他竟是口不择言,说这等肉麻的话。
可见他所流露出来的情感,真挚无比。
方继藩努力的辨认着眼前这人,这才发现,依稀长得还真像刘文善,顿时,方继藩也不禁感慨万千:”来,来,来,坐下说话,为师也在想着你啊,经常做梦也都梦着你,你怎么突然从西洋赶回来了,西洋那儿的情形如何?“
刘文善正色道:”恩师,学生马不停蹄的赶回来,不只是为了西洋的事,而是刚刚从佛朗机那儿得到了消息,西班牙人,联合了德意志诸邦,对北方省进行了攻击,他们宣称这是新的十字军北征,江臣在北方省,虽是不断抵御,可贼子是其十倍,百倍,不出一个月,便先陷落了十数个堡垒……江师弟,已自知远水救不了近火,已决心与北方省共存亡,修了书信,学生恰好在西洋时,得到这一份快报,于是特来见恩师……恩师……救一救江师弟吧。“
刘文善说着,眼里通红。
显然……方继藩错估了西班牙人。
本以为一次蔓延整个佛朗机的危机,需要十年八年,西班牙人才能缓过劲来,可万万想不到,西班牙人在消沉了三年之后,终于……开始恢复了元气。
方继藩听着,脸立即绷起来了,眯着眼道:“江臣还能坚持到什么时候?“
”不知。“刘文善忧心忡忡的道道:“一旦北方省陷落,就意味着,我大明在佛朗机,再无支点,何况北方省凭着我大明的援助,最先恢复危机,因而……将源源不断的佛朗机的财富,吸引到了北方省,江师弟在那儿,按着恩师的吩咐,没有什么过失,也建立了不少的堡垒,操练了一支军马,可一旦北方省落入西班牙之手,这势必是助长了贼势,且江师弟,也陷入了万劫不复的境地。“
方继藩皱着眉头道:“他们的书信过来时,只怕已过去了小半年吧,也就是说……这已过去了近半年之久,在这半年之内,北方省发生了什么,我们一概不知。”
刘文善沉痛的点头:“正是,现在的江师弟,生死未卜,半年的时间,足以发生很多的事了,就算我们要救援,也需半年多的光景,或许……等我大明的救援水师抵达,江师弟和那些随他一道远渡重洋的将士……只怕已……”
方继藩见刘文善面如死灰。
很显然,刘文善已恢复了理智。
一年的时间,根本来不及救援的。
何况,为了救援,大明还需调拨无数的钱粮,出动精锐的舰船,需要至少数万的水兵,需要动用数不清的财富。
而付出如此高昂且巨大的代价,不过是去解救一群……可能早已战死的人。
只怕……没有人愿意付出如此大的代价吧。
刘文善愁眉苦脸的道:”恩师,学生明白,经略北方省,本身就是一步险棋,这北方省悬孤于大明万里之外,江师弟去时,本就应该明白,他没有后路,也没有援军。现如今……西班牙人终于动手,北方省瞬间,便可陷入四面楚歌之中,而我等师生诸人,却只能眼睁睁的看着……恩师……学生明白……“
方继藩却突然俊目一张,道出一字:”救!“
刘文善抬头,一脸错愕:”救?"
"不错!救,砸锅卖铁也救!“方继藩咬牙切齿的道,眼中聚满决然之色。
他觉得自己的脑残又有发作的迹象了。
方继藩眯着眼,开始思索,而后……他低着头,口里道:“让王守仁来,还有唐寅……”
吩咐一声之后,王守仁和唐寅二人就马不停蹄地赶了来。
方继藩抬头,只看了他们一眼,就用无可置疑的口吻道:“有一件事,需你们来参谋出一个方子来,目标很简单……”
说着,方继藩摊开了早已准备好的舆图,而后讲解了当下北方省的困局。
对于这军事上的事,其实方继藩懂得并不多。
军事是极博大精深的学问,绝不是看一部三国演义便能学成的。
正因如此,方继藩绝不会去学这些有的没的,从而给人添乱。
恰恰相反,方继藩将希望放在了王守仁和唐寅的身上。
王守仁自不必说,这个家伙简直就是一个天才,交趾平乱有他,经营乌拉尔也有他,哪怕是历史上的王守仁,在整个大明两百多年里,王守仁的军事才能,也是能够排入前十的。
而至于唐寅,操练水师日久,就算是一头猪,理应也开窍了。
这二人在此,方继藩相信,但凡那远在天边的江臣有一线生机,王守仁和唐寅都能想到办法。
方继藩随即道:“现如今最大的问题就在于,江臣的死活不明,北方省是否彻底沦丧于西班牙之手,也是不明。就算他们还活着,就算北方省还未完全陷落,现在的江臣和他的将士,只怕也已陷入了四面楚歌的境地。“
”现在我们遇到的麻烦是,铁甲舰固然好,可是我们沿途的海港,还未建立完毕,这就无法给与铁甲舰贡献充足的燃料。我们的铁甲水师,人员训练还未充分,现在只怕也难堪大任。“
”可若是派出寻常的舰队,穿越了万里重洋,却还需面对整个枕戈待旦的西班牙人,甚至……敌暗我明。“
”我们现在的目标,是必须在北方省有一个落脚点,同时,若是江臣他们还活着,则要营救他们。现在,明白为师的意思了吗?“
王守仁和唐寅不约而同的对视一眼,而后……深吸了一口气。
可以说,这几乎是一个不可完成的任务。
最大的问题就在于…佛朗机的情况,他们几乎一无所知。
不能动用铁甲舰队,那么船队抵达佛朗机时,最近的补给点,也至多是在北昆仑洲一带,而一旦进入了佛朗机,就意味着补给耗尽。
这也是为何,方继藩一定要留住北方省的原因。
只有在这佛朗机,留下一处基地,等到大明一旦决心大规模讨伐佛兰机,浩浩荡荡,遮天蔽日的舰队,载着无数的军马远渡重洋,就必须得有一处地方可以登陆,可以进行补给,可以容纳足够的军队进行休整。
这便是北方省的最大用处。
王守仁又深吸了一口气,他认真的将所有所限的消息汇总起来,看着舆图,开始细心的研究。
而唐寅也显得极谨慎……反复的推敲了很久。
此后,唐寅叹了口气道:“恩师……学生有一句话不知当说不当说……”
方继藩看着他,而后绷着脸道:”不会说话就不要乱说。”
唐寅:“……”
于是方继藩将希望放在了王守仁身上,目光炯炯的看着王守仁道:“伯安,有办法吗?”
令人十分意外……
“有!“王守仁斩钉截铁道。
方继藩眼睛一亮,连忙道:“有把握?“
“有!“王守仁的回答,总是这般干脆。
”你继续说下去。“
王守仁便道:”恩师有没有察觉一件事,根据奏报,西班牙人大举入侵,水陆并进,且还连同了德意志诸邦,誓要将北方省,彻底收入囊中。可是这法兰西人,为何一直按兵不动?“
方继藩精神一振,可他略略思索,却想不出所以然。
于是王守仁便又道:“法兰西几乎被西班牙人三面围困,向东,乃是这哈布斯堡家族的奥地利,向西,则是西班牙,东北方向,德意志诸邦,此番站在了哈布斯堡一边,这西班牙人气势汹汹一旦再拿下北方省,法兰西便彻底的被死死的围住了。”
“因而,他们比任何人都清楚,一旦北方省陷落,西班牙的霸权,将更加的稳固,他们绝不会和西班牙人合作。而另一方面,北方省被我大明所操控,他们对于我大明想来,也怀有巨大的戒心。”
“所以,学生思来想去,我们遇到了一个巨大的难题。若是派出大量的舰船,大举驰援,那么……原本我们的敌人,尚且只有西班牙人,可接下来……只怕连法兰西人也要坐不住,不得已之下,和西班牙人联合起来,与我大明的船队,决一雌雄。”
方继藩暗暗点头。
他一直没有关注到法兰西,可现在细细想来,确实是如此。
佛朗机人对大明的恐惧,乃是理所当然,法兰西人没有丝毫的动作,在于他们左右为难。
大明的船队,一旦出现在了佛朗机的海域,这会使法兰西人认为,一场类似于当初的阿拉伯帝国入侵一般噩梦重演,那么势必和西班牙人联合起来,与大明的船队决战。
而这是万里重洋啊,大明能投送的舰队和军队,能有多少?
现下各个港口的补给,能保证三万人,数百艘船,已是极限了。
面对整个佛朗机,未必有胜算。
王守仁继续道:“所以,我们绝不能派出所有的水师,却又必须救援,如此一来,在法兰西人看来……大明投送佛朗机的兵力是有限的,这足以令法兰西人对大明放松警惕。可与此同时,我们派出的兵力,必须保证一定的战力,要能将西班牙人打疼,唯有如此……“
王守仁淡淡道:“唯有如此,才可此消彼长,减缓西班牙人的进攻。而另一方面,再派使节与法兰西人接触,那么……一旦平衡打破,定会激起法兰西人的争霸之心,到了那时,借助法兰西人,制衡西班牙,北方省也就彻底可以转危为安了。“
王守仁说到此,又感慨道:“当然,学生所言,只是一个大概,如何执行,又如何把握其中的平衡,派出多少人,可以让法兰西人对我大明放松警惕,在放松警惕的前提之下,又如何能做到痛击西班牙人,打破均势,勾起法兰西人的贪婪之心,以上种种,都需仔细推敲,错了一步,则步步都错,最终……极可能会产生无可挽回的后果。“
“因而,必须得有两个得力之人,一人前往法兰西,借助于他,与法兰西人交涉。另一人,则带领船队出航,抵达佛朗机,执行一个秘密的计划,这个计划……必须做到天衣无缝……这个人自然也需精通航海,同时有独当一面的才能。“
听到这里,方继藩立马抬头看了一眼刘文善和唐寅。
方继藩托着下巴:”是吗?这样的人,真的打着灯笼都找不着啊,前者需要对佛朗机的情况,了如指掌,还需擅长与人沟通。后者呢,需做过水师指挥……”
唐寅和刘文善对视了一眼,一下子,什么都明白了。
…………
弘治皇帝已得了奏报,顿时忧心忡忡。
随即召方继藩觐见。
此番觐见,只刘健几人在一旁陪驾。
方继藩一见到寥寥几人,心里便明白了,本着大会商议小事,小会议大事的原则,陛下召他来,定是得到了消息。
方继藩才行了礼,弘治皇帝便道:“朕闻北方省陷落在即,西班牙人咄咄逼人,这西班牙,实乃朕之梦魇啊,继藩……”
方继藩眼带坚决之色,道:“陛下,臣已有一策。”
说着,他从袖里取出了一份章程,转交给萧敬。
弘治皇帝一脸诧异。
他万万想不到,方继藩居然早已准备好了应对之策。
这令弘治皇帝心里暗暗点头,继藩真是一心为国啊。
打开了奏报,细细一看,弘治皇帝不禁皱眉,道:“痛击西班牙人?如何痛击?此奏之中,语焉不详,真的可以实行吗?”
方继藩道:“陛下,佛朗机远在万里之外,这也是为何,他们敢于作乱的原因,若是他们离得近一些,我大明何须如此棘手,陛下动一动手指头,便教他们灰飞烟灭。“
当然……这真不是吹嘘。
历朝历代,但凡是中央王朝大一统之后,周边的敌人,只要距离京师千里之内,几乎就没有对中原王朝不服的。
方继藩随即又道:“可正因为相距甚远,那里的情况,瞬息万变,因而最紧要的是……让主帅能够掌握战机,随机应变,若是这章程制定的过于详细,反而绑缚了他们的手脚,因而……儿臣以为,朝廷要做的,就是做好充分的准备,给予主帅足够的信任,那么……一切都可水到渠成。儿臣的两个弟子,陛下是知道的,刘文善早年曾去过佛朗机,唐寅从前一直节制着宁波水师,有他二人,儿臣不敢保证一定成功,但是……儿臣相信,但凡有一线凯旋的可能,他们也定当拼了性命,竭力争取。“
弘治皇帝听罢,也觉得有理,便道:“不错,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接着,他又低头去看,而这章程的背后,是一连串的清单。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
弘治皇帝看着调动飞球营,以及飞球若干,以及最新炸弹之类的字样,至于其他的粮草,罐头,军械诸如此类,更是数之不尽。
弘治皇帝心里又是感慨。
这只是方继藩所言的‘小行动’,可偏偏这小行动,所需的钱粮,只怕就不少了。
倘若是举国征伐,只怕数目将是这百倍以上吧。
弘治皇帝道:“所需钱粮,国库出一些,内帑也出一些,这章程之中,继藩说他也愿出一番力,这就不必了,此乃国事,非家事也,这在北方省的江臣、王细作人等,以及总兵官周凯至寻常士卒,俱都是我大明的臣子,他们现在生死未卜,情况危急,我大明岂有不救援之理。“
说着,他便挥了挥手,道:“此事就议到此,西山以及水师,还有飞球营,早做准备吧。“
说到这里,弘治皇帝叹了口气:”朕知此番前去驰援的将士,以及唐寅、刘文善人等,定要九死一生,他们都是忠良,是我大明的栋梁之材,朕实在不忍心让他们去送死,可是……事到如今,他们主动请缨,朕的心里也是左右为难,现在朕恩准了他们,若是他们能凯旋而归,朕……亲自迎他们凯旋而归。“
弘治皇帝显得感触。
无论是唐寅,还是刘文善,此二人,或许主动请缨,是因为他们的师弟江臣的缘故。
可这又如何呢?就算他们留在这京师,凭着他们以往的功绩,依旧可以安享富贵。
这群西山出来的读书人,个个是初生牛犊不怕虎,个个将自己的性命置之度外,大智大勇,让弘治皇帝格外的青睐。
随即,弘治皇帝深深的看了方继藩一眼。
而后,他却先是不露声色,接着屏退了刘健人等。
等刘健等人一走。
弘治皇帝便板起脸来,眼中略带严厉,道:“朕正要去寻你,你平时做事还算稳重,怎么效仿起了太子的行径?”
方继藩一脸发懵,心里道,太子咋了,我觉得除了脾气坏了一点,情商低了一点,做事有些不计后果,老丈人又多了一些之外,还是很不错的啊。
方继藩也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却知道陛下屏退了刘健等人,他肯定是有什么事招惹了陛下,本着家丑不可外扬的心思,要私下里教训他。
方继藩倒也不犹豫,立即道:“陛下勃然大怒,定是儿臣有万死之罪,儿臣惶恐,恳请陛下责罚。“
也不问是啥事了,先认了罪再说。
伸手不打笑脸人嘛。
弘治皇帝见方继藩如此,顿时……气便消去了大半。
可随即,他还是皱着眉,道:“你怎可让王师傅去养猪?“
方继藩:”……“
沉默了片刻。
方继藩发出了杀猪一般的嚎叫:”陛下,天地可鉴,儿臣冤枉啊,这是他自己的请求,非要去养猪不可,儿臣也没想到王公居然有这样特殊的癖好,他要养猪,儿臣哪里拦得住?“
方继藩一脸委屈,弘治皇帝的脸却是黑沉沉的,叹息道:“当初詹事府的诸师傅之中,只剩下了王师傅,王师傅此人素来无过,当初教授朕读书,此后任吏部尚书,位极人臣,却是两袖清风,刚正不阿,也从不争权夺利,参与朝中的纷争,哪怕是朕一心想要新政,于他的理念不和,他也能体谅朕的难处,心知朕这样做,自有朕的心思,因而……这么多年来,他没有说过一句怨言,而今他已致士,却去养猪,这定是你在哪里得罪了他,又或者是……朕有些事做的过火了,他想说,偏又不能说,害怕因为自己说了什么,引发那些反对朕的人借题发挥,因而……才这般自暴自弃,侮辱自己的斯文吧。“
弘治皇帝说到此处,唏嘘不已。
眼里竟隐隐有泪光。
这已是他硕果仅存的一个师傅了。
而且王鳌这个人,确实是浑身上下都挑不出一丁点的刺来。
弘治皇帝深吸一口气,又道:“可是朕也自知,这大明百五十年来,积弊重重,为了解除这些弊端,朕非要厉行新政不可,有些事,可能是过火了,可是过枉必须过正,也少不得要让王师傅寒心,继藩啊,这事儿,你要办妥当,万万不可引来什么闲言碎语,天下人都在看着朕,在看着王师傅,朕不希望将来有人拿着王师傅,借故来妄议朕,也不希望……王师傅的清名,毁于一旦,你……能明白朕的心思吗?“
方继藩忙道:“儿臣明白了。”
“你能明白就好。”弘治皇帝瞪了方继藩一眼:“现在,就立即请王师傅回家去吧,别养猪了。“
“哦。“方继藩很干脆的点头。
……………………
现在的西山,有很多猪。
这里毕竟有许多的农户,养殖场遍布。
顺成号养殖场,是西山的食堂办的,负责给食堂供应肉食。
现在……这诺大的猪圈里,已有三十多头猪,不过那些即将出栏的大猪统统都走了,留下的,都是子猪。
这里有猪舍,有猪圈,还有专供猪倌的屋子。
只要一靠近,顿时便臭烘烘的。
因为这儿距离游乐场近,因而许多游人,都可远远看到这里。
而现在……王鳌和周坦之二人,都是短装的打扮。
周坦之累得气喘吁吁,满头大汗,正追着一头子猪急得眼睛都红了,口里则叫唤着:“方四藩,你再敢跑,老夫今日便打死你不可,你这该死的猪,咳咳……咳咳……”
许是跑得久了,他感觉腰有些痛疼,跑不下去了,大口的喘着气,整个人像拉风箱一般。
而后疲惫的一屁股跌坐在满是干硬粪便的地上,用手捂着自己的腰。
紧接着,便见王鳌在后头,中气十足的大骂:“穷寇莫追,穷寇莫追,子安啊,这样的道理,你也不懂吗?哎,汝当初在老夫身边,老夫没少言传身教,怎么到现在,竟还这般的愚笨,兵法有云,十而围之,五而攻之,倍而分之,敌则能战之,少则能逃之,不若则能避之。故小敌之坚,大敌之擒也。”
王鳌随即又痛骂:“今这圈中,有猪一藩,二藩,及至三十七藩三十七口,而你我,不过二人矣,以区区二人而制三十七头猪,尤其是这方四藩,最是狡黠,其狡诈如此,比之某国公更甚,岂可动蛮?我等需出奇制胜,剑走偏锋,你莫去追,回来,猪草准备好了吗?蠢物,用猪草诱敌啊。”
周坦之听罢,顿时悻悻然,觉得恩师所言,甚有道理。
与其动蛮不如诱敌。
于是用手敲了两下腰,便站起来拍了臀上的灰尘,连忙跑去准备猪草。
这猪草预备了,一群小猪却个个懒洋洋的散落在猪圈各处,并不来吃。
周坦之便急了:“真是愈发的懒了,日上三竿才起来,有猪草也不吃,难道还要喂他们。“
周坦之脾气很不好。
好端端的南京礼部尚书,居然被罚到了此来喂猪。
不只如此,还连累了自己的恩师。
前途没了,连斯文也没了。
若非恩师让他沉住气,他便是宁死,也不和这些猪打交道。
这些猪,真的很讨厌啊。
王鳌却陷入了深深的思索。
不因为别的。
是因为他是周坦之的老师。
作为老师,遇到了问题,怎么能不去思考呢?
他拄着杖子,抬头望天,嘀嘀咕咕的道:“万物有灵,猪虽蠢物,却也有灵,既是有灵,岂有不吃的道理呢?既然它们不吃,一定有什么缘故,老夫看,它们跑的这样快,绝非是染病,那么……又是什么缘故?“
正说着,外头有人急匆匆的来道:“齐国公来了,齐国公来了,快,快将那猪赶开。”
王鳌的思索被打断了。
听说方继藩来,王鳌立即挺直了腰杆,又忙去寻拐杖,将身子的重心施在拐杖上。
周坦之则是低着头,不作声,他不想养猪了啊。
方继藩来了,他想干啥?
莫非……还要侮辱自己?
片刻之后,便见方继藩捏着鼻子来了。
身后一群人,将他围了个水泄不通,小心翼翼的保护着公爷。
方继藩见了王鳌灰头土脸的样子,乐了,上前道:“王公可好?”
王鳌面容冷淡道:“好与不好,与齐国公无关。”
你看,王鳌不愧是做过吏部尚书的,连说话都这么耿直。
方继藩微笑道:“王公啊,此次我来,是想请你出山的,你看……这儿臭烘烘的,王公何必在此吃这样的苦呢,听说……王家那里已经乱作一团啦,王公,来来来,先去洗浴一番,然后我们打了边炉,吃点牛肉什么的,有话慢慢的说,可好?“
………………
中午吃饭,和愤怒的香蕉坐在一起,他苦口婆心和我说别更新这么快,差点上了他的当,老虎想了想,还是要好好码字,今天更新迟了,抱歉。
王鳌面上很冷。
那周坦之便在一旁,心里仿佛燃起了希望。
王鳌正色道:“有什么好谈的,齐国公,不是我们没什么好说的吗?怎么突然之间又要好好说,老夫在此养猪,养的快活得很,哪里也不去。”
方继藩便乐了,若不是陛下让他来好好说话,依着方继藩的脾气,非要将他们的腿全部打断不可。
方继藩笑容可掬的道:“哎呀,当初是小子不懂事嘛,你也知道,我有脑疾,何况我还是孩子……他爹啊。王公……走走走,边炉都打好了。”
王鳌似乎也觉得,到了这个地步,似乎也有台阶可下了,便道:“好,那就谈谈。”
说着,他看了周坦之一眼,意味深长的道:“子安啊,在此好好的照顾着方大藩它们……”
周坦之眼里怀着希望,压抑着内心的激动,正待要行礼称是。
却见方继藩的脸色一变,方大藩……
方继藩看了一眼遍地的子猪。
而后……
方继藩直接转身,淡淡道:“抱歉的很,牛肉没得吃了,既然王公爱养猪,那就好好的养,咱们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再会。”
方继藩举步便走。
王鳌脸色顿时……僵了。
周坦之急了,忙道:“齐国公,说话可要守信啊,方才说的好好的,这是怎么了?”
到了这个地步,也顾不得什么斯文了。
可方继藩却懒得理他,脚下没有停顿的意思,已是走了。
周坦之耸拉着脑袋,顿时开始感慨自己可怜的身世。
原本前途似锦。
有一个好老师。
谁晓得这个好老师是王鳌。
王鳌偏偏又做了吏部尚书。
谁若是有个老师是吏部尚书,那也是青云直上,只在眼前。
偏偏老师又是个刚正不阿的人,似乎觉得提拔自己的学生,难以服众,因而避嫌,于是乎,自己只能在南京蹉跎。
现在更惨,养猪了。
周坦之木木的看着自己的恩师,要流出泪来。
王鳌便将杖子一甩,龙精虎猛的道:“不要求他,老夫才不希求人,快,去给方大藩他们喂猪草,御猪如御人,老夫思来想去,这御猪和御人其实是同样的道理,需得杀猪儆猪才好,来,去将那方四藩抓来,打一顿,当着所有猪的面,且看其他的猪,还敢不敢造次。”
周坦之擦拭着眼泪:“恩师……学生追不上它。”
王鳌闻言,一愣,随即跺脚叹息,仰天长啸:“人不如猪也。”
倒是周坦之道:“恩师……听说那本明颂里,有许多养猪的事……”
“哼。”王鳌瞪他一眼。
周坦之缩了一下脑袋,然后又忍不住道:“还听说……西山书院,出了一部《养猪致富指南》,是明颂出来之后,西山屯田卫的一个养猪校尉写的,很灵。“
王鳌瞪大着眼睛,开始磨牙:”你……你……“
周坦之看着自家恩师怒气冲冲的样子,吓得连忙拜倒在地:”学生万死。”
却听王鳌突的道:”你还愣着做什么,快去买呀。“
“啊……噢,噢……”
周坦之再不敢怠慢了,匆匆而去。
买回了书,王鳌便开始翻阅。
说也奇怪,明颂此书,得了陛下的夸奖之后,王鳌不是没有看过,可说实话,很多东西……看不懂,即便是看懂的,脑子里也会自动略过。
毕竟……这玩意……实在是不忍卒读。
可现在看着……竟不可思议的看懂了,不但看懂了,竟还很快就能吸收消化。
毕竟,他已是养过猪的人了,里头说猪当如何照料,如何喂养,猪的习性如何,这在从前,就算看了,也难以有记忆,甚至难以理解的,可现在……突然之间,这些知识,竟一下子记忆犹新起来。
“懂了,看来要先辅以辅食,同时要多喂水,那水槽里,加了水吗?粪便也要清理啊,还有……“
若说明颂,是养猪的高级教材,因为它里头的内容多是需要规避什么。
而养猪致富指南,却是初级教材,专供新手们用的,从喂食开始,来进行教授。
王鳌现在反正也是无事,既然养着猪,闲来无事,自然也不能读春秋左传,因而……将这心思,都放在这养猪指南和明颂上头。
周坦之是实在受不了这些调皮的子猪了,自也开始学习,如若不然,这日子非要让他疯了不可。
照着这书中的方子去做,居然……这些子猪渐渐的开始进食,而且……一群子猪争先恐后,这不但省心,而且也慢慢的开始得心应手。
就这般,一面看书,一面喂猪,过去了一个月,这些猪的个头也长了不少。
只有方十六藩,却是瘦骨嶙嶙。
王鳌和周坦之察觉到了异常,开始研究……正在琢磨着如何处理。
这时,周家人却是来了。
周坦之的夫人乃是顾氏,顾氏是从南京赶来的,带着一家老小,听说周坦之获罪,早已吓得魂飞魄散,听说人在西山,便匆匆赶来,那游客居然朝这里,用望远镜看。
顾氏顾不得其他,突破三五层的人墙,不顾一切的冲进了猪圈。
此时,周坦之正捏着方十六藩的鼻头,观察着方家老十六是不是病了。
不经意瞥到了顾氏,顿时,夫妇二人沉默对视了片刻,随即抱头大哭起来。
而后,顾氏前去拜了王鳌。
王鳌满脸羞愧。
这顾氏便哭哭啼啼的道:“此番……只怕回不得南京了,老爷已是离任,到了京师。而乡中,那几个族亲听闻老爷落难,脸色也难看起来。此番带来的盘缠,也花了个七七八八……“
这一听,周坦之便明白了怎么回事。
他此前是清流,此后去了南京,莫说他是王鳌的门生,不敢去贪墨钱财。就算是他想要贪墨,可这一辈子,都像泥菩萨一般,其实是被供起来的,看上去清贵,实则却是一丁点权势都无,有谁来送礼?
正因为如此,这家中,全靠家里数百亩地撑着,可现在土地价格暴跌,佃租若是多了,也没人肯来耕种,再加上他的俸禄也没了,如此一来,可谓是雪上加霜。
顾氏带着一家子人来京师,这一路,花销可是不小。
周坦之闻言,不禁老泪落下:”别人做官,我也做官,怎么今日做到了这般的境地啊。“
王鳌唏嘘,说实话,他也不宽裕,他家里人,还在旧城里挤着呢,见弟子如此,他不禁开始怀疑人生,若这周坦之不是拜入他的门下,只怕……不会至这样的境遇吧。
他想做一个清清白白的人,可在这大明朝,想要清清白白,哪里有这般的容易啊。
王鳌便道:”若是不嫌,就先在我王家挤一挤吧,我修书让家人收拾一个空房,将来若是有了银子,再想办法,在这京师,居不易,可你放心,老夫……还是有几分薄面的,总不至让你们吃苦。“
说完这些话,王鳌老脸一红,这话……是安慰别人的。
顾氏这才放心一些,可看王鳌和周坦之在此养猪,又忍不住哭了:“为何好好做官,反而落到这样的下场,我在南京,虽没什么见识,可见别人手脚不干净的,却是个个快活。“
周坦之唏嘘起来。
夜里的时候,顾氏执意要留宿一宵,于是,在这满是臭烘烘的屋舍里,点了油灯。
周坦之正襟危坐,在这油灯之下,拿着一部书,又取了一张草纸,提笔着墨,在这草纸上写写画画,草纸很粗劣,因而一下笔尖,这墨汁便渲开。
顾氏见这个时候,自己的夫君还在如此认真看书,心里不禁佩服,自己的夫君,还是很有风骨的,便语带关心的道:“夜里寒,莫冷了,时候不早,早一些歇下吧。“
说着,她又道:“这是什么书,夫君竟是看的聚精会神,竟还需抄写笔记。“
周坦之下意识的道:‘养猪致富指南,这里头有两处错误,不知是写错了,还是教错了,比如这个地方,说猪草长在塘边……可是啊,为夫突然记起,这里头的描绘不对,此草,我在《药典》中看过,这不就是鱼腥草吗?鱼腥草性温和……嗯,我明日需去借一部书来看看,如此才可确认。“
“还有……明颂里头,说母猪产后食番薯叶,能催RU,其实不对……按照前些日子,有一部周刊中说,此叶之所以能催RU,乃是因为这里头可能含有某种激素的东西,何谓激素呢,是能促进生长的东西。你看,翠娥,你明白了它的原理,便晓得番薯叶,只怕不只是催RU之用,或许平时用来养猪,是否可行呢?或许……这红薯叶等物,能有大功效。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顾氏想了想,懊恼的摇头道:”不懂。“
周坦之苦笑:”你不懂就对了,若是人人都懂,这就不叫学问了,做学问,最紧要的是能举一反三,不只如此,只有读的书多,这才能从这书中一处,想到脑海里其他书的各种记录,如此……方可验证证伪,罢了,你去睡吧,为夫还需再想想。”
周坦之伏案。
没办法了啊。
既然非要养猪,那也只好琢磨了。
一个月的时间,足以让他接受眼下的现实了。
他现在最要紧的,是将这猪养好。
不为别的,只是为了让自己在这里的日子轻松一些而已。
否则,每日逮着三十多个方某藩们跑,是人都吃不消。
何况自己的恩师,为了自己操碎了心,都沦落到了这个地步,他年纪老迈,岂可让他继续操心?
于是,油灯之下,周坦之继续提笔。
他毕竟是读过许多书的人,那些书,固然没有这等‘粗鄙’的知识,却给他提供了一个完全不同的全新眼界。
而至于将每一头猪标上号,如方一藩,方二藩等等,其实也并非只是单纯的泄愤。
当然,泄愤的因素也是有的。
可最重要的却是,他需对每一头猪分别的对待,而后从中观察出不同的喂养,所得来的效果。
读书人嘛,哪怕养猪,也得分出个一二三四五来,随即从中汲取到经验。
顾氏本在旁陪着,几次想要催他去睡,可见他聚精会神,烛火倒影在他的目下,格外的精神,哪里有半分的睡意。
有时,甚至听他喃喃念着什么:”养猪便养猪,方继藩啊方继藩,你这个狗一样的东西,就真以为老夫养不成吗?想看老夫的笑话,呵……老夫便要将你的明颂,还有你徒子徒孙的所谓养猪理论,统统推翻,如此粗浅的学识,竟也想登上大雅之堂,简直就是笑话。“
接着,他在油灯之下,发出阴沉沉的笑容。
看着渗人。
顾氏见他如此,便心里吁了口气,只道他这是承受不了如此打击,怏怏去睡了。
次日,顾氏起来,便见周坦之不见了。
她便出了屋舍,也不知他夜里有没有睡,却是精神奕奕的在那舀着猪料,口里发出各种声音。
子猪们听到声音,学乖了,纷纷涌到了食槽。
紧接着,一个个哼哼的挤入食槽之中。
趁着这功夫,周坦之赶忙去伺候王鳌起来。
一面和王鳌讨论,二人嘀嘀咕咕,只偶尔传来几声:”预备一些草药,或可以防万一。“
”猪以杂食为生,不妨去寻一些厨余泔水,且看效果……“
又过了半个时辰,王家人便来了。
王鳌让他们来接顾氏去安顿。
王家家贫,却还是雇了一辆马车来,只是这马车显得老旧。
周家随顾氏一道来的一些家人,昨日便都去安顿了,现在接这位周家主母去。
顾氏要走,想着自己的丈夫,读了大半辈子书,又做了大半辈子的官,最终却需与猪为伴,既哀怜自己的身世,又心疼周坦之,又忍不住垂泪。
周坦之将脑袋桀骜的仰起来,不使自己的眼泪落下,可看着顾氏憔悴的样子,虽本是官宦人家,此时却只是穿着布衣,便连鬓上的金钗,竟还是当初的嫁妆,于是眼泪也扑簌而下,觉得心里堵得厉害,最终这最后一点的骄傲也没有了,泣不成声的朝顾氏长身作揖,行了个礼,道:“是我对不起你啊。”
顾氏终是走了,看着那绝尘的车马。
周坦之依旧愣愣的看着那车马扬起的尘埃,可车马却已不见踪影。
王鳌站在他身边,感慨道:“子安啊,此等贤妻,不可辜……”
说到此,周坦之却是失魂落魄的喃喃念道:“不对。”
王鳌皱眉,看着周坦之:“什么?”
周坦之一脸认真的道:“恩师,养猪之道,在于用最廉价的饲料,最少的人力,最轻松的办法,去养更多的猪,是吗?”
王鳌看着周坦之,觉得这家伙,着了魔。
周坦之则是打起精神:“路漫漫兮修远矣,吾将上下求索,天下的道理,终究是互通的,明白了这个道的目的,那么就该知道,如何朝着这个方向而行,这些日子,这个念头,一直都盘桓在学生的脑海,学生以为,眼下三十多头猪,仍远远不够,该再进数十头猪来,唯有如此,方可尝试如何在人力,饲养之间,寻求出诸多的可能。”
王鳌一听,也精神一振,他本是个较真的人:“不错,是这个道理,人力有穷尽,可人力又无穷尽,人若不明理,则有穷尽,区区一人,血肉之躯,何足道哉。可若是明理,这人力便无穷尽也,何也,君子谋时而动,顺势而为,天亦无所用其伎矣。”
周坦之明白王鳌的意思了,只有懂得‘道’的人,才能顺着自然的天命而行事,不要去违背这些规律,熟悉和掌握这些规律之中,哪怕是天意弄人,也可逆境而行。
这便是自己和普通人之间的区别,当然……一切的前提在于,他需掌握这个自然之理,又如何顺势而行,恩师口中的‘道’,说出去可能让人笑话,因为……这是养猪之道。
周坦之却犹如想通了一些了不得东西,摩拳擦掌道:“试一试就知道。”
于是,立即又去采购了数十头子猪来。
如此,方三十六藩,便又多了三十五个弟弟,已排至七十一藩了。
周坦之索性躲在猪圈里,成日琢磨着它们的习性。
但凡有任何发现,立即记录在册,想尽办法,改进了食槽,免使子猪们夺食。
又一再更改食料。
可就在第十一日,是他最伤心的日子,方十七藩死了。
方十七藩生前,总是抢不过自己的兄弟姐妹,历来瘦骨嶙嶙,且极易暴躁,周坦之本是最欣赏它的,因为周坦之觉得,方十七藩和其他的兄弟姐妹们不同,它是一头偶尔能动脑子思考的猪,不似其他的猪,只知道吃吃吃,周坦之许多次,看着方十七藩孤零零的站在猪圈的角落,发出低声的哼哼,仿佛带着忧郁,直到它越发的消瘦,最终,它终于过完了短暂的一生,死的夜里,它如往常一样没有睡熟,发出了哼哼哼的声音,等到周坦之听到了动静,和衣趿鞋而起,持着蜡烛到了猪圈时,它已是气若游丝。
周坦之悲从心来,却也是回天乏术。
在和恩师二人请了杀猪匠处理掉方十七藩,然后提着猪肉回了猪舍,周坦之和恩师相对而坐,吃着这一锅肥美的猪肉的时候,二人的嘴巴,都吧唧吧唧的发出了格外引人食欲的咀嚼声。
周坦之叹了口气:“现在又明白了一个道理,猪非但要懂得养,还需懂得如何选,人有人性,猪有猪性,猪就该吃吃睡睡,但凡是不务猪业,这大祸也将临头了,以后选子猪,似此等格外机灵的,需剔除掉,唯有稳如欧阳志的,才是良猪。”
王鳌抓着筒骨,啃着筋膜,他牙口不好,可又觉得啃得不够干净。
他为官清正,能这般敞开肚皮吃肉的机会并不多,因而格外的珍惜,于是一面用牙剔着余肉,一面叽叽哼哼道:“是极,是极,子安能举一反三,令为师欣慰,人猪有别啊……”
说着,师徒二人相顾无言,低头吃肉,想来……或许是因为伤心的缘故。
…………
转眼又过了两月。
王鳌养猪的事,早已流传开来。
不少人特意去看,见那斯文扫地的模样。
于是不少读书人,兔死狐悲。
看着此情此景,他们仿佛看到了自己的命运。
连王公这样的人,尚且凄惨如此,其他人,更是前途无望。
朝中百官,私下里暗暗叹息,心里有许多话想要说,却不敢说,索性当自己是泥塑的菩萨,哪怕是内阁那里,也觉得如此大为不妥,几次向陛下暗示。
皇帝不是不懂,可这件事已是交代了方继藩去做,左灯右等又没消息,只好暂时装聋作哑。
可对于其他人,这样的事,就更像是一桩笑谈了。
商贾们总喜欢聚在一处,彼此笑谈。
这些人统统都是玲珑心,比如得胜商行的大东家刘文治,便是如此,他照例让人泡好了一壶上等的雀舌,而后轻饮一口。
接着,便听其他商贾朋友笑称:“听说吏部天官在西山养猪,不得了,眼看着要出栏了,居然绝大多数都活了下来,看来………天官余威尚在,便连猪都不敢死。”
众人都笑了。
刘文治听罢,一挑眉,身躯一震,道:“出栏率,能有几何?”
“好事者都用望远镜在看,只怕不低,至少九成以上,养的也好。”
“是吗?”得胜商行东家刘文治听到此处,来了精神,猛地……他脑海里顿时开始活络起来。
能发大财的人,思维不一样。
别人养猪,十头死个两三头,这算是好的,可有人养猪,能养成这般,这说明什么?说明定有秘方啊,这里头涉及到的学问,可能不一般。
最低的成本,能创造最大的效应。
何况现在随着许多百姓开始手头宽裕,对于肉食的需求……
刘文治面上不露声色,心里却已是翻起了惊涛骇浪。
要发财了。
…………
都说水,可是不水啊,自认老虎都在用心推敲每一个人物,在不断的推演故事的模型,尽力做到,让故事变得鲜活起来,这种写法,其实比单纯的打打杀杀,要难的多,可能大家不喜欢这种类型的故事吧,可是……难道时代的发展,不正是这样推动的吗?这本书讲的不是霸业,霸业只是副产品,真正讲的,是改变,算了,不解释了,继续挨骂吧。
这刘文治继续不露声色,只听众商贾攀谈,他面带着微笑,一副淡然的样子。
待到众人渐渐散去,他方才站起来。
若说方才的刘文治,是静若处子,可现在,他却是动若脱兔了。
做买卖,要沉得住气。
可做买卖,同样也要雷厉风行,但凡心里有了念头和想法,就绝不可瞻前顾后,因为一旦瞻前顾后,便失去了先机。
他立即将自己的主事寻到了面前来:“王公和前南京礼部尚书周坦之养猪之事,你有耳闻吗?”
“有,有的,此事,京中上下,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刘文治背着手,来回踱步,他乃京中十三大商行之一,财富虽远远及不上齐国公和王不仕这样的巨鳄,却也是这商场上,跺跺脚,地皮也是能颤一颤的。
刘文治道:“可有什么其他的消息?”
“其他的消息?老爷,您说的是……”
刘文治正色道:“当然是他们养猪的事,据闻,他们的猪,出栏率颇高?”
主事想了想点头:“是呢,其实一开始,不少人只是想去看看稀罕,这王公是令人佩服的,至于周坦之,所知的人不多,不过……他们倒是厉害,两个人,养着七十多头猪。”
刘文治倒吸了一口凉气。
两个人七十多头猪?
而且出栏率还如此之高。
刘文治做的乃是餐饮的买卖,许多的客栈和酒肆,都在他的名下,这些年,扩张的极厉害,自然而然,也和不少食材的商贾打交道。
在他看来,两个人能照顾三四十头猪,就已是极限了,且还需经验丰富的猪倌。
而且……这子猪到出栏,中途有太多的变数,随时可能因为疾病,或因其他的缘故,最终导致死亡。
这年月,就算是人,也不能保证成年呢,何况是猪。
这出栏率高,就意味着产量高。
人工用的少,就意味着成本的降低。
最低的成本,诞生了最高的产出。
“这些年,对于肉食的需求,已是越来越高了吧。”
“正是。”主事点头:“这几年,食客越来越多了,花销也是一年比一年大,老爷,而今,百姓们手里有了一些零碎的银子,也肯偶尔满足一下口腹之欲。”
这是实话,刘家的买卖,就是靠这个做起来的,买卖越来越大,酒肆和客栈不断的扩张。
刘文治背着手,来回踱步,他若有所思,猛地,抬头:“派人在去打听一下,且看看这王公和周坦之的猪,到底如何养的,老夫觉得他们定有什么秘方。不过……咱们不是要打探他们的秘方,秘方这东西……能用多久?这天底下,最有用的是……”
说到这里,刘文治手指了指自己的脑门:“最有用的是脑子啊。”
“他们才养了多久的猪,就发掘出了这么多别人不知的窍门,真是让人难以想象,细细去观察他们,确定了这坊间的传言非虚,立即回报,这件事,谁也不可说,听明白了吗?”
“听明白了。”
主事听罢,立即前去安排。
刘文治却背着手,来回踱步,这是他的习惯,但凡是要做一个重大决定时,都免不得要花一日半日,躲在房中,来回踱步,推敲各种可能发生的状况,以及算计未来的诸多可能。
……
三日之后,那主事便匆匆来报:“小人打探仔细了,老爷,和传言中说的一模一样,这二人,养猪的法子,与众不同,肯定是用了什么方子,那些生猪,个个都养的不错,眼看着都要出栏了。”
“有很多人为之惊叹吧?”刘文治满面通红,却又紧张起来,仿佛一个抱着大元宝的孩子,生恐手中的宝贝被人夺去。
主事摇头:“起初的时候,他们养猪,大家都稀罕,看的人不少,可渐渐的,许多人失去了兴趣,去看的人,也就寥寥无几了,老爷……”
刘文治打起精神:“不能等了。去备车马,老夫要立即去拜访,噢,对了,给老夫准备好名敕,他们不是一般人,因而,不要过于张扬,老夫当初,也曾有过秀才的公名,就换一身儒衫,戴着个纶巾去吧,车马也尽力要朴实。”
他眯着眼继续吩咐道:”快去准备。“
…………
人是一种极容易适应环境的动物。
慢慢的,无论是王鳌还是周坦之,在面对困境,渐渐的放下了从前的荣光和骄傲时,他们也在慢慢的适应。
每日清早,周坦之都要先数猪。
看着这一头头的猪,渐渐的长大。
某种程度而言,周坦之也渐渐开始体会到了喜悦的滋味。
他近来睡得不好,白日要照顾着这些方什么藩们,夜里,还需去寻觅各种书籍,参照着明颂和养猪致富指南来不断的摸索各种养猪之法。
此时的他,终于接受了自己前途无望的现实。
内心之中,固然是有苍凉,也有过不甘。
可渐渐的……他只好将这些不甘,化为了养猪的动力。
他只是想像人证明,自己不服这个输,他曾经有过金榜题名的荣光,今后……他也可以做的很好。
当做一件事变得纯粹,当放下了一切的包袱,一个新的难题,却是接踵而来。
自己可以养一辈子猪。
自己的妻儿们呢?
愧对祖宗啊。
他想到了自己曾是书香门第,想到自己也曾出生于显赫。
想到宗祠里,那琳琅满目的排位,顿时……又时常眼里含泪,祸不及妻儿,祸不及子孙,可人与妻儿与子孙本为一体,这灾祸降下,又有谁可以幸免呢?
王鳌能理解周坦之的感受,因而时不时的会拍拍他的肩,以示安慰,仿佛是在说,自己混了大半辈子,曾让人仰望,可又如何,连一个弟子,尚且都不能保全。
“坦之,现如今,科举已废,汝子已十七岁了吧,从前读的八股,看来,也没有了作用,不如,老夫拉下脸来,去西山书院,再去求一求那齐国公,齐国公…哎…………不说他,无论齐国公是什么样的人,可这西山书院,现在已是大势所趋,汝子将来的前程要紧啊。”
周坦之听到此处,啪嗒一下跪倒在地,痛哭流涕:“恩师,学生获罪,此罪有应得,恩师随着学生受苦,学生本已羞愧难当,恨不得当下撞死在恩师面前。恩师是何等人,何时曾委曲求全过?恩师万万不可向那齐国公低头啊,恩师挺着XIONG脯活了一辈子,临到老了,怎可失节,恩师……若如此,弟子宁死也不从。”
王鳌吁了口气。
他清楚周坦之的意思。
自己和别人不一样。
别人可以服软。
可是王鳌是不能服软的。
服软了,那么就什么都不剩下了。
王鳌微微颤颤,要将他搀起来。
外头传来猪的哼哼声。
周坦之擦拭了泪,起身:“方三十九藩肯定又饿了,学生……”
正说着,外头却有人进了来,朗声道:“敝人刘文治求见王公,求见周公。”
王鳌和周坦之二人对视了一眼。
这些日子以来,前来拜望的人也不是没有,可王鳌和周坦之羞于见人,统统拒而不见,也有人来了,受不得这猪圈臭烘烘的味道,捏着鼻子便走。
只是……刘文治……不曾听说过。
王鳌给了周坦之一个眼色。
周坦之心知王鳌不愿见人,便道:“学生去打发他。”
接着,他出去,便见刘文治在此好奇的上下打量,非但不觉得这猪圈味道古怪,反而饶有兴趣,等一看到周坦之出来,立即作揖行礼。
周坦之正要开口。
刘文治立即道:“周公之名,如雷贯耳,今日一见,果然盛名之下无虚士,周公,鄙人想和你谈谈。”
“和老夫有什么可谈的呢,我已是闲云野鹤之人,苟延残喘……”
周坦之摆手,不过他隐隐觉得这个刘文治有些不太一样。
刘文治见状,立即恢复了商人所固有的开门见山,他随即道:“我想谈的是买卖,想要请周公代鄙人养猪。”
周坦之一愣,他首先感觉到的……就是刘文治的羞辱。
他还未发作。
刘文治直接伸出了手指:“三十万两,三十万两银子,成立一个新的养猪作坊,其中,给先生两成的股份,也就是说,六万两银子,是平白送给周公的,这养猪作坊之中的大小事务,统统都是周公说了算,周公说东,那便东,周公说西,那便是西。”
周坦之一楞,竟是懵了。
这个世上,竟还有人来送钱的。
眼前这个商人,简直无可理喻。
刘文治道:”鄙人查过,圣命是让周公养猪,那么怎么养猪,其实是可以转圜的,其他的事,交给鄙人来疏通,吾与西山的王金元大掌柜相熟,此事,可以包在身上,周公只需安心养猪即可。鄙人说句实话,这送给周公的两成干股,其实真算不得什么,现在是区区六万两,往后就未必了。不只如此,周公一切的开销,都可暴涨,每月一千两银子上下的用度,鄙人绝不过问,不知周公以为如何?”
似乎生怕周坦之不肯,刘文治又作揖:“周公啊,眼下,大展宏图,只在今日,我刘某人,从不做小买卖,这三十万两银子的买卖,刘某是决计瞧不上的,为此特地来访,实是没有必要,只要周公点头,这就绝不是三十万两银子的买卖。或者在周公眼里,经营实是粗鄙的事,可周公料来绝非屈居人下之人,何不趁此机会,奋力一搏呢?”
周坦之无法理解。
为何会有人拿三十万两银子给自己养猪。
且还白送自己两成的干股。
这世上,哪里有这般的好事。
这令他心里生出了防范之心。
再者,养猪当真挣银子?
他狐疑的看着刘文治。
刘文治却是一脸真挚的样子,似乎生怕周坦之不信一般。
刘文治便忙解释道;”当然,这并非是让周公一人来养,这么多的银子,我们需搭建起养猪的作坊,需要雇佣许多的人,甚至还需对这些猪倌进行管理。“
”鄙人就说一句实在话吧,这市面上,想要寻似周公这样的大才,实在太难了。管理诺大的作坊,有几人能做到?这满天下也找不到几人,可周公不同,周公曾经入仕,拜为礼部尚书,治人之术,想来定是有的。“
”再者,这么大的作坊,既是请人去管理,若是别人,鄙人只怕还真不放心,这年月,牵涉到了如此大的利益,若是对方稍有半分的贪心,只怕鄙人的银子也就血本无归了。可周公乃是王公的弟子,鄙人还听说,周公为官清廉,两袖清风,似周公这样的人,鄙人怎么能信不过呢?莫说是三十万两银子,便是将鄙人半副家当送至周公打理,鄙人也是能放心的。“
“这最后,当然看重的乃是周公的养猪之术,周公既能治人,为人又清廉,乃是君子,且还能养猪,实是鄙人所选中的不二人选,周公,现如今市面上对于肉食的需求极大,而周公既有此才能,既能改变眼下的窘境,又能提供大量的肉食,这……也算是为天下的百姓,谋一些好处了,此乃两全其美的事,有何不可,还犹豫什么呢?“
说到此处,周坦之终于放下了一些心。
他心里苦笑,也是自己过于谨慎了,沦落到了如今这个地步,又有什么值得别人欺骗的呢?
于是他道:“既如此,当下……应准备购置土地,营造养猪作坊?“
刘文治听他动心,心里顿喜,立即道:“这是自然,除此之外,还请周公先照料眼下这些猪,凡事需有始有终,先让这些猪出栏了再说。”
周坦之颔首点头。
刘文治又接着道:”鄙人还有一个不情之请,那便是,此事,能否暂时保密?“
保密?
周坦之一愣,不明白他话里的意味。
刘文治道:“等过一些日子,再宣扬出去。”
周坦之不懂这些门道,最终还是点头。
刘文治终于松了口气。
他本以为,这周坦之定是高傲的人,哪里想到,如此就说动了,比他预想的简单多了。
他当然不会知道,对周坦之而言,今时不同往日,在真正经历过了艰辛之后,对于任何一个机会,周坦之都不会错过。
等刘文治走了,周坦之便回了屋舍,向王鳖拜下,将刘文治所言之事统统相告。
王鳌皱眉,略带狐疑:“这商贾……何故如此,真是奇怪,老夫倒是听说过这个刘文治,此人……决计是看不上这养猪的微末收入的,他做的乃是大买卖,腰缠数百万银子,乃大明一等一的巨蛊,实在无法想象,他为了这些许的小买卖,居然求告上门。何况,就算是三十万两银子投入进去养猪,以最大的收益来算,一年能有三成的利便已是不错了,那也不过是区区每年入账十万两银子而已,这固然对于有的人而言,乃是巨利,可对刘文治这样的人而言,根本就不值一提。”
王鳌顿了顿,恳切的道:“子安啊,你切切要小心,世事险恶,绝不是养猪这样的简单。“
周坦之听到此,刚刚燃起的希望,顿时又浇灭了,不禁又有些心灰意冷,随即悲从心来,可细细想了想,他定了定神,突然又拜倒在地,道:“恩师,学生已走投无路了,这一辈子,非要养猪不可,现如今,这已是学生最后的机会,恩师……学生已经没有办法了啊,是以,哪怕明知道这可能是个圈套,却也非要跳进去不可。这商贾经营之事,学生是历来反感和排斥的,只是如今……学生已是如此境地,除此之外,又如之奈何?“
这奈何二字,真是写尽了苍凉。
此时的他,想起了顾氏,还有自己的家人,尚且还寄人篱下。
他想到不放心他的恩师,恩师已年岁老迈,到了现在,恩师还在此跟着自己养猪。
为了这些亲人,他也不能这样下去,不管怎样,眼下他要拼一拼!
王鳌亦是无奈,最后叹着气,摇了摇头道:“罢罢罢,山穷水尽疑无路,或许柳暗花明又一村也是未必。子安,你留着一些心眼便是。”
周坦之应下。
眼下,他还是安安心心养着这些猪,等着这些猪出栏再说。
这些猪个个健壮,周坦之越来越得心应手。
他对于猪的习性,已越发的掌握。
就这般日子又过去了一月。
这些猪,终于要出栏了。
这半月以来,坊间出现了许多的消息。
都是关于王鳌和周坦之养猪的。
许多人都说养的好,甚至有人盛传,周坦之琢磨出了什么配方。
王公养猪,本就是很稀罕的事。
而且还养的好,这就更令人期待了。
本是失去了兴趣的游人们,现在又重新出现。
眼看着……这一头头猪就要出栏。
在此时……在交易所。
一个新的招股书已经开始提交。
这是一个关于养猪的招股书。
招股书中,将此次养猪的投入,以及购置的土地,还有诸多人员的招募,介绍的非常详细。
当然,其中最大的卖点,居然不是刘家的商行。
而是秘方。
一个养猪的秘方,就在前礼部尚书周坦之那儿。
此人养猪,非同一般。
因而新的养猪作坊,将采取全新的模式,大规模的各地营建作坊,培训人员,豢养生猪。
在这招股书中,费了极多的笔墨,描绘了未来的肉食市场的前景。
猪皮可以制衣。
猪肉可以食用,或者进行加工。
哪怕是猪的下水,亦有价值。
随着未来京师和保定一线的人口越来越多,百姓越来越富足,未来对于肉食的需求,将会达到无以复加的地步。
甚至招股书里还专门罗列了报表,报表之中,将近十年肉食的销量做了一个比对。
当今,肉食的消费,竟是十年前二十五倍以上。
如此巨大的增长,带来的乃是肉食的产量一时之间,难以满足需求。
因而……新的养猪作坊,解决的就是这个问题。
这招股书,凭着刘家的关系,迅速的便开始进行审核,随即,开始公布与众。
于是乎,这一份招股书摆在了王不仕的案头。
王不仕只轻描淡写的看了几眼。
作为京里最有财力的人之一,对于王不仕而言,许多的新股上市,他都会偶尔关注一下。
当然,也只是随便看看。
现在许多的新股,五花八门,可真正能让王不仕引发兴趣的倒是并不多。
这倒是王不仕不看好当下的荣景。
而在于,许多的新股,未来的成长有限。
他并不太看得上这些蝇头小利。
王不仕也只是迅速的扫了一眼这招股书。
随即,却因为这叫周坦之的人吸引了注意力。
同朝为官,王不仕对于周坦之是有印象的。
这个人……能养猪?
有趣,有趣!
王不仕将邓健叫了来。
“这周坦之在养猪,你是知道的吧?”
邓健冷哼道:“他得罪了我家少爷,这是活该。”
王不仕微笑,却是问:“他养猪养得如何?”
邓健一愣:“他养猪好不好,有什么关系?”
“去打听打听,要事无巨细,懂吗?“
邓健一脸的疑惑,还是立马去了。
王不仕将招股书合上,接着,陷入了思量之中。
这是一个极有意思的招股书啊。
寻常人可能看不懂,可是能看懂的人,这招股书中如往常一般,吹的天花乱坠,可实际上,真正的卖点居然只是一个叫周坦之的人。
这……叫周坦之的人,莫非有什么不同寻常之处吗?
王不仕相信,很快……许多似他这样的人,都会将心思花在这个周坦之的身上,从他的身上,来观察这新股的潜力。
“有点意思。”王不仕摇摇头,接着拿起了茶盏,呷了口茶。
………………
身在宫里的弘治皇帝,终于被一封封奏疏弄得烦躁不安。
他不得不将方继藩叫到了面前,脸带不悦,直接瞪了方继藩一眼:“继藩啊,近来太子在做什么?”
“陛下,太子殿下,在研究……”
其实……太子的行踪,弘治皇帝是知道的,这只是一次试探,随即,弘治皇帝道:“那么,继藩近来在做什么?”
方继藩自也是看出了弘治皇帝的不高兴,想了老半天,没想出来自己这段时间有做过什么出格的事呀,便道:“儿臣这些日子,正在为我大明的江山社稷思考,儿臣惭愧的很,能力欠佳,不能总为陛下分忧,所以只好勤勉一些,免得陛下为之劳神。”
………………
陪朋友吃饭,更晚了,还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