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首页 > 历史军事 > 明朝败家子 > 全文阅读
明朝败家子txt下载

    此刻,手上和脚上俱都上了镣铐的徐鹏举,却是昂起头,一副不屑于顾的样子,眼神之中,似乎满是鄙夷。

    这令吕宋总督,出奇的恼火,他咬牙道:“再给你一次机会……”

    “呸!”一口吐沫,直接落在了总督阿方索的脸上。

    顿时……阿方索暴怒。

    于是,他厉声道:“给我狠狠的拷打他,直至他开口说话为止。”

    一声令下,士兵们早已不再客气,有人迅速到扬鞭,恶狠狠的在徐鹏举的身上鞭挞。

    啪啪啪……

    这根浸了盐水的鞭子,只需落在徐鹏举的身上,顿时便引发了一道鞭痕。

    盐水浸入伤口。

    那犹如蚀骨一般的痛感骤然弥漫了徐鹏举的全身。

    徐鹏举的身上很快的呈现了许多横七竖八的鞭痕,极端狼狈,他却咬牙,一声不吭。

    这似乎有些出乎了士兵们意料之外。

    于是,有人残忍的狞笑,阿方索退后一步,拿出了手绢轻轻的擦拭了鼻子。

    鞭子继续落下,一次又是一次。

    只短短一炷香功夫,徐鹏举便已是皮开肉绽。

    他依旧还是一声不吭,虽然有几次,他险些要叫出来,这等蚀骨一般的疼痛,令他整个人都要炸开,以至他疼的身躯条件反射一般的颤抖。

    阿方索倒是忍不住用着奇怪的目光看着徐鹏举。

    他有些怀疑这个人,到底是不是贵族了。

    此时,士兵上前,低声道:“再打下去……”

    阿方索点点头:“休息一下,给他治疗伤口,三个小时之后,继续……”

    人是有极限的。

    哪怕是徐鹏举在如何硬气,若是继续打下去,也可能令他被生生打死。

    很明显,阿方索对于一个死了的大明使者以及公爵之子没有任何的兴趣。

    他更感兴趣的是从这个人身上挖掘出一点什么。

    于是他转身,回去休息。

    只是一个大明使者的到来,却令他开始有些如坐针毡起来。

    吕宋悬孤于西班牙海外,这里距离西班牙,有着来回一年的航程。

    这就导致,在这里,一旦大明下定决心,不惜一切代价对吕宋发起攻击,那么……自己能坚守于此,到底有多久,只有上天才知道。

    当然,作为总督,他的职责就是守卫这里,让大明付出沉痛的代价,使他们不敢轻举妄动。

    现在看来……大明可能已经在做战争的准备,大举进攻了。

    国王在北方省的举动,显然已经触怒了大明这庞然大怒。

    而吕宋,恰好成为了承受这滔天怒火的宣泄口。

    正因如此,阿方索才格外的焦虑。

    他好不容易熬了三个小时,而后,拷打继续。

    哪里想到,这徐鹏举依旧的硬气,哪怕是被打得浑身没有一块好肉,打的实在承受不了这疼痛,发出了凄厉的吼声。

    到了后来,这吼声越来越低沉……

    可他的态度依旧!

    于是,士兵们不得不又住手。

    如此的严刑拷打,对于徐鹏举而言,自是再残酷不过的煎熬。

    可对于阿方索而言,同样如此。

    每一次的用刑,对于阿方索都是一种精神上的鞭挞。

    当硬气的徐鹏举不发一言,阿方索的内心,却不禁恐惧起来。

    这恐惧开始放大。

    因为……他感受到的,乃是大明夺取吕宋的决心。

    而一旦任他们夺取了这里,留在岛屿上的士兵,移民,以及女眷,甚至……还有自己,所面对的命运如何,就只有上天才知道了。

    他希翼于上天的保佑,可当下,已经迫在眉睫。

    在拷打的过程之中,他已下令镇守各处的士兵全力戒备。

    甚至所有的移民,也都开始征募起来。

    整个吕宋的士兵,只有三四千人,一个步兵团的规模,装备强大,训练有素。

    人数虽少,战力却很可观。

    不过……这并不只是西班牙人在吕宋的力量,这些年来,大量的商人和移民开始抵达这里,这些人,同样擅长火器,且有捍卫自己利益的决心,所有的男人统统征募,也有万人以上。

    再加上西班牙水师的人手。

    加上这些年修建的大量炮台和堡垒。

    这坚固的堡垒,在阿方索看来,是坚不可摧的。

    甚至……他还可征募在一些本地的土人进行作战。

    为了征服这里,阿方索曾贿赂和收买了一批土人,虽然这些人战力不强,但是可以负责一些杂役方面的工作。

    阿方索就在这偶尔的自信,又同时在迎接强敌的恐惧之中,反复的煎熬着。

    直到第三天。

    阿方索又来了这个关押这徐鹏举的水牢。

    当他再抵达这里时,他看出了士兵脸上的异色。

    “发生了什么事。”

    “那个人,有些奇怪。”

    “奇怪?”

    “他在用石片……您自己去看看吧。”

    阿方索匆匆走到了那个‘人’被关着的位置。

    透过了栅栏,他看到这个已是血肉模糊的人,就这般坐在泥泞里。

    他口里像是喃喃自语着什么,发着师娘我会活下去之类的音节。

    而后,他撩起了褴褛的袖子,露出了伤口的位置,这里的皮肉,已经腐烂了。

    吕宋天气炎热,再加上水牢里极为肮脏,伤口的位置已经开始化脓。

    于是,徐鹏举小心翼翼的拿起了石片,开始剔除腐肉。

    他咬紧着牙关,大头上的眼睛在这一刻似是要裂开,他一点点的刮着,很快,那混杂着脓血的腐肉便一点点的剔出。

    因为腐肉已经深入骨髓,因而……

    阿方索眼里的瞳孔不断的收缩。

    他觉得自己的头皮已经发麻。

    每剔一下。

    就仿佛有大锤,狠狠的锤击着他的心脏。

    他的胃部,已经翻江倒海。

    徐鹏举却依旧席地而坐,口里喃喃道:“师娘,我饿了……”

    他极认真,剔着剔着……竟可见他的小臂上,露出了森森的白骨,他突然哭了:“师娘一定不要我啦……”

    那白骨绽露在阿方索眼前时,阿方索已经无法承受了……

    一旁的士兵,恐惧的后退几步,在这阴暗潮湿的水牢里,徐鹏举宛如一头舔舐伤口的恶魔,他口里发着古怪的音节,喃喃自语,他用石片继续刮擦着白骨,以至于连筋膜都清晰可见,待这腐肉一丁点一丁点的被剔除了个干净,新鲜的血肉,便又立即涌出血液。

    徐鹏举便用牙撕了身上布条,而后将伤口一层层的包扎起来。

    阿方索用力地抿着唇,浑身在颤抖。

    他终于又鼓起了勇气,步入了囚室。

    他不敢去看徐鹏举的眼睛,也不敢去看他身上包扎的地方,眼睛故意看向阴暗的虚空,道:“你还有一次机会。”

    徐鹏举却是不理会他,就像根本听不到他说话似的。

    阿方索感觉自己心脏也在颤抖,心底的恐惧无限的放大。

    那等随时大军压境,岌岌可危的焦虑,以及被徐鹏举的硬气所引发的悚然混杂在了一起,令他歇斯底里,他发出了怒吼:“你还想要如此是吗?好,好,来人,来人……”

    士兵们面带恐惧的踟蹰上前,重新将徐鹏举绑缚了起来。

    他们用烧红的烙铁,继续动刑。

    徐鹏举发出了一次次的惨呼。

    一次又一次。

    阿方索面无表情的站在一旁。

    他握着拳头,内心深处只有憎恨,他似乎觉得自己的情绪,已在崩溃的边缘。

    这一次次的惨呼,听得他生厌。

    徐鹏举一次又一次的要昏厥过去,随即又一次次的被凉水泼醒,整个人的精神状态,似乎也处在崩溃的边缘。

    这一次的用刑,格外的残酷,因为阿方索已经不在乎是否留着徐鹏举的性命了。

    以至后来,徐鹏举几乎已经发不出声音,只是浑浑噩噩的样子,当烙铁烙在身上时,只是身躯条件反射一般的打了个颤,他身上难寻一个完整的皮肉。

    目光开始呆滞。

    这几乎已经证明,此时的徐鹏举,似乎已经支撑不住了。

    终于,他口里含含糊糊的发出了一个声音。

    这一次是西班牙语。

    “我说……我说……”

    士兵们以为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这声音很轻,徐鹏举根本没有力气说话。

    因而,士兵立即放下了刑具,到了阿方索近前说话。

    阿方索一听,顿时抖擞精神。

    就好像黑暗中,看到了一缕光。

    他带着振奋,因为在此刻,他很清楚。

    对方终于屈服了。

    这绝不可能是对方假装屈服。

    因为一个人的意志力,终究是有限的。

    尤其这个人在如此酷刑的折磨下,几乎整个人失去了意识,精神也已彻底的崩溃。

    一个崩溃的人……他绝不会说谎。

    而一旦在此时找到了突破口,那么,此后就变得简单了。

    他朝士兵使了个眼色。

    士兵将徐鹏举放下来。

    眼泪自徐鹏举的眼角流淌,他身躯不断的抖动,面上的表情,依旧呆滞。

    阿方索趁热打铁:“大明意欲攻击吕宋?”

    徐鹏举含糊的道:“是……是的……”

    ‘你们已经开始在进行战争的准备。”

    徐鹏举又浑浑噩噩的点头:“是,是的。”

    阿方索道:“你们如何进攻?”

    “收买……收买了当地的土人……很多……很多……通过四海商行……”

    四海商行,阿方索是有所耳闻的。

    而至于收买当地的土人……虽是出乎了阿方索的意料之外,不过很快,他就觉得十分的合理了。

    对于似他这样的殖民者而言,土人和猪狗本就没有什么分别,之所以会和土人合作,不过是借土人之手,更有效的进行统治而已。

    因而,阿方索对于本地与西班牙人合作的土人,被就从未给与过丝毫的信任。

    这些人,不过是一群蛆虫。

    因为能从西班牙人手里获得好处,便对西班牙人讨好,不惜向自己的同族提刀相向,那么换一句话来说,他们同样可以因为大明给与了他们好处,便被大明所收买。

    那四海商行,一直都在西洋活动。

    前些日子,西班牙人曾下达命令,禁绝四海商行在吕宋活动。

    可即便如此,这样的行为,依旧屡禁不止。

    这样想来……

    里应外合……

    阿方索打起了精神。

    倘若如此,外有强敌,内有内应,这将对接下来的防守,造成灭顶之灾。

    这些土人,固然没有战力,可在强敌压境之时,难免会成为压垮茅屋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面带冷笑,道:“还有呢,只是靠着这些土人?”

    他已感受到,大明为了这一次战争,做好了精心的准备,既然是精心准备,那么他们就绝不会只单凭的联络土人,他凝视着徐鹏举:“你作为使者,来到这里的目的是什么?”

    ……………………

    大章送到。



    这才是阿方索所关注的问题。

    既然大明已做好了战争的准备,那么……为何会派出使者?

    这显然很是说不通。

    当然,他很快得到了答案!

    一身狼狈不堪的徐鹏举,奄奄一息的道:“因为……因为……他们需要寻找一个合适的登陆地点,而后……而后进行攻击,吕宋水域过于复杂,若是无头苍蝇一般,只恐……只恐……大军登陆,陷入困顿,所以……所以命我先行登上吕宋,探测有用的水文地理的情报。”

    阿芳索听罢,身躯一震,眼眸猛然一张,透出了一丝精光。

    这样说来,似乎就很合理了。

    看着徐鹏举精神崩溃,似乎连回话都显得很无意识的样子。

    阿方索深信,此刻的徐鹏举已是彻底的精神崩溃。

    这种情况,说的话可信度是极高的。

    只是,这样说来……他们不但联络了本地的土人,而且还做好了随时袭击的准备。

    大明舰队,不可小视,或许西班牙无敌舰队可与之一战,但是不代表驻在吕宋的西班牙舰船,可以与之争锋的。

    因而,阿芳索意识到,自己所面临的,乃是一个极尴尬的问题,就算现在知悉了对方的阴谋又如何,他们的舰队和征募来的士兵已是虎视眈眈,磨刀霍霍,迟早他们能打探到消息,最终登陆作战。

    此时,向远在万里之外的西班牙求援,已是来不及了,就如北方省,无法向大明求援一般。

    在这短短一瞬里,阿芳索的脑里已经闪过了许多的想法,他脸色比方才更加的凝重,随即不容置疑的朝身边的士兵道:“给予他俘虏的待遇,给他医治伤口。”

    这个人……还有用。

    紧接着,整个吕宋总督的官邸,开始陷入了一个又一个的密议之中。

    许多的军官,以及当地的大商贾,纷纷出入于此。

    两日之后,一群土人组成的士兵突然被缴了武器。

    随即,西班牙人开始残暴的对待他们,为首之人,统统绞死。

    至于其他茫然失措的土人士兵,也被重新整编。

    只不过,他们的首领,本是当地较有威信的人物,现在突然被绞死,哪怕是重新整编,也难以服众,许多土人在恐惧之下,开始逃亡,哗变也时有发生。

    另一方面,驻扎在各地的西班牙人开始向马尼拉巴石河南岸的堡垒进发。

    大量的物资开始囤积起来。

    用不了多久,这群训练有素的西班牙人,以及那些西班牙的商贾和庄园主所带领的武装人员们,开始在此聚集。

    总督府已经宣读了备战的命令。

    时至今日,唯有殊死一战方可。

    而位于马尼拉巴石河南岸,这里本就是当初西班牙人的登陆点,西班牙人在此登陆之后,就开始不断的修建堡垒,此后,随着西班牙人的统治深入之后,堡垒和城墙越来越多,也越来越坚固,这里成为了总督府的所在,也屯驻了大量的兵马。

    而现在,一万多西班牙的精锐,几乎所有的西班牙人在马尼拉的军事力量,已在此集结完毕了。

    得到了想知道的消息,阿方索将徐鹏举待为了座上宾,不但命人给他治伤,虽是软禁,却还是给予了他不错的待遇。

    徐鹏举渐渐的恢复了一些。

    他此时似乎已经害怕了拷打,因而对阿芳索言听计从。

    根据他提供的情报,明军已经枕戈待旦,只需他获得了情报之后,将这一带水域的细节传回大明,约定进攻的地点和时间,而后便在这一日升起狼烟,那么明军便将大规模的抵达,进行作战。

    而阿方索的盘算,其实十分的简单。

    对他而言,既然这一战不可避免,那么就索性在这里集结一切力量,布置重兵,而后将计就计,吸引大明的舰队来袭,此后在这里布置下埋伏和陷阱,一举将明军消灭在滩涂之上。

    阿芳索与军官们做了许多的计划。

    包括是在海滩上的陷阱。

    甚至打算利用火油布置在城堡的一侧。

    除此之外,他们囤积了足够的粮食,以备长久的战争。

    位于巴石河南岸的炮台,可以暂时先伪装起来,一旦敌舰靠近,即可进行攻击。

    甚至,他还组织了一支突击队,在对方登陆时,截击明军。

    当然,坚壁清野也是最重要的,若是伏击不成,可以退回堡垒,将这些明军困死。

    这几乎是一个完美的计划,有三种预备的方案,每一种都可获胜。

    阿方索觉得自己是个天才。

    在他看来,既然这一战不可避免,那就利用自己的优势,去攻击这些脆弱的明军。

    明军若登陆作战,以明军舰队的规模,他们能给予提供补给的士兵,至多不过三五千人,在自己绝对优势之下,有备对无备,完全可以将对方击垮。

    当然,阿方索同时是一个具有工匠精神的人。

    为了诱敌,他反复的斟酌了徐鹏举送出的情报。

    提供水文和地理的资料,必须要详细。否则,对方未必敢来。

    甚至……决不能提供任何错误的讯息,这也是关键。

    因为……既然四海商行曾在吕宋一带进行活动,那么就意味着,他们或许已经获得了一部分的资料,只是这些资料不够齐全而已,若是水文和地理的资料错误频出,难免会使对方怀疑徐鹏举已经被他控制了。

    当这马尼拉巴石河南岸的详细讯息以徐鹏举的名义送出去时,双方约定的日期,也开始越来越近。

    这令阿芳索既期待又兴奋。

    两万人在此磨刀霍霍,似乎都在等待着什么。

    一切……似乎都很完美。

    哪怕是中途出现了错误,他依旧还有预案。

    半个多月之后。

    依照徐鹏举约定的日期,西班牙人开始在城堡的附近,开始燃烧了狼烟,甚至为了防止明军没办法察觉到狼烟,阿方索特别的下达了命令,给这狼烟加了一些料。

    于是,在这一天,滚滚的浓烟,直冲云霄。

    …………

    在海面上,一艘快船,已是疯狂的朝着北方驶去,而迎面而来的,却是宁波水师的百艘舰船。

    旗舰‘小朱秀才是坏人’号上。

    快船的消息,迅速的被送达至宁波水师副将胡开山的手里。

    原宁波水师指挥戚景通,已随唐寅人等前去了北方省,不过所带走的舰船并不多。

    而现在,胡开山作为副将,却是奉镇国府的命令,带着水师倾巢而出。

    他身材依旧还是魁梧,迎着海风,宛如一尊磐石。

    此时,他正低头打开了一份快报,一看……以他极有限的智商,此刻开始有点懵逼了。

    一切如齐国公所交代的一样,对方会送来水文和地理的情报。

    甚至是对方堡垒和炮台的分布,大致也会送来。

    当然,这说明在吕宋有一个齐国公的心腹,已经打入了西班牙人的内部,能得到这些消息,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唯独令他费解的是……

    对方和自己约定了日期,并且表示会有狼烟升腾而起,而这狼烟,这几乎是西班牙人的军马布置所在。

    这……就真的很令人费解呀!

    这个探子到底是谁,竟有这样的本事,居然可以做到……他娘的跑去人家大营里放狼烟。

    如此光天化日,众目睽睽,这……

    不过……

    管他呢……

    胡开山是个很直接的人,大手一挥:“飞球队,出击!”

    一声令下。

    数个巨大的舰船上,甲板已经腾出。

    紧接着,许多飞球队的士兵开始行动起来。

    他们开始对飞球充气。

    这飞球经过多次的改良,已越来越能适应复杂的环境。

    而宁波水师所下辖的飞球队,飞球并不多,不过数十个而已,他们主要操练的科目,是在舰船上进行腾空作战。

    只是……海上的风浪大,因而极不好操纵,随时可能会偏离位置,腾空固然容易,寻到目标却是极不容易,至于返航,就更是抓瞎了,因为附近根本没有着落点,最后有人想到了一个办法,飞球回航,直接在舰队附近的海面降落,落入水中,而后舰船上的人在对士兵进行搜救,而至于飞球……只好作废。

    这飞球队,已经经过了不知多少次的操练。

    他们根本狼烟的位置,大致的用罗盘计算出了目标位置。

    而后不断的验算出燃料,与此同时,当一个个气球开始充盈起来,他们在巨大的藤筐之下,开始装载炸弹。

    炸弹乃是最新式的黄火药,外头是一个巨大的铜球,里头充塞了大量的新式火药。

    而这么一颗大‘铜球’,则足足有五百斤重。

    这是太子殿下出品,西山研究所制造。

    据说当初制造这个玩意的时候,研究所里就有极大的争议。

    因为这玩意,实在过于笨重,根本无法放在火炮之中进行发射,难道要放在此,自己炸自己?

    可是太子殿下却是力排众议,大手一挥,大呼一声,本宫喜欢这个,就它了!

    不只如此,朱厚照还给它取了一个好听的名字。

    叫做‘老方出来看太阳’。

    ………………

    亲爱的读者们,中秋节快乐。



    一个个的飞球开始出发,朝着目标方向而去。

    胡开山不禁捏了一把的汗。

    因为对他而言,飞球若是失事,倒也无惧。

    可这飞球上装载的,乃是价值千金之物。

    这样一个大铁球,花费惊人,据说涉及到了工艺,且制造起来,极为麻烦。

    胡开山看着这么个价值不菲的大疙瘩,不久之后就要丢下去,而后变成碎片,他便心疼的厉害,这可是………铜啊……纯铜的啊,皇帝老子赏赐人用的玩意。

    可胡开山再怎么心疼,也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飞球渐渐的去远。

    此后,舰队满帆全速前进。

    …………

    另一头,阿方索已带着一队卫兵,押着徐鹏举,来到了一处伏击的地点。

    看着那远处的狼烟,阿方索的面上带着期待的笑容。

    他已决定,若是明军不来,那么说明计划失败,明军定是已知悉了徐鹏举为自己所用,那么徐鹏举这个人,就没有用处了,今日便可当场将徐鹏举格杀。

    当然,阿方索对于大明的那个齐国公,是极有兴趣的。

    这些日子,他自徐鹏举口中得知了齐国公的许多事迹,再加上此前某些西班牙人曾登陆过大明,也带来过一些零星的讯息。

    这令阿方索意识到,这齐国公,乃是大明的非凡人物。

    他抬起了望远镜,看了看依旧平静的海面。

    而后淡淡的对徐鹏举道:“以你的观察,我与齐国公,谁更明智?”

    徐鹏举身上伤痕累累,以至于,他换上了佛朗机人紧身的衣物,稍稍一动,这衣服便束紧,令他极不自在。

    此时,他晃了晃大脑袋,想了想:“你更睿智。”

    阿方索道:“是吗。”

    他看了徐鹏举一眼,似乎一眼就可看出徐鹏举的违心。

    这个年轻人,显然对于欺骗并不擅长。

    不过……这又有什么关系呢,只要消灭了这一支大明的水师和登陆的军队,谁更睿智,已经没有意义了。

    他几乎可以想象到,齐国公为之跳脚的样子。

    “那是什么?”

    就在这个时候,有人发出了惊呼。

    阿方索立即回过神来,举起了望远镜。

    他看到,在海平面的上空,一个个的黑点出现,徐徐地朝着狼烟的方向而来。

    阿方索一愣。

    这是……

    “是飞球!”只顿了一下,阿方索斩钉截铁的道:“我知道这个,有人曾从大明探知,他们有一种能飞上天的东西,可以从飞球上丢下火油和箭矢,作为战争之用。这真是一个有趣的东西啊。”

    阿方索显得很镇定。

    因为他发现,飞球并不多,不过区区十数个而已。

    这东西,弓箭和火枪都无法进入有效的射程,因此,极为难缠,根本无从对付。

    可是……若只是十几个飞球,以它们有限的装载能力,所携带的火油和箭矢,对于整个西班牙人而言,不过是隔靴搔痒。

    所以他立即镇定自若的下达了命令:“不必理会他们,传我的命令,让士兵们藏匿在城堡和城墙之中,准备好沙石,一旦他们扔下火油,立即灭火,不必害怕!”

    他回头看了徐鹏举一眼:“他们来了!”

    果然……对方进入了自己的圈套。

    那飞球飞的很慢。

    没有办法,负重太大了。

    何况……飞球的特点,就是没有天敌,它们根本不担心地面上会有什么东西,可以对他们造成威胁。

    因而,速度不是问题。

    飞球上的队员们拿着望远镜,开始不断的确定位置,有了狼烟的指引,这一步进行的很快,毕竟飞球的燃料有限,一旦无头苍蝇一般的四处寻觅,接下来要面对的就是返程的问题了。

    他们拿着罗盘,操纵着飞球的尾翼,小心翼翼的修正自己的方位和目标,随即……他们寻觅到了狼烟所指的具有价值的目标。

    飞球队所招募的队员,几乎都是一群读书人。

    因为只有读书人才能算数,才能迅速的教授他们进行绘图,标注以及诸多的原理。

    他们与其说是一群战士,不如说是一群技术人员。

    而现在……目标已经锁定。

    每一个飞球上配置着两个人,一个人不断的测算着风力,以及根据风力不断的调整着飞球在大气层中的位置。

    大气层中,风向和风力是不同的,只有通过精准的计算,才能确保方位。

    终于,他们开始出现在了堡垒和数不清的聚集地的上空。

    而在下方,西班牙人们抬头看着从天而降的庞然大物,好在他们优秀的军事素养,并没有令他们惶恐。

    他们不是没有见过世面的鞑靼人,见了飞球,也绝不会认为是鬼怪。

    既然不是鬼怪,只要根据其特点,尽量的减少这些古怪玩意所带来的伤亡,即可。

    阿方索甚至觉得可笑起来。

    “我对科学很有研究……”他看着远处的堡垒,以及出现在堡垒上空的飞球,飞球开始出现在了军营上空,堡垒上空,仓库的上空……

    他继续道:“世子阁下。”

    阿方索用打趣的口吻道:“根据我对科学的了解,浪费这么大的精力,让一个物体腾空飞起,这确实是了不起的事,可是这造成的浪费,也是巨大的,因为为了腾空,其所用的燃料,必定惊人。除此之外,它为了减轻重量,所能携带的用具也是有限,如此大费周章,却只带着一些火油,或用来射箭,这对于那些吕宋的野蛮人,又或者是新世界的土著们,有着巨大的震撼效果,可是……对于来自文明世界的人而言,却没有任何的意义。”

    “贵国似乎因为借用这些……用你们的话来说,理应是花里胡哨的东西,在蛮人身上,得到了巨大的战果,似乎因此而沾沾自喜,可是……若以为凭借这些,就可对付高贵的西班牙骑士,以及西班牙国王殿下的步兵团,这……实在是可笑的事啊。”

    “哈哈……哈哈……”阿方索大笑起来。

    徐鹏举自是听出讽刺,晃了晃脑袋,不吭声。

    阿方索见他沉默的样子,甚是讨厌,于是用命令的口吻道:“阁下为什么不和我一起笑呢?”

    “哈哈……”

    徐鹏举想了想,只好咧嘴,也随之:“哈哈……哈哈……”

    见这徐鹏举笑的僵硬的样子,阿方索更是大乐,似乎因为计划接近成功,不久之后,真正的大明水师即将到来,而接下来,一场自己带有优势的战斗即将打响,他心里轻松了一些,因而笑的更加放肆。

    徐鹏举也只好笑……

    这一刻的画面,竟是变得轻松、生动和有趣起来。

    而也在这一刻……

    飞球上的队员,已是通过撞针,对大铁球实施了引爆。

    他们经历了训练,在击发撞针的同时,大铁球已经卸下。

    这庞然大物,一旦脱离了飞球,在重力的作用之下,以极快的速度开始下坠。

    带着呼啸……

    地面上的西班牙人看到……这庞然大物,仿佛遮蔽了天空。

    他们彼此呼唤着,想要躲避,或是要寻找障碍物。

    呼呼呼……

    那一个个的大铁球……突然猛地化作了一个日光。

    是的……在西班牙人的头顶,西班牙人在这一刹那,似乎又看到了一个太阳。、

    这一刹那的日光之后……

    随即而来的是刺耳的一声轰鸣。

    巨大的轰鸣,令所有人顿觉得自己已经隔绝于世界。

    一股强大的冲击,似乎引发了风暴,以至于人的肉体根本无法承受,离得近的,瞬间被撕为了碎片。

    铜球已经炸裂,无数的细碎的铜片随着冲击收割着血肉。

    这个时代,并没有混凝土加固的所谓堡垒,在这巨大的冲击之下,巨石堆砌的堡垒亦是炸开,于是……飞沙走石……

    那本以为可以躲避在后,从而得到安全保障的西班牙人,根本无法想象,这石头筑成的障碍物,在这一刻,轰然倒塌。

    紧接着,便是一团烟火腾空而起,宛如参天大树一般,高温将附近所有能够燃烧的物质,统统化为了灰烬。

    绝大多数的人们,甚至已经来不及去呼喊,去求救,亦或者对于这他们所无法理解的事务,发出任何的感慨。

    因为……在这一刻,生命变得如此脆弱,脆弱到在这短暂的一刻,令他们彻底的与这个世界失去了联系。

    天上投弹的飞球……在投弹之后,想要迅速的离开,可地面上的冲击,以及那一波波的热浪,依旧让许多的飞球,不断的颠簸。

    一个飞球甚至直接被热浪冲击之后,摇摇欲坠,出现了故障,硬生生的朝着远处的地面栽去。

    只是在这一刻,已经没有人去关注飞球了。

    阿方索还咧着嘴,他口张着,本该继续发出大笑的他,在此时,面部表情已经凝固了。

    他遥望着这一座吕宋最重要的城市和堡垒,他曾亲眼见到它的崛起,而现在……竟是生生的看到了它的覆灭!

    “哈哈哈哈哈……”徐鹏举的笑声,却还在继续……

    …………

    弱弱的问一句,给张月票好不,给点面子嘛,好歹……老虎也是有头有脸的人。



    徐鹏举笑的眼泪都要出来。

    虽然他的笑声,几乎被这巨大的爆炸所淹没。

    而且……即便是有人能听到他的大笑,在此时此刻,也没有人去关注他。

    所有人的人,无论是阿方索还是围绕在阿方索身边的卫兵,在此时此刻,都盯着那一处处升腾起来的焰火,这仿佛带着毁天灭地力量的焰火,令他们在此刻……只剩下了颤抖。

    爆炸在一瞬之后……便又在下一刻,陷入了沉寂。

    可这沉寂,却令所有人心寒到了骨子里。

    因为……眼前的城墙,不见了,只剩下断壁残垣。

    四处都是焦黑。

    他们甚至远远可以眺望到一处巨大的弹坑,弹坑里依旧还燃烧着火焰,以及数不清的断臂残肢。

    什么都没有了……

    曾经的楼宇,此刻燃起了熊熊大火,曾经的仓库,在此刻,却已塌陷了一大半,余下的……依旧是火焰。

    那大风,带着热浪扑面而来,让人脸上生疼。

    甚至有人开始睁不开眼睛。

    许多人……都没有了声息。

    这一片焦土之中,横七竖八的人或是变得冰凉,或者,在艰难的蠕动。

    原先的生机勃勃,化为了死气沉沉。

    阿方索张开了口。

    他哑然的看着这一切。

    他无法理解,有什么东西,可以有如此巨大的威力。

    这一切,都已经颠覆了他的常识。

    只十几次爆炸,曾经的一切,面目全非,因此直接造成的死亡损失,只怕要超过千人,而伤者更是不计其数。

    本是埋伏于城外的伏兵,在此刻,只剩下了惶恐。

    炮台也遭遇了攻击,不过那大铜球似乎没有砸中目标,可依旧让炮台下的高台坍塌了一半,上百个炮兵,死了七八个,其余的……已经无心去管顾着火炮了。

    人类一切的勇气,都来源于他们内心深处的自信。同样,当自信坍塌,那么……勇气也就荡然无存。

    海面上,开始出现了一艘艘的舰船。

    那巨大的帆布上,小朱秀才是坏人的字号格外的醒目。

    张着巨帆,船首霹开了水浪,浪花翻滚着,泛着银光。

    数不清的水兵,已经枕戈待旦,他们迎着陆地,蓄势待发。

    按刀而立的胡开山,并不是一员合格的统帅。

    他魁梧的身体上,着了铁甲,哗啦啦的,左右是两个板斧。

    他高吼一声:“放下舢板,预备登陆,所有人听令!”

    几个亲兵吓着了,左右扯住他的臂膀:“将军,将军……不要激动,不要激动啊。”

    可水兵们,却已嗷嗷叫起来。

    他们红着眼睛,如往常一般,发出了冲破云霄的怒吼。

    此时此刻,抢滩登陆,火器没有了意义。

    他们使出了惯用的刀剑和长矛。

    无数人,娴熟的顺着缆绳下了大船,随即登上了舢板。

    舢板随着海浪,迅速的朝着陆地而去。

    怒海上,波浪中起伏翻滚的水兵磨刀霍霍。

    紧接着……有人又愤怒的喊出了喊杀。

    ………………

    阿方索的双目陷入了迷茫。

    在他确定眼前所发生的事,一切都已成真之后。

    他才意识到……数不清的明军,已经顺着波涛而来。

    他瞳孔收缩着,却在此刻,有一只手,一把拉出了他腰间的细剑剑柄。

    铿锵一声,代表了阿方索荣誉的细剑被人抽拉出来。

    随后……

    阿方索便看到了徐鹏举那肃杀的脸。

    那一双杀气腾腾的眼睛,死死的凝视着阿方索。

    阿方索大惊。

    本能的,他要后退。

    徐鹏举大吼道:”一百三十九。“

    “什么?”阿方索不安变得惶恐。

    徐鹏举道:“你们抽了我一百三十九鞭子。”

    “我……”阿方索想要呼叫护卫。

    可护卫们,一面看着身后的焦土,又看到那数不清冲击而来的水兵。

    他们满是震撼,而此时,更令他们惊讶的事又发生在他们的眼前。

    他们竟是无措起来,有人惊呼着,想要救人。

    可已来不及了。

    徐鹏举已经一把扯住了阿方索的衣襟,阿方索的三角帽跌落下来。

    徐鹏举手中的细剑,已经狠狠的刺出。

    锋利的细剑,直中阿方索的腹部。

    阿方索闷哼,露出了痛苦之色。

    徐鹏举不解恨,厉声道:“每一次,有人欺负我,恩师都会说,为何他们都不欺负别人,为啥总是欺负你。这话……”

    剑拔出,又刺了进去。

    阿方索疼的脸部已经扭曲。

    “这话,不是没有道理,是啊,为何总是欺负我,这一定是我自己的问题,可是我乐于让他们欺负,这是因为……他们越欺负我,师娘便越心疼我,我也知道,他们终究还是将我当作兄弟,他们打我的脑袋,有了吃食,却会和我分享,他们将我按在地上,踹我的PIGU,可若是有别人欺负我,他们总会帮我出头。可是……你是个什么东西,你也配鞭挞我,你可知道我是谁吗?”

    细剑一次次的抽出,一次次的又狠狠刺进去。

    这一切,都是极快,很快……这细剑卡在了阿方索的骨间,再也拔不出来了。

    阿方索的腹部,十几个窟窿,血冒如注。

    他疼的想要捂着肚子打滚,可是……身子却如小鸡一般,被徐鹏举拎着,徐鹏举朝他笑:“我乃魏国公之后,乃齐国公弟子,尔区区蛮夷,也敢欺我!”

    他用手一把卡住了阿方索的脖子。

    狠狠一扭。

    痛苦不堪的阿方索,却在此刻,似乎解脱了,他只听到自己的脖子间,咯吱一声脆响,而后……双目变得开始无神,脑袋歪到了一边。

    徐鹏举丢下了阿方索,身边,依旧有生恐误伤了阿方索的西班牙卫兵想要挺着武器冲杀而来。

    而徐鹏举不屑于顾的看了他们一眼,大剌剌的挺着胸脯,朝他们大吼:“来打我呀,有本事来打我呀。”

    他竟狞笑。

    这突如其来的大吼,令卫兵们一愣,下意识的后退一步。

    徐鹏举撇撇嘴,抹了抹自己凌乱的鬓角,径直朝着海滩方向走。

    他一面走,一面吐着吐沫,骂骂咧咧的道:”跟你们讲道理,你们偏偏不听,非要把你们炸上天,才晓得厉害,一群狗一样的东西!“

    众目睽睽之下。

    仿佛不是徐鹏举被一群明火执仗的卫兵围着,反而是一百个徐鹏举围着一个西班牙士兵。

    这群西班牙士兵,一面惶恐不安的时不时回头看着愈来愈近的明军,漫山遍野的冲杀而来,一面戒备的挺着武器,朝向徐鹏举。

    可徐鹏举就这么众目睽睽之下,穿过了卫兵的缝隙,大摇大摆……走了。

    “来杀我呀,笨蛋!”徐鹏举又哈哈大笑,满是嘲弄!

    …………

    第二章。



    徐鹏举就这么大剌剌的走了,脸上看不出半点的畏惧之色。

    都到了这个份上,似乎也没什么怕的。

    根据他多年挨揍的经验,面对这样的情况,倘若他露怯,这些绝望且已愤怒的西班牙士兵,定会趁此机会,将他碎尸万段。

    可是……当自己摆出一副骇人的架势出来,唯有先发制人,才能让他们继续陷入恐惧和不安,越如此,越无人敢近前放肆。

    这自是徐鹏举多年苦读的结果。

    他虽也挨揍,却如所有保育院的孩子们的成长轨迹一样,熟悉弓马,擅长各种武器,更不必说,他还涉猎过精神和心理的学问。

    这一手,是他自幼研究过的结果。

    只是……好吧,这一套对于皇孙和方家的小子不太有效而已。

    可这并不代表在这个时候,震慑不住这些西班牙人。

    他扬长而去的时候,走的很慢。

    甚至是与一个西班牙士兵即将要错身而过时,却还故意似的,狠狠的撞了他的肩。

    对方吃痛,打了个趔趄。

    于是,这人反而下意识的后退了。

    其他西班牙士兵本是慌张不安,这一撞,不安的他们仿佛被莫名的魔力控制了一般,竟也下意识的退开一些。

    徐鹏举一步一脚的走向沙滩,而后扯开了自己所穿戴的佛朗机衣衫,丢掉了头上的三角帽,三角帽下,乃是挽起的发髻,这是汉人的标志。

    于是,当数不清的水兵迎面冲杀而来,见到这么一个奇怪的‘人’,水兵依旧如潮水一般,与他擦肩而过,他们嗷嗷叫的,眼睛都红了,就如一群饥肠辘辘的恶狼一般,举刀席卷而去。

    …………

    是日,水兵登岸,尽歼西班牙人。

    斩首五千四百余,俘虏西班牙军民万余。

    大捷!

    傍晚……当地土人耆老便带着牛羊前来犒劳。

    形式逆转,佛朗机人已经完蛋了。

    吕宋多汉人,西班牙人在统治期间,曾对汉人进行高压统治,现如今……这些人却被土人请了去,他们想知道,这些汉军到底什么路数。

    在汉人的帮助之下,于是……他们晓得了杀猪烹羊,耆老们亲往军中,文绉绉的说了一大通的之乎者也。

    胡开山听的一楞一愣的,卧槽,这是礼仪之邦吗?

    咋好似拎出一个人,就好像比自己还有文化的样子。

    当然……不在乎这些细节的话……人家送来的酒肉,还是很香的。

    胡开山寻到了徐鹏举,魏国公徐家世镇南京,乃最顶级的公门,宁波水师虽隶属镇国府,可因为常驻宁波,自然免不得会和徐家打交道。

    何况徐鹏举还是齐国公的门生呢!

    胡开山这辈子,谁也不佩服,唯独佩服的人便是齐国公。

    他大致了解了徐鹏举的经历,猛的虎躯一震,似乎一下子就被徐鹏举的王霸之气所摄。

    他是粗人,行军打仗的事,自是本行。

    可下马安民,却是不擅长。

    徐鹏举便教他立即书写安民告示,传出檄文,令这吕宋土人奔走相告,大军在此屯驻,秋毫无犯。只追究西班牙人,没收其田产,同时封禁西班牙殖民者的府库等等。

    紧接着,一封快报,火速的用快船送往大明京师,

    此后,徐鹏举才晃着大脑袋,与胡开山等人喝茶。

    ……………………

    魏国公徐俌已至京,随即和族弟定国公徐永宁会合。

    且不说魏国公一系长期的镇守南京,掌握一定的军权,而这定国公徐永宁,此前虽被弘治皇帝派去处理过一些皇族事务,但是并没有承担过祭祀的任务,可随着英国公身体违和,这两年来,弘治皇帝便派遣徐永宁岁暮袷祭,到了次年,又派遣徐永宁等人去太庙祭告懿祖皇帝和熙祖皇帝的祧庙;次月,代替弘治皇帝祭祀大社和大稷;同时祭告天地、社稷和山川,这徐永宁在此期间,参加祭祀的次数和规格,远远超过了此前三任定国公,这也是定国公家族政治地位提高的一个表现。

    再加上这些年来,弘治皇帝开始尝试着令定国公和英国公开始巡查京营,定国公显然开始深受皇帝的信任。

    甚至有人传言,这一代的定国公,极有可能取代英国公世系,担当未来祭祀的大任。

    而定国公与魏国公本都源自于徐达,乃是同源的亲族。

    徐俌来京,徐永宁自是专门来迎接,二人也不啰嗦,直接往西山去。

    到了西山,自是去寻方继藩。

    可一问,说是方继藩这几日清早就去宫中,给张皇后嘘寒问暖,太康公主也随之同去,夫妇二人夜深方回。

    徐俌和徐永宁不禁跺脚。

    徐永宁是很能理解族兄感受的。

    以魏国公府嫡系而论,因为徐鹏举的父亲早死,因而……徐俌的这个孙儿,最是受徐俌的看重,这是魏国公府的继承人啊!

    他此时忍不住破口大骂:“这个狗东西………”

    骂了一会儿,似乎觉得没什么意义,于是又与定国公徐永宁匆匆入宫。

    待见了弘治皇帝,不曾想方继藩也在。

    徐永宁和徐俌二人便瞪了方继藩一眼。

    方继藩则是面露微笑,一副和颜悦色的样子。

    二人拜下,弘治皇帝显得很高兴,温雅的道:“两位卿家不必多礼,前几日,徐卿自南京上奏,希望回京小住,朕才恩准不久,不料,徐卿家就入京了,堪为神速啊。不过……徐卿家如此,倒是令朕诧异,卿家莫非有事吗?”

    “臣的孙儿不见了。”徐俌已经老泪纵横了。

    弘治皇帝倒是愣住了,下意识的就看向方继藩,他知道徐俌的孙儿,乃是方继藩的弟子,这是冤有头债有主的事。

    方继藩被看得浑身不自在,立即道:“陛下,难道忘了,上月儿臣上奏,关于吕宋的事,儿臣当时以为,这西班牙人侵北方省,我大明理当以牙还牙,吕宋在西洋,卧榻之下岂容他人酣睡。可是要拿下这吕宋,却也不易,一旦开战,难免旷日持久,消耗极大。因而儿臣的建言是,希望能够想方设法,集结西班牙的兵马,最好聚于一处,再对其,进行打击,唯有如此,才可尽快的结束战事,使我水师的伤亡,降至最低,否则西班牙人遍布于吕宋,明军一旦与之在峻岭和深山老林中周旋,他们在吕宋经营日久,熟悉山川地理,又有一定的基础,这难免会使我大明持续的流血,这么多的将士,他们的性命,不能弃之不顾啊。”

    弘治皇帝颔首点头,他也更倾向于,一旦开战,最好毕功一役,若是旷日持久,不但严重的影响士气,靡费钱粮,且听说吕宋岛屿众多,山川河流和密林数不胜数,西班牙人又极是狡猾,长此以往,可能会重蹈文皇帝在交趾的覆辙。

    只是……这个……

    “这与徐卿家之孙,有何关系?”弘治皇帝还是有些不太明白。

    方继藩正色道:“奏疏中,儿臣已经明言了,派人伪作使者,透露出大明即将大举进攻的情报,可西班牙极狡猾,若只是风言,他们未必深信,何况涉及到了大规模的调动,因此,必须派出人来,只有一个人在他们面前,亲口说出,这才能令他们深信不疑,而此人,必须熟悉西班牙语,能有效的进行沟通,且还需让对方知道,此人绝非无名之辈,才可显出,我大明攻打吕宋的决心。也只有一个有极高地位的人,才可能知悉作战计划,因而……儿臣想来想去,只有徐鹏举合适,西班牙人自知我大明素来奉行两军交战不斩来使的规矩,可他们狡诈无比,见我们放心的派出了徐鹏举,自会从各个渠道,了解徐鹏举确实的身份,而也只有徐鹏举说出来的话,他们才能深信不疑。”

    “为何只有徐鹏举说出来的话,深信不疑?”弘治皇帝震惊了,当初看奏疏的时候,只说派出一个使者,没听说是魏国公府世孙啊。

    方继藩道:“因为绝大多数人,是无法熬过严刑拷打的,儿臣这是苦肉计。当然,主要还是徐鹏举主动请缨,陛下,徐鹏举深明大义,儿臣虽为其师,却对此,佩服之至啊。”

    弘治皇帝瞬间明白了。

    徐鹏举是黄盖。

    他不禁无语,当时恩准这道奏疏,同意这个计划时,弘治皇帝还是颇为愉快的,反正方继藩许诺能够解决吕宋问题,自己自然乐于接受,便没有深究,可现在……

    他脸上肌肉有点僵,看着魏国公和定国公……

    “噢,原来如此,此事……徐卿家……令孙……”

    徐俌叹了口气……他自知自己的孙儿是什么性子,什么主动请缨……这定是方继藩谎话连篇。

    可这涉及到的,乃是军国大策……

    他身躯颤了颤,脸色惨然道:“臣阖族世受皇恩,今陛下欲征吕宋,既召臣孙为先锋,臣……无话可说……臣……”

    天说到此处,哽咽了,已不知该说点什么才好。

    弘治皇帝也诧异于方继藩居然将魏国公的亲孙给祸害了。

    不禁瞪了方继藩一眼。

    方继藩却是无事人一般:“陛下,世受君禄的人,本就该为君分忧,莫说是徐鹏举,这天下的公侯子弟,岂能平白蒙受圣眷?魏国公能深明大义,这是国家之幸啊,就如方家一般,为陛下效死,这是理所应当的事,若非儿臣得了脑疾,儿臣恨不能以身代徐鹏举,不就是孑身一人入敌国吗?汉朝的时候,张骞,班超,都是这样做的,陛下欲威慑四海,剪除强寇,这天下,便需有更多的徐鹏举,也需有更多魏国公这般深明大义之人。”

    方继藩说的很认真。

    王朝的衰弱,历来是自这些蒙受国恩的人腐化开始,若他们都爱惜自己的生命,只愿沉湎于酒S之中,那么所谓的大治天下,威服四海,不过是空谈而已。

    方继藩是个三观奇正之人,他心知,他无法创造一个柏拉图似的国度,可是……他总是希望这个世界,变得更好一些。

    对受国恩的人残忍,就是对那些衣衫褴褛的百姓们的温柔。

    这个道理,或许有的人无法理解。

    可方继藩在这个世界,却深有感悟。

    ………………

    感谢阿皮TT同学成为盟主,拜谢。



    能力越大,责任越大。

    很浅显的道理。

    这便是新学的一切宗旨,方继藩在用毕生的精力去贯彻它。

    弘治皇帝吁了口气,觉得有理。

    若人人如此,自己才可高枕无忧。

    只是……

    他依旧觉得徐家的那个小子可惜了。

    于是,他看了徐俌一眼,遗憾的道:“徐卿家,令孙吉人自有天相,卿家不必……”

    “哎……”徐俌只叹了口气,似乎心疼的厉害,却又无可奈何,道:“陛下,老臣现在确实是忧心如焚,只是……齐国公所言,也不是没有道理,老臣世受国恩,孙儿徐鹏举,若是能为陛下效力,纵万死,亦乃心甘情愿,老臣,无话可说。”

    弘治皇帝道:”徐卿家能够深明大义,这就再好不过了,来人,给两位卿家赐座。”

    说着,有宦官搬来了锦墩,二人坐下,弘治皇帝问起南京之事。

    徐俌显得心不在焉,却也勉强收了心,奏道:“江南那里,破产的地主,数不胜数,因为在土地中,难得收益……因而……颇有怨言。”

    弘治皇帝一挑眉:“噢?这又是什么缘故?”

    徐俌一时也答不上来。

    倒是方继藩道:“陛下,这是于情于理的事,大明承平日久,这一次次的天灾下来,哪怕是不酿生人祸,寻常百姓,也是无法抵御风险的,因而……土地不得不贱卖,最终,失去了土地的人越来越多,而那些地方上的士绅,则通过这些,自是不断的兼并土地。”

    方继藩顿了顿,继续道;“于是,有地者,他们抗灾害的能力越强,土地越来越多,贫者失去土地,沦为了流民。屯田卫曾在江西南昌府进行过调查,发现当地的土地,有四成以上,都握在大大小小百来个家族的手里,而这百来个士绅,通过联姻,几乎彼此之间,都是沾亲带故。他们出产的土地最多,余粮也是最多,贫者哪怕是有三五亩地,也只不过勉强够自己吃喝罢了,陛下……如此一来,这南昌府多余的粮食,不都堆积在这一百多人家的粮仓中吗?城中的人要买粮,饿着肚子的人想要吃饭,啊,不,吃一碗粥,就必须得去他们的米铺里去买粮,这粮价几何,某种程度而言,自是他们说了算。“

    弘治皇帝听罢点头。

    方继藩又道:”可是如今,西山钱庄开始免租土地之后,情况就有了好转,这地方粮价,再不是他们一百多个沾亲带故之人可以决定了。许多人家,得了三五十亩地,又免了租,不必向士绅上缴粮食,因而,他们的手里,也会多出余粮,一家一户,余粮并不多,可若是千家万户都有余粮,那么……就算那百来个家族想要联合起来,决定粮价,只怕,却也没有这样容易了。毕竟,市面上需要粮食的人少了,因为需要粮食,他们可以去免租地里耕种。而市面上售粮之人,却是多不胜数。“

    弘治皇帝感慨道:”钱庄免租,实乃善政,这是大明万世基石。“

    方继藩又道:“除此之外,因为人们可以免租土地,哪怕有人不够条件,申请到免租,而士绅们所面临的情况,却是自己的地多,能招募到的佃农却是大大减少,他们在总不能放任着自己的土地荒芜,不去耕种吧。于是乎,为了招徕庄客,便不得不使用低租之法,原先的佃租,高达七八成,有良心的,也需五六成。可到了现在,便是两三成,怕也难招徕人了。”

    “他们收益减少,实乃理所当然之事,某种程度而言,这些年大规模的增产,土地增产越高,粮食盈余的越多,人人都有了饭吃,恰恰对他们的伤害是巨大的。只有发生了灾荒,粮食减产,他们凭借着大量的土地,才有趁人之危,借机高价卖粮,同时,以低到令人发指的价格,收购土地。因而,他们现在有所怨言,实是一点都不意外。”

    “毕竟……且不论他们的品行好坏,站在他们的立场,他们若不生气,那才是咄咄怪事。历朝历代的天子,都只想着做这一百多个家族之人的君父,处处袒护他们,与他们共治天下,因而,也得到了他们的吹捧。至于那千千万万个寻常的百姓,却被人忽视,没有人关心他们的死活。而儿臣最钦佩陛下的一点便是如此,陛下相较于历朝历代的所谓圣君,除太祖高皇帝之外,唯一一个,真正关注天下万民福祉的天子,陛下这是做了千千万万人的君父啊。”

    弘治皇帝觉得方继藩在吹捧自己,可似乎,又觉得没什么证据,因为方继藩明明说的很有道理。

    弘治皇帝道:“这既是亘古未有之事,朕是这头一遭,朕倒是在想,现在,这天下人,又或者是千百年之后,他们会如何看待朕呢?朕不信鬼神,倒是觉得,朕若是驾崩了,后世子孙们的香火,朕是享受不到了,这更多的是后世子孙们的缅怀而已………”

    弘治皇帝想了想叹了口气:“可朕知道,朕若是认为是对的事,那么坚持去做即可。从前,朕有治世之心,却无法认识到这一点,现在,朕认识到了这一点,便只好披荆斩棘,是非功过,多想无益。”

    弘治皇帝随即嘱咐徐俌:“江南乃是粮产重地,关系重大,且那里,多是世族盘踞之地,更是非同小可,卿家要格外的留心,万万不可出现差错。”

    徐俌道:“老臣遵旨。”

    弘治皇帝道:“令孙之事,不必责怪方继藩,他也是为社稷着想,哎……若当真这徐鹏举遭了意外,朕代他向卿赔罪。”

    徐俌立即道:“臣岂敢……陛下……老臣……”

    弘治皇帝有些乏了,方才方继藩在此呆了老半天,东拉西扯,就是不肯走,于是便命方继藩三人告退。

    方继藩道:“儿臣还想……”

    弘治皇帝疲倦道:”朕要就寝歇一歇,卿要侍寝吗?“

    这话……嫌弃的意味很是明显。

    方继藩:”……“

    于是,方继藩只好悻悻然的告退。

    他出了宫,后头魏国公和定国公便一左一右疾步追来。

    徐俌大喝道:”齐国公往哪里去。“

    方继藩见这两位老公爵年纪虽是老迈,可体力却是不差,想来……平时还是习弓马的,悲哀的发现,好像自己虽然年轻,可能跑不过他们,于是,立即露出了顺从的样子,脸上挤出真挚笑容,乖巧的道:”两位世伯,你们好啊。“

    此时,必须笑的露出一点牙齿,显出自己的单纯和幼稚。

    徐俌冷哼一声:“早就听你恶名了,老夫是遇人不淑,将孙儿托付给你,你过来……”

    方继藩一脸天真的模样,晃了晃自己的脑袋:“干啥。”

    徐俌认真的道:“有大事和你说!”

    大事……

    方继藩见徐俌的样子极认真,好似很了不得的样子,心里嘀咕,这不会是诓我的吧,我方继藩上你这个恶当?

    他犹豫片刻,却还是上前:“不知世伯有何事见教。”

    “有人要谋反!”徐俌正色道。

    方继藩想了想,脑子里瞬间掠过了无数个形迹可疑的份子,下意识的道:“太子殿下?”

    徐俌和徐永宁:“……”



    当今世上,还有人敢造反的,除了太子殿下之外,方继藩实在想不出还能有谁。

    徐俌却是脸上更加震惊,忙左右看了看,确认左右除了自己族弟之外无人,方才诧异的道:“太子……太子殿下他……反啦?”

    方继藩这时比他更震惊呢:“太子殿下真的反啦?”

    徐俌有点懵,以至于在此刻,他连丧孙之痛都顾不得了:“这……这不是你说的吗?”

    “你说的呀。”方继藩也糊涂了:“不是你说太子殿下他反啦。”

    徐永宁站在一旁,震惊的已说不出话来,他平时擅弓马,不爱读书,于是在他贫瘠的学识里,此刻只能不断的心里默念:“卧槽,卧槽,卧槽,卧槽!”

    徐俌打了个寒颤,瞪着方继藩道:“老夫没说,你想栽赃老夫?是你先提的太子殿下!”

    好吧,方继藩觉得自己被绕晕了:“我只是问世伯,造反的是否太子殿下。”

    徐俌更震惊:“这世上,没有空穴来风的事,你若不知道一点什么,如何反问太子殿下造反?”

    “我……”方继藩开始觉得,太子殿下跳进了黄河也洗不清了。

    徐俌脸色惨然的道:“你这样一说,老夫很震惊,太子殿下已处盛年,这太子也做了三十年,陛下依旧龙体康健,天下岂有三十年的太子,只是……”

    方继藩这才确定,好像双方根本就不在一根线上交流,自己被人降维打击了,连忙道:“不不不,我没说,太子殿下安分得很,不知世伯口中所称的造反者是何人?”

    虽然方继藩觉得朱厚照人品欠佳,可怎么说,他对朱厚照是有兄弟情的,绝不能让其他人无故往朱厚照身上泼了脏水。

    徐俌却是更加狐疑的看着方继藩:“这个不重要,重要的是,世侄是否听说了太子殿下一些流言,这才是非同小可的事啊。”

    方继藩猛的摇头:“没,没有。”

    徐俌还是不放心,看向自己的族弟徐永宁:“为兄在南京日久,京里的事所知不多,你在京师,可有什么风声吗?”

    徐永宁憋红了脸,显得很是失态,方才的信息量实在太大了,以至于他至今还觉得内心震撼,老半天,他才憋出了京里最近最流行的京骂来:“卧槽!”

    方继藩此刻觉得自己的脑壳疼了,似乎现在大家陷入了一个永无止境的猜疑链中。自己怀疑所谓的谋反,可能是太子殿下胡闹。而徐俌听了,却开始怀疑太子殿下有谋反的可能,可等他知道误会,却越是解释,越是苍白无力。

    方继藩咳嗽,便索性大笑道:“我玩笑而已,小侄的性子,世伯难道没有耳闻吗?太子殿下忠孝无二,他若是反,小侄将脑袋摘下来给世伯当球踢。世伯,你快说呀,谁要造反。”

    现在还是赶紧的转移话题为妙呀!

    徐俌这才脸色稍稍的缓和:”哎,飞儿前去吕宋,这事儿,便连陛下都不知,老夫又如何知道了,才如此急匆匆的赶来京师的?”

    飞儿乃是徐鹏举的小名。相传徐俌深信自己的孙子乃是岳飞转世,于是将岳飞的字号鹏举二字,来给自己的孙儿为名,在家中,又称呼徐鹏举为飞儿,不是被打上天的飞,是岳飞的飞。

    方继藩也愣住了,他似乎疏忽了这个细节,哪怕是在向陛下的奏报之中,自己也只提及了计划的细节,但是没有将徐鹏举的名字送上去,可是魏国公是如何知道的?

    徐俌道:”就在半月之前,突然有一个读书人登门,说老夫的孙儿被齐国公拿去送死。又说徐家为大明立下了汗马功劳,坊间更传闻,老夫的祖先,乃是被太祖高皇帝害死,今又要害死飞儿,这是要我们徐家绝后,他这么一番大言不惭,更说魏国公世镇江南,节制江南诸军,现在民愤非常,天下苦齐国公久矣,倘若老夫能谋反,这天下干柴烈火,一点即着,到时进则,可入京清君侧,退则,可割据江南,以图大业。“

    方继藩听的一愣一愣的,不得不说,这个读书人,真是好大的胆子。

    方继藩便道:”世伯接下来如何?“

    徐俌冷笑道:”自是将那读书人立即拿下了,只是此事非同小可,老夫怀疑这读书人定是受了什么人指使,却又怕这读书人只是生了狂妄之心……一时也不敢声张,再者心里挂念着飞儿的安危,所以就立即赶来了京师。“

    碰到了这等事,是最棘手的,方继藩表示理解,若是有人劝自己谋反,这个人,确实就是烫手的山芋,若是立即交给朝廷,那狂妄的读书人,若是破釜沉舟,索性到了朝廷那里,一口咬定魏国公想要谋反,这事,哪怕是朝廷不相信他的言辞,可对于世镇江南的魏国公府而言,只怕也会有所芥蒂吧。

    方继藩道:”所以魏国公不敢立即奏报朝廷?“

    徐俌叹息道:”徐家受国恩太重了,怎么会听信这等乱臣贼子之言,可是老夫还是有所担心的,这局势过于诡谲,对方既可知道如此机密,那么,显然不是一个书生这样简单。“

    他脸上显出了几许忧心,又道:”且在江南,似乎已开始出现了一些流言,说是魏国公府欲反……“

    “哎,现在老夫是……”他摇摇头。

    方继藩不禁乐了:“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嘛?”

    这感受,方继藩经常都有,明明自己三观奇正,可在有的人眼里,却成了怪物一般,似自己这样先天下之忧而忧的盖世英雄,生生被人误解为了一个无恶不作的恶徒。

    徐俌怎么看怎么觉得方继藩脸上那表情这厮有幸灾乐祸的意味,气呼呼的瞪他一眼道:“你笑什么?你这狗崽子,当初若不是家父将你大父自土木堡中背出来,哪里会有你,你坑害老夫孙儿倒也罢了,现在还好意思幸灾乐祸。”

    方继藩憋红了脸,老半天才道:“不是我大父背了令尊吗,怎么可以反过来说。”

    “胡说!”徐俌怒气更盛,道:“那时候你还未出生,哪里晓得……”

    “我爹说的,我爹不会说谎。”方继藩很认真的道。

    见徐俌要大怒,方继藩却是道:“世伯,先将这些无关紧要的事放下,既然世伯对朝廷忠心耿耿,这些流言自是不足为惧,陛下明察秋毫,自然是不会理会的,现在最紧要的是………这些人既然想要构陷世伯,自是希望借助魏国公府在江南的影响,来完成他们的野心,这件事……我想想……倒不必害怕,世伯现在应该做的,就是什么也不必管顾,先看看他们到底还有什么花招再说。至于陛下那里,小侄定会给世伯作保,陛下圣明,岂会中这些小人的奸计。”

    徐俌这才放心一些,这事儿,他和方继藩说,就是害怕方继藩这狗东西在背后火上浇油,这方继藩很得圣宠,只要他不使坏,且看在徐方两家的旧谊上,想办法为之美言,自己便可轻松一些了。

    他叹了口气又道:“这些奸臣贼子,实是不得好死啊,继藩,此事就有劳你了。是了,飞儿去了吕宋,不会有事吧,你是不是早有了计算,能保他平安?”

    说到自己的孙儿,他又不得不忧心起来。

    “这……”方继藩一脸迟疑的样子:“这个不太好说,小侄有一句不知当讲不当讲。”

    徐俌皱着眉头道:“你但说无妨。”

    方继藩道:“小侄见世伯的身体还算康健,老而弥坚,其实……其实……若是能再添新丁,那便……便……“

    ”狗一样的东西!“徐俌已经忍不了了。

    方继藩却已一溜烟的跑了。

    ………………

    一封奏疏,送至弘治皇帝的案头前。

    弘治皇帝手里拿着奏疏,不禁陷入了迟疑之中。

    他显出了极谨慎的样子,奏疏反复了看了数遍,而后搁下。

    随即,他命人叫来了萧敬。

    “有御史风闻弹劾魏国公欲反,此事,厂卫有侦知吗?”

    弘治皇帝手轻轻的磕着案牍,一脸疑虑的样子。

    这是天大的事。

    魏国公府在江南历经数代,镇守江南一百多年,树大根深,一向忠心耿耿,可突然传来这样的流言,既是匪夷所思,却又让人不得不谨慎面对。

    萧敬似乎最怕的就是陛下提起这个,忙是拜倒道:“厂卫……厂卫那里……也听说了一些……”

    “为何没报?却让御史先报了来?”弘治皇帝严厉的看了萧敬一眼。

    “这……这只是……坊间流言,奴婢……奴婢……”萧敬忙想解释。

    弘治皇帝却看了萧敬一眼:“你的意思是……魏国公绝不会反?“

    ”这……“萧敬听到此处,便打了个寒颤:“这……这……奴婢可不敢说,陛下……奴婢不敢保证。”

    这么大干系的事,他萧敬哪里敢作保,若是万一魏国公真的反了呢?哪怕只是万一,可想到有可能要跟着魏国公一道碎尸万段,萧敬也绝对不敢冒这巨大的风险。



    弘治皇帝的脸色,变得意味深长起来。

    他不是一个擅权的天子。

    可这是祖宗的基业。

    弘治皇帝道:“此事,萧伴伴也以为魏国公有反心?若是有反心,他何故匆匆来京呢?这也于理说不通。“

    萧敬立即道:“陛下……奴婢不敢妄言,不过魏国公府世镇江南,功劳卓著,若说他谋反,奴婢也不敢相信的,只是……这事怎么可能是空穴来风呢?奴婢也不好说。”

    萧敬觉得自己在走钢丝,他不好得罪魏国公府啊!

    这样延续了一百多年的公府,盘根错节,几乎和所有的公侯都有关联。

    这时候敢在如此重大的事上落井下石,人家也绝不是吃素的。

    弘治皇帝颔首点头,叹了口气道:“朕也以为这可能只是子虚乌有之事,徐氏与我大明休戚与共,断不会如此。这封弹劾的奏疏,暂时留中不发,也不用大臣们讨论,明日,朕只私下里召问刘卿等人即可,厂卫那里,在江南,却要打起精神,不可明访,需暗察。”

    萧敬忙道:“奴婢懂了。”

    弘治皇帝疲惫的样子,道:“太子还在瞎琢磨算数的事?”

    “是。”

    “他呀。”弘治皇帝笑了笑:“也不知他琢磨出了什么东西,朕也不懂,不过朕的儿子,自是聪明绝顶的……何况有继藩看着,朕心里放心一些。”

    虽是这样说,弘治皇帝的心里想的却是,现在疑传魏国公府谋反,这谣传的可谓是有鼻子有眼的,这魏国公府,在江南节制了这么多兵马,更不知多少军将,乃是魏国公府的旧部,哪怕这只是万一,也足以让朝廷焦头烂额,正因如此,弘治皇帝不得不谨慎。

    而太子毕竟是未来储君,对此居然毫无忧患意识,他若是不在,却不知这太子是否驾驭得了这四海之地。

    …………

    内阁……

    这些日子,四海升平,尤其是在钱庄的土地免租之后,内阁竟是察觉到,从前令他们焦头烂额之事,竟变得轻松起来。

    以往征粮是最令人头疼的问题,现在,因为征粮所引发的问题,也都迎刃而解了。

    朝廷征收粮食,最大的问题其实就在于损耗。

    这损耗是极惊人的,往往要征一百斤,最后入库的能有一半,便算是幸运了。

    而为了从寻常百姓手里抢夺仅剩的口粮,地方的税吏,以及为官府代劳的保长甲长,每到下乡征粮时,就需大量的人力,这么多人力,都是嘴巴,如此一来,这既给朝廷极大的麻烦,也给寻常的百姓,添加了极大的负担。

    如今土地免租,这地不是百姓的,却又是百姓的。

    百姓们有了足够的土地耕种,足以养活一家老小,甚至还有有一定的余粮,因而对于缴纳皇粮,抗拒的并不严重。因而,只需下乡催收,往往不会有太大的麻烦。

    另一方面,土地免租,是与缴纳皇粮挂钩的,若是不缴纳皇粮,次年则收回土地。

    因而,百姓们竟对纳粮的积极性很高。

    那方继藩,指使着他的徒孙,在各乡设立了粮库,这等粮库规模小,招募数人,而后自然就有百姓前来缴粮,仓库入库多少,缴纳多少,账目上都是明明白白的,而缴粮的区域,大多都在江南,其他地方,可用银子代粮缴税,而江南乃是水乡,这粮库的粮食一满,则利用利用遍布在江南的水网,送至府库,而后再通过漕运,押解入京。

    兼任了户部尚书的李东阳,对此尤为热心,他记了七八个人的名字,这些都是当初西山文学院,金榜题名之后,入仕的地方父母官,他们努力在地方上,采取新的粮税征收之法,因而,第一批粮食押解入库的时候,李东阳顿时对这数人,赞不绝口。

    “刘公,这新的粮税法,只怕也要铺开了。”李东阳寻到了刘健,眉飞色舞的道:“刘公可知,往年粮食入库,都是在岁末,可现在……离岁末还早呢,可今年,却已有四个府,九个县将第一批粮赋押解入京了。”

    刘健捋须,户部的事,他不太管,毕竟他要管的事太多了,何况这本就是李东阳的职责,刘健自是不会干涉的。

    “噢,今岁这样的早?”刘健的话里也透出了惊讶。

    李东阳的心情不是一般的愉快,笑道:“是啊,不但早,而且这一批押解来的粮,你猜一猜看,报上来的损耗是几何?”

    刘健微笑,他极少看到李东阳卖关子,这自是大喜事了,便大胆的猜道:“不会是四成吧?”

    四成的损耗,是极低的数目了,刘健记忆的最清楚的是,文皇帝在的时候,只有永乐九年南阳府打破这个记录,一时传为佳话。

    李东阳笑着摇摇头:“再猜猜。”

    他的心情怎么能不好,户部的职责,无非是两个,一个是出,一个纳。而以’纳‘又分为了’钱‘和’粮‘,钱其实好办,征收起来也轻易,可粮不同,最是令人头痛,偏偏这粮,乃是稳定社稷的神器,遍布在京师附近的几个大粮仓若是粮食不满,是要动摇国本的,所以收粮对于户部而言,现在收益已经远不及商税了,却是头等大事,这个问题能解决,户部上下,便可减轻大半的负担。

    刘健是老成的人,不爱玩这猜谜的游戏,便微笑:“快快说来吧。”

    “两成,损耗只有两成……”

    “什么?”刘健一脸震惊之色。

    李东阳点着头道:“就是两成,这钱庄免租,看上去,好似是吃了亏,可实际上,百姓们分得了土地之后,不需向士绅缴纳粮食,有了余粮,他们又希望继续免租下去,对于纳粮的积极性极高,甚至已不需派人下乡催收了,只需在粮仓中坐等过秤,再通过粮道,进行汇总,刘公,方继藩的几个弟子,对,就是这几个知府和县令,在江南就在推行这件事,听说背后主导此事的,乃是刘文善,不过刘文善此番去了佛朗机,可他人走了,当初留下的经济之道,却还在,正是因为奉行这样的法则,父母官做好善后的工作,那么就无往不利了。”

    刘健依旧显得震惊,这一下子少了三成多的损耗,而且不必浪费大量的人力,这……

    他不禁道:“经济之道,什么经济之道?”

    作为内阁首辅,自是想得深远。

    “待民以宽!”

    李东阳继续道:“所谓大夫省刑薄征,一切居之以宽者也。也就是说,征收赋税,也即是如此,从前想的是,如何征收,而他们则在想,如何让百姓们能吃饱肚子,能有余粮,同时,又如何确保,百姓们能够富足,解决了这一条,税赋的问题,方才可以迎刃而解。以往,因为关系着国本,所以历来父母官,都将征收税赋,当作是头等大事,因为这关系着的,乃是他们的乌纱帽。而这些人,反其道而行之,却在治地,聘请屯田校尉,建立农所,想方设法,推广良种,下乡教授百姓们更合理的种粮,掌握他们的土地的状况,甚至……设立防灾的机制,亲自了解灌溉的情况,还有人,想办法建立水库,平时蓄水,到了需要水时,再引水灌溉……解决了这些问题,那么其他的事,也就迎刃而解了……“

    刘健不断点头,他下意识的开始反思,就以李东阳之言而论,似乎是极有道理的,大道理说来,谁都懂,可能做出这些来,就不易了。

    李东阳口里继续道着:“其实解决了这些问题,那么百姓们的经济状况,其实就已经能够大抵掌握了,他们在乡间,设立了粮仓,百姓们自是肯亲自押粮,来缴粮。哎……这刘文善,总是打破常规,真是奇才啊,还有那些弟子,倒是都肯做事的,个个都是人才。“

    刘健微笑,颔首。

    这其实……是可以理解的。

    寻常的父母官,就算是做出一点功绩,多半也未必有人能看上。

    可新学的这些弟子不一样,他们在地方上,哪怕只是一个父母官,可毕竟在京师都有人关照着,只需按照刘文善的经济之道,卯足了劲的去做,有了成绩,就不愁自己的前程了。

    因而这些人,简直就是一股清流,从不去钻营,在地方上,也懒得和上头打什么交道,往往能将自己的上官气个半死,那个谁谁谁,破坏规矩啊。

    可偏偏,他们总是敢闯敢拼,这一个个功绩报上来,又往往能让京中诸公叹为观止。

    李东阳此时不禁感慨道:“此法,可以推行开来,需请几个人入京,到户部来,老夫要和他们细谈,而后再拟定新的章程,这事儿,刻不容缓,刘公以为如何呢?”

    刘健听了这么多,足够明白这里面的好处了,自是不反对,甚至打起精神道:“叫来吧,此事,老夫来下公文,正好老夫也想见一见他们。”

    ………………

    这几天会三更,补上前几天的章节。中秋节前后有点忙,万分抱歉。



    原本对于刘健而言,任何关乎于新鲜的东西,都是极力的规避的。

    他们早已被磨平了菱角,变得圆滑,奉行的,乃是中庸之道,对于新东西,敬谢不敏,更不愿意去尝试。

    可这些年来,当一次次的现实告诉他们,某些新东西于他们有大利,于是乎,这思维也自然开始转换起来。

    他们在现实里,不得不承认一件事,墨守成规,固然不会出错,可也难有建树。

    这天下一点一滴的改变,也令他们开始察觉到,新鲜的东西未必是坏的,甚至是好的。

    人有了这个认知,自然也就不再排斥了。

    甚至……革新已成了许多人挂在嘴巴上的事,这不但时髦,而且在人的潜意识之中,就仿佛是在说,但凡是革新,便是好的。

    刘健决心见一见这些锐意进取的地方官员,这对于寻常的父母官而言,不啻是一个信号。

    要知道,地方父母官,许多人一辈子可能都只拘泥在地方上,难有出头之日,毕竟他们距离中枢太远太远了。

    能得到内阁首辅大学士青睐的人,当然大有前途,于是那些不甘心于默默无闻之人,自然而然会想方设法的去打听,为何他们获得了首辅大学士的青睐,明白了他们在地方上的所作所为,自然也就不担心没有人去学习效仿了。

    上行下效,即是如此。

    刘健此后呷了口茶,此事暂时搁置一边,他深深的看了李东阳一眼,说到了另一件事上,道:“宾之啊,那一份弹劾奏疏,你如何看待?”

    其实,李东阳一直都在规避那份弹劾奏疏的问题。

    现在刘健亲自问起,让他不得不打起精神。

    他道:“此事关系太大了,我是不信那魏国公反的,可外间都在谣传魏国公要反,这三人成虎,众口铄金,朝廷能置之不理吗?陛下想来也为此而烦恼,倘若这背后当真是有人指使,那么刘公明鉴,这个指使之人,一定是个极高明的人啊。”

    刘健皱眉道:“你继续说下去。”

    “构陷魏国公谋反,那么江南一地定会人心惶惶。寻常百姓会害怕,商贾们会战战兢兢,这江南的诸军军将,难道不会惶恐吗?毕竟……多少军将和魏国公有牵连,谁敢保证,这不会牵累到自己?可若只是如此,倒也罢了。这里头最可怕之处就在于,没有人敢于保证魏国公没有反心,也绝不会有人,会拿自己的身家性命,去给魏国公作保。就说我吧,若是陛下问起我来,我敢说魏国公一定不会反吗?倘使这万一反了呢?”

    刘健听到此处,不禁颔首点头。

    这也是历朝历代以来,一个永远无法解开的难题,君臣相疑,一旦起了头,便没完没了。

    当今陛下已是仁厚了,可关系到了祖宗社稷,能等闲视之吗?

    李东阳又道:“而这里头还有一个杀招,可谓是极凶险,刘公想过没有,我等即便不想导致这样的局面,于是纷纷为魏国公作保,都说魏国公绝不会反,那么结局又是什么呢?”

    刘健一愣:“你的意思是……”

    “想想看,这内阁大学士,甚至是朝中这么多的大臣,都为魏国公说话,陛下会不会想,这魏国公已是世镇南京,历经数代,百五十年,旧部遍布天下,且朝中这么多人为他说话,这又会不会令陛下恐惧呢?所以某种程度而言,没有人为魏国公开脱,魏国公的处境便岌岌可危,可若是有人为他开脱,这魏国公反而又陷入了死地。”

    这的确是一个两难的局面!

    这李东阳历来擅长揣摩人心,经他一说,刘健眉头皱得更深了。

    李东阳的话还没完,他继续道:“当然,这还不是真正的杀招,真正的杀招是……难道刘公没有发现,在这一桩谋反谣言之中,所指的方向,都是源于徐鹏举吗?因为齐国公妄图害死魏国公亲孙,魏国公于是冲冠一怒,这……虽非是合理的理由,却也能说的通。”

    “因而,不但此时,江南军民要岌岌可危,生出朝夕不保之心,便在京师,也是一箭双雕,分明是剑指方继藩。这是将魏国公谋反,统统归罪于齐国公,方继藩这个小子,虽是聪明绝顶,可其行事却是莽撞,得罪的人已是数不胜数,若无过错倒也罢了,此番一旦犯下大错,只怕其后那幕后之人,还会有一步棋,到了那时,才是图穷匕见的时候。”

    刘健脸色凝重起来,道:“什么棋?”

    “不知道。”李东阳老实的道:“至少有一点可以确定,徐鹏举一死,接下来……便是齐国公焦头烂额之时,幕后之人所谋深远,老夫思来想去,这朝野之中,到底是谁有此心机,可越想,越是糊涂,何况他为何又要在这样做呢?这是诡诈之术,看似是环环相扣,甚是高明,实则却是不登大雅之堂,刘公,以我之见,此人如此,所图者甚大,且此人绝非是凡人,既然不是凡人,他要制造江南的混乱,动摇齐国公在陛下面前的信任,他所求的,一定是高位亦或者天大的财富,刘公啊……”

    李东阳显得忧心忡忡:“一个如此精心算计,行事却不够光明磊落之人,一旦从中牟取到了巨利,这并非是我大明之福啊。”

    经过李东阳的一番分析,刘健心里也忍不住谨慎起来:“不错,这样的人,最是该提防,不过……也可能是宾之多虑了。”

    李东阳便失笑:“但愿如此,我心思深一些,因而凡事都爱往深里去想,有时候越想,越如着了魔一般,或许……这一切的巧合,也只是巧合而已。”

    虽是这般说,可刘健心里又何尝不警惕呢,他也跟着勉强笑了笑,心情怏怏的低头呷了口茶,正要再说点什么。

    却在此时,外头有人匆匆而来,道:“有自江南急奏。”

    刘健一愣,随机皱眉,似乎现在只要听到了江南二字,他便格外的紧张一些,于是道:“取来。”

    接过了奏疏,拨开了火漆,取出了奏疏,打开。

    一旁的李东阳已是忍不住道:“刘公,何事?”

    “你的预测是对的,现在已是层层加码了。”刘健的脸色不大好,叹了口气道:“江南有几个读书人,乃是本地豪族,自称有魏国公府的人寻上了他们,说要襄举大事,他们于是向南京刑部告发。”

    李东阳皱眉道:“现在已是告发,朝廷是非要管不可了。”

    “去见驾吧。”刘健道:“先见了陛下再说。”

    ………………

    在家中舒坦的喝着茶的方继藩,又被急匆匆的诏至宫中。

    此时,弘治皇帝正在殿中背着手,来回的踱步。

    刘健、李东阳和谢迁都到了。

    旁边占着点还有兵部尚书马文升,脸色凝重。

    而锦衣卫指挥使牟斌拜在地上。

    方继藩其实在入宫时,便已得到了奏报,心里自是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他倒跟其他人完全不一样,反而是乐呵呵的。

    一家人,最重要的是整整齐齐……啊不!做人,最重要的是开心嘛。

    毕竟就算出了点啥事,死的也不是自己。

    方继藩忙是行礼。

    弘治皇帝脸色缓和了一些:“继藩来了?来的正好,正有事相询。”

    弘治皇帝驻足,凝视着方继藩,继续道:“外间都有传闻,说是魏国公府谋反,你以为如何?”

    方继藩惊道:“魏国公反了?请陛下放心,方家与魏国公府素无瓜葛,说起来,还有一些嫌隙呢,大父在世的时候,就曾痛斥魏国公府,说是当初在土木堡的时候,自己分明救了魏国公出来,可那老贼无耻,居然恬不知耻,正话反话,四处造谣生非,说是若无他们,大父便早已死无葬身地了,陛下您说说看,这是人干的事吗?这魏国公既反,儿臣愿主动请缨,先砍下魏国公的脑袋,而后请陛下恩准儿臣前往南京平叛,儿臣自是身先士卒,和这些乱臣贼子,大战三百回合,不死不休。”

    好一番正气凌然的话!

    刘健等人一时无语。

    这……他还火上浇油?

    这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狗东西!

    弘治皇帝都觉得这方继藩,明显的反应过激了,立即道:“这只是谣传,不过近来有人状告,毕竟兹事体大,可朕终究还是信任徐卿的。”

    方继藩一副明显松了一口气的模样:“我说嘛,儿臣还以为魏国公当真反了,还以为这魏国公竟是如此的愚笨。他既要造反,何须现在还跑来京师呢,这不是羊入虎口吗?”

    弘治皇帝一听,脸色更加缓和了,却还是有些不放心:“或许这只是故布疑阵呢?”

    这个世上,最害怕的就是挑拨离间。

    因为挑拨离间这玩意,绝大多数都是说不清楚道不明白的。

    相信是一回事,心里犯嘀咕又是另一回事。

    方继藩抬头,却是意味深长的看了弘治皇帝一眼:“儿臣斗胆想问,若陛下为魏国公,反否?”

    …………

    第二章,还有。



    弘治皇帝被这问题倒是难倒了。

    他坐下,吁了口气:“此事,再行商议吧。”

    他似乎还是举棋不定。

    于是嘱咐厂卫和内阁多多留意江南之事。

    刘健等人自是告退,方继藩也乖乖的要预备告退出去。

    弘治皇帝却是叫住了他:“继藩。”

    方继藩满面笑容:“儿臣在。”

    弘治皇帝呷了口茶,却是气定神闲的道:“来陪朕坐坐。”

    “噢。”等宦官取来了锦墩,方继藩便乖巧的落座,一副拘谨的样子。

    最近他学来了新的心得,溜须拍马不可只在嘴上,还需多多利用身体语言。

    弘治皇帝突然道:“朕预备去江南。”

    “什么?”方继藩一脸震惊:“可是……魏国公……魏国公不是疑似……”

    弘治皇帝冷冷道:“你真以为朕会相信,魏国公谋反?”

    方继藩:“……”

    弘治皇帝道:“你真是太轻视朕了,那些流言蜚语之人,也太小看朕了,这一点小伎俩,凭借着几句流言蜚语,以及几个读书人的诬告,朕便怀疑徐卿家?你可知道,徐卿家家里有几口人吗?”

    方继藩想了想,摇头。

    弘治皇帝道:“你又知,他有一女,曾嫁给了谁?”

    方继藩想了想,又摇头。

    弘治皇帝道:“你知道,他近来身子有些不适,是因为什么缘故?”

    方继藩已是麻木了,懒得摇头。

    弘治皇帝镇定自若的道:“朕全知道,魏国公反与不反,朕比你们清楚。传出此妖言之人,实是可笑,可笑之极,想来……他是戏文看多了,亦或者,总以为朕会如历朝历代的天子一般,只需有一些风吹草动,便如惊弓之鸟。此等下九流的伎俩,不但卑鄙,且登等大雅之堂。”

    “可是……”弘治皇帝顿了顿:“区区一个妖言,居然越传越广,朕反而担心起来,江南的人心……坏到了这个地步吗?似乎……有为数不少人,迫不及待的希望魏国公能够谋反。朕所虑者,不在魏国公,而在于人心啊。”

    “朕从前,是个循规蹈矩之人,总是希望,做一个别人所认为应该那般的天子。可现在……这些年来,朕越发明白,困在宫中,哪怕是再多人,为朕去打探消息,他们也绝非是朕的眼睛和耳朵,这世上的事,只有亲眼去看,亲耳去听,得来的,才是自己能有所感受的。”

    他脸色凝重:“就如奏疏一样,奏疏里一个灾难,送到了朕的面前,这不过是一串数目而已,无非是死伤几何,百姓如何。当初的朕看了,固然会忧心,也会想要急着赈济,可这,却只是公事公办而已。可若朕当真去见见受了灾的军民,真真切切见了他们衣不蔽体,见他们面黄肌瘦,见他们嚎哭无依的惨状,见他们歇斯底里,为死去的亲友而悲恸欲绝,那收入眼底的东西,方才让朕意识到,站在朕面前的,乃是真真切切的人,并非是一串数目。”

    “朕往江南,非巡游,只是……想要知道,这些问题,到底出在哪里,不弄明白,朕实在不甘心啊。”

    方继藩心里不禁想到明史之中大量关于明武宗皇帝四处巡游的记录,悲哀的发现,便连明武宗朱厚照他爹……也学坏了。

    老朱家,肯定是有遗传的,没一个安分的啊。

    方继藩道:“只是……如此大张旗鼓,陛下的龙体……”

    弘治皇帝摆摆手:“不必大张旗鼓,我们私巡。”

    方继藩立即拨浪鼓似得摇头:“这又不是去西山,江南如此遥远,岂可私巡?”

    弘治皇帝道:“朕有太子,有孙儿,有他们在,朕在哪里,都可高枕无忧,朕老啦,到了这个年纪,还能做点什么呢?不过是,希望朕多去看一看,多去解决一些隐患,让儿孙们少一些操劳。若是带百官前往,只恐劳民伤财,而且也难免天下人议论。朕已安排好了,只说近来身子有恙,在宫中深居简出,将这天下的事,暂时交给内阁,再命太子与皇孙领顺天府事,至于沿途的安排,自有萧敬处置。要去的地方,朕已准备好了……”

    弘治皇帝随手,取了一份奏疏交给宦官,宦官递到方继藩面前,方继藩面前,赫然看到一个叫‘齐志远’的名字。

    弘治皇帝道:“这齐志远,乃是南京的豪族,他的祖父,就曾做过官,此次状告魏国公谋反的,也有他!”

    方继藩道:“只是,我们以何等的身份去呢?”

    弘治皇帝道:“朕自有办法。”

    方继藩万万想不到,弘治皇帝在这几日,将所有的事都安排的妥妥帖帖。

    次日清早,他就被人从被窝里揪了出来,方继藩下意识的要大骂,睁眼一看,却是一下子打了激灵,竟是弘治皇帝亲自穿着布衣进来。

    于是,方继藩忙是乖巧的换了常服,灰溜溜的随着弘治皇帝上了马车。

    弘治皇帝坐在马车里,笑吟吟的看着方继藩:“到了南京,有一出戏给你看。”

    方继藩一头雾水,却见陛下一副智珠在握的模样,却也不便多问。

    其实有了西山的新式马车之后,南北之间的距离大大的缩短。

    因为这马车可以免去大量的颠簸,甚至载货,也量大一些。

    正因如此,马车开始逐渐的普及,有了马车,走的多了,一条条道路,自也就出来。

    沿着南下的道路,一路飞驰,其实也不过七八日,便抵南京。

    弘治皇帝抵达南京城,却早有人在此迎候了。

    原来是有人先行进入了南京城通报。

    前来迎接的人,是个老者,雍容大度,颇有几分仙风道骨,他带着七八个扈从,当先对弘治皇帝行礼:“草民齐志远,见过上使,上使远来,定是辛苦吧,来,来,来,且入城,草民已备下了几杯薄酒……”

    他迎了弘治皇帝进入了南京城,方继藩心里觉得古怪,不由低声道:“陛下怎么成了上使了呢?”

    “这个容易。”弘治皇帝淡淡道:“朕来之前,下了旨意,任命一个翰林官为使者,拿了印信,出发来南京,要查的,就是魏国公谋反之事。那翰林官出了京,就被厂卫给截了,而这印信,自是在朕的手里,从现在起,朕就是那翰林陈文,前来私访密查魏国公谋反一案,这齐志远,乃是状告者之一,自是由他来款待。”

    方继藩忍不住翘起大拇指:“陛下的智慧,神鬼莫测,儿臣愚笨,竟是不能参透天机,陛下……儿臣对您……实在是……”

    弘治皇帝低声道:“人在外头,万万不可泄露身份,开口一句陛下,闭口便是万岁,你不怕隔墙有耳吗?”

    方继藩便开始絮絮叨叨的念:“陛下谨慎甚微,让儿臣叹为观止,儿臣还要多向陛下学习才是。”

    只是他声音低,弘治皇帝见他这声若文吟,自也懒得理会。

    到了齐宅。

    齐志远似乎对于这位‘钦使’的到来,十分期待。

    早已备下了酒宴。

    弘治皇帝也是饿了,便上了主座,这齐家在南京,广厦千间,宅邸占地极大,所上的酒菜,无一不是美味佳肴。

    弘治皇帝看着这琳琅满目的菜肴,心里咋舌,朕的尚膳监,只怕也不过如此。

    …………

    第三章送到,给点面子,求点月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