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齐志远见弘治皇帝如刘姥姥逛大观园一般。
尤其是见了自己的菜肴,便露出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模样,不禁大乐。
“听闻钦使乃是山东人,想来是第一次来江南吧,钦使久在山东与京师,这江南的菜色最是精致,您看,这是鸭尖,南京这里,最爱吃鸭,此鸭尖,只取鸭舌中的那舌尖,做成一味菜,注重的便是这香滑爽口。还有这……”
他一个个细细的介绍,弘治皇帝和方继藩都听的一愣一愣的。
方继藩也有点懵了,我方继藩……真是愧对败家子之名啊!
弘治皇帝的身份,齐志远是打听过的,是山东一个诗书传家的家族出身,成化七年中的进士,仕途上也不太得意,虽然早早入了翰林,可一直都在翰林经史馆里,默默无闻。他觉得这弘治皇帝有些许的面善,觉得格外的亲切。
此番皇帝任命钦使来,就是要查一查魏国公府的案子,齐志远自是要格外的殷勤热络一些。
弘治皇帝不禁感慨道:“我在京中也曾面见过天子,年节的时候,蒙皇帝不弃,尚膳监予以了赐食,可这宫中赐食,竟是不及贤弟府上的佳肴。”
听到弘治皇帝的这番话,齐志远却是苦笑:“钦使此言过于诛心了,哎,钦使莫看鄙人排场大,可家大业大,需开销的地方却是多不胜数。鄙人在南京,也颇有几分名望,可现如今呢,实不相瞒,自打那西山钱庄强取豪夺了许多的土地去,又借这免租邀买人心,这南京上下,哪一个不是哀嚎遍野的,哎……苦啊,再过一些日子,只怕鄙人就要吃糠咽菜了。”
方继藩手里的筷子夹着鸭尖,脑子里想到吃糠咽菜的场景,觉得很违和。
弘治皇帝道:“怎么,南京上下已是怨声载道?”
“钦使久在京师,自是不知,罢罢罢,这些说来……实在没什么意思。钦使此番是来查探魏国公……”
弘治皇帝颔首:“正是。”
齐志远道:“鄙人就是状告者之一,就在半个多月前,有魏国公府的一个徐氏远亲亲自登门,说什么顺天应运之类的话,胆大的很,鄙人听了心里大骇,本是不敢去声张,可后来一打听,竟发现许多人家都受了魏国公府的邀买,鄙人觉得事关重大,于是连忙托人向京中的一些故旧告知,在这南京,魏国公府权势滔天,鄙人告发,承受的风险实是不小……哎……”
弘治皇帝脸色凝重:“这魏国公府若要谋反,居然敢如此大张旗鼓,竟是弄得人尽皆知?”
这话的意思,仿佛是在说,这魏国公府难道是傻的吗?
齐志远显得尴尬,随即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这世上,哪里有不透风的墙。还不是因为齐国公将魏国公的孙儿弄死了,魏国公怎么咽的下这口气?那齐国公……钦使如何看待?”
弘治皇帝面上没有表情,只眼角的余光看了方继藩一眼,淡淡道:“尚可。”
齐志远眯着眼,露出意味深长的样子:“钦使……这般信不过鄙人吗?”
“什么意思?”弘治皇帝狐疑地看着他。
齐志远似笑非笑的看了弘治皇帝一眼,口里道:“钦使的身份,鄙人在京师的朋友,自是早已修书快马送了来,您在经史馆不是一直都抱怨,山东老家的几千亩薄田,因为免租之事而荒废?现在陷入了困顿,这日子,都快没法过了?何况鄙人还听说,您乃前户部左侍郎的门生,您的恩师,就因为西山的事而获罪罢官,想来这些都没有错的吧。”
弘治皇帝万万没有想到,自己随意钦点的一个翰林,居然在出京师之前,底细就被人摸得一清二楚了,更想不到里头竟有如此多的渊源。
于是弘治皇帝面色不自然的干笑。
方继藩心里想,也幸好这年头还没有相片这玩意,否则人家打探得如此清楚,十之八九要露馅了。
见弘治皇帝脸上干笑,齐志远心里了然一般,道:“想来钦使也深恨西山吧?”
弘治皇帝顾左右言它的道:“齐国公权倾朝野,不是我这等下官可以议论的。”
说话的功夫,方继藩已低头大快朵颐。
齐志远却将筷中的菜搁下,全无胃口:“是啊,自是不是我等可以议论的,可是……现在江南民情沸腾,又惹来了魏国公府想要谋反,西山的那位……”
说到这,他指了指北方:“这是不给人活路啊,现在还听说,在有的州府,那些西山出来的父母官,居然已经开始彻查隐户了,再这样下去,我等还有活路吗?”
弘治皇帝便默不作声。
齐志远随即道:“钦使此番奉旨而来,除了彻查魏国公府一事,只怕还承担了向陛下奏报江南实情的职责,是吗?”
弘治皇帝点头,他显得极谨慎,此时,反而生怕露出马脚了。
齐志远便冷笑:“那么钦使在这南京,就该多听听,多看看,看看这本是好端端的十里秦淮,都成了什么样子。”
一番对话之后,不知不觉,这菜肴已是凉了,弘治皇帝没动什么筷子,齐志远也只浅尝了一些酒菜,便也没什么胃口了,只有方继藩吃的气喘吁吁,大汗淋漓。
齐志远不清楚方继藩是什么人,却见他只是沉默不言,只道是什么副使,可见着年轻,想来也无关紧要,于是懒得搭理。
这一大桌酒菜,便让人撤下,齐志远随即起身,朝弘治皇帝道:“钦使,不知打算下榻何处?鄙人知道钦使是来暗访,既是暗访,多半也不能在官邸中下榻,不妨就在此宿下吧,鄙人这里早已预备了几间卧房,若是钦使不弃……”
弘治皇帝摇头道:“这只怕不妥。”
因而谢辞了,与方继藩一道,从齐家拜别而出,寻了一个客栈住下。
弘治皇帝一下榻,另一边便有人寻到了齐志远:“老爷,打探好了,那钦使带着人在来福客栈住下了。”
“知道了。”齐志远面无表情,他背着手,一副冷漠的样子:“好好盯着吧。还有……人手召集好了吗?”
“已是召集了,都是自太湖来的好手,个个都有大本事。”
齐志远便微笑起来,道:“倘若密查魏国公谋反的钦差突然在南京死了,会怎么样呢?到了那时,只怕魏国公跳进了黄河也洗不清自己了,这南京……乱一些才好,这些年,就是因为太太平了,以至于朝廷有恃无恐,视吾等为案板上的鱼肉,割我们的肉,而惠寻常的小民,可他们也不想想,没有我们,这天下……能安稳吗?”
他不屑的笑了笑,交代过了之后,却是信步至了祠堂。
齐家的祠堂,外头牌楼林立,上头多为金漆、红漆的大字,诸如‘积善之家’、‘光耀门楣’、‘进士及第’、‘先学后臣’等字样。
若是细细去数,这牌坊竟有五间六柱十一楼。
可见齐家从前,是何等的荣耀。
进入了祠堂,便是数不清的灵牌,白烛冉冉,齐志远上了香,直直的跪下,抬头看着列祖列宗的牌位,竟是痴了,仿佛在此刻,他正与列祖列宗们神人感应。
孤零零的背影,透着几分诡谲的气息。
…………
弘治皇帝不喜客栈的嘈杂,随行的萧敬,早已暗暗将这客栈的其他客房给包了下来,自是让禁卫和抽调出来的厂卫骨干住着。
弘治皇帝将方继藩叫了来,皱着眉头道:“继藩,你察觉出了没有?”
方继藩点点头:“察觉出来了。”
“如何?”弘治皇帝道。
方继藩想了想,舌尖舔了舔,似乎那味蕾上的余味未消:“真香。”
“……”
弘治皇帝的嘴角忍不住抽了抽,脸拉下来:“朕说的不是酒宴,朕说的是那个齐志远。”
“此人?”方继藩尴尬起来,立即道:“陛下,此人的府邸恢弘大气,在南京,定是一等一的豪族,哪怕是钱庄免租,他依旧是绫罗绸缎,锦衣玉食,可见其家业非比寻常,这样的人家,不可小看,不敢说其他地方,至少在这南京城,天知道他有什么亲朋故旧,儿臣说了,陛下不要相怪,儿臣见了他……便想起一个念头。”
弘治皇帝道:“你但管说。”
方继藩便道:“此人在南京,是土皇帝!”
弘治皇帝一愣,而后失笑:“土皇帝,这三个字,当真是一针见血,别人都说你有才,在朕看来,果真如此。”
方继藩:“……”
方继藩没有想到,弘治皇帝居然没听说过土皇帝三个字。
不过细细想来,却也可以理解,毕竟这三个字,在民间流传的广,可谁敢在皇帝面前说?陛下第一次听见,自然也就觉得格外的稀罕了。
哎……陛下还是太天真,知道的太少啊。
方继藩接着道:“有一件事,很是奇怪。”
“什么?”弘治皇帝道。
方继藩道:“陛下乃是钦使,是来查魏国公府一案的,而且对方已知陛下这钦使的底细,按理来说,这个齐志远,肯定是想要笼络住陛下这钦使,否则,一旦他告不成魏国公,就是诬告了,诬告反坐,他不是不懂。如此牵涉到性命悠关的大事,若儿臣乃是齐志远,就一定非要巴结住陛下这钦使不可,陛下要求到外头住,也一定会想方设法的挽留,就算是不挽留,也一定会做出其他的安排,以确保陛下这个钦使,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或者是他的掌握之中。”
“可他只客气了两句,便任陛下走了,似乎也没有极力挽留的意思,儿臣就觉得……他可能……根本不在乎陛下查到什么。”
弘治皇帝听罢,身躯一震,脸色越加凝重。
事实上,他一直都在想,似乎哪里有些不对,而现在……经方继藩一提醒,他瞬时之间,好像发现了问题的所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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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题的关键之处就在此啊。
弘治皇帝道:“朕明白了,是这齐志远过于冷静,冷静的过了头。完全不像一个状告了魏国公府谋反之人?”
方继藩小鸡啄米似的点头:“陛下,儿臣在想,若是有人想状告儿臣谋反,兹事体大,无论他们手里有没有真凭实据,只怕此刻也会惶恐不安。因为……哪怕是有真凭实据,这其中的变数也实在太多了,稍不留神,就可能影响朝廷新的叛乱。而状告谋反,本就是天大的事,不是魏国公死,便是他齐志远亡,一旦反坐,就是死无葬身之地。而齐志远那表现,可谓是彬彬有礼,行礼如仪,且今日待客,似乎一切都在他的掌握之中一般,陛下,这冷静,本是好事,可现在想来,这冷静的过了头,就显得有些用力过猛了。”
弘治皇帝不断点头,口里道着:“不错,不错,继藩啊继藩,你说的对。这就说明,他的目标,根本不是凭借他的诉状,让朝廷相信魏国公府谋反,可问题就在于,他还留了什么手段呢?”
方继藩憋红了脸:“陛下……根据儿臣多年被人打击报复的经验,当然,之所以如此遭致人记恨,盖因为儿臣对陛下忠心耿耿,为了这天下和苍生,自是得罪了不少人。儿臣也算是久病成医,颇有几分心得了。这齐志远如此,无外乎,有可能有一个原因。”
弘治皇帝凝视着方继藩:“说。”
果然……这一趟来对了。
若是不来,如何能看清这异状呢?
方继藩立马脱口而出,一字一句道:“杀……钦……差!”
弘治皇帝身躯一震。
他瞪大了眼睛,摇头道:“这如何可能,他岂有这样的胆子。”
“一个敢状告魏国公谋反的人,会没有胆子吗?”
弘治皇帝:“……”
这话还真是没法反驳!
方继藩又道:“何况,一旦钦差被杀,谁会怀疑动手的乃是此人,人们率先想到的,就是掩盖罪证,而在这南京,本就是魏国公府经营了一百多年的地方,那么……谋反之罪,是否就坐实了呢?”
弘治皇帝脸色凝重起来。
他深深的看了方继藩一眼:“你认为……”
“陛下,无论如何,也要以防万一为好,就算这只是儿臣的推测,算不得数,可陛下乃是千金之躯,为了防范未然,儿臣建议,此地是不宜久留了。”
弘治皇帝还是有些不信。
他自幼长在宫中,所见之人,无一不是对自己尊敬有加,哪一个不是对于天子,哪怕是天子的使者,都表现出了无比的恭顺,自己现在的身份,乃是钦差,如皇帝亲临一般,一个区区的齐志远,敢做这样的事吗?
弘治皇帝想了想,道:“继藩,朕在明面,他安敢……”
“陛下,此事,最怕的就是万一,陛下若是不走,儿臣可要得罪了。”方继藩急了,他不想死,事到临头,已容不得他跟皇帝在此继续磨蹭了。
弘治皇帝深吸一口气:“我们这般出去,岂不是打草惊蛇?”
方继藩道:“可以扮作店里的店伙,自后门出去,想来这里已被盯梢了,不过……他们一定想不到,堂堂钦差,会换上常人的衣服,这里……毕竟是他们的地头,谁也不知,到时来的敌人会有多少,陛下,现在天色渐黑,已是刻不容缓了啊。”
“只好如此了,只是……我们的人不少……”
“要偷偷溜出去,人越少越好,儿臣建议,不如让萧公公暂时留在此处,有他和护卫在,若是无事还好,可若是有事,也可看看对方都是什么人……若是能擒住这些贼子,那便再好不好。”
弘治皇帝皱眉道:“萧伴伴会不会有危险。”
方继藩道:“萧公公历来机智,我想,他不会有事的。”
某种程度而言,弘治皇帝对此还是有些不信。
毕竟,这是人的主观印象。
哪怕是齐志远,他觉得有问题,可在弘治皇帝眼里,齐志远也是一个行礼如仪的人,这么一个和善,且彬彬有礼的人,会如此丧心病狂吗?
只是方继藩一味催促,弘治皇帝却也无奈,他对方继藩是极信任的。
过不多时,方继藩预备了几套杂役的衣衫来,紧接着,弘治皇帝唤来了萧敬。
萧敬一见到弘治皇帝和方继藩换上了杂役的衣衫,顿时乐了,笑嘻嘻的道:“陛下,齐国公,你们……这是……”
说实在的,他还从未看过弘治皇帝和方继藩穿这样的短装呢,嗯……瞧着很滑稽。
方继藩不客气的道:“陛下与我出去走走,为了免得大张旗鼓,便换上这样的衣衫,只带七八个护卫出去,萧公公,你也乏了,陛下体恤你,你就在此睡下,我们半夜方回。”
“这……”萧敬确实困了,一路鞍马劳顿,身体实在吃不消,可是……
他幽怨的看了弘治皇帝一眼,似乎在说,陛下又想撇开奴婢吗?
“陛下,这三更半夜的,且又不在京师,这外头……”
弘治皇帝道:“朕只是出去走走,若是你想去,也随着去吧。”
萧敬想了想:“奴婢身子有些不适……”
弘治皇帝便也没有放在心上,在他看来,方继藩颇有几分杞人忧天:“既如此,那么就早些歇下。”
萧敬不敢违逆,连忙称是。
弘治皇帝与方继藩等人,自后门出去,这后门不过是一个小柴门,靠着的也是柴房,污水横流,脏兮兮的,且天色已是暗了,明月当空,自这后门出来,便是一条大河,这便是秦淮河,自这里从上游看去,却见这秦淮河上灯火冉冉,此时虽非是晚明,这十里秦淮,却已颇具气象了,那一艘艘的花船游弋在河面上,河面上,倒映着无数盏花火,远处,偶有酒客放肆喧嚣,又有女子的吹拉弹唱,更有放荡不羁的豪客千金买笑。
方继藩呼出了一口气,这是何等的太平盛世啊,江南的容景,只怕便浓缩在这河流,在这花船,在这莺歌燕舞和无尽欢笑之中。
以至……方继藩此刻生出了错觉,这样的清平世界,或许……真是自己多虑了吧。
会不会是自己遇刺之后,已滋生了妄想症?
出了此处,竟是发现,这里无处可去,方继藩便索性在河岸上,抢过了一个护卫的灯笼,摇了摇,朝河面上的花船发出讯号。
那花船只当有了恩客,便忙是派了小船来,船上一个摇船的龟奴登岸,凑近了,却见弘治皇帝和方继藩杂役的打扮,顿时扫兴,骂骂咧咧:“原来是几个穷鬼,这也是你们能上去的……”
他骂了一半,方继藩扬手就是给他一个耳光,打的他眼冒金星。
这龟奴大怒,捂着腮帮子要喊人,方继藩从袖里随手抽出几张宝钞来,拍在他的脸上,大喝道:“狗一样的东西,难道不知我萧敬是什么人吗?老子要登船,你还敢拦着,信不信老子将银子砸死你!”
龟奴懵了,忙是自自己脸上揭下一张张纸片来,借着暗淡的灯火,一看,眼珠子都直了,这……这是百两的的大钞,这……这一出手……就是数百两银子……数百两银子啊,足够寻常人家,吃喝拉撒十数年了。天知道,这是哪一个王孙闲来无聊,故意穿着这样的衣衫夜游,现在的王孙豪客,都爱这调调。
这时方继藩又甩他一个耳光:“狗东西,服不服?”
龟奴被打的,一下子身躯软了,趴倒在地:“服,服,萧爷爷,小人服了。”
方继藩才心满意足。
他最不喜欢打打杀杀了,能用银子来解决的问题,他绝不用其他的手段。
于是先让龟奴将船靠岸近一些,而后引着弘治皇帝和几个禁卫登船,上了这小船,接驳至花船之上,只上了这花船的甲板,刚刚落地,那龟奴率先一步,不多时,便有无数的莺莺燕燕,一齐涌出来。
来了一条肥鱼啦。
这无数粉黛,有的我见犹怜,有的亭亭玉立,有的似嗔带喜,纷纷见礼:“见过萧爷爷。”
方继藩看了弘治皇帝一眼,弘治皇帝脸色很不自然。
方继藩便大笑道:“哈哈哈哈,好的很,好的很,不过老子最讨厌的便是妇人了,我萧敬是个什么样的人?见着这些你们这些庸脂俗粉便讨厌的很,你们不要挨近我,挨近了我,我要生气的,还有你,少凑上来,我闻到你的体香,便作呕,呸……拿去,拿去。”
随手自袖里掏出了一大把银钞,也懒得数,有这数的时间,足够将十倍的银子给挣回来了。
于是,这一大把的宝钞,便随手洒在甲板上。
众人见了,纷纷惊呼,起初听方继藩说话这般讨厌,心里还嫌弃的很,转眼之间,个个眉开眼笑,个个争抢落地的宝钞。
方继藩则背着手道:“给我找几个男人来!”
方继藩说话之间,眼角的余光扫向弘治皇帝,见陛下的脸色,开始稍稍的缓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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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船上之人从未见过如此的豪客。
这是真正的一掷千金啊。
秦淮河百年来,虽有诸位一掷千金的佳话,以讹传讹,可作为行内人,却知道一次拿出几百两银子来打赏的有,可似这样将宝钞当做废纸一般漫天飞洒的,却是真没见过。
且这豪客脾气古怪的很,竟要男人……
于是乎,几个龟奴立即涌上来,命妇人们统统退了。
方继藩恭恭敬敬的领着弘治皇帝进了船楼,里头自是金碧辉煌,奢华无比。
二人落座,护卫们小心翼翼的拱卫在左右。
这楼船四周都是缕空的格栅,正好可眺望船外的河景,弘治皇帝远远看着河畔的来福客栈,陷入了深思。
他依旧还是觉得有些小题大做了。
此时,天上明月当空,月儿和万家灯火倒影在秦淮河上,这粼粼的河水,倒着光影。
弘治皇帝喝了两口茶,却见方继藩揪着一个龟奴甩耳光,方继藩大义凛然道:“你这狗东西,爹娘生下你,净不学好,竟做龟奴,你对的起你爹娘,对得起朝廷,对得起我萧敬吗?瞧瞧你这狗模样,你也配做人,我萧敬最看不得男儿大丈夫这般没出息,靠着妇人乞活,今日不打死你,便不姓萧。”
啪啪啪……
方继藩左右开弓,打的这龟奴鼻青脸肿,龟奴眼泪都出来,口里含含糊糊的道:“谢……谢……萧爷爷赏……”
他脸虽是肿的,面上却带着笑,只是笑的难看一些。
这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喜悦,伺候这样奇怪的豪客,固然是艰辛一些,可能挣银子,一天能将一辈子的银子挣了。
方继藩又给他一个耳光,怒骂道:“知道错在哪儿吗?”
“知道。”龟奴忙趴在地上,立即回应。
方继藩道:“好,你来说,错在哪儿。”
“小人,小人……错在惹萧爷爷不高兴。”
“狗东西!”方继藩作势又要打。
龟奴下意识的要躲,可想到好像打一打也没关系,于是理性战胜了恐惧,将脸伸上来。
方继藩浑身上下,仿佛带着圣洁的光,他抬头看明月,凛然正气道:“错在你自甘堕落,你下流,你无耻,你吃妇人饭!”
“我错了,小人错了,小人自甘堕落,小人下流……”
方继藩见他如此顺从,更气不打一处来,便又指着另一个龟奴:“你来,我来教训你,赶紧的,迟一步,打断你的腿。”
这龟奴小跑着便要上前,美滋滋的样子。
弘治皇帝看着觉得很不像样子。
他虽也觉得这些龟奴轻贱,也认同方继藩眼里揉不得沙子,见不得这些人如此自甘堕落,却还是觉得方继藩过于小题大做,便摆摆手:“继……萧敬,让他们下去。”
方继藩这才作罢,随手撒了十几张宝钞,龟奴们便忙是恶狗扑食一般抢了,接着一哄而散。
此处不远,便是珠帘,珠帘之后,一群妇人小心翼翼的窃窥,却见方继藩这面如冠玉的青年,颐指气使,威风凛凛的模样,抬手之间,便将宝钞撒下去,这风采,和其他豪客全然不同,心里既是吃惊,恨不得自己是男人,又眼里露出只巴不得这萧爷能有幸多瞧自己一眼的模样。
于是,又是幽怨,又带着几分期待……
弘治皇帝将方继藩叫到了一边,低声道:“今夜之事,回京之后,一字半句都不能说。”
方继藩听罢,虎躯一震,声音极低道:“陛下和儿臣,真是想到了一处了,儿臣也是这样想的。”
弘治皇帝的脸色这才稍缓,突又想起什么,道:“来此的客人,多是什么样的人?”
方继藩道:“这个……儿臣对这个也不是很懂啊,几乎是一无所知,儿臣从未来过这样的地方,今日是头一遭,便连听都不曾听说过,陛下……儿臣敢对天起誓……日月可鉴啊。”
弘治皇帝:“……”
倒是一旁的护卫忍不住插嘴道:“陛下,来此的,多是一些官宦和读书人,家里薄有家财,是以,才爱登花船,听吹拉弹唱,饮酒放歌作乐,卑下久闻这十里秦淮,乃是温柔乡……”
弘治皇帝又皱起眉来。
方继藩见弘治皇帝面带异色,便不禁道:“陛下……”
“噢。”弘治皇帝的脸色渐渐的恢复起来,淡淡然道:“朕想起,每一次上书弹劾有伤风化的,是这些官宦和读书人,对宫中横加指责的也是他们,原以为他们是恪守着圣人的教诲,因而才横加干涉他人。原来他们也爱来这样的地方。”
方继藩:“……”
方继藩忍不住再次在心里感叹,当今陛下真是天真呀!
弘治皇帝摇摇头,面上倒是看不到愤怒,或许……只是觉得匪夷所思,若论奢靡,自己的历代先皇,所谓的奢靡,其实……和这等张灯结彩,夜夜笙歌比起来,也不过尔尔。
看来读书人不但会说,还会玩。
弘治皇帝站起来,走至甲板,他依旧远远眺望着远处的客栈。
猛地……他眼眸一张,惊异的道:“继藩。”
方继藩立即上前:“陛下……有何吩……”
“看。”弘治皇帝手指着客栈方向,似乎觉得那里有些不同寻常。
方继藩连忙看去。
却见那客栈大堂的灯火,却是陡然的熄了。
要知道,这大堂的灯火……因为是客栈的缘故,是常年掌着灯的。
这猛地熄灭,紧接着……似乎……楼上本是黑暗的厢房,却突然开始一盏盏的亮起灯来了。
这又有些不对头了。
因为……此时入夜,这个时候,理当睡下,肯定是要将灯熄了,只有起夜时,才可能掌灯,可问题就在于,本是熄了的灯,若是点起了一盏,也只说明有人起夜而已,可若是一盏盏都点起来,这就说明,肯定是发生了什么事,惊醒了楼上厢的住客。
方继藩也脸色凝重起来,便大叫:“这船上备了望远镜吗?”
一声大喝之后,花船上的龟奴忙取了望远镜来。
自有了望远镜之后,这望远镜,便成了许多人家的必备之物,比如这花船上,有些客人,便喜欢坐在船上眺望着两岸的景物,为了给客人提供便利,花船上备了一些,也是理所当然,毕竟……又不贵。
弘治皇帝接过了望远镜,死死的盯着远处那客栈,透着玻璃窗,可勉强看到窗中似乎有人影,紧接着……那窗内的人影……似在撕斗。
打起来了……
弘治皇帝的脸色不自觉的惨然起来……
他虽还是不明白那里发生了什么。
可此时,却已意识到,这是一场厮杀……
唯一值得庆幸的就是……自己并不在客栈之中。
这使他的身躯有些颤抖,弘治皇帝几乎脱口而出:“继藩,你的判断是对的。若非你执意如此,只怕此时……朕……”
后果……他已不敢继续想下去了。
他来此,可是奉皇帝之命的钦差啊。
这是何等的身份。
可是……这些人……怎么就……怎么就敢……
方继藩的心也跳到了嗓子眼里,立即道:“陛下,能看到对方有多少人吗?”
弘治皇帝摇头,他的面上,依旧是惨然的,脑海里一片的混沌。
毕竟,在他眼里,今日所见的那个人,是个读过书的人,不只读过书,而且世代,都可能有人入朝为官,是公卿之后。
见他的谈吐,也称得上是斯文有礼。
可就是这么一个人……若这是他所指使,那么……这和善和彬彬有礼的背后,简直就是狼子野心。
倒是弘治皇帝想起来什么,肃然道:“来人,来人,派人登岸,看看发生了什么事。”
方继藩立即道:“陛下,此时万万不可,现在当务之急,是保护陛下的安全,客栈里无论发生了什么,今天夜里,万万不可贸然让他们察觉到踪迹。”
弘治皇帝却是急了,睁大了眼睛道:“可是萧伴伴还在那里,萧伴伴年纪不小了,若是遇事,只恐插翅难逃。”
方继藩道:“陛下,萧公公忠勇,一直都说,愿意为陛下赴汤蹈火,他的心里,只盼着陛下能够平安,就算现在去救,不说已是赶不及了,且萧公公泉下有知,若是让陛下冒险,他便是死也不瞑目了。”
方继藩脸上带着可惜,叹息道:“萧公公,他是个好人啊。”
弘治皇帝在短暂的慌神之后,随即……他的目光……陡然变得格外的幽深起来,眼底深处,杀气重重。
他的手紧了紧,而后竟轻描淡写的放下了望远镜,却是整个人变得冷冽起来。
他素来极少动怒,可这一次……他手轻轻的敲了敲船舷,而后淡淡道:“继藩说的不错,萧伴伴,可能已是救不得了,有人想要让朕死……不,想让朕的钦差死在这,这……倒是闻所未闻,朕今日方知,人心可以险恶至此,萧伴伴伴朕多年,今日若是遇害,这是代朕死的,他们想要弑朕,朕……难道就不擅杀吗?好……好的很……”
好的很三个字,犹如船下冰冷的河水,冰凉刺骨。
不久之后……
那客栈居然火起了。
那火光,倒影在了弘治皇帝的眼里。
弘治皇帝的眼眸深处,火光跳跃着,他却一直抿着唇,背着手,不发一言,只沉默的看着那刺眼的火光。
方继藩同样沉默。
他看了弘治皇帝一眼,虽说弘治皇帝没有表露出过多的表情,他却似乎能感受到弘治皇帝心中的滔天之怒。
方继藩自然明白弘治皇帝的心情。
这是对于皇权的挑衅啊,如此的赤裸裸,再没有了遮羞布,礼义廉耻的伪装,剥了个干净。
“陛下……”
弘治皇帝面色木然的只扫视了方继藩一眼,却平静的道:“太子若在,会如何处置这件事?”
方继藩想了想,并没有回答。
弘治皇帝脸色终于露出几分阴沉,这历来和善的天子,却是绷紧了脸,淡淡道:“这是隐患啊,如此巨大的隐患留在此,朕当初竟是无察,这些……今日朕若是不承受,那么他日,便是朕的子孙们来承受了。”
方继藩顿时,心里明白了陛下的意思。
弘治皇帝是个奇怪的皇帝,因为他似乎人生的意义,就在于为自己的儿孙们披荆斩棘,他没有爱好,不懂得享受,不爱美女,不好女SE,甚至……对于弄权也不热衷,也并没有好大喜功之心,似是无欲无求,可是……方继藩明白,他是有追求的,只是这个追求,比绝大多数做皇帝,做父亲的人,更为高尚。
弘治皇帝反身,似乎从甲板上的黑暗,置身回到了灯火辉煌的人间,回到了这里的秦淮河,这个千金买醉之地。
于是,让龟奴斟茶,他呷了一口,若无人状。
他似乎饿了,于是又命人上了酒菜,这江南的食物,精致无比,尤其是供应那些士大夫以及读书人的,无论哪一样都有名堂,京师的粗食,哪怕放再多的山珍海味,却似乎总是粗糙了一些。
弘治皇帝吃的很香,却很沉默,他胃口似乎不错,待吃的差不多了,他才抬头:“孝陵距此不远吧?”
方继藩想了想道:“孝陵在紫金山,只怕有一些距离。”
弘治皇帝点头:“朕是高皇帝的不肖孙啊。”
方继藩便道:“陛下想去孝陵?”
“来了南京,岂有不去谒见高皇帝的道理?太祖高皇帝以布衣提三尺剑而取天下,一统华夷,自开天辟地以来,千古未有也。他治天下,严刑峻法,以至许多人,怨声载道,朕当年,终究是不懂事啊,总是以为,太祖高皇帝苛于待人,于是臣子人人自危,叹息高皇帝虽有不世之功,却终是美玉有瑕。可今日思来,却不尽然,太祖高皇帝熟谙人心,非人可比,他起于微末草莽,又处乱世,所见的天下,满目疮痍,人之丑恶,太祖尽观之,自是对一切都明察秋毫,洞若观火。朕……为政数十年,蒙太祖高皇帝得国,方可克继大统,饮水思源,却思量着,这登极数十年,竟不曾亲谒孝陵,实是不肖。今日……该去走一走,去看一看,在那享殿,当着列祖列宗的在天之灵,反省自己的过失。去……孝陵吧。”
方继藩点点头:“陛下,儿臣这就去安排,那孝陵,是绝对安全的所在,毕竟那里有孝陵卫,孝陵卫上下,无一不是尽忠职守的,陛下在那里,是最好不过。何况那里距离南京,不过咫尺之遥。可同时又杜绝了南京城中的纷扰……陛下这样的安排,可谓是一箭三雕,儿臣钦佩。”
“好了,不要奉承了。”弘治皇帝面上没有表情,冰冷冷的道:“朕不需这些奉承。”
很显然,弘治皇帝的心情是真不好,自是比平日少了几分耐性。
方继藩几乎要哀嚎道:“陛下啊,儿臣这尽为肺腑之言,是掏心窝子的话,便是剖开了儿臣的心,儿臣也绝不更改,矢志不渝,万死无悔。”
夜里……
天气有些凉。
这花船里,竟无丝竹之乐,那五彩的花船,安静的游弋在秦淮河上,徐徐而行,背对着身后的万家灯火,朝着繁星的方向,徐徐游弋而去。荡开的水纹,将河水中倒影的明月切的细碎。
………………
齐府,后院。
在这厅中,齐志远居然只是敬陪末座。
高高的坐在首位的,乃是一个似是刚刚下值的老者,身上还穿着官衣,乌纱帽搁在了茶几上。
除此之外,还有几人,纷纷如众星捧月一般,陪在下首。
老者吃着茶,慢悠悠的样子,隔壁则是几个乐者吹拉弹唱,那幽幽的小调,飘荡而来,老者双目微阖,一边品茶,一边听着小调,偶尔放下茶盏,手指轻轻打着节拍,脑袋微微晃一晃,随即露出微笑。
齐志远显然就没有这般的心性了,他不断的朝外张望着,一副不安的样子。
此时,外头传来了急促的脚步。
终于……有音讯来了。
于是齐志远忙是大声咳嗽。
而隔壁的乐者,似乎听到了讯号,于是乎,这曲儿,戛然而止。
于是……老者的眉头随之深锁。
似乎是因为自己听到了最动人处,却被齐志远搅了兴致。
可是……他似乎是一个极有涵养之人,哪怕是被人搅了雅兴,却也绝无责怪之意,眉头缓缓松开,面色逐渐又显得温和,举起茶盏,却不喝,只低头吹皱了茶水,将茶沫儿吹开。
外头的人匆匆进来,边道:“老爷,老爷……那老虎有音讯了。”
这是齐家的主事。
厅中很昏暗,每一个人的表情,都变得有些模糊不清。
只是……这昏暗的厅堂里,却如上演的一幕默剧,厅中之人,每一个人都是沉默不动。
主事又道:“太湖的老虎带了上百个弟兄,突然袭了客栈,他所带的人,无一不是好手,善用刀剑和弓弩,且又是突袭,这客栈上下,斩了二十几人……只是……留了一个活口。”
老者又微微皱眉。
齐志远终于站了起来,厉声道:“怎么会有活口,不是说好了,鸡犬不留?这是怎么回事,莫非是那太湖的水匪,那自称是老虎的狗东西,竟是故意想挟着一个活口,想要要挟我们呢?呵……他是个什么东西,不过是个走卒而已,他安敢如此,明日……便剿了他们,让他们阖寨上下,死无葬身之地。”
“不。”主事忙摇头道:“是出了一个岔子……白日里,那钦差,还有钦差的随从,就是那个长的年轻,颇为英俊,却极贪吃,还懒洋洋的那个家伙……他们……不在客栈之中……”
“什么……”齐志远身躯一震,脸色猛的不好了。
人不在……
齐志远脸额顿时绷紧了,急急的道:“不是此前叫人盯着了吗?”
“问题的关键……就在此……”主事道:“正因为人不在,所以太湖水寨的老虎便留了一个活口,想办法弄出那二人的下落。”
“他们去了哪里?”
“不……不知,盯着的人说,几个门都盯着了,没有下落,不过……不过……他们猜测,可能……他们自后门溜了。”
“被他们察觉了?”齐志远打了个冷颤,眉心拧成了一个川字。
若是对方有防备,那么……就一切都完了。
“可能不是被察觉了。”主事的道:“那客栈的后头连接着秦淮河,秦淮河里有许多的花船……小人白日见那个年轻的,就是那个好吃的……此人目光YIN邪,虽长的面如冠玉,却总是一副游手好闲的样子,看上去,像是纵YU过度的样子,十之八九,他对此……很有几分偏好。可他们毕竟是来此公干,若是大张旗鼓去,多半也怕御史弹劾,老爷,您是知道的……他们……总要避讳一些的,所以……”
“查了没有?”
“查到了,有一个花船,上头的人说,来了一群古怪的客人,对男人有所偏好,也极舍得花银子,挥金如土,这个钦差,还真是看不出来,白日里冠冕堂皇,内里却不知搂了多少银子……不过……听说他们似乎一开始……想寻男子来,可后来因为客栈起火之后,改变了主意,匆匆寻了地方,登岸而去了。”
“看来……他们是察觉到了危险,跑了。”齐志远咬牙切齿,跺脚道:“就算是给我挖地三尺,哪怕是疏通南京诸卫的官军,还有这南京的三教九流,统统都给我明察暗访,非要将这二人……”
他说到此处……
那老者突然开口了:“为什么要赶尽杀绝呢?”
他这般一说,齐志远诧异的回头:“恩师,不是说好了……”
“我们的目的,是坐实魏国公府的谋逆大罪,所以才要诛钦差,现在那钦差,虽然未死,可他的行在被袭,他的随从,几乎死了个干净,这个时候,他就会想,这一伙人,究竟是什么人?”
“您的意思是……”
“此人死与不死,已经不重要了。现在……我等已稳操胜券,接下来该是魏国公府惶恐不安的时候了,可是……他们现在便是跳进了黄河,也要洗不清了。”
老者顿了顿,又道:“接下来,就该是让人上奏疏的时候……想来用不了多久,这江南,便不会太平了,让陛下见识见识他的社稷不太稳当,也好……”
老者说到此处,嘴角微微弯起,自顾自的笑了。
这老者又呷了口茶。
他的话很低沉,极有力量一般,以至厅堂之中的人,都平静了下来。
此后,他淡定自若的道:“所以……现在当务之急,是让人寻到钦差,不但如此,而且还要妥善的保护起来,我们保护得越妥善,这不恰恰证明,我们才是忠良吗?”
齐志远一听,顿时了然了。
不错……诛钦差的本意,就是嫁祸于人,而现在……嫁祸的目的已是得到了,那么,钦差死与不死,又有什么关系呢?
这样一想,齐志远便定下了神,唇边泛着笑意道:“恩师放心,这明里暗里的,都会去寻钦差的踪迹,这里是南京城,没有我们办不成的事,既然他们是下了花船,这就好办,查一查在哪里下船,再在附近挖地三尺,总会有他们的行踪,他们总需要坐车马……请恩师放心,三日之内,定能寻到钦差,到了那时,恩师亲去拜访,再调官兵将他们重重保护起来,他们对恩师,感激还来不及呢。”
老者微笑道:“不错,孺子可教。”
“是了,还有那一个活口……怎么办?”
“好办!”老者道:“留着吧,每日拷打,要想尽办法暗示他,拷打他的人,和魏国公府有关,再找一个恰当的时机将他放了。当然……需动真格的,哪怕是打死,也是无碍。”
“明白。”齐志远显得振奋,恩师果然就是恩师啊,高瞻远瞩,智谋过人。
…………
萧敬梗着脖子,被架在了刑具上,此后……看到了对方,拿起了一个钳子。
“你是何人,那钦差逃往了何处?”
萧敬瞪大着眼睛,额头布满了冷汗,吓得脸色惨然,他掌着厂卫,自是知道这世上有太多用刑的手段。
“我瞧你是个宦官,想来是宫中一道来跟着钦差公干的,呵……倒是小瞧了你,你说与不说?你要知道,我们魏国公府在这南京,可是只手遮天,你若是不说……只怕少不得皮肉之苦,知道这钳子有什么用吗?呵……你看,只需在你身上钳下一块块的肉,生生将这肉扯下来,你一次不说,便钳下一块,这可比碎尸万段还要痛苦十倍百倍,你是聪明人,理应知道迟早是要说的……”
那铁钳子,在此人的手里,不断的开合,靠近萧敬。
萧敬吓尿了,哪里还有半分秉笔太监和东厂厂公的风采。
他身子下意识抖了抖,随即闭上了眼睛,鼻子皱起,却咬着牙关,终是吐出了一句话:“不说,咱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给个痛快吧。”
呃啊……
这不知名的地牢里,顿时传出了连连的惨呼。
…………
“老爷,老爷……”
两日之后。
主事气喘吁吁至齐志远面前。
这几日南京城里人心惶惶。
起初是关于魏国公府的流言。
此后……又传出了朝廷派来的钦差的行辕,竟被贼子们围了,杀了许多人,而钦差生死未知。
这南京已太平了一百多年,消息一出,不少的富户便坐不住了。
魏国公府……莫非当真要反了?
这钦差乃是查魏国公府的,这袭击钦差,是何等大罪,这可是诛灭三族的啊,莫非是钦差查到了一些什么,以至于……魏国公府索性杀人灭口?
于是又听到谣言,说是神策卫和应天卫军马军心动摇。
这一个又一个可怕的消息,似乎预示着什么。
以至于……在此时此刻,许多的富户,竟是开始出城。
有了富户出城,其他的百姓,便更加的坐立不安起来。
兵祸的可怕,哪怕是没有经历过的人,也是心如明镜一般的清楚的。
一旦有人谋反,乱军势必四处劫掠,而朝廷的官军一到,弹压叛乱,而朝廷的军马若是入城……只怕又少不得一番生灵涂炭。
齐志远要的……恰恰就是这个效果。
这满南京城,都认为魏国公府要反了。
南京一乱,整个江南便势必也要陷入混乱之中。
而江南,本就是朝廷最重要的是钱粮赋税之所在,一旦钱粮断绝,且大运河的南段出现乱子,这天下非要乱成一锅粥不可。
要知道,这满天下的钱粮,可都是聚集于南通州,而后押解北上的,整个江南半壁,容不得出一星半点的乱子。
朝廷自是绝不希望南京出任何的问题,可要制衡魏国公府……自是需极力寻常新的力量。
而历来天下各州的叛乱,在以往,都是地方士绅联合起来自保,同时协助朝廷大军进剿。
失去了士绅的支持,这江南,势必要土崩瓦解,即便是朝廷平叛,其损失,也不是朝廷能够接受的。
到了那时……
齐志远不得不佩服自己恩师的手段高明。
可细细一想,他也能够理解,这么多的土地都要缴纳税赋,西山钱庄的免租,更是令这样的情况雪上加霜,再这样下去,真是将恩师和自己这些人,往死路上逼啊,现在人人生出了反心,要嘛朝廷妥协,为了保住这祖宗的家业,要嘛……就只好奋力一搏了。
“怎么样?”齐志远紧张的看着这主事,他终究还是没有恩师的气度。
主事气喘吁吁的道:“人找到了,找到了,听说钦差得知遇袭之后,立即去了孝陵……”
“孝陵……”齐志远一愣,随即明白了,不禁道:“这钦差,倒是有几分眼色,不错,这南京城,眼下最安全的地方,恐怕也只有孝陵了,无论是何人,有孝陵卫保护,哪怕是魏国公府反了,一时半会也伤不着他。快,立即去启禀恩师。”
主事却又道:“还有一事,就是那个活口……那个活口……硬气的很,什么也不肯说,昏厥了十数次,已是遍体鳞伤了,太湖的那老虎说,再折腾下去,必死无疑……”
“呵……”齐志远不可置否:“一个宦官而已,现在不是计较此人的时候,他开不开口,已经不紧要了。就找个由头,让他逃了吧。”
“是。”
齐志远道:“罢了,我需亲自去拜谒恩师一趟才是。”
…………
与此同时,自孝陵卫,已有快马,火速赶往京师。
南京的局势,骤然诡谲起来。
弘治皇帝在此谒见了太祖高皇帝,连续几日都待在享殿之中,看着太祖高皇帝的画像,不发一言。
等到他终于自享殿中出来。
孝陵卫指挥便在外头默默等候。
知道弘治皇帝身份的,也只有这指挥了。
至于其他人,一概只知他乃是钦差。
弘治皇帝只淡淡的看了指挥一眼,平静的道:“朕的旨意,已经发出了吧。”
这指挥连忙道:“陛下,卑下用最信得过的人,快马加鞭送了出去,想来不日就会抵达京师。”
弘治皇帝颔首,转而道:“齐国公在何处,这几日都在忙碌什么?”
“在修书。”指挥道:“每日躲在房中,修了许多书信,卑下代着,给他送了许多书信出去。”
弘治皇帝皱眉,这家伙……还真是一刻都不清闲啊,修这么多的书,也不怕被人察觉到自己的身份。
“这书信送去哪里的?”
“有一封,是给西山驻南京钱庄的分掌柜,还有快马送西山的,是一个叫王金元的人……”
弘治皇帝只摇摇头:“噢,知道了。”
指挥便恭恭敬敬的垂立一旁,静候弘治皇帝新的吩咐。
这指挥得知上这紫金山的竟是天子,心里既是惶恐,又是激动。
可随即……他便意识到,自己人生之中,最关键的时刻来了。
此时,格外的殷勤,不但加紧了孝陵的防卫,同时每日侍驾左右。
…………
弘治皇帝来到方继藩的卧房。
这是一处孝陵的配殿,本是用来给祭祀的大臣们用来歇息的。
方继藩连忙起身迎驾,弘治皇帝摆摆手,随即踱步至方继藩的书案,这书案上,密密麻麻的都是书信,许多都是墨迹未干。
弘治皇帝经历了此事之后,整个人变得内敛了许多,他看了一眼案头,道:“继藩在做什么?”
“儿臣见南京的风水好,想多购置一些土地,以备不时之所需。”
这个时候……他还有闲心干这个?
很快,弘治皇帝就明白了点什么了,不禁哭笑不得的道:“有利可图?”
这么多年了,弘治皇帝怎么看不出这家伙那份闲不住的心?
方继藩顿了一下,倒是不敢隐瞒,笑了笑道:“儿臣听说……南京内外,土地和宅邸的价格暴跌了……”
呼……
弘治皇帝双眸微微张大了一些,心里便咯噔了一下。
可似乎又觉得……好像在这个时候,表现得欣喜,实在是有违人性。
于是……面上依旧紧绷着,深吸一口气,才道:“多买一些……朕也要。”
方继藩一脸兴致勃勃的样子道:“吾皇圣明啊,陛下在百忙之中,尚能关心土地,仁义之心,千古未有也,陛下打算要多少?”
弘治皇帝便道:“你尽管收,朕取一半。”
方继藩翘起了大拇指:“陛下在这个时候,还能分利于臣下,儿臣感激涕零,呜呼……”
方继藩这一番话,完全是肺腑之词。
别看他平日疯疯癫癫的样子,可事儿还是懂的,在正事跟前,他也从不含糊。
这天底下,他谁都不放眼里,可这一切的前提是,得把弘治皇帝好好的哄着。
说实话,若是陛下不占一半的好处,他方继藩还不敢放手去干呢。
可现在好了,有了依仗,便是天大的买卖,方继藩也敢干了。
弘治皇帝见方继藩露出喜滋滋的样子,这喜悦发自内心,心里也暗暗点头。
看看继藩吧,就是这么简单真诚,朕分他的利,他能高兴的像是过年一样。
再念及许多的入朝为官之人,却不知多少,都曾在这十里秦淮留下佳话,绫罗绸缎,千金买笑,仆从如云。崇文殿里,却最爱大谈奢简之道,开口便是与民争利,现在才明白,与民争利的恰恰是这些人。
他们用最苛刻的眼光,去检验别人,可对待自己,却又是另一种标准。
弘治皇帝虽是觉得欣慰,却不由看向方继藩道:“在这孝陵,继藩除了想到经济之道外,没有其他的感悟?”
方继藩的脸不由自主的抽了抽,好吧,他实在没想到别的,只知道有人想要作死,想到自己可能发财的机会来了。
江南的富户们,家底更厚实一些……因而抵御经济危机的能力更强。
这也是为何北方的地主老财们,土地和田产几乎落入了钱庄之手,而江南的土地落入钱庄的却并不多。
可现在……不正是大好时机?
太平盛世时,人们乐于握有土地,因为土地就是根本,而一旦出现了混乱时,这土地,反而成了累赘和负担了。
方继藩见弘治皇帝和颜悦色的看着自己,自然不会给弘治皇帝扫兴,便毫不犹豫的回答道:“陛下,儿臣来了孝陵,心里便念及了太祖高皇帝,太祖高皇帝创业维艰,崛起布衣,纬武经文,武定祸乱,文致太平。想他创下这千秋功业,驱逐鞑虏,恢复山河,而今归葬于此,虽百五十年之久,依旧能恩荫子孙,儿臣……感慨万千。”
弘治皇帝眼露兴致,不由道:“有何感慨?”
方继藩一脸真挚的道:“都说君子之泽,五世而斩,自太祖高皇帝而今,而至陛下,已经六世。陛下奋太祖高皇帝余烈,推行新政,其心思,与太祖高皇帝当初治天下的心思,何其相似,所为的,不也是能定下乾坤,打造一个清平世界,恩荫子孙吗?”
“可是,陛下今日来这孝陵,却是因为……贼子们用心险恶,居然敢有弑杀陛下的心思。这百五十年来,历代天子优待了士人,给予士绅们免取税赋,也极力提拔他们入朝为官,想来,当初太祖高皇帝,定下这些优待士人的规矩,是希望,他们能够为朝廷所用,协助朝廷定国安邦,惠及百姓。到了陛下登基之后,优渥更胜从前。可是结果如何呢?结果自太祖高皇帝到现在,百姓们的生活,竟没有得到改善,依旧是赤贫遍地,是无数人失去土地,成为流民,遇到了灾年,还是如从前那般,破家荡产,卖儿鬻女。儿臣甚至……还听闻了人相食的传闻。陛下……百姓们从太祖高皇帝开始,非但境遇没有得到改善,反而更加的恶劣了。”
弘治皇帝听到此处,默然无语,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方继藩则又道:“于是在这江南,这寻常的百姓,失去了土地,争相能够进入朱门,更名改名,寄望于卖之为奴,可更多人,想要攀附朱门而不可得,想为人奴仆,有所依靠,竟也无所得。陛下是私访过民间的,自是知道民生的艰辛。儿臣就在想,我大明列祖列宗,若知这天下的财富,为人所窃取,可天下之民怨,却是聚之于朝廷,聚之于陛下,那么……敢问,他们在天有灵,会如何想象呢?”
方继藩看着弘治皇帝略略皱眉的样子,口里接着道:“陛下,重用士人的初衷,本是为了安天下,要安天下,便是百姓们衣食有所着落,这天下,有人的土地多一些,那么流民就多几个,百姓们的怨恨,自也就多几分。此前优待他们的初衷,到现在,非但没有实现,反而使情况愈演愈烈,到了刻不容缓的地步。陛下只稍一对待他们苛刻,他们便横行无忌,无所顾忌,先想要谋刺儿臣,次而竟是想要杀死钦差,更是妄图诬告魏国公府,逼反魏国公,这种种罪孽,罄竹难书。儿臣这些日子,在孝陵里,心里难受的很……”
方继藩很努力的做出很难受的表情,可眼里的喜悦,还有即将大肆收购土地的好心情,终究有些掩饰不住。
弘治皇帝这时,目光一阖:“若卿是朕,当如何?”
方继藩就忙摇头:“儿臣不敢,儿臣不敢,儿臣怎么敢是陛下呢,何况儿臣更不敢妄自猜测陛下的心思。不过……儿臣若是斗胆,妄自猜测的话,若太祖高皇帝在世,绝不会容许这些乱臣贼子,为祸天下,非要将其诛杀干净不可。”
方继藩身上,终究显露出了戾气。
或许是来到这个世界,见多了人间险恶,内心深处,依旧还是摆脱不了从前那个败家子的暴戾之气的缘故。
弘治皇帝脸色沉重起来,顿了一下,他平静的道:“朕知道了。”
弘治皇帝却又道:“朕昨日得一梦,梦见了太祖高皇帝,他对朕说了一些话,与卿所言,不谋而合。”
方继藩:“……”
方继藩觉得弘治皇帝在糊弄自己。
太祖高皇帝还真会托梦?这不可能啊,若是会托梦,我在这孝陵,第一个要砍死的,还不是我方继藩?
呃,怎么好像……陛下借托梦……想要搞什么的样子?
弘治皇帝随即松了口气,转而道:“朕已敕命英国公张英,急调人马,以祭孝陵的名义,火速来此,不日……即将抵达……”
“陛下圣明。”方继藩干笑道。
…………
又过两日。
这紫金山下,却来了人。
弘治皇帝不免疑惑,命孝陵卫下去将人接了上来。
来者,乃是左副都御史曹元。
左副都御史驻扎在南京,乃是南京御史之首,负责监督南京诸官,因为其有弹劾大权,在这江南半壁,几乎无人敢惹。
方继藩听说这曹元抵达,心里倒是觉得有趣。
这个人,他还真有些印象。
曹元这个人,在历史上,可是在朱厚照登基之后,勾结刘瑾的,因为得到了刘瑾的保荐,此后拜为吏部尚书,兼文渊阁大学士,位极人臣。
当然,这个人当初,还有巡抚甘肃的经历,在巡抚甘肃的时候,因为朱厚照喜爱老虎和豹子,派了宦官前往关外寻觅虎豹,而当时,关外还有鞑靼人,曹元害怕因为如此,而恶化与鞑靼人的关系,引发边衅,于是上书请止。
当然……到如今,弘治皇帝还在,朱厚照尚未登基,曹元自然而然,人生轨迹也发生了变化。
他气喘吁吁的带着诸官上了山。
弘治皇帝依旧是一身布衣,端坐在配殿之中,等着曹元领着诸官来。
甫一见面,大家相互的打量,弘治皇帝面前的曹元,是个面善的老者,他忙是给弘治皇帝见了礼:“钦使受惊,南京上下,无不为之震惊,万万想不到,贼子竟是如此包藏祸心,胆大包天,老夫忝为左副都御史,已是下了条子,责令严查,钦使身子无恙吧。”
他关切的看着弘治皇帝,一副为弘治皇帝担心的样子。
现在张懋的大军未到,这南京城中,敌我不分,弘治皇帝倒是乐于继续做他的钦使。
弘治皇帝道:“曹公多虑了,此番有惊无险,并无大碍。”
曹元却见弘治皇帝没有对他行礼,心里倒是嘀咕起来。
按理来说,眼前这个人,固然是钦差,所以自己必须先行礼,可钦差毕竟只是翰林的身份,而自己是左副都御史,位高权重,这个时候,对方才该向自己行礼才是。
可对方只端坐不动,有失礼数。
不过细细想来,这个钦差,定是受了惊吓,他不过是个没见过世面的翰林而已,现如今,遭了这么一次罪,便六神无主,倒也是情有可原。
于是……曹元微笑道:“无事便好,无事便好,出了这样的大事,这非老夫所乐见,现在能见钦使无碍,老夫也就放心了。”
于是落座,有人斟茶来,曹元便凝视着弘治皇帝:“敢问钦使,是否查出了什么蛛丝马迹,否则……何以会惹来这杀身之祸?”
弘治皇帝只道:“一切来的突然,本官至今想起,还是心有余悸,至于查到了什么……却不便说。”
“对,对。”曹元又爽朗大笑起来,他很有气度,温和有礼:“这是当然的,毕竟涉及到的,乃是钦案嘛。朝廷委钦使来金陵,定是钦使精明强干的缘故。不过……老夫有一番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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弘治皇帝看着这曹元。
此人乃是成化年间的进士,弘治皇帝对于此人,颇有几分的印象。
当然……这个印象,也只限于奏报之中而已。
见这曹元有话要说,口气之中,别有意味,弘治皇帝便四顾左右,其他人都识趣的退下。
只方继藩厚着脸皮,一动不动。
曹元抬头看了方继藩一眼,又看了弘治皇帝一眼。
弘治皇帝却是面无表情,于是曹元心里有底了,眼前这个年轻人,定是钦差所信得过的人。
曹元道:“钦差有没有想过,谋刺之人,是谁?”
弘治皇帝平静道:“这却不知,怎么,曹公已知道谁是真凶。”
曹元笑了:“老夫哪里知道……”他觉得弘治皇帝气度非凡,似曾相识,可到底在哪里相识,却没印象。
毕竟到了他这个程度的人,每日所需面见的人实在太多,可谓是阅人无数,于是想了想,打消了念头,却是凝重的道:“魏国公府这些年来,打制了许多兵器,不知钦使,知否有耳闻?”
弘治皇帝道:“可我听说,这都是祭器,翰林院里,是有存档的。早年的时候,魏国公便上书朝廷,陛下也恩准了。”
勋贵的家族,以耀武扬威为荣,几乎大明的公候,都会在生前,打造兵器,而后入葬,这魏国公乃是中山王徐达之后,这更是徐家的传统,因而……在打造兵器之前,都会先上书朝廷,皇帝恩准之后,再为之准备。
“可是钦使难道就不觉得这其中,有些问题吗?”
弘治皇帝摇头:“本官没有真凭实据,绝不无端猜测。”
这一下子,却令曹元的脸色一沉,他眯着眼,似乎也开始揣测起了这个钦使的性情来。
想了想,曹元微笑:“这么说来,钦使在南京,一无所获?”
弘治皇帝道:“倒也不尽然,查是查到了一些东西。”
曹元道:“不知是何物?”
弘治皇帝气定神闲:“这个……不可说!”
曹元觉得心口堵得慌。
本来以为……这一次智珠在握,这魏国公府肯定脱不开关系,谁晓得面前所遇到的钦差,居然是个榆木脑袋,什么事都是没有真凭实据,不敢无端猜测,又或者,不能说!
他于是捧着茶,轻饮一口:“正是,正是,还是不要说的好,老夫之所以询问,是因为老夫乃是左副都御史,纠劾江南诸官,职责所在,还请钦使见谅。除此之外,现在外头流言纷纷,钦使是否知道……现如今,南京上下,已是人心惶惶,人们都说,魏国公府要反,这魏国公府,盘踞南京,根深蒂固,一旦作乱,非同小可。而钦使来这南京,便遭了暗算,想要刺杀钦使的人是谁?是谁,敢刺杀钦使,又是谁,能调拨这么多的人手,他们想要掩盖什么,这一切……令人深思,难道钦使……就一丁点都不担忧吗?”
弘治皇帝只听着他的话,面上却是带着笑容:“本官已说过,这是钦案,本官奉旨而来,至于案情如何,却需谨守着机密,此事,本官不想细谈。”
说到了这个份上,没想到钦使的口风,居然还如此之紧。
这却一下子,令曹元警惕起来。
他眯着眼,凝视着弘治皇帝,却突然意味深长的呷了口茶:“那好,就不谈这个,钦使乃是山东济南府泰安州人?你的授业恩师,可是山东的孔念先生?此人老夫颇有耳闻,虽是素未谋面,却和他也有一些渊源。”
弘治皇帝心里不禁想,想不到,这底细,竟都被他打探了,弘治皇帝敷衍道:“自进京做官之后,虽偶尔修书,却已许久不见先生,这些年来,日渐生疏了。”
“师生之谊,怎可生疏呢?”曹元笑容可掬的道:“孔先生,虽是在野,可是料来对钦使的前途,很是放在心上,你毕竟是他的得意门生。我见钦使,全身上下,都有浩然之气,可是为何,迄今为止,还是翰林院侍读呢?”
弘治皇帝已开始不知他葫芦里到底卖了什么药了。
“说到底,无非是当今朝廷,豺狼当道,以至贤良之才,竟是晋升无望,老夫虽在南京,却也知道,现如今,平步青云的,多是那西山出来的,反是我等正途出身,竟是敬陪末座,说来羞愧。想来也是,那吏部尚书之位,不就在西山的大弟子欧阳志手里吗?他要任用自己的人,谁也不能奈何。不过……吏部右侍郎吴忠,老夫倒是有一些交情,钦使此番回京,若是走吴忠的门路,或可趁今日钦命之功,借此平步青云,不妨如此,老夫这便修书一封,给那吴侍郎,吴侍郎看我薄面,想来定会对钦使有所关注。”
弘治皇帝心里猛地震怒。
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结党营私?
又或者是,借此利诱自己?
弘治皇帝不禁想,倘若真正的钦使来了,不知在这曹元的诱惑之下,是否会就范。
弘治皇帝摆出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这事关吏治,自有吏部秉公而断,倒是不敢有劳曹公。”
曹元听到此处,心里已是震怒。
说实话,区区一个翰林侍读,在他眼里,早不算什么了。
之所以对眼前人忌惮,不过是因为对方钦使的身份。
谁知道此人,在遇刺之后,竟还油盐不吃,且态度不明。
现在箭在弦上,南京诸官已是上奏,借了这钦差遇刺,大做文章,暗指魏国公府谋反,因而行刺钦差。可若是这钦差不松口,岂不是白费了功夫?
这好话说尽,又是提起了对方的恩师,又表示了将来可以给他一个前程,哪里晓得,对方依旧如此,眼前这个人……实是愚钝,不开窍!
曹元顿时变得不客气起来:“宦海浮沉,谁知道明日的荣辱呢,今日钦使贵为钦差,奉皇帝命,固然是威风,可回了京师,缴了旨意,还是侍读。那吏部吴侍郎,既可将人提拔起来,可若是惹恼了他,想要借京察之风,贬黜掉某官,也是常有的事。何况,老夫乃左副都御史,虽掌的不过是江南言路,可在都察院之中,却也有几分人脉,倘若有人在此时,弹劾钦使,这于钦使的官声,只怕有碍吧。”
弘治皇帝心里更怒。
这话,已是赤裸裸的威胁了。
堂堂朝廷的钦使,居然……居然……
他无法想象,这清平世界,到底藏了多少的污垢。
却见曹元踌躇满志的看着自己。
弘治皇帝登时气的脸通红,咬紧了牙关。
弘治皇帝的反应,没有超出曹元的意料之外。
似这样在翰林院里待了大半辈子的翰林,还是没见过多少世面,竟是到了这个年龄,还带着‘孩子气’。
这在曹元看来,却是再正常的现象,人都有YU望,自己先拉后打,不怕眼前这人不就范。
何况,他早打听过,这钦使……其实也受西山之害,屡屡升迁,都被西山的弟子捷足先登,只是有的人,愚钝一些,不敲打一二,不晓得厉害罢了。
弘治皇帝豁然而起,不客气道:“大胆,你威胁本官?”
曹元看着这个愤怒的老侍读,笑了,好整以暇的抱着茶盏,呷了口茶,却是慢条斯理道:“老夫忝为左副都御史,岂会威胁钦使?不过……话又说回来,老夫威胁你,又如何?道理,老夫已和你说透了,这世间的事,很简单,不过如那秦淮河水一般,浩浩荡荡,顺者昌,逆者亡而已。钦使若非钦命而来,不过区区一介侍读,老夫威胁你如何,老夫作践你,又如何?”
弘治皇帝脸色惨然。
他第一次尝试到的是不公的滋味。
这等滋味……让他心里像堵了一口大石。
他身躯颤抖,偏偏,他第一次经历这样的事,口里正待脱口而出:“朕……”
朕自刚出口。
却见那曹元面上稍稍露出一丝诧异之色,却在此时,一旁的方继藩猛地上前,握拳,狠狠一拳砸下。
曹元万万料不到,这个时候……边上这个不太引人注意的年轻人,居然如此放肆。
他口里同时发出厉喝:“狗一样的东西,尔何人,胆敢在老夫面前放肆,你可知道老夫……”
啪……
曹元的警告,没有让方继藩停止。
一拳砸下,夹带着劲风。
拳未至,风已至。
曹元错愕,他似乎感觉到,事态已经失去了自己的掌控。
眼前区区一个钦差的副手,居然有如此的斗胆。
拳到了,正中眼窝。
啪的一声……曹元顿感自己的眼窝处,竟是传来撕心裂肺的剧痛。
他龇牙,下意识的捂着自己的眼睛,坐在椅上的身子,却受力而倾倒,随即,整个人翻仰倒地。
咚……
人与座椅,一通到底,灰尘扬起。
方继藩面露杀机,咬牙切齿:“你这狗一样的东西,可知道我是谁?你也配这样和我说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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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子役物,以道御术;知行合一,内圣外王!方继藩怒了。
可以羞辱我方继藩,但是不能羞辱皇上。
我方继藩,往后还需靠皇上混饭吃!
这一拳,用尽了气力。
曹元年纪老迈,哪里吃的消,眼里迸出血迹来,透着他捂着眼的手指指缝,涓涓流出。
他发出啊的一声惨叫。
弘治皇帝先是震惊,方继藩的‘暴行’,他也没有预料。
可随即……
他那本是怒不可遏的脸上,却是不禁快意起来。
居然……很舒服。
曹元胡乱的道:“你们……你们……死定了,你们可知道……老夫贵为从二品……老夫……乃……”
弘治皇帝听到此,勃然大怒。
此人……恶贯满盈,居然还敢自称自己是朝廷命官。
朕有这样的朝廷命官,真是耻辱啊。
弘治皇帝狂怒。
只是……盛怒之后,又听这曹元咒骂,弘治皇帝脸色却是异常的平静了下来。
他看了方继藩一眼。
而恰在此时,方继藩也朝弘治皇帝看来。
耳边,是曹元继续咒骂:“你们……你们定要死无葬身之地,老夫……等着,哈哈……殴打大臣,万死之罪!”
翁婿二人,目光已是触碰。
方继藩本欲继续动手,他脾气很不好,自从不能做方继藩,这些日子所遇的事,都令他憋屈。还是做方继藩好啊,想打谁就打谁,走在大街上,都没人敢看自己,你瞅啥?
只是……方继藩从弘治皇帝眼中所捕捉的,却是一种奇怪的东西。
陛下……似乎有点儿不同。
这是方继藩在弘治皇帝眼里,从未见过的表情。
却见面无表情的弘治皇帝,眼中亦无光彩。
他格外的冷静,极沉默的上前。
他的腰间,佩剑。
身为天子,自是不需佩剑。
只是在这孝陵,去见太祖高皇帝时,这剑作为礼器,佩戴在身,这是弘治皇帝告祭太祖高皇帝英灵时,是想要告诉那布衣起兵,横扫天下的太祖高皇帝,作儿孙的,除了靠礼孝治天下的同时,没有忘记为天子者,当提三尺剑,威慑八荒。
弘治皇帝用一种极不习惯的手势,握住了腰间的剑柄。
剑柄金丝缠绕,镶嵌宝石,入手温润如玉。
他继续上前踏步,捂着眼睛的曹元背靠着他,扑倒在地,一手捂着眼睛,依旧咒骂不绝。
而弘治皇帝,悄然站在他的身后。
弘治皇帝身上带着沉默的力量。
他眼睛,始终平静。
仿佛只在这一刹那,无数的念头在他的脑海,纷沓而至于。
刹那间。
弘治皇帝拔剑。
“大丈夫不可怒而杀人!”
弘治皇帝突然道。
铿锵一声……
剑出。
长剑锋芒闪烁,配殿的烛火之下,烛光映射,散出光华。
他试图在讲道理。
人不能被自己的情绪所左右。
不能因为愤怒而去杀死别人。
杀人是不对的。
尤其是人情绪失控之时,定要绝对的控制自己,否则……一旦滥杀,人死不能复生,当自己冷静下来,便是后悔,也已来不及了。
人的权力越大,地位越高,便更该控制自己。
如若不然,那么……它给天下带来的,将来巨大的灾难。
说罢……
弘治皇帝正色道:“继藩,这句话,你记住了吗?”
方继藩身躯一震,似被王气所摄,忙道:“记住了!”
“很好!”
弘治皇帝面上平静,举剑。
剑带风,似有龙吟。
曹元似察觉到了什么,于是忙顾不得其他,回头。
他的一只眼睛,已是青肿,鲜血淋漓,而另一只眼睛,努力的睁开,与此同时,这只眼睛的瞳孔收缩,在这瞳孔的倒影里,他看到了剑锋迎面而来。
曹元倒吸一口凉气,张口欲言。
他似是想求饶。
可是……
那破空的剑锋,却已劈开了虚空,在弘治皇帝挺身之下,如毒蛇出洞。
嗤……
锋利的长剑,刺破曹元的咽喉。
剑尖自后颈贯穿而出。
后颈之处,伴随着剑尖同出的,乃是泊泊鲜血……
弘治皇帝眼眸正视曹元的眼睛。
曹元的眼睛,从更大的恐慌和错愕之中,又变成了绝望,最终……这一只眼睛,变得无神起来。
他身体抽搐。
口张大,想要呼吸。
可一剑穿喉之后,呼吸禁绝,于是,嘴张大的更大,身子不断的颤抖。
最终……口里喷出血,溅在弘治皇帝身上。
弘治皇帝拔剑。
浑身紧绷颤抖的曹元,在下一刻,随着血箭自喉头喷出,整个人,瞬间成了死物,再无声息,趴在在血泊之中。
弘治皇帝呼吸均匀,面上,依旧没有表情,甚至……他的眼神,是温和的。
而方继藩在一旁,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卧槽……
他一下明白了。
陛下就是陛下,杀人还不忘教诲自己。
果然……不愧是自己的岳父,是真命天子。
既然……大丈夫不可怒而杀人,君子应当学会控制自己的情绪。
那么同样的道理。
如果你控制了自己的情绪,压制住了自己的愤怒,那么……就可以杀人了。
因为……既然自己没有被情绪所左右,依旧还觉得,这个人应该杀,那么……杀便杀了。
杀之无悔。
陛下英明啊。
弘治皇帝收剑回鞘,忍着喉头处似要涌出来的不适感,除此之外,似乎一身轻松。
他将剑回鞘,咋没有看地上的曹元一眼。
这一切……从开始到现在,其实不过是骤然之间。
此时……外头的人听到了动静,纷纷冲了进来。
人们看着倒在血泊之中的曹元,再看看浑身血淋淋的弘治皇帝。
这随来的南京诸官,顿时身躯颤抖,他们脸色惨然,两腿发软。
“杀……杀人了……”
“钦差杀了曹公,钦差杀了曹公……”
人们拼着勇气,抬起头来,看向弘治皇帝。
弘治皇帝面若常色,握剑不语。
紧接着,这南京诸官,忍住几乎要作呕的血腥,转瞬之间,鸟兽作散,逃了个干净。
逃时还不忘大叫:“钦差杀人,孝陵杀人了!”
……
留下的,乃是孝陵卫指挥。
指挥诧异的看着弘治皇帝。
他万万想不到……陛下居然……
此时,弘治皇帝已旋身,轻描淡写的看了方继藩一眼:“继藩啊。”
“在。”方继藩忙行礼。
弘治皇帝道:“朕教授你的话,要三思,行事不可鲁莽,要谨慎甚微,三省吾身者,方为君子。”
方继藩拜下:“儿臣谨遵教诲。”
弘治皇帝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血衣,却又道:“来人,枭其首级,祭祀太祖太宗吧,还有……朕要沐浴更衣,速去准备。”
他连带着剑鞘,一并解下,哐当一下,随意丢弃于地,
他的样子,面上没有激动也无悔意,而是带着寂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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钦差杀人了,这是何其震撼的消息。
诸官下了紫金山,便立马将这惊天的消息传至南京城内外。
这不只是杀人,这杀的,更是左副都御史,朝廷从二品大员。
更不必提,杀人的地点,乃是在孝陵。
这里头,无论是哪一条罪状,都可谓是十恶不赦之罪。
“老爷……老爷……”
齐志远的府邸,已是炸成了一锅粥。
此时,那主事气喘吁吁而来,额头布满冷汗,脸色凝重,到了齐志远面前,拜倒在地。
这齐志远,正在后院的亭中听曲,正听到兴头处,听到这道煞风景的声音,不甚高兴的皱了皱眉,疑惑的看了这主事一眼,于是挥手,命这几个戏子退下。
“又发生了何事?”
因为搅了兴致,齐志远显得脾气很糟糕。
主事哭丧着脸道:“老爷,今日曹公带人登紫金山,谒钦差,却不知发生了什么冲突,那钦差突然暴起……暴起……杀了曹公……曹公他……他……死了……”
齐志远猛的身躯一震,面上尽是骇然。
这曹元,乃是他的恩师……虽然这恩师之名,更像是攀附的关系……可没了这曹元,不啻是齐家失去了一个大靠山。
“恩师……他死了?”
齐志远说话的语气都有点飘,无论如何也不敢相信。
“为何会发生冲突?”
主事惊慌的道:“不……不知。”
“这怎么可能,恩师一向处事谨慎,怎么可能与他一个钦使发生冲突?这个钦使的底细,早就摸透了的。除非……除非……”
说到这里,齐志远如遭雷击一般,突然身躯一震:“除非有一种可能……那便是……便是……这钦差,当真查到了什么,查到了魏国公谋反,根本是子虚乌有。甚至查到了……查到了刺杀他的人,和我们有关。”
齐志远眼前一黑,差点要昏厥过去,好不容易的硬撑着清醒!
若是如此,那么就是诛族大罪啊。
可问题在于,他们的计划,如此的缜密,又怎么可能会让钦差看出点什么呢?
可此时,齐志远已经来不及去细究漏洞了。
现在是……大祸临头了。
齐志远铁青着脸色,背着手,疯了一般的来回踱步,急的如热锅蚂蚁,良久,突然抬头道:“接下来,这钦差定会上奏朝廷,而魏国公府,也定会反击。到了那时,便是我等死无葬身之地之时。还有那西山的方继藩,此人……最是睚眦必报,此次,虽是尽力的避免牵连他,可恩师在世时,最忌惮的便是此人,谁晓得,此人会不会借此机会踏上一脚。”
他自言自语似的说着,而后猛地眼眸一张,道:“现在唯一庆幸的就是……就是……那钦差杀了恩师……哈哈……”
他的情绪,大起大落,大悲大喜,突然想到曹元被杀,转瞬之间,又狂喜起来:“幸得这钦差没有沉得住气,将恩师杀了。恩师是什么人,是左副都御史,他这一死,可谓是死的不明不白,国朝从未有过,钦差杀这样从二品大员的先例,他若是沉住了气,搜罗了证据,奏疏一上,我等必死。可现在他杀了恩师,这钦差,转眼之间,成了罪囚,一个罪囚的话,有人相信吗?他说的每一句话,在朝廷看来,都不过是自保而已,所以……现在当务之急,是立即……立即发动人,弹劾这钦差,要让天下人知道,此人乃是挟私愤杀人,说此人来了南京,贪财好色,恩师为人清正,自是不容他如此,他大怒之下,杀人。”
“甚至……可以说他勾结了魏国公府,对,他勾结了魏国公府……恩师若不死,我等必死,而现在恩师一死,死者为大,自是我等想说什么便是什么。”
齐志远终于定下神来。
在这生死攸关的一线之间,他显得格外的冷静:“现在当务之急,是首先传出流言去,此事好办。其二,钦差固然奉有皇命,可妄杀左副都御史,且还在孝陵杀人,十恶不赦,应请刑部的人,立即捉拿。”
“只是这钦差还在孝陵……”
齐志远一愣。
人在孝陵,这就一点办法都没有了。
毕竟……这孝陵乃是太祖高皇帝的陵寝,谁敢进去拿人。
“那就要做出姿态来,请兵部的人,调些许人马,在山下预备拿人,如此大事,南京六部,岂能坐视不理?他是钦差,固然不能羞辱他,可无论如何,也要将他监看起来,切切不可让他逃了。”
“这南京六部,铁板一块,水不进,恩师之死,定会引发南京六部震动,这些年来,谁没有受他的恩惠。何况……又有多少人,牵连进了此事,他们想活,只能破釜沉舟了。”
想好一连串的安排,齐志远彻底定了神。
眼下,只好破釜沉舟了。
…………
南京城里,已是彻底的乱成了一锅粥。
连左副都御史尚且被诛,可见局面,已开始日渐失去了控制。
而各种叛乱的传言,更是不绝于耳。
一队士兵,似乎已奔赴紫金山。
南京兵部尚书亲自下的调令,除此之外,应天府衙门也开始有所反应。
那左副都御史曹元的官声不错,现在被杀,让这南京,彻底的混乱了起来。
春暖鸭先知,现在的土地,本就越发的不值钱,再加上可以预见的兵灾,这江南土地的价格,又是一次新的暴跌。
哪怕是那热闹的秦淮河,竟也渐渐的冷清了许多。
南京六部部堂,俱都震怒。
一个钦差,本是来查一桩钦案的,固然是代表了天子,可其实,却不过是个区区翰林而已,居然敢如此的胆大妄为,简直就是无法无天。
因而,弹劾奏疏如雪片一般的送出。
各部虽是张挂了安民的告示。
可实际上,内心更慌张的,恰恰是各部的堂官们。
而此时,西山钱庄驻南京的分部,已开始有所动作。
大量的资金,开始在南京汇聚,紧接着,以南直隶为中心,开始扩散。
王金元是来的最急的。
无论是发生了什么,对他而言,都无所谓。
哪怕是少爷在哪里,他也不关注。
他得了书信之后,快马加鞭的赶到了此。
于是……开始亲自坐镇南京钱庄。
王金元一到,南京这边上下人等,顿时有了底气。
王金元开始搜索关于南京以及江南的舆情。
十数个本地分号的掌柜,个个束手而立。
人们用敬佩的眼神,看着王金元。
在方继藩面前,王金元就是一个彻底的沙包。
可是……王金元之所以甘之如饴,正是因为……只有自家的少爷,才可让自己实现人生的价值。
除了少爷面前,这天下哪一个商贾,还有这西山体系内的上下人等,不是视自己为鼎鼎有名的大人物?
甚至可以说,他跺一跺,这天下便要颤一颤。
王金元很享受这样的感觉。
当然,他依旧是表现得十分冷静,只一副淡漠的样子,不断的翻阅着时价以及各地牙行里的讯息。
良久……
王金元道:“还不够……这价格……尚且只下跌了七成,七成虽是不少了,却远没有达到预期。可见这江南的富户以及大士绅们,财力还是雄厚的,还远没有让他们到资金紧张,不得不抛售土地的地步……这些人大多朝中有人为官,他们心心念念的,还是土地……不打破这个,一旦开始抄底,那么势必引发价格的上涨,到时,反而稳住了行情。”
江南的世家大族,确实非同一般,他们的家底,远比其他地方的士绅要浑厚的多。
正因为如此,所以他们才可无视短期的涨跌。
甚至……出于对土地的热爱,他们宁愿从其他地方挪用金银,补贴土地的损失。
只要这些人……依旧还咬着牙不肯抛售,那么……江南这里士绅的根基,就极难动摇。
众掌柜们,犹如当头被王金元泼了一盆冷水,内心的炙热,顿时被浇灭了。
王金元又微笑道:“当然,这并非是不能打破的。眼下的当务之急,是迅速的击穿他们的心理,先要动摇他们的信心……这其次,便是要想尽办法,断绝他们其他的资金。”
“江南的土地,收益颇高,且经济产物不少,这也是他们有恃无恐的原因。其中……尤以江南这十数个家族,掌握的土地最多……这些人动摇,那么……便可水到渠成了。”
王金元轻描淡写的取出了一份名录。
紧接着,将名录给分号的掌柜们传阅。
这些小掌柜们看了,顿时心惊肉跳。
卧槽……原来王大掌柜,早就将江南的底细摸清楚了,这真是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啊。
这十数个家族,在这江南,俱都如雷贯耳,出自官宦之家,家业极大,不但拥有数不清的土地,更不知有多少的奴仆,他们在朝中,看上去不起眼,可若有人去深挖他们的实力,足够让人咋舌。
只见王金元一脸认真的道:“这为首的……便是南直隶齐家,这齐志远……诸位可有人认得吗?”
一说到齐志远,许多的小掌柜便跃跃欲试起来。
西山建业南京分号掌柜道:“这齐家在南直隶,拥有大量的田产,在他的祖先,累世为官,正因如此,所以许多人前来投献土地,齐家的土地,自然就越来越多……说是南直隶第一高门,也不为过。”
投献土地……
这一个词儿,一丁点都不新鲜,在其他地方,这样的事并不多。
可是在江南,却是常有的事。
毕竟江南出才子,有功名者极多,因为有功名,不但能做官,还能免税。
虽然……超出的土地面积,按理来说是需要纳税的,可问题在于,能做官和有功名的人家,又往往在本地有着极大的声望,说白了,他们是望族,便连父母官都要仰仗他们。
这样的人……他们想要瞒报土地,想要得到免粮税的特权,还不是轻而易举?
于是乎……这朝廷最大的粮税来源地,整个江南,这沉重的赋税,非但没有加在似齐家这也的望族身上,反而是那些本就没有多少土地的小民身上。
小民的土地,不但劣等,殷实的,不过数十亩,贫贱的,更惨,只有三五亩,连饭都吃不上了,还缴的起如此沉重的税赋吗?
于是……有人开了先河,自文皇帝开始,就开始有一些百姓,索性将自己的地契,送到似齐家这样的高门手里,这地……索性不要了,反正留着土地,也是饿肚子,而这地若是到了齐家的名下,便能免缴税赋,如此一来,等于是土地给了齐家,自己为齐家耕种,成为佃户,当然……齐家往往会对投献土地的人,给予一些恩惠,譬如,减免一些恩惠。
他们平白无故,就仗着身上的功名,便轻而易举的,获得土地。
不花分文,土地越来越多,自然家势也就水涨船高,于是……更多人来投献,齐家渐渐变得开始成为首屈一指的豪门,几乎已可以和南京六部公卿们平起平坐,他们结交的,无一不是三品以上的大员,府中子女的姻亲,不是尚书便是侍郎,至于他们手里,到底藏匿了多少土地,又让多少的佃农,成为他们的隐户,也只有天知道。
这样的事,在江南,早已是屡见不鲜。
于是,有土地的人越来越少,而握有土地的人,其名下的土地,却是数之不尽。朝廷所能收到的税赋,反而没有增加,几乎这大明朝廷的所有恩惠,经过了百多年的时间,尽都归于齐家这样的诗书传家的书香门第。
他们所受的国恩之重,历朝历代所未有,以至于到了珍贵的土地,在历朝历代,那些地方豪强们,尚需靠强取豪夺方可获得。而到了似齐家这样的人手里,甚至连强取豪夺都不需要了,靠着大明对于士大夫的极尽优渥,几乎是躺着等那小民含着血泪,将祖传的土地,送到面前,不但不对你心怀憎恨,还需对你感激涕零,仿佛是因为你格外开恩,拿走了他的土地,他一家老小,才得以活下去。
分号的掌柜们,纷纷踊跃的将这齐家的情况奏报。
而王金元只低头静静的听完,而后,颔首点头:“若是齐家能先行抛售,那么……这地价,必崩无疑,他们手中的土地,实在太多太多了。”
“可是似这样的人,永远都不会缺银子,又怎么肯轻易抛售自己的祖产呢?”王金元淡淡道:“除非……让他非要抛售不可。”
………………
过了几日,又传来消息,皇帝下旨,急调张懋率军南行,至南京而来。
这消息一到了南京,人们不安的情绪更重。
魏国公府,开始变得越来越可疑起来。
公府大门紧闭,各卫的指挥,再也不敢去拜谒。
而南京六部,开始变得格外的紧张。
雪片一般的弹劾,送去了内阁。
而内阁……诸公见着这奏疏,却不禁苦笑。
陛下已经一个多月没有露面。
甚至……三位内阁大臣都怀疑,陛下已经病重,否则这宫中为何一丁点消息都没有出来。
按理来说,陛下在如此紧急的情况,理应召诸大臣奏对的。
可宫里的消息,却不过是让内阁酌情处置。
刘健只好下文,请张懋加紧带兵南下,有备无患。
另一方面,自京师来的商贾,却突然到了南京,带来了一个可怕的消息。
因为江南局势的朴素迷离。
西山决定暂停在江南的所有业务往来,取消对粮食、生丝、棉花等货物的收购。
这西山,历来神通广大,突然取消了收购,立即引发了京中商贾们的猜测。
人们意识到,可能江南一场叛乱,即将开始。
而更可怕的……却是整个南直隶和江浙等地。
突然没有商贾来收生丝、茶油、酒、棉花,这些经济产物,对于囤积了许多货源的士绅们而言,不啻是雪上加霜。
原本各种流言蜚语,就已闹的人心惶惶,现在不肯收购,更让局面变得不安。
地价开始徐徐下跌。
当然……因为绝大多数的土地,毕竟垄断在那些大士绅手里,自然而然,这下跌的还是有限。
齐志远听说朝廷派了大军来,心里反而踏实了。
看来……朝廷没有轻信那钦差的话,若是当真轻信,根本没有必要调兵,只需下一道旨意给魏国公府,魏国公府得了旨意,势必振奋,立即开始调兵,铲除曹元为首,齐志远等人次之的一群党羽。
可突然调兵,说明朝廷对于魏国公府还是有极大的防备,毕竟,这江南的兵权,大多数还是掌握在魏国公府手里。
齐志远松了口气,自己的恩师……也算是死得其所了,而接下来,魏国公,只怕也没有好果子吃。
自己稳坐钓鱼台,反正……这一场的阴谋,自己也没有太多的把柄,尤其是恩师一死,死无对证。
只是……唯一让他烦恼的,却是土地的继续暴跌,毕竟他打出的乃是七伤拳,伤敌一千,自损八百,放出谣言,本质就是对魏国公府发难,逼魏国公府谋反,可这样的谣言,对于拥有巨大多数土地的齐家而言,又何尝没有巨大的伤害呢。
就在他想的入神的时候,门子匆匆来道:“老爷,西山的大掌柜,王金元求见。”
王金元……
这个人……可谓是家喻户晓,江南江北,谁人不知,此人乃是方继藩的大管家,也是西山的钱袋子,一举一动,都是举足轻重。
只是这个时候……齐国公的人,为何要寻上自己?
齐志远对于齐国公府,是极有忌惮的,因为别人都是按着常理出牌,唯独这齐国公那狗一样的东西,却难以捉摸。
“请进来。”齐志远很快就吩咐了门子。
齐志远自然很明智的知道,这样的人,不可得罪。
王金元进来,齐志远就忙起身,堆满笑容:“王先生,王先生……有失远迎,有失远迎啊,王先生如雷贯耳,不过……王先生不是历来在京师么,怎么突然之间,竟是来了南直隶?”
王金元亦面带微笑,落座,有人斟茶来,他气定神闲的呷了口茶,才道:“奉齐国公之命,特来公干。”
齐志远想不到这王金元竟是如此开门见山,心里又不禁嘀咕。
这齐国公已经开始掺和南京的事了?既要掺和,可为何……却派人来寻自己?
齐志远便问:“公干,不知什么公干?”
王金元道:“这南京的地,不是跌了吗?西山钱庄,趁此机会,来收购一些。”
呼……
齐志远听到此处,心里猛的一沉,真是牙都要咬碎了。
这狗东西,还真是够直接的,又来收地,收了地,莫非又是免租吗?这是不给老夫活路了。
毕竟是主事多年的人,他心里冷笑,面上却是不露声色:“原来如此,看来齐国公是志在必得了,此番又可趁此机会大赚一笔,只是……近来江南的局势,王先生是知道的,只怕……这些地,颇为烫手,若是当真发生了叛乱,到时赤野千里,十室九空,只怕……”
王金元便摇头道:“齐国公早有教诲,富贵险中求。”
齐志远心里想,这倒是符合方继藩那狗东西的性子。
他于是微笑道:“既如此,为何王先生不在牙行收地,来这里做什么?”
王金元吐出了两个字:“合作。”
齐志远:“……”
这家伙……是疯了吗?
王金元收敛起笑容,多了几分认真,道:“现在的地价,不断的下跌,齐兄可知?”
齐志远则是不吭声,此事他受害不小。
王金元又道:“只是,下跌的还是太少了,只这点利益,还不够塞牙缝的,若是再跌一些才好。”
齐志远凝视着王金元,也笑不下去,绷着脸道:“这却未必能如先生之愿,毕竟这地价,岂是先生想跌就跌,想涨就涨?”
“有一个办法,保管有用。”王金元意味深长的看着他道:“所以才来寻齐兄,只要事成,你我少不得从中谋取暴利,只是不知,齐兄是否有兴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