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听是孙少爷……朱氏顿时意动。
她日夜焦灼的盼着消息,现在消息来了,反而有些胆怯了。
只怕有噩耗传来,哪怕是将门虎女,刚强如朱氏,竟也不知该如何面对。
“拿……拿来……不,你来念,你来念吧。”
这婢女知道老夫人的心意,便也肃容,揭开了快报,念道:“老夫人钧鉴:令孙徐鹏举………”
听到此处,朱氏已颤着手,下意识的取了茶盏,低头去喝。
谁曾料,这茶盏里的茶水,早已空了。
因而……只咽下了湿润的茶渣。
可朱氏却浑然不觉。
“令孙徐鹏举,奉命往吕宋诈降,九死一生,使吕宋佛朗机人陈兵集结,宁波水师趁势决战,今……吕宋一鼓而定,诛贼数千,俘贼万余,今吕宋已成大明囊中之物,普天同庆,令孙可谓功不可没……”
立功?
朱氏心乱如麻了……
她乃朱能之后,嫁入的又是魏国公徐家,这两家一个是开国功臣,一个是靖难功臣,凭借天大的功劳,敕封为国公。因此,她虽一介女流,却也坚信,男儿大丈夫,该从祖辈一般,立功从龙的道理。
可是……现在……朱氏的心却是乱了。
功不可没……又有什么用?
她要的是自己孙子平平安安,于是道:“鹏举他……”
“老夫人……后头还有呢,上头还说,孙少爷亲斩吕宋总督,诛其贼首,这又是大功一件,此后……水师已与他会和,他除了身上受了外伤之外,并无大碍,消息传到了兵部……恰好修书的兵部尚书马尚书,和徐家有些渊源,因而,一面入宫报喜,一面……立即修书来南京,快马加鞭,便是要让老夫人安心。”
呼……
这是……还活着……
朱氏一直暗淡的目光,顿时有了几分光彩
还活着便好,活着便好。
接着……她老泪盈眶,陡然之间,仿佛什么事都已不紧要了。
“鹏举果然像他的先祖一般啊,没有辱没门楣。”朱氏擦拭着眼泪,深感欣慰。
她站了起来,随即道:“现在外间有诸多的传言,都说徐家图谋不轨,现在徐鹏举为国立下如此功劳,谁还敢碎嘴?不知朝廷那边有什么动静。”
“还有一事……”这女婢又道:“那门子说,南京出了一桩怪事……人人都说陛下来南京了。说是私访,打着钦差的名义,早就来了,老夫人可记得前些日子,钦差上孝陵之事吗?”
“陛下在南京?”朱氏一脸诧异,随即,她如释重负,突然大笑道:“好,好,好。”
“老夫人……这……陛下来南京,奴婢不明白……”
朱氏看着女婢,正色道:“你还不明白吗?徐家若是当真图谋不轨,陛下千金之躯,如何会来南京,皇帝是九五之尊啊,若是伤了一毫一发,便要动摇国本,这个节骨眼上,无论如何都不可能会来。可倘若是陛下在此……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陛下还是信任咱们魏国公府的,正因为信任有加,方才来此私访……若有半分的怀疑,来的就绝不是皇上,而是厂卫了!”
朱氏深吸一口气,先知孙儿无恙,又想到陛下来此私访……徐家所谓的危机,原来不过是虚惊一场。
朱氏心里自是欢喜,脸色也好了起来,正色道:“陛下在此,魏国公府没有不去迎驾的道理,就让徐辛庄……不,给我将诰命衣取来,老身亲自去见驾,我虽女流,却也封了一品诰命,也非不可见人。最紧要的是……要让外人们看看,咱们徐家,还是那个徐家,不可再让人有其他的臆测了。”
女婢哪里敢怠慢,自是连忙去准备了。
朱氏沐浴更衣,穿一品诰命服,头顶银冠,随即登车。
不多时,便抵达了贡院。
此时,在贡院外头,早已被侍卫围了个水泄不通,朱氏到了这里,便于贡院前三拜,早有人急匆匆的入内禀告。
弘治皇帝端坐贡院之中,看着诸士绅,却不急于开口,听说魏国公府夫人来觐见,不禁愣了。
他看了方继藩一眼,方继藩连忙心领神会的道:“儿臣去迎接?”
弘治皇帝点头。
方继藩便起身,到了贡院外头,见了朱氏跪在门前,银冠之下白发苍苍,精神还算是健朗。
方继藩感慨,真是难为了这位老夫人了,老夫人正该是躺在地上碰瓷便能讹来钱的年龄,万万料不到,她竟没有倒下,而是端端正正的跪着,不易啊。
方继藩上前道:“老夫人请起,晚辈方继藩,家父讳景隆……”
朱氏岂会不知方继藩,她没有起身,只抬头道:“是家父在土木堡中背回来的方正英之后?”
方继藩尴尬的道:“不知老夫人出自哪一高门?”
朱氏道:“成国公府。”
方继藩肃然起敬:“失敬,失敬……”
只是……他心里却是打起小九九,魏国公府也这样说,成国公府也这样说,还有里头的英国公也这样说,难道这大明的公侯们竟不相互交流的,也不统一一下思想的?
方继藩对此,释然了,他毕竟是胸襟宽广之人,心里只有苍生社稷,绝不可能将心思放在这锱铢必较的小事上。
方继藩咳嗽道:“老夫人请起吧。”
朱氏则道:“不敢。”
方继藩便汗颜道:“是陛下口谕,请老夫人起来觐见。”
朱氏这才站了起来,看了方继藩一眼:“我孙儿,是跟着你读书吧。”
方继藩立即道:“老夫人,话不能这样说,令孙只是晚辈的徒孙,他的恩师乃是王伯安,冤有头债有主啊,师父的师父这八竿子都打不着……”
朱氏抿着嘴,却不说话。
这让方继藩心里打鼓,更是殷勤了不少,搀扶着朱氏入内。
进了贡院,朱氏见了弘治皇帝,只是这贡院中的明伦堂已是人满为患,诸士绅不得不乖乖的挪腾出一个位置来。
朱氏拜倒:“臣妾见过陛下。”
弘治皇帝见朱氏年老,这论起来,魏国公府和皇家是有姻亲的。
弘治皇帝便起身道:“平身吧,朕来南京,正要解决了今日之事,便去魏国公府走一走,不料,卿便来了。”
朱氏却是道:“臣妾不知陛下来了南京,恳请陛下,恕臣妾失礼之罪。这南京,是个好地方,气候温和,吃食也多,陛下久在京师,自是享齐天之福,可南京有一些吃食,却也别致,陛下不知试用过没有……”
女人就是女人,这个时候还能拉起家常。
方继藩真的是很佩服啊,他恨不得用小本本记下来,单纯的溜须拍马,看来要技不如人了,倒不如用这些小技巧来拉一拉关系,更有奇效呢!
此前外头传闻,魏国公府图谋不轨,可魏国公府的老夫人来,开口便从吃说起,这君臣之前原本的尴尬,在这一刻,顿时消弭的无影无踪。
弘治皇帝本是心里郁闷,想到齐志远等人的恶行,心中多有不快,现在听了徐氏的话,却不禁莞尔:“好,朕这些日子都在孝陵,待会儿便去魏国公府,好好尝一尝这江南的菜肴。”
听到皇帝要摆驾魏国公府,朱氏心里一宽,她心里知道,这算是陛下对魏国公府,彻底的解除了嫌疑了。
朱氏今儿来此自是跟弘治皇帝拉家常的,她带着一抹笑容,又道:“臣妾来此,还有一件喜事。”
“什么喜事?”
“京里来了奏报,有了臣孙的消息,除此之外,还有宁波水师的奏报。”
弘治皇帝因是私访,几乎消息禁绝,朝中的绝大多数人都不知他身在江南,自然有什么紧急的奏报,不会第一时间送到他的手里来。
听到宁波水师有了消息,弘治皇帝意动,肃容道:“奏报呢?”
朱氏取了奏报,方继藩上前接过,传递到弘治皇帝手里。
弘治皇帝急忙打开,低头一看……顿时胸膛起伏……
吕宋对于大明而言,还是有一些遥远,海上航行,来回尚需一两个月,可谓是藩外之地,限于当下的地理局限,对于弘治皇帝而言,要狠狠教诲佛朗机人,彻底的清楚西班牙人在西洋的影响,这宁波水师,即便出击,没有一年半载,是绝不可能有什么消息来的,若是战事焦灼,陷入了苦战,便是三五年也有可能。
他早做好了这方面的准备。
谁晓得,才三四个月,消息便来了……
大捷……
徐鹏举孤身进入吕宋,千疮百孔,却是熬了下来,给那西班牙人提供了错误的讯息,待西班牙人集结兵力,想要一举击溃宁波水师时,哪里想到,他们将兵力集结起来,却正中了圈套。
不只如此……徐鹏举竟还在乱军之中,手刃了西班牙总督,这……是大功一件啊。
弘治皇帝眉一挑……
继续看下去……
这个小子……是牲口变的吗?听说被拷打了许多日,体无完肤,乱军之中,诛了对方的总督,居然……还活着……
呼……
弘治皇帝长长的出了口气。
今儿总算有件高兴事……
大捷!
不只是大捷。
因这奏报,本就非报给官家的,属于私人的信笺,修书之人乃是马文升。
而这兵部尚书马文升,特是修书来报喜,既是让徐家人安心,也有敬佩徐鹏举的意思在。
正因如此,这里头着墨最多的也就是徐鹏举。
什么被佛朗机人捆绑数日,日夜拷打,皮开肉绽,宁死不屈。
又如何急中应变,让佛朗机人深信徐鹏举已被屈服,精神发生了崩溃,最终无奈说出‘实情’。
这里头,实在有太多太多可以大书特书的地方。
恰好,马文升很擅长这个,当初,人家可也是中了进士,做过御史的人。
这大量的对仗和排比,数不清的之乎者也,天花乱坠,方继藩趁机眼睛朝这里偷偷撇过来,只看一些只言片语,心里嘀咕,怎么像是恐怖片的剧本似得?
弘治皇帝自也看得悚然,瞠目结舌,人的意志,竟可到如此地步。
不过仔细去想,一个人陷入了敌手,对方想要自你口里掏出一点什么,那等任人宰割的滋味,只怕绝非寻常人可以忍受,何况,这还是公府的世子。
而如何把握,怎么确保,要给自己一个宁死不屈的形象,同时,却又要让敌人深信自己精神已经崩溃,接着老实交代,这里头……只怕也不容易,除非……他真的已到了即将崩溃的边缘。
此竟此景,不忍去想象。
最后……这书笺之中,更让人印象深刻的……却是徐鹏举刺吕宋总督,乱军之中,杀了总督,威慑众贼,而后扬长而去,这……连弘治皇帝都觉得匪夷所思。
只不过……马文升乃兵部尚书,此事,断非是空穴来风,他没有必要来说这个谎,定是有所凭借。
“徐鹏举……他还是个孩子啊……”弘治皇帝脸色凝重的放下了书信。
这份大捷,没有让弘治皇帝高兴起来。
却依旧是惆怅,叹息道:“一个孩子,怎么受的了如此的苦楚,他和皇孙,还是一般的大吧?对了,比正卿只长一岁,他深入虎穴,为朕尽忠,勇冠三军,这小子……不愧为中山王之后,有其烈祖之风!”
那朱氏听着,百感交集,心里又是心疼这个孩子,又不禁为之欢喜。
陛下这一句有烈祖之风,所谓的烈祖,指的是建立功业的祖先,对于徐家而言,专指的就是中山王,这可是极高的评价啊。
徐家是何等人家,其烈祖徐达,乃是开国的大功臣,大明定鼎天下之后,更是横扫大漠,驱逐北元的统帅。哪怕是后来靖难之役之中夺取皇位的文皇帝朱棣,某种程度而言,都是徐达的弟子,当年的燕王朱棣,一直都跟在徐达身后学习,还迎娶了徐达之女为妻。他不但被追封为了中山王,便是两个儿子,也都封了公爵,一门二公,在那时绝无仅有。
因而,对于徐家而言,先祖的光芒实在过于耀眼,以至于后世的子孙们如何的努力,在这耀眼的将星光芒之下,亦变得平庸。
可现在……徐鹏举出现了。
方继藩听了陛下如此的夸奖,忙道:“陛下所言甚是,徐鹏举此人,天性毅勇,非常人所及,儿臣作为他的授业恩师,早知他的性子,此子便如一块璞玉,经此磨砺,总算,可成才了,他既是名门之后,又有儿臣教诲,将来为陛下所用,定能为陛下分忧。”
弘治皇帝也不知该为之叹息,还是为之高兴了。
于是,他目光更加温和,看向朱氏。
朱氏已经有点糊涂了。
西山书院很奇怪啊,一下子这个人是徐鹏举的师父,一下又是那个,虚头巴脑的……
弘治皇帝道:“令孙立下汗马功劳,朕还要借用一下,朕知你是他的祖母,定是舍不得孙儿在外受苦,可吕宋偏居一隅,远离中土,今水师既拿下了吕宋,亦没有放弃的道理,朕暂命徐鹏举暂任吕宋总兵官,镇守吕宋,至于其他的赏赐,朝廷还有恩旨。”
吕宋总兵官……
这总兵官对于徐家而言不算什么,不过是一省总兵而已。
可对于徐鹏举而言,却是天大的恩赐,要知道,哪怕是他乃国公世子,这个年龄,至多也不过是个亲军卫的中下武官,慢慢磨砺之后,朝廷才另有任用。可徐鹏举小小年纪,起点却是高的吓人,直接独当一面,镇守吕宋,这孩子……将来还了得?
朱氏吸口气,她虽不舍,却是懂是非的,肃容:“陛下差遣,乃是鹏举之福,徐家世受君禄,但有所命,甘之如饴,岂有不从之理,臣妾固然也爱孙子,可孙儿若能为君分忧,高兴都来不及。”
果然是名门之后。
弘治皇帝如释重负,这一场大捷……自是对西班牙人的报复……可是……他也看过皇孙和方继藩的奏疏,当然知道……这吕宋……还有其他的用处。
弘治皇帝道:“这吕宋,得天独厚,朕听闻,吕宋之中,有不少我大汉的遗民,在这吕宋之中,十有一二人?”
方继藩道:“陛下,我大明建朝之前,鞑靼人南侵南宋,中原战乱,生灵涂炭,大量的百姓亡命西洋,数不胜数,其中前往吕宋的也是不少。此后……鞑靼人窃据中原,有百姓不堪其苦,因而……逃亡者也极多。”
弘治皇帝点头:“虽是遗民,悬孤于化外,可今我大明威加四海,自也需借用。除此之外,要命京里,立即折算出自西班牙人手里,查抄的田庄,朕又听闻,吕宋土地肥沃,不下于交趾之地,佛朗机人见有利可图,于是大量移民蜂拥而至,掠夺土人田产,建立庄园。这些田庄,今已征用……”
弘治皇帝四顾这些士绅,目光却是带着冷冽:“魏国公府世镇南京,当今魏国公府世孙徐鹏举,尔等有所耳闻吧。”
这……怎么会没有耳闻呢?
只是……陛下的话很刺耳啊。
好歹说一句卿嘛,这尔等二字,用的太不客气了。
只是今日……他们却是唯唯诺诺,只是一味点头。
弘治皇帝道:“他为大明立了汗马功劳,出生入死,九死一生,方才朕的话,你们也听见了。你们口里……总是说什么皇帝与士大夫共天下,尔等好大的胆子哪。”
“陛下……冤枉……冤枉啊……”那本是吹捧弘治皇帝为千秋一人的周堂生急了,他率先结结巴巴的道:“草民没有说过这句话,草民若是说过,烂了舌头,天打雷劈,万箭穿心而死。”他顿了顿,突然又意味深长道:“至于别人有没有说过,草民就不知道了。”
方继藩虎躯一震……这个狗一样东西!
其他士绅顿时一片哀嚎。
其实这皇帝与士大夫共治天下,是出自北宋的名臣,只是读书人和士绅们觉得有道理,便是从前,大明的皇帝,也觉得这话有其道理,因此很默契的,偶尔会拿出来挂在嘴边。
可现在……风向变了。
此前理所当然的话,现在却变得犯了忌讳。
明伦堂里有人纷纷道:“草民也没有说过。”
“冤枉!”
弘治皇帝面上没有表情,厉声大喝道:“朕的江山社稷,倚仗者何人也?朕所能凭借的,乃是徐鹏举这样的人,他们为大明慷慨赴死,为大明的基业,冲锋陷阵,九死无悔。尔等何人?未立寸功,锦衣玉食,上,受国家恩典,下……依靠土地,便理所当然,享百姓供奉,又对江山,有何益处?朕若与尔等共天下,岂不是寒了千千万万个徐鹏举这般的人心?”
这番话,没一丁点客气,可谓是诛心到了极点。
弘治皇帝算是渐渐明白了,对付这些人,态度绝对不能软,一旦和他们讲道理,这些只晓得袖手清谈的人,能用他们丰富的经验把你按在地上摩擦到心悦诚服。
你越不讲道理,就越有理。
“陛下所言,妙极!”周堂生立即道:“徐小公爷,勇冠三军,让草民人等,大开眼界,草民人等……羞愧啊,世受国恩,却无力报效,实是无颜见列祖列宗。”
众人于是纷纷一脸惭愧的样子。
弘治皇帝才道:“既如此,给你们一个报效朕的机会。”
士绅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面面相觑。
弘治皇帝道:“卿等为朕……镇吕宋……尔等在江南的田地,既是不值一钱,朕会下旨,免了你们欠银的利息,可你们江南的田产,统统上缴钱庄,当然……朕会在吕宋……给你们同样一份田产,以田易田,该你们多少亩,一尺都不会少,那吕宋,亦是乐土,阡陌相连,良田无数,有尔等在,又有徐鹏举镇守,何况,那里还有为数不少我大汉遗民,吕宋可定,继藩……”
“臣在。”方继藩精神一震,西山钱庄,有地了。
弘治皇帝道:“朕让西山钱庄免了他们贷款的利息,这……合情合理吧。”
方继藩正色道:“陛下洪恩浩荡,儿臣钦佩。”
周堂生:“……”明朝败家子最新章节就来网址:
免了利息,本金还是要还的。
这等于是给这些士绅一些优待。
当然……这些士绅们依旧还欠着西山钱庄的银子,可至少……可以缓一口气。
这自然是恩典。
可弘治皇帝要求他们以田易田,同样一亩江南的地,置换吕宋的田地,这对于士绅们而言,就无法接受了。
那周堂生:“……”
他觉得自己要昏厥过去。
去……去吕宋?
我的天啊,自己的祖宗们,可都在这儿啊,这不等于是充军发配吗?
可方继藩却笑吟吟的看着周堂生道:“恭喜,恭喜,陛下鸿恩浩荡,赐下甘霖,你们还不快谢恩?”
方继藩一席话,犹如晴天霹雳,令周堂生骤然间脸色大变。
他立即就明白了方继藩的言外之意。
这已是恩典了,包括了免去他们的贷款,包括了准许他们将土地置换去吕宋。恩典是如此,那么没有恩典……又是如何呢?
再往深里去想,倘是陛下来的不是恩典,而是雷霆之怒,那么……
周堂生猛的打了个颤,可……
他大哭,拜倒在地道:“陛下,陛下啊……臣列祖列宗都生于斯,葬于斯,宗祠在此,实不敢迁居,还请陛下……”
弘治皇帝一副气定神闲之态,他渐渐已经开始掌握节奏了:“你可将列祖列宗都迁往吕宋嘛。若是人手不够,朕可以帮你。”
周堂生和其他诸生听到此处,心里一句卧槽……怎么的,还要挖我们祖坟?
可心里瞬间闪过的愤怒,随即又烟消云散。
因为他们想到了下一个问题,挖你祖坟又如何,哪怕是挫骨扬灰又如何?
他脸色惨然,今日不迁居,不知是什么后果……偏偏……皇帝却还是没有将他们置之死地,毕竟……还是给他们留了一条后路的,至少还可去吕宋,在那里,虽不知什么光景,可至少……还有田地,还能过日子!
寻常的百姓,若是遭了无妄之灾,便要饿肚子,活不下去了,就要反。
可士绅不一样,他们家大业大,他们凭什么反?
此时,弘治皇帝又道:“吕宋田地与江南田地的丈量,需加紧一些,依着朕看,先将人送去吕宋吧,让他们先熟悉一下环境,否则一无所知,将来如何经营家业?自然……诸绅的家眷诸多,水师这里自是要鼎力协助,还好吕宋不远,想来也不会有什么大碍,都能平平安安,这是最好不过的。”
弘治皇帝面上露出了温和之色。
他只求目的。
只要目的达到,弘治皇帝本就是温良的秉性,自然也就一切好说了。
他透出淡淡的笑容,继续道:“沿途的花销,动用朕的内帑吧,他们举家迁徙,料来也是不易,还需下旨,他们初来乍到,等到了吕宋之后,吕宋总兵官徐鹏举,需好生将他们安置,吕宋可能不太平,需加派人手,严加看护。”
弘治皇帝虽是吩咐了不少安排,可周堂生人等,此刻却是万念俱焚了。
方继藩一一记下,忍不住插嘴:“陛下宅心仁厚,仁义无双,诸绅对陛下,想来定是感激涕零,哪怕他们将来去了吕宋,也知陛下心里挂念着他们哪。”
弘治皇帝便微笑道:“都是朕的子民,不分彼此,朕岂能厚此薄彼,何况让他们去吕宋,其一,这吕宋确实是不可多得的鱼米之乡。这其二,也是为了我大明的百年基业。这是利国利民之举,噢,继藩,这江南诸绅的黄册,何在?”
方继藩打起精神:“陛下,你说巧不巧,儿臣恰好带在身上。”
周堂生:“……”
周堂生本还觉得,应该在此时努力的挣扎一番,至少该痛哭流涕的晓以利害,或是求饶一番,总该再争取一下吧。
可听到这一句你说巧不巧,读过书的他,便明白,一切都完了。
这决定……早是算计好了的。
方继藩朝身后一人使了个眼色,那人会意,不多时,居然便抱着一大沓的黄册来了。
这黄册,乃是官府对士绅百姓们的造册情况,说穿了,相当于户口。
这么一大沓的黄册送到弘治皇帝的面前。
可纸张,却是簇新的。
很明显,这不像是存在地方衙门里堆积如山的故纸堆里寻来,这压根是重新调查出来的黄册。
却见弘治皇帝看向周堂生:“你叫什么?”
周堂生结结巴巴的道:“小民周堂生……”
弘治皇帝看向方继藩:“周堂生……有吗?”
方继藩目光炯炯的道:“这真是撞了大运,说出来,儿臣自己都不相信,儿臣还真记得有一个叫周堂生的,陛下……儿臣寻一寻……”
他熟稔的按着周的第一个读音,迅速的翻出一小叠的黄册,很快,便翻出一张大纸来,这大纸里密密麻麻……交在弘治皇帝手上,弘治皇帝张开,徐徐道:“南直隶宁国府宣城县周氏,世代为官,书香门第,宋大夫周岩之后……户下丁七十九人,二百一十又七口……”
周堂生只听得战栗,其他诸绅更是惶恐不已。
这丁代表的是服徭役的数量,一般是指成年的男子,而口则代表家中具体的人口。
周堂生因为是大族,所以没有分家,人口众多,可以往的黄册之中,周家只算是一户,而如今……这一家老小,一个个的,似乎都被人点算的清清楚楚。
何时点算的?怎么点算的?
这不听还好,听了,周堂生内心竟是恐惧起来。
他心里惊惧,瑟瑟发抖,却听弘治皇帝继续念下去,家里多少头猪,多少头牛,又有宅邸多少亩,家中曾出过几个有功名的子弟……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弘治皇帝念毕,忍不住赞许的看了方继藩一眼,说实话,别的事,方继藩总是懒洋洋的,唯独这样的事,他干劲足得很,当然,内阁的统计司,也可谓是功不可没。
弘治皇帝将周家的黄册搁下,抬头看着周堂生道:“周卿家,这没有错吧,若是有错漏,可以指摘出来。”
破天荒的,弘治皇帝不再以尔相称,而是改为了卿家。
可周堂生一丁点都不觉得舒坦,反是魂不附体,吓得匍匐在地,战战兢兢的道:“没……没有错,一头牛都不曾少。”
其他的士绅尽都骇然,他们不安的看着那案头上,一沓沓的黄册……想来……有周堂生,肯定也是少不了他们的了。
弘治皇帝道:“这样便好,照着黄册迁徙,卿家以为如何,还有没有什么要说的?”
周堂生脸色蜡黄,努力的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没……没有了,吾皇圣明……”
弘治皇帝自然是看出周堂生眼底的复杂眼色,他却是笑了,道:“卿终究是朕的子民,此去吕宋,不必有什么后顾之忧。”
一干士绅和读书人,在弘治皇帝的一番安慰之下,纷纷告退。
许多人出来时,竟都觉得腿软。
不少人面如死灰,若是以往,遇到此等不平之事,少不得要凑一起议论几句,可周堂生和所有士绅一样,他们警惕的左右四顾,却绝没有任何和人凑热闹议论的心思,而是低着头,竟是不敢发出声息一般,连走路都变得蹑手蹑脚起来,迅速的消失在了人海。
………………
此时,弘治皇帝惬意的坐在了魏国公府。
几个婢女上前,替弘治皇帝剥着螃蟹。
这上好的螃蟹,肥美无比,都是自蒸笼里新出来的,下头是一小碟的姜醋,还有一盘菊花叶儿桂花蕊熏的绿豆面子。
就这般好似家常的吃食,却令弘治皇帝食指大动。
他见婢女剥着蟹肉,便道:“朕亲自来,你们不必伺候。”
婢女们也是紧张,忙告退。
方继藩坐在对面,早已愉快的摇下蟹脚,很没吃相的咔吧咔吧咬碎了壳,吃了蟹肉,再将壳吐出来。
弘治皇帝学着方才婢女的样子,却斯斯文文的剥壳。
这江南的螃蟹,最有滋味的便是那蟹黄,弘治皇帝觉得虽是清淡,却又有不同的滋味。
不久,那朱氏便微微颤颤的亲取了银壶来,远远便可闻到酒香,朱氏道:“陛下,吃蟹不可不喝酒,公府里便曾自酿了一些女儿红,臣妾将其温热了,陛下可尝尝。”
弘治皇帝颔首,将掰了个满黄的螃蟹托在手上,吃了蟹黄,顿时高兴起来:“尚膳监真是该罚,这么多山珍海味,竟不如一蟹。”
说着,弘治皇帝对朱氏道:“朕自管吃,你不必亲自伺候。”
朱氏行了礼,却是堆笑,方继藩总觉得这朱氏厉害的很,古人们溜须拍马的功夫,真是博大精深,足不出户的老夫人,本是碰瓷的大好年华,居然还能钻研这个,可见古人的智慧,切切不可小看。
弘治皇帝吃干净了蟹壳里的蟹黄,方又摆出了威严:“继藩,这些士绅们,是否会义愤填膺,还想要图谋不轨。”
这也正是弘治皇帝所忧虑的。
“陛下……”方继藩道:“陛下,儿臣用人头担保,他们断然不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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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了方继藩的保证。
弘治皇帝心安了一些,随即又笑道:“就算他们反叛,那又如何,朕若是连书生们都弹压不住,谈何治天下。”
于是,继续低头吃蟹。
这螃蟹吃起来麻烦,可滋味却是十足的,尤其是这蟹黄,配上温热的黄酒,回味无穷。
弘治皇帝吃了两口,随即抬头看了朱氏一眼。
却见朱氏只是静静的站在一旁,不轻易作声,弘治皇帝便道:“来,坐下和朕说说话。”
他对朱氏,多了几分敬意。
这是一个不同寻常的妇人。
朱氏倒没有因为身份礼教而多推迟,依言坐下了。
弘治皇帝则是兴致勃勃的看着朱氏道:“朕来南京,大多时候都在孝陵,走马观花,也体察不出什么,卿久在南京,可有什么见闻吗?”
显然,弘治皇帝对于朱氏是颇为信任的。
朱氏道:”陛下,臣妾不过区区一个妇道人家,平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哪里能有什么见闻,只是……陛下若问,臣妾自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弘治皇帝这时却是叹了口气,才道:”孝陵那里,百姓们入山盗伐,盗猎,常年来,都屡禁不止,朕见过一些百姓,他们衣衫褴褛,饥寒交迫,哎……看着令朕寝食难安啊。“
弘治皇帝的确是个好皇帝,甚至很多事情都想的深远。相对于士绅,弘治皇帝更忧患这些清苦百姓,进入孝陵,这是必死之罪,说是谋逆都不为过,可百姓们还是趋之若鹜,可见这朝廷的法律和民心到了何等的地步。
朱氏想了想,便道:”陛下……这些人,往大里说,说是乱臣贼子也不为过。可是……细细想来,也是生活所迫,孝陵乃是太祖高皇帝陵寝所在,自是要极小心的防范,这是龙脉啊。“
朱氏顿了顿,又道:”陛下询问臣妾,定是希望知道,为何百姓们会这样做……陛下……臣妾也听到不少流言,不说其他地方,单说南京,这南京城里固然是歌舞升平,可陛下,除了这南京城,这城外头呢?臣妾不只一次从府里的人口中得知,流民百姓活不下去了,便聚众起来,落草为寇。又听说,有百姓,平日里是良善百姓,到了夜里,却是成了水贼,马贼。魏国公府奉旨镇南京,剿不甚剿。臣妾年轻时,嫁入这里的时候,倒也还好,这些流言只是偶尔有一些,等臣妾如今孙儿都已长大时,这样的事,就一丁点都不新鲜了。“
说着,朱氏也一脸忧心的叹息起来。
终于听到了最真的实情,弘治皇帝眉头皱的更深了,江南平静的背后,竟是如此的可怕。
如此一来,那些入孝陵盗伐,盗猎的百姓,已算是‘良善’的了。
只见朱氏继续道:“也曾有人说,南人刁蛮,有为数不少,不堪教化。”
她看了弘治皇帝一眼,却又随即道:“可到底何以南人刁蛮,臣妾便不知了。”
弘治皇帝摇头苦笑起来。
方继藩却在一旁细致的吸允着蟹脚,一面道:“这还不简单,不就是穷闹的吗?江南不比别处,别处是穷山恶水,百姓们穷,富人家也好不到哪里去。这江南是鱼米之乡,又能丝织又能造瓷器,这朱门酒肉臭,却是路有冻死骨,这穷疯了的人,衣不蔽体,食不果腹,见了那朱门里的酒池肉林,谁肯甘心?不是南人刁蛮,是穷怕了。穷**计,富长良心,陛下……你看儿臣,这天下人,哪一个不说儿臣好,但凡是知道儿臣为人的人,没一个不翘起大拇指的。可谓是家喻户晓,赞不绝口。可儿臣很不客气的说,儿臣当真有这么好吗?”
方继藩吐出了蟹壳,认真的道:“究其原因,无外乎就是,儿臣家里有银子,有了银子,自然也就懒得去和人争利,有了银子,便可去做一些风雅的事,譬如儿臣最爱读书,且爱读好书,那些下三滥的世情话本,儿臣是断然不看的,儿臣看道德经,看春秋,以此为乐。儿臣还乐善好施,见了穷人,便看不下去,于心不忍,就见不得有比儿臣穷的人。可倘若儿臣也吃不饱肚子呢?儿臣还能看道德经,看春秋,还能乐善好施吗?”
弘治皇帝点头,比以前很久以前那个难得出宫的陛下,如今不同了,他的阅历,已是极丰富了,自是能明白方继藩话中意思:“正是如此,所以归根到底,这教化之道,在于先治穷病,此病不去,奢谈教化,让人学继藩一般,尽心尽力为朝廷分忧,不去触犯律令,这无异于是缘木求鱼。”
弘治皇帝打起精神,笑起来:“凡事都是开头难嘛,既然明白了症结所在,那么尽力去做便是了,继藩……朕和你,还需在此逗留一些日子,不妥善安置好那些士绅,朕……寝食难安。”
弘治皇帝的行在,并没有移去南京的行宫,而是直接落脚在魏国公府。
魏国公府上下,自也小心的供奉。
好在……陛下出奇的好养活,不爱吃山珍海味,先是只吃螃蟹,吃的差不多了,便又喜爱上了新鲜的大黄鱼,甚至还对生蚝有了兴趣。
且对于奢侈的做法和排场,一丁点兴趣都没有,就爱江浙人的口味,放了姜蒜,蒸就完事。
有了英国公张懋坐镇,南京六部则是战战兢兢的,那户部尚书刘义在御前,被狠狠的大骂了一通,便领了旨意,负责这士绅的迁徙之事了。
当然,表面上是刘义主持,可实际上,行在里隔三岔五,都会有一些口谕传出,如何迁徙,怎么布置,安排多少士兵,预备多少艘船,这事无巨细,几乎都是陛下在行在里预备好了的,刘义能做的,不过是乖乖从命。
说起迁徙,方继藩是行家,当初,他有迁方家人的先进经验,这方面,他方继藩说自己的水平第二,天下绝没有人敢说第一。
数不清的士绅,带着自己的家什,在各卫兵马的护卫之下,浩浩荡荡的将装满了车的行囊取下,随即登船。
家眷们哭哭啼啼,长者们抱着祖宗的灵位,更是泪洒了衣襟。
只有天真无邪的孩子,指着码头上的大船,发出惊呼:“船,船……坐船啰,坐船啰……”
毫不意外,这个时候,会有蒲扇一般打的巴掌摔下来,世界方才清净。
周堂生形如枯槁,他已许多日子不曾睡过了,不敢闭眼,一闭眼,就仿佛看到列祖列宗们寻到了他,满面怒容。
真是……不肖子孙啊。
至于那吕宋……天知道是什么地方。
山长水远,这一走……只怕……再也回不到故乡了。
周堂生目光迷蒙,在士兵的再三催促之下,方才微微颤颤的登上了船。
登船的那一刻,仿佛人生一下子失去了意义,变得索然无味起来。
他木然的看着栈桥上,川流不息,即将登船的人,彼此呼儿唤女,或有人低泣。
周堂生悲从心来,方继藩……那个狗一样的东西哪……
船……渐渐升起了帆。
徐徐的……离开了陆地。
船身一晃荡,猛地……周堂生的心,像是抽了抽……而后……他看到栈桥上,一个熟悉的人影……这人站在栈桥的彼端,朝着船上的人挥手。
周堂生看真切了,他心里咯噔一下,是方继藩,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这狗东西……黄鼠狼给鸡拜年。
可那个给船上之人送别的方继藩,越来越模糊,随即……在周堂生的眼帘里,连陆地都变得渐行渐远,最后……竟是开始消失不见。
就在这一刻……
周堂生突然发出了哀嚎:“孩儿不肖,不能守住家业,孩儿不肖啊……”
海天一线,海涛的哗啦声中……周堂生的悲鸣,也随着波涛,最终藏匿到了海里,此后无声无迹....
这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在迁徙的过程之中,难免会出现一些乱子的。
这也是为何,方继藩会来送周堂生的原因。
对于那些不肯迁徙的,办法总是会有,齐国公的出现,足以让人胆寒。
毕竟,那可是连自家人都往黄金洲送的狠角色,当初姓方的迁徙,也不是没有闹过,江南就曾闹得沸沸扬扬的……
可又如何,此方家家事,齐国公还不是责令地方官吏,将人统统打包送走。
任方家人怎么挣扎,现如今,这天下,还有一个姓方的吗?
现在齐国公亲自坐镇,江南诸府震动。
更狠的来了。
方继藩将所有的黄册,按照士绅们的原籍,送至各州各府,要求本地的官吏照着名册请人搬迁,逾期不迁的,有一人,便以知府,知县凑数,有二人,则以此类推,用同知和县丞凑数。
方继藩只要名额,名额不够,官吏们来凑,如此一来,地方上可谓是鸡犬不宁,怨声载道。
那地方官得了命令,除了咬牙切齿的背地里暗骂,却又摆出了不徇私情的面孔,别看平时他们和士绅们把酒言欢,称兄道弟,可到了这个份上,却也铁面无私起来。
偶有闹的厉害的,自是快吏去拿人,若是还不够,则通知本地卫所。
士绅们百般不愿,还是走了,踏上了血泪之路,地却是留了下来。
方继藩便一一将这些土地,重新统筹。
西山钱庄已经抽调了大量的人手,负责清点田产,所有的土地,也需重新进行丈量。
很多时候,单凭一个恶人是办不成事的,这么大的事,需要依靠一个足以信得过的体系,也需有一个做事的方法,这个方法,要结合实际,得让人有干劲,还需知道,事情办不成的后果。
等方继藩回到南京城,来到行在见驾的时候,却见南京六部部堂早在此了,户部尚书刘义眼里还噙着眼泪。
方继藩没理他,径自朝弘治皇帝行礼:“儿臣见过陛下。”
弘治皇帝不疾不徐的呷了口茶,朝方继藩颔首点头:“你来的正好,正说到你。”
方继藩便露出笑容:“不知说到了儿臣什么?”
弘治皇帝看了刘义一眼,这刘义面上却显得有几分尴尬。
弘治皇帝轻轻皱了皱眉头,才道:“听说南京有一个士绅,悬梁自尽了。刘卿家在朕面前痛哭流涕,说是苛政猛于虎,以至于……有人将性命置之度外。”
自尽了……
方继藩倒是觉得意外,瞪着大眼睛很是无辜的道:“儿臣一直都为他们好啊,免了他们的利息,用吕宋的肥沃土地,换他们的劣田,便是他们搬家,这沿途的花销,陛下也给他们包圆了,车马,舰船,沿途吃喝的开支,没少他们一个铜板。他们家里的东西多,儿臣还让人去他们家里帮他们搬家呢,他们不思图报,居然以死相挟,这是何故?”
刘义的脸又青又红起来,他几次张口欲言,却似乎对方继藩怀着忌惮,生生憋着一口气,心里不断的想,罢罢罢,忍一时风平……
却见方继藩又道:“陛下,不过刘公所言,也不是没有道理,士绅们毕竟是离乡背井嘛,他们对吕宋不了解,因而产生了误解,也是情有可原。至于刘公为之痛哭,可见刘公是个厚道人啊,这朝廷之中,似刘公这样心系士绅者,又有几人?大多数人都是口是心非,是别有用心,儿臣十分钦佩刘公,这是因为,儿臣一向喜欢和厚道的人做朋友。”
方继藩说着,朝刘义咧嘴一笑,这表情,带着善意。
刘义一开始还有些担心着方继藩会打击报复呢,此时听了方继藩的话,心里终于吁了口气,却不免又想,看来老夫还是颇有一点官声,毕竟老夫是户部尚书,方继藩这狗东西,十之**对老夫也有所忌惮。
因而……他只淡淡一笑,不过依旧不作声,对方继藩递来的橄榄枝,没有接住。
他也是有头有脸的人,岂会因为方继藩的几句软话,便和方继藩沆瀣一气?
弘治皇帝显得意外,发生士绅悬梁自尽之事,这是谁都不愿意看到的。
可是……这是国家大策,岂会因为如此,而轻易的更改?现在刘义拿着这个来做文章,方继藩反而赞许,开了这个先河,只怕到时候,朝野内外,反对的声音也就更多了。
这是大忌!
此时,又见方继藩感慨道:“刘公一定还说,士绅们到了吕宋,势必九死一生,于是……他们举家恐惧,战战兢兢,鸡犬不宁,惶恐不安吧?儿臣……其实也一直都在担心这个问题,那里毕竟是化外之地,固然是土地肥沃,可若是当真出了什么意外,岂不是……有违陛下爱民的初衷?士绅们,终究也是我大明的子民啊,他们视陛下如父,说起来,他们还算是儿臣的大舅哥呢?儿臣能不关心他们吗?“
“今日刘公为他们痛哭,倒是让儿臣豁然开朗,陛下……大喜,这是大喜啊。“
弘治皇帝一愣,不解道:“喜从何来?”
方继藩便道:“陛下……儿臣所虑的,就是吕宋新附,士绅们抵达了吕宋,可谓是一切从头开始,这其中需多少血泪和艰辛,虽然未来,他们今日的披荆斩棘,能够遗泽子孙,可儿臣虽远在千里之外,心里却依旧记挂着他们,可现在,这些问题,都可迎刃而解,倘若陛下委派一名吕宋布政使,专职负责士绅们的安置,为他们排忧解难,如此……不但朝廷心安,士绅们也如吃了一颗定心丸,这……岂不是两全其美之事吗?”
方继藩露出真挚的笑容,随即道:“而现在,这个人,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刘公仁厚,最是再适合不过的人选了。”
弘治皇帝看向刘义。
刘义……懵了。
去吕宋做布政使?可……
我是户部尚书啊,哪怕是南京户部尚书,那也是尚书。
方继藩你这狗东西,如斯无耻,居然想让老夫去吕宋,做一个布政使?
他觉得自己的心口疼的厉害,仿佛受到了奇耻大辱,立即道:”陛下,陛下……老臣年迈……”
“这个无妨,可以多派一些家丁,婢女沿途好好照料。“方继藩立即道。
刘义深吸一口气:”老臣刚刚生了孙子……“
方继藩乐呵呵的道:”这个就妙极了,本来地方官上任,是不该带着家眷的,不过凡是都有例外,可以将刘公全家一起带去,岂不是好?如此一来,刘公到了那儿,就可以安心的办公了。二来,刘公做了表率,其他士绅举家搬迁,也就干劲十足了。陛下……刘公饱读诗书,最是明理,所谓食君之禄,为君分忧,以刘公这般的为人,当然不会拒绝的。恳请陛下恩准。“
”噗……“刘义觉得自己的喉头一甜,接着,自口里猛地喷出一口老血来,他是气急攻心了。
这一口殷红的血喷出,刘义猛地身躯一震,眼睛亮了:”陛下,您看,老臣吐血了,老臣都吐血了啊。“
他的声音,带着激动。
这些日子发生的事,刘义还不够明白吗?弘治皇帝和方继藩这一对君臣,是什么事都做得出的。
自己不过是仗义执言,哪里晓得,方继藩这狗东西,立即便开始报复,这狗东西……他丧尽天良哪。
想到自己要去吕宋,而且还是带着一家人去,刘义感觉自己要疯了,他恨不得现在就死了干净,至少不必拖累家人。
可这一口老血,却仿佛证明了什么,他虽是尽力做出痛苦的样子,可声音之中,难免带着欣慰,这是及时血啊。
弘治皇帝刚刚温和的脸上,顿时又露出了惆怅的样子。
方继藩心里冷笑,随即又美滋滋的道:”有时若上火,吐血也是正常的,我也经常吐血。“
刘义刚要开口驳斥。
方继藩随即道:”不过,此事还需慎重,毕竟刘公身体要紧,依我看,还是请西山医学院的大夫们,亲自来看一看,刘公放心,一定是最好的大夫,若是刘公的身体有些许的妨碍,也是绝不肯让刘公去吕宋的。“
刘义:”……“
弘治皇帝脸色缓和了,便道:”不错,理当如此,继藩所言,很有道理,吕宋新附,不可小看,只有朕信得过的人在那里,朕才放心放心一些,明日就让医学院驻南京的大夫来给刘卿家看病吧,若没有问题,早一些出发,也免得朕担心。“
刘义心更痛了,觉得天旋地转,几乎要昏倒过去,可似乎又想到,就算是昏倒,以方继藩这狗东西的为人,也定会说自己高兴的晕了过去。
他觉得自己浑身软绵绵的没了气力,噗通一下跪倒在地,想说点什么……
却见方继藩笑吟吟的看他,道:”刘公是不是还舍不得列祖列宗?要不……“
”不,不……“刘义条件反射一般的打起了精神,连忙道:”真……真是一派胡言,先祖的遗骸,岂可轻动?“
刘义想死。
他甚至在一刹那之间,有那么好几次,都想索性将自己的脑袋砸在地上。
可很快,他又想到……
方继藩这狗东西,如此的心狠手辣,自己死了,固然一家老小不必去吕宋了,可依着此人睚眦必报的性子,只怕自己的妻儿,也绝不会安宁,鬼知道到时候面对的是什么。
刘义这样的人,其实一点都不怕皇帝。
毕竟……到了他这个地步,虽非名臣,可只要不犯什么大错,哪怕是惹皇帝不喜,大不了就致仕,告老还乡,回家颐养天年便是。
何况皇帝也是要脸的,总不至于成心的和一个臣子去为难。
可他怕方继藩这样的人啊,这样的人,你永远不知道,方继藩这狗东西,他能做出什么丧心病狂的事来,会用什么手段来针对你。
弘治皇帝的心里倒是没有打击刘义的意思。
只是简单的觉得,刘义这个人,与其留在南京碎嘴,不如索性就送去吕宋了,至少……眼不见为净。
除此之外,方继藩说的不错,那些士绅,不是和刘义关系很好吗,他们既是彼此惺惺相惜,那么……有刘义为吕宋布政使,就再好不过了,反正吕宋的移民都是士绅,也没其他人,刘义不是爱民如子嘛?
对于士绅们而言,他们想来也知刘义之名,有刘义做了表率,其中有不少人和刘义有千丝万缕的关系,那么……刘义在那,多少能让他们心安。
弘治皇帝要做的,乃是天下人的君父,固然此番对士绅们打击沉重,可并不代表他将士绅们视为化外之民,只要士绅们不影响他的大策,该给予照顾的还需照顾。
弘治皇帝道:”继藩这个提议,令朕如释重负啊,诸位卿家。“
他看向南京诸官:”诸卿以为如何?“
”……“
大家先是没有吭声,这个时候,还能如何呢,难不成跟齐国公作对?可……大家都不想去吕宋啊!
弘治皇帝反而很高兴大家的沉默,就含笑道:”看来,诸卿对此,都没有意见……嗯,那悬梁自尽之人,派人去抚慰吧,总归是死了人,不可小看,他的家小,也给予一些照顾,至于丧事,责令地方酌情处置。“
弘治皇帝说完这番话,便算是议定了,道了一生乏,自去休息。
方继藩则和六部尚书一道出了行在。
那刘义面如死灰,万念俱焚,心口堵得慌,其他诸人,都不禁同情的看了刘义一眼。
方继藩却大剌剌的,一出行在,外头早有上百个侍卫候着了,前呼后拥的请他登车。
就在此时,在方继藩的身后,刘义叫道:”齐国公……齐国公……“
方继藩驻足,回头道:”何事?“
刘义上前道:”能否请齐国公代为禀奏,到陛下面前去求求情,让下官留在南京,下官……家里略有薄财,少说也有三五千两……还望齐国公……“
到了这个地步,刘义已是六神无主了。
方继藩的脸色顿时变了,眼眸一瞪,厉声喝道:”狗一样的东西,你还想贿赂我?莫说是三五千两,便是六千两,七千两,我方继藩看也不看,我方继藩为官,一心为的天下苍生,尔这狗才,竟拿这些东西想要侮辱我吗?这么多人去得了吕宋,何以你刘义去不得,你身为朝廷命官,居然贪生怕死?朝廷要你何用?快滚,这辈子都不要让我再看到你,更不要让我再听到这些家里略有薄财之类的话,不然我就打断你的腿,不要以为你是尚书,便了不得,我身上养着浩然正气,似你这等魑魅魍魉,我打死你又如何?“
说罢,方继藩带着一脸怒容拂袖,扬长而去。
登上车后,他心里还愤愤不平,方继藩所住的地方,正靠着相国寺,那里有一处方家购置下来的宅院,说实话,方家到底有多少的宅院,方继藩自己都记不清了,也只有到了南京,才能勉强想起这里有自家的宅院。
走了片刻,方继藩在马车上,竟看到了一个熟悉的人影,人们正围着他指指点点,而此人蓬头垢面,浑身血淋淋的,看上去甚是吓人。
这是……
方继藩立马让人停车,匆匆下去,走到人群跟前,直接一脚踹了前头围观的看客。
这挤的水泄不通的人群顿时混乱,被踹之人凶神恶煞的回头:”谁,谁敢踢……“
方继藩身后数十个护卫便立马涌了出来,大喝道:”齐国公在此,无关人等退下。“
那人的话嘎然而止,惊骇莫名的四处张望,噤声之后,连忙钻入了人潮里,其余看客,早已消失的一干二净。
方继藩显得有些尴尬,他不喜欢大庭广众之下,有人喊自己的名啊,毕竟他方继藩并不是一个喜欢打着自己名头扰民的人。
而在这里,就只有那衣衫褴褛的人没有走了。
这个人,只愣愣的站在原地,痴痴呆呆的看着方继藩,无数的人在他的眼前鸡飞狗跳一般的穿梭而过,他的眼珠子,也一动不动,晃也不晃。
方继藩则是疾步上前,而后一把将衣衫褴褛的人抱住了:”萧公公,你还活着,好极了,好极了,还活着便好,我日思夜想,天天挂念着你啊……“
萧敬身躯打了个颤,那浑浊的眸子,似乎才变得少许的清明一些。
被方继藩这么一喊,麻木的脑壳里,瞬间涌入了无数的画面。
是齐国公……是齐国公……
萧敬感动的流了泪。
人就是如此,在这最艰难的时刻,见着了任何一个故人,这情感都会不断的放大。
哪怕此前,大家彼此有些勾心斗角,偶尔会有一些嫌隙,可在此刻,萧敬的脑海里,只有方继藩扶老人家过马路的画面了,何况还是一个经历了生死的人。
萧敬一下子钻入了方继藩的怀里,他哭了。
呜咽的声音道:”是啊,是啊,还活着,幸好还活着,咱……咱的命苦哪,陛下和齐国公您前脚刚走,客栈便遭贼了啦,咱……咱……“
他拼命吸鼻涕,可咧着的口角,唾液却又不争气的流出来,闭着眼睛,一副不堪回首的样子,死死的拉着开始有些嫌弃他的方继藩,继续道:“齐国公……齐国公……他们折磨了咱不知几天几夜,咱是死一次,又被他们拉回来一次,接着又继续将咱往死里去打。能见着齐国公……这便再好没有了……皇上呢,皇上无碍吧?咱要见皇上,要见皇上。“
方继藩便立即命人将萧敬安置上车,让马车载着萧敬先行,还不忘安慰他:”你放心,马上就可见着皇上了,萧公公,不怕,好日子要来了,你安心在车上,很快就到行在。“
接着,方继藩麻溜的下了车,吩咐车夫道:”多绕点路。“
于是,骑上了马,一溜烟的先往行在而去。
…………
”陛下……陛下……大喜……“方继藩兴冲冲的去而复返:”萧公公他……还活着。“
弘治皇帝正披衣,批阅着奏疏,听到这话,不禁龙躯一震。
他错愕的抬头,看着已冲进来的方继藩,手中的朱笔,啪嗒一下落下,而后惊道:“他还活着?”
方继藩便道:”是的,还活着,只是浑身遍体鳞伤,哎……儿臣见了,心里真是过意不去,儿臣发现他的时候,他正被许多人不怀好意的围着,也不知有没有贼子,陛下也知道,儿臣历来见义勇为,又见是萧公公,二话不说,便冲上前一脚将那些不怀好意的人踹飞,这才叫萧公公救下来。现在是非常之时,到处都是图谋不轨之徒,若不是儿臣及时赶到,后果不堪设想,萧公公他……受伤极重,儿臣怕他受不得颠簸,便让他在马车里躺着,很快就要到了,儿臣先来给陛下报个喜,免得陛下惦念。“
弘治皇帝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嘴唇蠕动了一下,喃喃道:”还活着。“
此次来江南,弘治皇帝最遗憾的,便是萧敬没了。
弘治皇帝几乎已经认定,萧敬必死无疑。
这个人,历经数朝,在成化年间时,便一直看着他长大的,这主仆之间的情感,远非寻常人可比。
何况,萧敬相比于其他宦官,还算是本分,可辛劳了一辈子,哪里想到,临到老来,还没有真正跟着他享福,却是被贼子所害,这对于弘治皇帝而言,是多大的遗憾啊。
而现在得知……萧敬还活着……
”苍天保佑啊。“弘治皇帝精神一振,略带激动的道:“好,好的很,继藩……“
弘治皇帝面上有光,精神奕奕道;“这一次有劳了你,你是功不可没,快,快……先请大夫来,朕看看他,而后让大夫立即在这行宫里为他治伤。此次……他受的苦一定不小,中途还遇到了危险?这群乱臣贼子,哼,他们不敢在朕面前放肆,却还想谋害萧伴伴吗?真是罪大恶极,丧心病狂。”
方继藩叹了口气道:”儿臣可不敢保证他们就是乱贼,说不定只是看热闹的,儿臣是个诚实的人,可不敢随意冒功,陛下说功不可没,实在太折煞儿臣了,儿臣担当不起。“
于是弘治皇帝目光欣赏的看了方继藩一眼:”年纪轻轻,就晓得不能居功自傲了?你不要再谦虚了,你是什么性子,朕心里有数。“
萧敬见着弘治皇帝的时候,自是泪流满面,以至于连方继藩在一旁,都不禁唏嘘。
总算找着了萧敬,弘治皇帝自然高兴,他踏实的在南京留了一些日子,而西山钱庄接收了土地,做好了一系列的安排后,开始挂牌免租。
江南虽是鱼米之乡,却也是人多地少,不似北方那般,可以每户人家租种三五十亩,能有个十亩八亩便不错了。
现在百姓们纷纷抢租,却也闹出了不少笑话和乱子。
杭州府奏报,说是因为某村嫌弃自己所租种的田不及邻村,居然发起了械斗,死了两个壮丁。又有人抱怨自己的地太少,钱庄只以户来租佃,可是每户人口多少不一,自是不公。
这样的闹剧,或许一个府一个县只有一两起,可积少成多,报到了弘治皇帝这儿来的时候,可就不少了。
弘治皇帝见了奏报,也不禁苦笑起来。
好端端的善政,也未必能人人如意啊。
他叫来了方继藩,方继藩见陛下愁眉不展的样子,便道:“陛下,这毕竟只是少数,世上哪里有什么事,是可以尽善尽美的呢。这里头,自是有人无理取闹,可也有的,确实是西山钱庄的疏失,好生改过便是,只要大体没有乱子,便是好事。”
弘治皇帝颔首点头:“也只好如此,继藩,太子在京中做了什么,你可知道?”
这话题转的不是一般的快,可是……
方继藩一脸诧异,随即心里一紧,不会烧了我的宅子吧?
”陛下,太子咋了?“方继藩的声音都带着一丝丝的紧张。
弘治皇帝就绷着脸道:“朕还在问你,你还问起朕来,朕正是因为没有消息,这奏报之中,也无只言片语,所以才来问你。“
方继藩总算松了口气,原来没有出事,没有出事便好。
心情猛然又舒展开来了,于是方继藩堆笑:”陛下,太子殿下机智过人,爱民如子,今陛下远行,殿下监国,照旧还是四海升平,这无事,便是最大的善政,所谓善战者无赫赫之功,便是如此。“
弘治皇帝听罢笑了,道:”左右都是你有道理,只是朕离京这么多日子,心里……却还是有些放心不下,江南这里,总算是除去了隐患了,朕也就可以高枕无忧了。“
说着,他继续打起精神:”过几日,回京吧,传旨南京诸部,告诉他们……朕此去,不必相送,也不必扰民。“
方继藩也觉得在理,自是一一应下。
而后他告辞出来,却正好迎面见英国公张懋走来,张懋老了,头上的银发,肉眼可见,宛如迟暮的英雄一般,虽还带着神采,可依旧无法抵御岁月的侵蚀。
见了方继藩,英国公将手狠狠拍在方继藩的肩上:”魏国公已到了南京,他见了老夫一面,说是……此次多亏了你,若没有你在陛下面前美言……“
张懋没有继续说下去。
方继藩微笑:“美言是美言了,还说的口干舌燥呢,可没有法子,毕竟……小侄是有良心的。”
“你呀。”张懋摇头道:“也不懂得谦虚,你瞧瞧我,谨慎甚微,这才是为臣,为子弟之道。别看老夫并没有伴驾在陛下左右,可这一次,陛下想要再祭孝陵,第一个想到的便是老夫。”
方继藩立即就道:“我又不打算成日去祭祀。”
说着,很机灵的一溜烟跑了,张懋想追,却悲哀的发现,当初龙精虎猛的自己,总能一把将这小滑头提起来,是何等的眼明手快,这个小子,如何能逃得过自己的五指山。可现在……他的腰腿,却好似已经迟钝了。
于是,他只好不断的苦笑摇头:“老了啊,老了啊,年轻的时候,他怎么跑的掉。”
紧接着,他努力的打起精神,朝着弘治皇帝的行在方向而去。
…………
三日之后,天气已经寒了,江南的寒风,虽不似京师那般如刀割一般,却也冷的格外的别致,那湿润中的寒冽,总是无孔不入,弘治皇帝怀念起了京师的暖气了。
当然,在这个大清早,弘治皇帝早起。
行在这里,早已忙碌好了,魏国公和英国公早早的拜在外头伺候,萧敬也顶着清晨的寒风,站在了长廊之下。
一队队的禁卫,旗甲鲜明,依旧精神奕奕,早已默然无声的在外等候。
弘治皇帝出来,上了马车后,马车徐徐而行,过了片刻,弘治皇帝命方继藩同车,方继藩进了车里。
今日……该摆驾回京。
在这江南盘桓了这么久,弘治皇帝已经归心似箭。
马车里暖呵呵的,方继藩陪侍着弘治皇帝,在车里给弘治皇帝斟了一杯茶。
弘治皇帝点头,端起了茶盏,他淡淡道:“每一年的冬天,被冷风一吹,朕便愈发觉得,朕已劳了,精力总是不如从前,每日清早起来,却依旧犯困,若是小憩片刻,这精神也无法持久。”
方继藩道:“儿臣偶尔起来,也会腰酸背痛,陛下,这是常有的事,儿臣以为,陛下不必担忧,等回了京师,多喝一些鱼油,身子也就硬朗了。”
弘治皇帝奇怪的看着方继藩:“继藩年纪轻轻,就已腰酸背痛了?”
“这……”
见方继藩为难的样子,弘治皇帝哂然一笑,并没有继续细究下去,他便自顾自道:“昨夜,又闹出了一些乱子,这免租分田之事,毕竟是利益攸关,百姓们闹起来,倒有其道理。”
虽是表示体谅,弘治皇帝却显得闷闷不乐。
方继藩是能体谅弘治皇帝的感受的。
明明是一件善政,百姓们能从中得到好处,甚至将来,可以大大的缓解饥饿,可谓是开历史之先河,可百姓们,依旧只看着眼前之利,闹哄哄的,陛下是什么人,见了此情此景,怎么高兴的起来?
方继藩索性便没有作声,弘治皇帝似乎又是困乏了,也没有继续说下去,半躺在沙发上,盖了一张薄被,便阖目养神。
这一路,马车的车轱辘转动,只有偶尔马蹄和哈气的声音,此时毕竟还早,不过卯时而已,外头的天色,依旧伸手不见五指,弘治皇帝小憩片刻后起来后,迷迷糊糊的道:“到哪儿了。”
“陛下,还未出城。”
弘治皇帝奇怪的道:“该卯时三刻了吧,这个时候,车马外头,为何不见灯火。”
这是极奇怪的事。
弘治皇帝素来爱早起,有时也会登楼远望,南京非比寻常,乃是旧都所在,人口众多,繁华无比,按理来说,这个时候,哪怕没有万家灯火,也总会有许多的灯火,弘治皇帝的马车,开着车帘,玻璃窗外,却是几乎不见任何灯火,仿佛子夜时一般,死一般的沉寂。
方继藩也弄不出什么名堂,清早的事,问他可就问错人了。
弘治皇帝已恢复了精神:“这里是哪里?”
方继藩没有头绪,耿直的摇摇头。
弘治皇帝叹道:“你也住了不少日子,岂会不知呢,魏国公府右拐,就是贡院,此后是夫子庙,再之后,便是永清巷,沿着永清巷……罢了,朕在此,昏昏沉沉的,下车走走,只怕这时候,就要出城了。“
弘治皇帝命马车停车,走下车来,萧敬在马车外头陪着,立即搀扶他,弘治皇帝脚一落地,借着星光,却见萧敬一脸古怪的样子。
弘治皇帝皱眉,左右张望,随即,却是惊呆了。
这黑暗之中,沿途的街道,竟乌压压的都是人,人们跪在了道旁,没有发出任何的声息,这沿途的宅院和街巷,没有一丁点的火光,寒风一吹,弘治皇帝打了个战栗,哪怕是身上的厚重的衣料,都无法抵御这寒风,可黑暗之中,这跪在道旁的人影却是纹丝不动。
弘治皇帝皱眉,看向萧敬:“谁布置的?”
“这……这……”萧敬摇头:“奴婢不知。”
弘治皇帝便又皱眉,他看到道旁,有一个蜷缩起来,小小的身躯,这是一个小丫头,七八岁大的样子,也懵里懵懂的跪在道旁,小手抓在雨花石铺就的路上,虽是看不清,弘治皇帝却仿佛能看到,这小手已经冻得青紫了。
弘治皇帝疾步上前,到了小丫头旁,道:“起来。”
丫头仰起冻得红扑扑的脸,看看弘治皇帝,再看看身边自己的家长,摇摇头:“阿爷说不能起。“
“你阿爷让你来的?”
丫头点点头。
“来做什么?”
“送皇帝啊……皇帝来了江南,给咱们免租了土地,让咱们有饭吃,有衣穿,阿爷说,我们要感激,不然便是畜生不如,皇帝老子今日要走,我们清早便来送送,阿爷还说,皇帝年纪大了,这么早起来,肯定困的厉害,不可搅了他的困觉,还吩咐我娘,天亮之前不许掌灯呢,可是这里黑布隆冬的,我怕的紧。”
弘治皇帝看着这孩子,他身后有许多的人,也分不清谁是他的阿爷,可在这一刻,弘治皇帝愣住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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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这个丫头,小脸被寒风冻得青紫,说话都是哆哆嗦嗦的,她仰着小脸蛋,一副我见犹怜的样子。
弘治皇帝站在黑暗之中,举目看去,眼前的黑暗,更不知有多少的人。
他们显得过分的安静和顺从,就好似,和弘治皇帝在紫金山里所遇的那些盗伐,盗猎的百姓,全然不同。
可明明,他们都是同样的百姓啊。
弘治皇帝取了自己身上批的皮裘,俯下身,裹在这小丫头的身上。
这皮裘厚重宽大,小丫头裹着,犹如小猫一样。
皮裘的里衬里,还有在马车里暖呵呵的余温,小丫头冻僵的身子,就如冰山一般在消融,她呵了一口白气,胆子便大了一些。
弘治皇帝笑了:“你叫什么名字?”
小丫头想了想:“我阿爷叫我野丫头。”
弘治皇帝:“……”
方继藩站在一旁,面带笑容,虽然感觉自己的智商被一个小丫头按在地上摩擦,可这似乎没什么打紧,谁都有是孩子的时候,比如说自己……
弘治皇帝便道:“你家里租了几亩地?”
“八亩。”小丫头道:“我爹娘高兴坏了,说是可以租种十年,十年之后只要肯,还可续租,我爹和我阿爷前几日,每日早出晚归,清早便起来,去给地挖沟渠引水,将地好好的翻一翻,还要烧一些草灰,等来年的时候,就种稻子,稻子生出来,便是白米,白米烹出来,可香了,以后每日都有米饭吃,便再也不会挨饿了,阿爷说,他是赶上了好时候,就算是明儿死了,想到儿孙们有地种,饿不着,便也能瞑目了。”
弘治皇帝吸了口气。
他早已知道,白米饭,对于他的子民而言,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当初他登基,一直到弘治十二年间,每日殚精竭虑,不可谓不勤政,可当时的天下,寻常的百姓,莫说是白米,便是黄米的粥水,一年到头,也未必能都吃的上,许多人家,不过是饱半年,饿半年。
可这白米,还能做成饭,几乎就是寻常人家,最奢侈的食物了,看着这丫头,满眼憧憬的样子,弘治皇帝虽在寒风里,身上的皮裘脱了去,给了这丫头,身上有些冷,心里却是暖呵呵的。
他道:”是啊,好田可以种稻子,这里的地好,种出来的白米,可以吃。若是劣一些的山田,可以种红薯,可以种珍珠米,种好了,也就有杂粮吃了,你除了白米,还爱吃什么?“
小丫头想了想,摇摇头,固执的道:”白米是最好吃,你什么都不懂。“
弘治皇帝:”……“
方继藩便伸手,捏了捏小丫头的脸蛋,偷偷的加了点力,仿佛是在警告她不要破坏这来之不易的好气氛。
弘治皇帝随即道:”不错,白米饭是最好吃的,看来确实是朕孤陋寡闻了,你说的对。“
弘治皇帝随即叹了口气,转身登车。
坐上了车,车驾继续穿过乌压压的人流而去,待出了城,一道曙光露出来,弘治皇帝已拉上了车帘子,不忍再去看道旁的百姓了。
”继藩,你做的是对的。“在沉默了很久之后,弘治皇帝道。
方继藩道:”不知陛下所指的是……“
弘治皇帝道:”打击豪强,收天下土地,免租给百姓。朕有时,做事时,难免难下决心,因为朕不是你,朕要顾全大局。所以做任何事,身边难免有人会提醒朕,这样做不对,那样做,会引发什么样的后果。虽然朕极力信任你,让你放手去做,可朕的心里,又何尝不在打鼓呢,朕怕啊,历朝历代固有的经验摆在面前,朕循着先人们的方法去做,至少,可求个稳当,你继藩所为之事,却是历朝历代所没有的,朕让你去做,何尝不是将这大明江山,押注在了你的身上,进行一场豪赌。“
“可现在……朕终于可以踏实了,方才那叫丫头的人,她的无心之言,真让朕感慨,在她眼里,世上最好吃的便是白饭,白饭哪……”
弘治皇帝摇摇头,不禁苦笑:“免租之事,你是居功至伟,朕没有反驳那丫头,你知道是为何吗?”
方继藩道:“等有朝一日,这小丫头年年岁岁都可以吃上白饭时,她便觉得白饭不好吃了,到时,她自然知道,她是错的,陛下没有必要和她见识。”
“不错。”弘治皇帝微笑:“朕便是这样想的,朕不能靠嘴巴来说服她,而要让她自己说服自己。诚如那王伯安成日说的那般,清谈无用,俯身去干即是了。”
方继藩笑吟吟的道:“陛下圣明。”
“解决了这些事,朕也就如释重负,只是……这刘文善人等,此去佛朗机,已有一年之久,却不知这北方省如何了。还有,黄金洲那儿,迁徙了这么多的人口,可有什么成效?不只如此……大量的儒生去了奥斯曼,去了吕宋,朕在想,不知现在是什么光景。朕在京里,就担心寻常的百姓生计,恨不得多出来看看,可到了外头,却又担心国家大策,能否顺利。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朕自己是天子,却是很能体谅欧阳修的话了。”
方继藩也皱眉:“儿臣……也极担心,黄金洲那儿,父亲在京里,也不安分,他现在身体恢复了一些,几次希望能够回黄金洲去,陛下……那黄金洲里,不但有无数我大明百姓,更有儿臣数不清的弟子,何况,还有许许多多的方家人,他们可是和儿臣,同处一源,儿臣好几次梦见他们被西班牙人袭击,被土人追打,被虎狼所害。”
弘治皇帝点点头,他能理解方继藩的感受,于是拍拍方继藩的肩:“赶路吧。”
………………
转眼之间,圣驾至京。
太子朱厚照,率皇孙会同百官,一齐至大明门迎驾。
朱厚照显得精神奕奕,不过……他戴了一副眼镜,整个人,显得儒雅了许多。
百官们自是知道陛下和齐国公在江南的所为,心情大多复杂,这庙堂之上,出自江南的大臣不少,谢迁就是一个,他的全家,也被送走了。
后院着火啊。
转眼之间,自己居然成了吕宋人。
弘治皇帝下了马车,朱厚照带着百官行了大礼。
见着了自己的儿孙,弘治皇帝一扫疲态,显得格外的激动:“太子怎么了,眼睛不好了吗?”
看着朱厚照的眼镜,弘治皇帝大吃一惊。
方继藩也忧心起来,小朱这些日子,成天在研究院里,这好好的眼睛,怕是废了,看着他鼻梁上的眼镜,怎么瞧,怎么怪异。
朱厚照喜滋滋的道:“回陛下,儿臣的眼睛好着呢。”他摘下眼睛,左右翻转:“您瞧,这眼镜没有度数的,可研究院里许多人都戴,儿臣觉得自己不戴,好像不合群。他重新将眼镜戴上,咧嘴:“这样就舒服多了。”
弘治皇帝:“……”
方继藩噗的一下,差点喷出口水来。
弘治皇帝便板着脸:“朕命太子监国,你便成日在研究院里,这天下大事,一概不管了嘛?你自有你的兴趣,朕也没有阻拦,可这天下大事,关系的乃是万民的福祉,你是太子……岂可不管不顾。”
其实弘治皇帝见了自己的儿子,此时喜悦劲还没有过去,此时朱厚照但凡说一句,儿臣万死,弘治皇帝便要顺坡下驴了。
谁晓得朱厚泽叉腰:“管了呀,父皇怎可无端骂人!”
弘治皇帝感觉自己的面子已经挂不住了。
次次都是如此,只是教训你一句,你便要顶十句。
于是弘治皇帝不禁道:“噢,是嘛?管了什么?”
朱厚照便道:“儿臣趁着父皇不在……不,是儿臣监国期间,制定了新法,为了推广科学研究,儿臣决心在军中以及诸省,下设科学院,除此之外,在这科学院的基础之下,再设学堂,一切都以西山书院为摹本。”
弘治皇帝听到此,面上倒是温和。
朱厚照又道:“儿臣又预备设立常备军,打算让这常备军,将原有的卫所,统统都取代掉。父皇也知道,以往的卫所制,不但苦了军户,对于朝廷而言,他们的战斗低下,不堪为用,父皇虽早有改革和裁撤的心思,可一直下定不了决心,不就是觉得常备军花费巨大吗?可而今,国库的岁入年年增长,时机已经成熟,因此,儿臣就代父皇下定决心啦,西山的军事学院,有预备的武官上千人,再加上军中精干的武官,足以搭起架子,儿臣以为,我大明要拱卫四海,需设三十六支水陆军马,这第一支军马,从儿臣这里首创,名字都想好了,叫‘冠军卫’,编额暂定五千人,将来可扩增为两万,儿臣练出了第一卫,以后这常备军,便可有样学样,如此……这新军,便算是成了。”
常备军……
弘治皇帝听到此处,第一个反应,就是心在淌血。
此前的卫所制,固然弊病重重,可有一样东西却是好的,那便是省银子。
朝廷只需拿出土地,让他们自给自足,便可养着大量的军马,平时的时候,几乎不需出一丁点的银子,可一旦到了战时,朝廷只需拨发一些钱粮,便可上阵。
战斗力差是差了一些,可架不住便宜啊。
虽然朝廷也深知这方面的弊病,对某些军马,尤其是禁卫,进行了一些改造,可毕竟……还是不够彻底。
譬如武官的世袭制,譬如兵丁大多还是从军户之中抽调,譬如装备了一部分较为新式的武器。
这是弘治皇帝的转圜之策,一方面,借此慢慢的改革,另一方面,依旧还是本着能省就省的心思。
可太子,居然要的是脱胎换骨。
君臣父子二人,显然在这方面,有着完全不同的见解。
弘治皇帝觉得自己的牙根都有些酸痛,不过……痛归痛,他倒是没有指责朱厚照,这只是理念不同,可毕竟……太子还是做了正经事的。
弘治皇帝缓了缓心情,就道:“看来你的动静不小,你终究是太子,又监了国,虽是擅自做了主张,可还算是勤于政事,此事,你斟酌着办便好了。”
他背着手,心里犯嘀咕,这么大的事,朝廷居然没有赶紧报来,或许……这是太子新近下的诏书吧?
弘治皇帝脸色温和,他不怕朱厚照做错事,毕竟自己还在呢,怕就怕太子不肯做事,若是如此,那么将来这大明江山到了太子手里,那可就麻烦了。
他心里暖和了一些,目光落在刘健等人的身上,却见刘健等人面如死灰。
弘治皇帝微笑,他们终究还是没有想开啊,倒是朕,却是想开了,有些事,让儿孙们去做,没什么不好,太子聪慧,哪怕是有些事,是过激一些,又如何呢?
朱厚照见弘治皇帝没有责怪,松了口气,随即和方继藩挤眉弄眼起来。
兄弟二人许多日子不见,更显得亲昵一些。
弘治皇帝随即入宫,又怕朱厚照劳累,便道:”既然已经迎驾了,便算是你的孝心,这些日子辛苦了你,你去歇了吧。“
接着又对方继藩道:”继藩,这一路劳顿,你也去歇一歇。“
二人立即如蒙大赦,一溜烟便已跑了。
弘治皇帝虽是体恤后辈,可毕竟刚刚回宫,许多事,还要理出头绪,于是至奉天殿,召内阁以及六部部堂觐见。
弘治皇帝左右四顾,看着这些肱骨之臣,除欧阳志之外,其余之人似乎都欲言又止,有话要说。
”太子这些日子,还算安分吧,朝廷没有出什么乱子?“
”陛下……“刘健立即一脸痛苦的道:”老臣以为……太子要建新军,实为不妥,倒并非是说,老臣不知这当下军纪崩坏,朝廷不该改弦更张,正本清源,只是……只是……眼下有几个难处,其一,若是编练新军,那世系的武官该如何办?其二,这花费实在过于巨大,只怕将来,国库入不敷出,现在国库好不容易有点盈余……“
弘治皇帝微微笑道:”卿家的心思,朕是能理解的,朕也觉得是太过了一些,可是……既然太子监国,还下了诏书,岂可食言而肥呢?太子也是君,倘若这一次对他的诏书翻脸不认,往后谁还认可太子?君子一言,驷马难追,这是取信天下人的基本道理。至于国库……暂时可以不担心,毕竟现在他只是建了第一军而已,想来……不会有太大的妨碍。“
”还有……还有……“刘健期期艾艾,显得忧心忡忡。
弘治皇帝道:”哎,刘卿家,你需明白,太子已经长大了,不可再将他当作孩子看待了。”
“陛下,可是老臣,实在是不吐不快啊。”刘健咳嗽:“问题的关键就在于,太子趁着这练新军的当口,还下了一道诏令……给自己……给自己封了一些官职。”
弘治皇帝:“……“
似乎……弘治皇帝并不觉得太意外……
自己的儿子,似乎是个小官迷。
好吧……其实是有些出人意料的,至少弘治皇帝没有想到在监国时,太子会来这么一出。
”封了什么?“
”这……“
刘健与众臣,都默然无语。
弘治皇帝便拉下脸:”都不敢说吗?“
刘健有些无奈的道:“不,不是,只是……老臣记忆力不太好,想不起来,请陛下……准翰林院将封存的诏书取来,一看便知。“
弘治皇帝看了一旁的萧敬一眼,萧敬会意:”奴婢这就去东阁。“
只一会儿功夫,萧敬便气喘吁吁的来了,拿着一沓诏书……
这架势……
弘治皇帝眼珠子都要掉下来了。
”念!”
“太子聪慧,文成武德,历朝历代之贤太子,不能及万一也,今天下改弦更张,千年之所未有,诏曰:兹命太子朱厚照为新军威武神圣大都督,新军之父,诸官军之义父,齐国公方继藩,温顺恭良,为叔。又诏曰:太子研究科学之理,造福天下,加太子朱厚照为天下研究院大宗师,又念齐国公方继藩还算聪慧,为副……“
弘治皇帝听到这里,头皮发麻了,整个人似乎想要原地炸开。
他深吸一口气,打断萧敬道:”只这些吧?“
“后头还有……“萧敬拉长了尾音,似乎也在犹豫,该不该如实禀奏,最后,他还是乖乖的道:“很多……”
弘治皇帝脸色有点僵,皱眉道:“还有什么?“
”有任命为大匠的,还有敕命为西班牙大都督,葡萄牙巡抚,还有朝鲜,琉球诸国……“
弘治皇帝摆摆手:”不要念了。“
萧敬立即道:”奴婢遵旨。“
弘治皇帝看向刘健:”诏书发出去了?“
刘健苦笑:”老臣也想据理力争,可是……一切都太突然……不但发了,今儿清早,还下令传抄了邸报出去。”
弘治皇帝:“………”
“陛下,老臣也在犹豫啊,陛下说的对,太子毕竟也是储君,所谓君无戏言……不过……除此之外……太子殿下还将自己的所有官职,都加为了一品……”
“加为了一品是什么意思?”弘治皇帝脸色铁青。
刘健如实道:“意思是……他得领俸禄,老臣算了算,所列大小官职七十三个,七十三个一品的俸禄……太子已命东宫的人去了户部暗示,月底要给俸了,说是太子的俸禄也敢欠,上梁不正下梁歪,以后百姓们还有活路吗?那些无良的商贾若是有样学样,那便礼崩乐坏啦。”
弘治皇帝的脑海里,开始疯狂的计算,这一品大员每月给俸几何了。
“除此之外……还有齐国公……齐国公那儿,也正好是七十三份俸禄,幸好他这七十三个,乃从一品。”
弘治皇帝:”……“
”陛下您看……“
弘治皇帝略显抑郁,叹道:”朕没有这样的儿子。“
其他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听了皇帝这句话,居然出奇的心里痛快,这些日子,太子监国,大家实在是憋屈坏了。
可弘治皇帝脸色微微抽了抽:”他是太子……是监国太子,公是公,私是私,该给的,一文都不少他,让他好好办公,事情办不好,朕罚他的俸禄。“
能有什么办法呢?
虽然口上极不想承认,这是自己儿子,可这毕竟还是自己的骨肉啊。
弘治皇帝现在又开始担心起来了,太子的所作所为,你要说危害,似乎也不大,可这家伙……怎么就这么的不着调?
…………
第一章送到,双倍求月票。
出门多日,刚刚回到了京,少不得太子殿下要做东,给方继藩接风洗尘。
方继藩却归心似箭,想回去见见公主和孩子。
可硬被朱厚照拉着,却是脱不开身。
于是只好在镇国府,与朱厚照各自落座。
宴席早就准备好了,都是方继藩平日最爱吃的菜肴。
斟了一杯黄酒,朱厚照一杯黄酒下肚,开怀的道:”此次监国,方才体会到了监国的好处,哈哈,朝廷少了一群指点江山的御史,就是痛快啊。“
倒不是说御史少了,而是最近风声紧,御史们开始装聋作哑了。
朱厚照便说起了自己扶助研究院的事,又说起编练新军。
这倒是让方继藩很是诧异,他道:”殿下,这是不是过头了,治大国如烹小鲜,哪里有如殿下这般,一阵风似的,说来就来。“
朱厚照的意图很明显,他要做的,是让新军取代此前的所有军马,甚至可能还包括了禁军。
这可是一个浩大的工程啊。
朱厚照便道:“可今日不做,明日不做,留到何时做呢?我们都知道弊病在哪里,也都晓得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我大明现在是山中无老虎,自是靠从前的那一套,倒也能混日子,可迟早有一日,我们会面对可怕的敌人,到了那时,再想要去改,可就一切都迟了。再者说了,就说黄金洲,说北方省,为何到现在还和佛朗机人难解难分,说到底,还是没有决定性的力量,拳头你知道吗?拳头大,才是硬道理。”
朱厚照边说边攥着拳头,一副要打人的样子。
方继藩心里咯噔一下,他不想当作被朱厚照现场教学的对象,于是忙点头:”有道理,有道理。“
”所以你得帮本宫。“朱厚照盯着方继藩,难得认真的道:”这世上,一万个人中,有九千九百九十人都是蠢人,他们看不明白这些事,剩下的十个人,还有九个,倒是看到了问题的所在,却没有决心去改,本宫一个人,只怕办不成这么大的事,只有你来帮衬才好。“
方继藩苦起脸来,不禁道:”可是臣近来要忙的事太多,只怕抽不开身。“
”总而言之,你别想躲了。“朱厚照不容置疑的道:”这官,本宫可都给你做了,你瞧,七十多个任命,如何?“
说着,朱厚照一脸得意的从袖里抽出一本诏书来。
方继藩诧异的看着那诏书,接过……看过之后……惊了,竟是一时不知该说点什么是好。
太子就是太子啊,果然是大手笔。
不过……
方继藩感慨道:”殿下果然讲义气,虽然这事儿,臣依旧觉得有些孟浪,过头了,这世上,哪里有自卖自夸,自己封自己的啊。可是……太子殿下在这个时候还能想起臣,可见太子殿下还是讲义气的。“
朱厚照便乐了:”当然需讲义气,不过,也有其他方面的考量。“
方继藩道:”殿下还有什么考量……“
朱厚照不喜欢骗人,他扭捏的道:”这个嘛……当然是让你来做本宫的副手,这样的话,可能会让父皇觉得,好似这件事不是本宫一人的主意,而是你我共谋的一样,到时父皇若是勃然大怒起来,本宫可少挨一些打。“
方继藩:”……“
虽然觉得有些透心凉,可事到临头,方继藩却是解决不了了。
朱厚照的思路很简单,要缔造一支可以推广天大的军马,彻底的取代旧有的军队。
如此一来,这第一军,便显得极为关键了。
虽然从前,镇国府不是没有练过军马,可那毕竟是小打小闹,并没有根本性的颠覆大明军中的问题。
可这一次的意义却是不一样……这是要借第一军,将卫所制的根给挖断。
方继藩想想都觉得有些可怕,毕竟这关系到了许多世袭武职的废除,这是得动多少人的饭啊。
抢人钱财,犹如杀人父母,这仇恨可大了!
当然,若是能革除掉军户制,倒也算是一件积德的事。
方继藩喜欢积德,这也是为何他生的儿子,总有小JJ的原因。
只是接下来……问题却来了,如何最大程度的打造一个可以随时可用的杀人机器,又如何有别于从前的卫所呢?
于是方继藩这几日,都躲在书斋里,不断的思考。
足足半个月,他几乎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朱厚照大抵也是如此,他是个做事认真的人,只要是认准的事,便是九头牛也拉不回来,二人各自写写画画,不断的完善着构思。
偶尔,方继藩会将弟子们叫来,尤其是王守仁,王守仁最擅长此道。
在半个月之后,终于,一份章程送到了朱厚照的手里。
朱厚照喜笑颜开,一面看,一面吃惊的道:”里头的许多想法,都和本宫不谋而合呢,哈哈……老方,真有你的。“
他指着章程,乐呵呵的道:”这第一条,便是要完善薪俸制,这行军打仗,乃是刀头舔血的活儿,哪怕是平日操练,也比寻常人要辛苦十倍,可偏偏,这流血流汗之人,竟连婆娘和孩子都养不活,这……就太不像话了,就该有一个稳定的薪俸,这话没错。“
”至于这第二条,本宫也料着了,哈哈,这后勤,乃是重中之重,没有足够的给养,没有充裕的弹药,没有一个定制来解决这些问题,将士们靠什么作战。“
”除此之外,还需有稳固的军中医疗制度,军法条例,还有……“
”至于编额……呀,老方,我算了算,照你这般的计算,这五千人,只怕需一千五百多人负责杂务,若是再减去武官,只怕能战之兵,只有三千人不到了。“
这倒是让朱厚照足够诟病的,作战人员太少了,绝大多数不是负责后勤,便是负责医疗,要嘛就是文职,更不必提,还有武官了,如此,是否会削弱战斗力?
其实战兵的比例问题,自古以来都是有的。
三国时期,魏国的军队,战兵占了八成,此后大致,都在这个比例,若是五千人的军马,能真正作战的,能有四千。可到了大明,战兵的比例更高,到了八成五,也就是四千两百余。
对于这个时代而言,战兵的比例越高,越是好事,毕竟……战兵才是维持战斗力的关键。
可方继藩的编制之中,却是与之背道而驰,这令朱厚照有几分不情愿。
朱厚照皱着眉头道:“若是再加上,下头各千户,百户里头的其他辅并,这战兵,恐怕只有五成了……“
方继藩一面为难的道:”臣也想删减一些,可细细算下来,那一个都似乎用得着,只能这么多了,不过殿下,这里……还有一个小问题,你且看看。“
朱厚照便抖擞精神,他对方继藩,终究还是信任的,虽有一些异议,却很快被其他的问题所吸引,等看到了方继藩送来的一份清单,随即……
他惆怅了,盯着方继藩道:“兵部会不会疯?”
…………
兵部尚书马文升,这些天一直都在为太子殿下要建常备军的事发愁。
因为……在这事上,兵部完全插不上手,仿佛堂堂兵部,成了局外人一般。
又似乎因为传闻可能要裁撤掉世袭的武官,于是许多的武官,纷纷前来打听,生恐自己的铁饭碗砸了。
也有一些丘八,因为不忿而大闹的,无非是说,自己的先祖是有功的,这才有了世袭的武职,现在不给一份口粮,日子还怎么过?
马文升为此焦头烂额,却此时,有文吏匆匆的送来了一份章程。
是镇国府送来的,马文升不敢怠慢,忙是取了拿出来看了看,这新军的新制,他大抵看了看,虽也觉得新鲜,不过还是觉得年轻人有些过火。
可当看到后头附加的一份清单时……马文升骤然之间,眼珠子都要掉下来了……
他下意识的道:“老夫这个尚书,不做也罢,不做也罢,这兵部尚书是做不成了,来人,备车,备车,去内阁。“
马文升气咻咻的到了内阁,刘健等人不敢怠慢,看了清单,也有些懵了。
”是不是算错了?“
”里头明明白白,怎么可能算错。“马文升痛心疾首的道:”才五千人马,每月下来的薪俸,均分下来,一人五两银子,这是多少?这就是两万五千两,一年下来便是三十万两。除此之外,还有军械,还有常备的药物,还有四季的军服采买,还有……“
”这一年下来,区区五千人,居然要花费近百万两纹银啊,诸公,你们说说看,这兵部一年到头,拨发的钱粮,也不过是这个数,也就这两年,朝廷的拨银比从前多了不少,才显得多了一些,可也经不住这样的折腾啊,下官是干不去啦,巧妇还难为无米之炊呢,这还只是第一军,听说往后,还需设不知都少的军马,诸公明鉴,这太子殿下和齐国公,便是将臣卖了,也是拿不出这么多的银子来。“
马文升面红耳赤,一副万念俱灰的样子,满是怨言。明朝败家子最新章节就来网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