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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健也看懵了,细细的看着清单,不禁咂舌。

    这还只是一个卫五千人而已。

    而太子殿下的构思,是未来设置三十六卫的常备军。

    不只如此,在未来,甚至……还需建立一个保障军备的体系,若是遇到大的战事,这五千人的卫,将扩编至两万人。

    若是这样计算的话,这军需……国库哪里有这么多的银子。

    这等于是一个无底洞哪。

    刘健目光复杂的看了李东阳和谢迁一眼,李东阳就苦笑道:“殿下的心思是好的,当下卫所确实是弊病重重,或许将世袭卫所改为常备军,确实是能消弭诸多的隐患。这是陛下设立的第一军,太子殿下急于求成,也是可以理解的,只是……两百万两银子,哪怕是将来维护起来,一年也需纹银百万以上,往后还需扩编,还需设置更多的卫所,这所需用到的银子只会越来越多!哎,我大明,哪里有这么多的余力。刘公,你如何看?“

    刘健脸上透着几分无奈,叹口气道:”陛下不是已经说的很明白吗?监国太子下的旨,没有失信于人的道理,这关系着的,乃是军务,不可小看,此事,兵部尽力配合吧。“

    ”什么?“马文升一听配合,几乎要炸了,他今儿来这是找支持的,可不是要的这两字。

    马文升也不笨,立马说出了一个难办的重点:“兵部要配合,需先户部拨发钱粮,如若不然,如何配合?”

    李东阳听到此处,细细一琢磨,随即看了一眼刘健,笑了。

    他似乎明白了刘健的言外之意,于是道:“这个好办,兵部这边,其他地方的用度,自当节省一些,户部这里,该拨的银子,不会少。”

    马文升愣了一下,万万想不到,连这兼任户部尚书的李东阳,竟也对此极为认同!

    他无法理解,平日便是几万两银子都抠抠索索的内阁诸公,怎么一下子,就如此大方起来。

    马文升自是依旧不甘心的,于是绷着脸道:“诸公,下官有句话,不知该不该说,虽说从前那些御史和翰林清流,成日捕风捉影,言之无物,四处弹劾,邀买人心,可谓大恶,这些年来,陛下整治了一番之后,风气大改,可谓是革除了我大明袖手清谈的旧弊。可就事而论,杜绝袖手清谈,不代表,若是对于不对的事,就该当对任何的事都沉默不言,凡事切忌的,乃是矫枉过正,似此等荒诞无稽之政,怎么可以听之任之呢,非但不去阻止,反而去纵容……这是什么缘故?”

    刘健便一副老神在在的样子,沉默不语。

    李东阳却是微笑,看了刘健一眼,则道:“是不是恶政,不试怎么知道?”

    马文升便提高了声调道:“可单凭这五千人,就是两百万两银子啊?”

    李东阳就道:“既然马尚书尚且知道两百万两银子不是小数,觉得心疼,那么…宫中……”

    猛地一下……

    这真的是一言惊醒梦中人了,一直懊恼不已的马文升,这个时候终于明白了什么。

    内阁与其反对,给太子泼一盆冷水。

    倒不如,顺势而为。

    一方面,听说花费如此之大,单单一军就耗费如此多的银子,陛下那儿,只怕也心疼的紧。

    另一方面,太子花了这么多银子,只建成了五千人的新军,迟早是要碰壁的。

    可谁都知道,当今太子是个不见棺材不落泪的性子,现在若是极力反对,只会惹来太子殿下的反弹,谁知道太子殿下得不到支持会不会干出什么惊天动地的事,反不如让他自己知难而退呢!

    果然……姜还是老的辣啊。

    马文升想明白了,沉重的心情一下子轻盈了许多,于是喜滋滋的道:“好,既如此,那么……兵部自是极力配合太子,该出的银子,兵部想办法筹措,太子殿下所需人力物力,兵部也定当鼎力协助。”

    刘健却道:“可不要忘了,此前的卫所制,已到了非改不可的地步,太子的章程,只是过激而已,可是这并不代表,我大明依旧保守残缺,因而……兵部趁着太子殿下折腾的功夫,也要拿出一个章程出来,这个章程,务求的乃是稳妥,既要革新,却又不可太过,这不是小事,明白了吗?”

    马文升心里有计较了,他深感责任重大,于是肃然道:“兵部一定尽力而为,此次,一定不会让刘公失望。”

    “很好。”刘健颔首点头,而后道:“太子殿下和齐国公的心是好的……”

    下头就没有继续说下去了,而是摇了摇头。

    …………

    这一次,朱厚照也吃一惊了,万万料不到……这次兵部,居然很痛快。

    几乎是要什么就给什么。

    最新的火炮,最新的火铳……因为兵部没有储备,所以赶紧的下了订单。所有的弹药,统统也都及时给付。

    不只如此,兵部这边预备给新军的营地,也自原有的亲军军营里腾出了地来,并且请了匠人,重新去修葺。

    至于朱厚照和方继藩所设计的新军服,兵部也没有什么异议,直接寻觅作坊生产。

    这新的军服,不再着铠甲。

    朱厚照和方继藩一致认为,未来的战争形态,将发生翻天覆地的改变,近战已经从主流,退居成了末流,且因为火器的大规模应用,迟早大明所面对的敌人,也都将是使用火器的对手,那么铠甲就变的无用起来。

    这沉重的铠甲一旦无用,取而代之的,是耐磨的军服衣料,同时为了保证补给,军中将配置的更多的是个人的行装。

    对此,兵部依旧仍无异议。

    紧接着便是招募人马,大明啥都缺,就是不缺人!

    带着太子命令的一群军事学院骨干,早已磨刀霍霍,按着齐国公的吩咐,专门往赣南,浙西,福建,粤北,山东,陕西等地钻。

    南人……居在深山之中,生活条件艰苦,犹如当初水师的义乌,永康兵一样,这些人为了生存,打小便言传身教,这大规模殴斗的本事,可是祖传的,可以追溯到炎黄时期。自豪与山东,陕西等地,历来高大,身子骨结实,自也是募兵的最佳人选。

    这一次……不再只招募军户,而是精挑细选,且给予的俸禄不低,出去做工,大抵也只是这个工钱。

    不只如此,对于那些居于偏僻之地的男丁而言,这个薪俸,吸引力自是更大一些。

    很快,源源不断的兵源,开始入京。

    兵部这里,也开始为所有的新丁造册。

    紧接着……王守仁便接到了一个命令,他毫无意外的被任命为第一军都指挥。

    这位王伯安先生,可谓是允文允武,是一块好钢,总是用在了刀刃上。

    从一届文官,成了地位较为低下的武官,一般人大抵会心有不甘,而王守仁自是一直都不是普通人,没有任何的怨言,二话不说就背了包袱,先行进入空荡荡的军营中,算是赴任了。

    方继藩又不禁感慨,王守仁是弟子之中,最有良心的那一个啊!

    到了开春,新丁们悉数集结,随即……王守仁便按着方法,进行操练。

    他需拟定出一个能够推广的练兵之法。

    用不了多久,一个王守仁的章程便送到了御前。

    弘治皇帝特意的召了诸臣进行讨论。

    此时,万物复苏,而弘治皇帝的头上,已是满头银发,他显得苍老了许多,对于这常备军的建立,他显得忧心忡忡。

    而太子朱厚照和方继藩二人,则是踌躇满志,与老皇帝相比,他们显得更加精干。

    刘健等人自也是俱在。

    这些日子,兵部几乎如流水一般的花银子,对第一军可谓是有求必应。

    弘治皇帝看了兵部所靡费的钱粮,都不禁乍舌……

    这太花银子了,以至于弘治皇帝都忍不住怀疑自己养的不是兵,而是五千个大爷。

    萧敬拿着王守仁的奏疏,念过之后,所有人都沉默下来。

    王守仁所提出来的新军主张在于,练兵之道,不在于主官,军中的强弱,主帅的意义不大,而在于,军中需培养出一批精干的低级武官以及骨干老兵,这些人,方才是一支军马维持战斗力的保证,因此,保障低级武官以及老兵,乃是重中之重。

    除此之外,练兵的纪要之中,格外的提倡骨干的作用。

    要让军队做到令行禁止,除了后勤保障,可使官兵无忧之外,便是一套绝对需遵守的操练和军法体系。

    当然……这一个章程里头,其实说穿了,还是要银子。

    弘治皇帝听着微微皱眉,视线一转,看向了马文升:“马卿家意下如何?”

    马文升便道:“陛下,王指挥允文允武,臣没有听出什么毛病。不过……他提议的士兵等级制,将士兵分为三等,其中最值得商榷的,还是老兵的薪俸,老臣觉得,是不是太多了?还有低级武官……这些七品,八品,九品武官,其薪俸……”

    “父皇。”朱厚照道:“将士们日夜操练,何等的辛苦,且军法严厉,若是不能让他们后顾无忧,又如何让他们安分操练,以备不时之需。儿臣以为,这是最稳妥的章程,儿臣是带过兵的人,深知将士们的苦处,可朝廷却在这上头锱铢必较,难免会使人寒心。”

    弘治皇帝无奈的看了朱厚照一眼,心里闷闷的疼呢,这孩子,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啊。

    ”此事……再行商榷吧。“弘治皇帝所说心疼银子,却还是决心再看看,且看看第一军,是否能有所成效。

    马文升见状,突然道:“陛下,臣还有一事要奏。”

    “嗯?”弘治皇帝看向马文升。

    马文升道:“臣前些日子,委派人前往蔚州卫巡营,却发现这蔚州卫军纪森然,行伍严整,其指挥江彬倔强勇悍,蔚州卫上下,以敢战为荣,当初……他们曾参与对鞑靼人的战斗,屡屡有功,现如今,依旧还镇守蔚州,上下将士,堪称精锐。”

    蔚州卫……

    马文升突然提起了蔚州卫,倒是让许多人有兴趣起来。

    显然这是一个普通的卫所,可马文升作为兵部尚书,却对其褒奖有加。

    要知道,朝廷养着的蔚州卫,可是不要银子的啊,一个不要银子的蔚州卫,可以成为精锐,且如马文升所言,堪称强军,那么……

    别人自是心里纷纷揣测着什么。

    可方继藩听到江彬二字,心里却是震撼了,蔚州……江彬……

    可是那个……在历史上受朱厚照宠幸,认为义子,权势滔天的狗东西?



    读历史的时候,方继藩最鄙视的就是江彬这样的狗东西!

    这狗东西见利忘义,一心只想着顺杆子往上爬,等掌握了大权之后,顿时便嚣张跋扈,尾巴翘到了天上,可谓是罪大恶极。

    万万想不到,现在这个历史上赫赫有名的江彬,并没有像历史上一般,攀附上朱厚照,依旧还蜷缩在蔚州卫里,等待着时机。

    更是万万想不到,居然会惹到兵部尚书马文升的注意。

    “陛下……江彬此人……可用,此人练兵有自己的章法,以至蔚州卫上下,无一不是精锐,这样的指挥已是极少见了。不妨……陛下召此人带蔚州卫入京,不妨看一看。”

    马文升极力推荐,言外之意已经很是明显了。

    现在摆在陛下面前,是两套方案,一套是花钱的,一套是不花钱的,花钱的那个,以后还不知要砸多少银子,丢进那无底洞中去呢。不花钱的这个,当然就省心多了。

    弘治皇帝也来了兴趣。

    这世上,有谁不爱免费呢?

    弘治皇帝便看向刘健道:“刘卿以为如何?”

    刘健面上微喜:“陛下,蔚州卫,老臣此前没有听闻,不过兵部上下,既然都认为江彬此人可用,蔚州卫凭这江彬一己之力,竟是缔造成了一支强军,那么……现在大明需设立常备军,不妨……就拉来看一看,孰优孰劣,一看便知。”

    群臣振奋,这……免费的啊。

    谢迁亦忍不住道:“陛下,江彬这个人,臣有一些印象,此人成立下过一些功劳,其人堪称骁勇,臣若是记得不错,宣府巡抚曾举荐过他,不过当时……臣没有放在心上,这是臣的过失。”

    弘治皇帝见众臣对此人的评价似乎颇高,又对蔚州卫有所期待,心里便忍不住想,世上当真有此奇人,一己之力,将这寻常的卫所,缔造成一支强军,倒是有些让人意外。

    于是弘治皇帝就下了决议:“宣此人带蔚州卫入京。”

    弘治皇帝一言而断,马文升心里松了口气,这朝中诸公,似乎也怀有不同的期待。

    他们不是不喜欢太子和齐国公的章程,而是大明的文武大臣,依旧还局限于当初的思维之中,即节俭为美德,越省越好,若是能花小钱办大事,便是大功。可若是能不花钱还能办好大事,便足以令人称颂了。

    似太子和齐国公这样的年轻人,这般不将银子当一回事的,就实在让他们看不过去了。

    自宫中出来,方继藩与朱厚照二人在众人奇怪的眼神之中,直接回西山去。

    沿途上,朱厚照骑马,却非要方继藩也骑马不可,前头有护卫开道,后头自是让护卫殿后。

    朱厚照和方继藩并马而行,朱厚照咧嘴,乐了:“这个江彬,倒是挺有意思,这狗东西居然能练出一支精兵,本宫倒是想要大开眼界。”

    方继藩就用关爱的眼神看着太子:“殿下……你莫不知道,这江彬,是内阁和兵部用来拆我们台的呀,殿下你到底是哪一边的?”

    “呀。”朱厚照虎目一张,吃惊的道:“啥,拆台?”

    方继藩的嘴角忍不住抽了抽,这厮在一些学术上及其聪明,可有些地方就吃顿得令人捉急。

    方继藩对朱厚照倒是素来天然的有耐心,便解释道:“殿下想想看,咱们正好在练兵,第一军,又恰好花了这么多银子,如今……刚刚开始操练,效果还未彰显。另一边,谢公和马尚书极力的吹捧这蔚州卫,蔚州卫,不过是一个旧军卫,却被他们吹的天花乱坠,这是什么意思?这不就是说,朝廷不花第一军身上这样的冤枉钱,照样也可以练出精兵吗?那么,第一军有何用?太子殿下心心念念的常备军,又留之何用?”

    朱厚照顿时脸色就变了:“原来如此,难怪本宫觉得气氛不对,老方,你提醒的好,江彬那狗东西,实在可恨,有本事他进京来,他敢进京,本宫打不死他。”

    方继藩为朱厚照可怜的情商默哀。

    朱厚照却继续在一旁咬牙切齿的模样。

    到了西山镇国府,二人下马歇下,让人斟茶上来,顺便上了一些糕点。

    别人吃糕点,不过是作为辅食,上点桂花糕什么的。

    朱厚照的糕点,比较实在,是葱油大饼,饼里还放了牛肉和鸡蛋,一边啃,一边吃茶,不亦乐乎。

    吃了几个,肚子便圆了,舒舒服服的摸着肚子,浑身舒泰的模样,惬意的打个哈哈,另一边,王金元匆匆而来:“太子殿下,少爷,书院有一生员要求见,姓王,叫王艾。”

    朱厚照抹了抹油乎乎的嘴,看了方继藩一眼:“老方,你认识?”

    方继藩呷了口茶,想了一下,才道:“不认识,叫进来吧。”

    没多久,那王艾便进来。

    他显得局促,见了朱厚照和方继藩,便立即行礼:“见过殿下,见过师公。”

    朱厚照打了个嗝。

    方继藩却起身,掩饰这尴尬:“何事?”

    “听闻殿下和师公要练兵,学生在医学院读书,有一些想法,希望殿下和师公能够采纳。”

    西山书院除了传授知识,也鼓励生员们提出自己的想法。

    只是……这个家伙提想法,提到了方继藩这儿来,这……

    方继藩道:“说来听听。”

    “学生在医学院,一直都在想一个问题,何以病人需要用病号饭,这些病号饭如何才能让病人尽早痊愈,学生琢磨的越多,越觉得不简单,于是……学生便一直都在观察,什么样的食物,对人有什么好处,这些日子也做过一些实验……”

    他边说,却是脸羞红了,其实实验的过程中,是一个煎熬的过程。

    毕竟医学生,乃是天之骄子,能够活人无数,不知拯救多少生命,因此医学生的医学生们,都以能做手术,且能做大手术为荣,可这个叫王艾的人却有点奇怪,天天琢磨人吃啥,这就……古怪了。

    他定了定神,又继续道:“学生发现,不同的食物,给人带来的营养,是绝不相同的,疾病,能危害人的身体;而饮食,也关系着一个人的身体康健。学生于是提出了营养健身论的概念,可惜……可惜……周刊那里没有采纳,许多人认为,这是多此一举。可学生一直深信,自己是对的,现在太子殿下和师公在练兵,学生在想,这官兵操练,关系重大,其营养,更是关乎了操练的品质,学生……苦思冥想,弄出了一份军中的营养膳食,还请殿下和师公过目。”

    朱厚照眯着眼,觉得这个人虽然说的很认真,可说的话却很令人费解。

    本宫吃点东西,也关系到了营养?

    方继藩听着,却突然觉得新鲜,要知道,营养学在后世可是大行其道,许多军队,其所制定的用餐标准,都是某些营养学家,精心研究过的。

    毕竟,当兵是体力活,成日操练,耗费的体力惊人,若是营养没有跟上,又或者在操练之余,饥肠辘辘之后暴饮暴食,这对身体而言,都有极大的危害。

    自己……怎么就没有想到这个呢?

    哎……

    方继藩不禁感慨,果然,一个人的力量是微薄的,哪怕是自己……拥有着绝顶聪明的头脑,带着前世的经验来到这个世界,可又能回忆起多少东西,许多细节,早已被自己所忽视。

    好在……西山书院作为了自己的补充。

    方继藩就微笑道道:“取我看看。”

    王艾毕恭毕敬的取出一份清单,送至方继藩面前,一面解释道:“军中的体力消耗大,所以如牛肉,鸡蛋此等补充体力之食,是必不可少,猪肉……自也可以代替。可若是吃多了这些,难免肠胃不好,因而……学生建议,茶水的供应,也是必不可少,可是茶水烹制不易,一人喝茶,容易,数千人都有茶喝,这消耗量巨大,学生在想办法,可采用大量熬制茶水的方法。不只如此,学生听说,第一军每日卯时起床操练,这大清早,空腹操练,极容易让将士们昏厥,学生还搭配出了一种鸡蛋饼,里头混合了一些才时蔬,如此……可以保证他们卯时操练时,既不至于营养不足,又不至吃的太撑,影响操练效果。”

    他絮絮叨叨的,对于每一样食品,都是如数家珍。

    “这营养之道,既在于适量,又在于充分,学生以为,这关系重大,不可小看了。师公……学生所拟的营养膳食,还只是初窥门径,现在在师公看来,肯定是贻笑大方,可若是师公准学生在军中,专门负责观察和研究膳食调配,学生一定不让师公失望。”

    说着……他似乎觉得自己做了一个艰难的决定,抿了抿唇。

    自己好端端的一个医学生,放弃了医学院的美差,却进入军中,显然,是一件让人觉得‘赔本’的买卖。

    可他郑重其事的拜下:“学生一定竭尽所能,死而后已。”

    ………………

    昨天第二更,补上的,今天还有两更。

    方继藩眼睛发亮,看着王艾,就好似是朱厚照见着了他的泰山老丈人。

    一下子的……方继藩整个人的思路开始清明起来:“这个好办,从现在起,你便入军中去,师公给你一个文职,从此以后,你掌着炊事房,好好的干,刘艾,师公注意你已很久了,好好干,不要让师公失望。”

    王艾一脸幽怨的看着方继藩,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方继藩便露出和蔼可亲的笑容道:“还有什么困难?”

    王艾道:“师公,学生叫王艾,不是刘艾。”

    方继藩乐了:“王艾、刘艾都是艾,做大事的人,切切不可在此等芝麻绿豆大的小事上纠缠,大丈夫不拘小节,记明白了吗?”

    王艾这才心里舒了口气,想到恩师恩准自己从军,他心花怒放,也顾不得自己姓刘还是姓王了,忙是作揖:“学生谨遵教诲。”

    目送走了王艾,方继藩突的一顿,一拍脑壳,而后整个面容都似乎亮了几分,对朱厚照道:“殿下,我倒是想到了一个有意思的事,这西山书院,能者众多,何不……我们将这军中,和西山书院结合一起。”

    “结……结合一起?”朱厚照打了个嗝,却是瞪大了眼睛。

    这个提议,真的意想不到!

    方继藩便道:“对呀,结合一起,这西山各科,有志愿在军中的,都可以授予文职,譬如这个刘艾还是王艾,就是如此。除此之外,若还有其他研究方向的,也可让他们至军中来。练兵之事,无论对于殿下还是对臣而言,我们的眼光,总是看在高处,可这军中那多如牛毛的细节,殿下和臣都能看得到吗?一支军马,要成为典范,最重要的恰恰是细节啊,就比如给将士们胡吃海喝是后勤。可给将士们搭配营养的膳食,也是后勤,为何我们就不可以做的更好呢?许许多多的管理和操练方法,我们都让书院的学员和士兵们一齐磨合出来,务求做到最好,譬如战斗,是三人一队为好,还是五人一队为好?譬如不同的武器,如何才能发挥最大的效用。士兵们讲究的是令行禁止,而学员们讲究的却是科学,需一次次的试验,一次次的试错,才能得出结果。”

    朱厚照托着下巴想了想,须臾,他恍然大悟的道:“就好像我们做研究一样,只不过我们此次研究的,乃是第一军?”

    方继藩不得不承认,太子殿下在这种事上一点就通。

    方继藩笑道:“当然,研究需适可而止,官兵们平日的操练,却还是不能有人打扰的,让一部分有兴趣的学员,在后勤处自行研究,偶尔提出一些构想,最终再安排人进行试错,我看……这个方法,可行。”

    朱厚照高兴的大笑道:“好,准了,就这么办。明日你去西山书院张榜,就寻似刘艾还是王艾这样的人,王守仁那里,也要打好招呼,这些学员在营中,遵守的还是军规,哎呀,本宫竟忘了一件事,本宫应当在军中设立一个军事研究院,本宫来做这院长,老方,你有没有兴趣做本宫的副手。”

    方继藩一摊手:“儿臣的官职……已经很多了。”

    “不多这一个嘛。”朱厚照拍拍他的肩,一副好东西就兄弟分享的样子,继续道:“就当是给本宫一个面子,不然,本宫将刘瑾那狗东西打死好了。”

    方继藩:“……”

    嗯,方继藩终于明白了忍辱负重的滋味。

    …………

    一个月之后,一队人马浩浩荡荡的入京。

    这一天,兵部尚书马文升奉旨出京迎接。

    看着远处,旌旗招展,为首一名指挥,孔武有力,高高的骑在高头大马上,气势如虹。

    马文升与随行的兵部诸官暗暗点头,这时候……似乎不作一首诗,无法来表现他们见到了蔚州卫雄壮军马激动的心情了。

    那指挥江彬一路赶来,因为蔚州距离京师不远,所以只花了半月功夫,便移了防,远远见到了诸官。

    江彬一身戎装,匆忙下马,行至马文升面前,大吼道;“卑下江彬,见过诸公!”

    他的嗓门很大,声震如雷,再加上他体型魁梧,整个人极有气势,屈膝拜倒之间,也发出骇人的声势。

    马文升人等,纷纷赞许的点头,马文升将他搀扶起来,甚至还想上演一段脱下自己的披风盖在这江彬身上的桥段,只可惜,没带披风,心里略有遗憾之余,一面道:“将军远来辛苦,将士们也辛苦了,本官在陛下面前,对蔚州卫多有美言,原本……心里还有一些忐忑,只恐将军有负本官的举荐,可今日见蔚州卫上下军容齐整,让人大开眼界,时候不早,随本官速速入宫,去觐见天子吧。”

    江彬激动得胸膛起伏,双目中发出精光,他络腮胡子,披着重甲,眼里对于即将到来的圣恩,怀有极大的期待,激昂的道:“遵命。”

    马文升心里依旧暗暗点头,这江彬,无论是何时何地,所散发出来的气息,正是马文升心目之中名将的风采。

    难怪宣府巡抚那里,屡屡举荐此人,看来不是没有道理的。

    江彬觐见。

    弘治皇帝听闻蔚州卫抵达京师,早与诸臣在此等候,方继藩也来了,内阁以及各部尚书,个个满怀着期待。

    可惜……太子却在军中,迟迟不见踪影。

    听说……又去研究什么军事。

    弘治皇帝对于江彬这个人,也是做过功课的,从各方面的信息来看,此人确实很有本事。

    他所带的蔚州卫,可谓是冠绝天下各卫,这在大明诸卫所之中,十分罕见。

    而这朝中百官,几乎是众口一词,对于蔚州卫都是赞誉有加,就更让弘治皇帝满怀期待了。

    “卑下,见过陛下,吾皇万岁!”到了御前,这龙精虎猛的江彬行了个实实在在的大礼。

    弘治皇帝打量着他,竟也被他唬住,心里啧啧称其。

    站在一旁的方继藩也用心的打量着江彬,心里不由想,这家伙……很像后世推荐会员卡的健身教练啊,瞧瞧这一声腱子肉……难怪历史上,能获得朱厚照的喜爱,王八对绿豆,我呸!

    弘治皇帝则是微笑道:“卿家此来辛苦。”

    江彬道:“回陛下,这不过是家常便饭而已,将士们卫戍边镇,隔三差五便要操练,比之行军不知辛苦多少倍。”

    弘治皇帝对江彬的话,颇为动容,随即道:“卿家乃是世袭指挥?”

    江彬就道:“回陛下,臣父祖乃世袭千户,此后,到了臣这一辈,世袭了父祖的官职,却因为立功,先为卫佥事,此后为卫指挥。”

    “不错。”弘治皇帝满意的颔首,虎父无犬子,在这血缘宗亲社会,还是很主流的。

    弘治皇帝显得兴致勃勃,继续问道:“卿家带兵多少年了?”

    “十七年。”江彬正色道:“卑下自弘治九年袭职,便一直都在蔚州练兵。”

    弘治皇帝道:“众臣都说卿家练兵练得好,不知有何心得?”

    江彬道:“无非就是吃苦耐劳而已,我大明军户,从祖上起,便保家卫国,父子传承,子子孙孙无穷尽,何况,朝廷还授予了军田,足以让将士们开垦,平日可以耕种,操练,到了战时,便可上阵。蔚州卫这些年,都是这么过来的,将士们心里感激着圣恩,无不仰慕着陛下的恩典,大明之敌国,便是蔚州卫兵锋所指之处,将士们,岂有不尽死力之理。”

    他的表现,犹如一个硬汉,一言一语,都带着果决。

    奉天殿里,群臣窃窃私语,暗暗点头的同时,都表现出了欣赏。

    弘治皇帝意动:“军田可以养活将士吗,军户们……没有怨言?”

    “卑下敢作保,绝无怨言,将士们在蔚州,日子是过的清苦一些,可是能为朝廷效力,乃是将士们的福分,将士们只盼着杀敌建功,没有其他。倘若给将士们吃用的多了,这反而会滋生将士们骄横之心,历来……由奢入俭难,由俭入奢易,就如臣,臣只信奉一件事,那便是一块好刚,便必须不断的淬炼,劳其筋骨,饿其体肤,如此……才可称之为百战之兵,如若不然……朝廷养着一群老爷兵,又有何用?”

    此言一出,殿中哗然。

    马文升笑的好像自己的婆娘又成亲了一般,乐开了花。

    刘健,李东阳人等,亦是纷纷点头,他们要的……就是这样的兵啊。

    偏偏……江彬这些话,不但合了君臣们的心意,最重要的是……江彬这一副不为名利所动,断然拒绝任何优厚待遇的言辞,恰恰是最能令人动容的。

    冷不丁,在此时,有人道:“将军平时吃糠咽菜,身体居然还如此壮实,这吃的,乃是饲料吗?”

    “……”

    这话……

    众人朝声源看去,却见方继藩一脸无辜的样子,仿佛在说,这不是我说的话。

    弘治皇帝:“……”

    只是……弘治皇帝也不好说什么,只是吹胡子瞪眼,咳嗽一声:“蔚州卫上下,没有怨言吗?”

    “绝没有。”江彬似乎毫不被那不合时宜的话影响,道:“将士们在灾荒时节,甚至出现过卖儿鬻女的情况,可是将士们,哪怕是那个时候,也不曾有过怨言。蔚州卫上下,效忠皇上,护卫大明,至死不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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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彬的话,掷地有声,在这殿中余音环绕。

    这样的话,听的不少人热血沸腾。

    这江彬……倒是孺子可教。

    看看蔚州卫,人家卖儿卖女,也不给朝廷添麻烦呢,再反观太子殿下和齐国公,这两个败家子哪里是练兵,这是索命鬼啊。

    弘治皇帝听着……却觉得这话……有些怪怪的。

    或许……是弘治皇帝亲眼见过卖儿卖女,饥寒交迫是何等的惨景,因而……他没有感受到丝毫的热血,反而……觉得毛骨悚然。

    弘治皇帝的心里有些不舒服,不过没有做声,因为他察觉到自己的肱骨之臣们,似乎对此很是赞赏。

    大明的文武是割裂的。

    对于文臣而言,他们自觉得武夫就该如此,毕竟……这是一群丘八,丘八们若是养懒了,养馋了,将来迟早尾大不掉。

    文人对于武人的歧视,已经到了深入骨髓的程度,甚至……彼此之间再无同理之心。

    弘治皇帝道:“朕还听闻,蔚州卫斗是敢战之士,立下不少功劳,报上来的功绩,朕是看过的……卿家练兵,确实非同一般,不知可有心得?”

    江彬道:“颇有一些,却不敢在陛下面前班门弄斧。”

    众人不知道的是,弘治皇帝对江彬再无兴趣了。

    对他来说,太子是要钱,这个江彬,分明是要命啊。

    可偏偏……弘治皇帝老成持重,自也不会表露出什么,只是道:“卿在京师,拟出一个章程来,送入宫中,给朕看看,至于蔚州卫的将士,长途跋涉,甚是辛苦,兵部予以一些犒劳吧。”

    江彬也不知道今日自己的表现好不好,却不敢去观察弘治皇帝的脸色,于是瞥了马文升一眼,却见马文升眉飞色舞,心里便松了口气。

    看来……自己的表现,正合殿中君臣心意了。

    想到此刻,他内心似有一团火,顿时炙热起来,忍不住心里想,列祖列宗啊,多亏了你们保佑,不肖孙即将要飞黄腾达,光宗耀祖了。

    弘治皇帝随即道乏,百官纷纷散去,江彬不敢走在前头,而是一副顺从的样子,等诸公们都先离殿,方才一副谨慎的样子走出殿去。

    出了殿,见马文升人等早已去远,却有一人,身穿蟒袍,背着手,似笑非笑的看着自己。

    这是……

    江彬立即抱拳道:“卑下见过齐国公……”

    齐国公之名,哪怕是远在蔚州的江彬,那也是知道的。

    方继藩道:“你这蔚州卫,倒是颇有意思,你今日当着圣驾说的话,可是你的肺腑之言?”

    江彬立即一脸诚恳的道:“自是肺腑之辞,卑下岂敢欺君。”

    “哼!”方继藩顿时脸就冷了下来,义正言辞道:“你这利益熏心的小人,不过是有了被利用的机会,因而甘愿被这内阁诸公和马文升所利用罢了,口是心非,满口胡扯,你以为太子与我看不穿你的诡计?”

    江彬显得惶恐,他当然知道,得罪了齐国公是什么下场。

    别看江彬傻头傻脑的样子,可此番进京,他联想到太子设立常备军的邸报,便大致知道,蔚州卫入京是做什么。因而……他做足了把戏,便是要让人知道,自己是可以利用的。

    只是……现在面对齐国公……他底气骤然有些不足了。

    “齐国公,卑下并不明白你的意思。”

    方继藩冷冷道:“你以为,得了内阁和兵部的赏识,你就可一飞冲天?”

    江彬心里咯噔一下,这齐国公……真的太直接了。

    江彬知道自己无法回避,他其实内心里有些打鼓,甚至想过退缩,可随即……

    他猛地抬起头来,居然放肆的盯着方继藩,这眼神,满是YU望,他贪婪的看着方继藩身上的蟒袍,突然道:“卑下不过是区区指挥使,这辈子,怕也没有什么机会可以来京,可这一次,既然有幸能够来此,那么……飞黄腾达就在这里,卑下为何不来?”

    他一脸的,没错,我就是来求富贵的,富贵险中求,我知道会有危险,可又如何,我江彬也想吃香喝辣,想要成为大人物,既然内阁和兵部想要利用自己,虽然我可能因此而成为牺牲品,可多大的风险,就意味着多大的利益。

    他眼睛赤裸裸的继续盯着方继藩身上的蟒袍,舔舔嘴,继续道:“何况我听闻,太子殿下也是爱才之人,他精通兵事,蔚州卫的兵练得好,我江彬哪一点也没有不如人的地方,太子殿下未必会因此而嫌弃卑下。”

    方继藩:“……”

    不得不说,对方继藩来说,这个人也算是一个特别了。

    第一次遇到一个这么无耻卑鄙的人啊,方继藩居然有点懵。

    卧槽……难怪这个家伙,在历史上能得朱厚照的赏识,这人很人渣啊,都快超越我方继藩了。

    此时,江彬笑道:“齐国公,您是国公,驸马都尉,位极人臣,自是大人有大量,总不会为难卑下一个区区的蔚州指挥吧。”

    方继藩闻言,顿时大怒。

    方继藩的脸越发冷,道:“狗东西,我还偏就为难你如何?”

    江彬咧嘴一笑:“这里是宫中……”

    只是话还没说完……

    方继藩已是扬手,一巴掌便摔过去。

    啪……

    一巴掌扇在江彬的脸上。

    江彬愕然……

    方继藩一脸鄙视的怒吼道:“你看错我方继藩了,我方继藩就是目无法纪,最喜以大欺小,倚强凌弱的人。”

    江彬面上,瞬间多了一个巴掌印子。

    他捂着脸,后退:“这是宫中……是宫中……”

    方继藩龇牙,捋起了袖子:“你朝我吼这么大声干什么?打死你这狗东西!”

    ……

    这奉天殿前的打闹,顿时惊动了不少宦官。

    陛下已摆驾去了坤宁宫。

    那萧敬正预备去司礼监,远远看到争吵。

    心急火燎的宦官冲了来:“干爹,干爹,不好啦,不好啦……”

    萧敬眯着眼,依旧远眺:“咱知道打起来了。他们怎么打起来的?”

    “这个……儿子不知,要不要……去喊金吾卫……”

    “喊个什么?帮忙去啊,咱分明看到江彬殴打齐国公,你们还愣着做什么,都给咱上!”

    萧敬一声呼喝。

    身边的宦官们听罢,摩拳擦掌,个个听了干爹的吩咐,要冲上前。

    “回来。”

    宦官们这才驻足。

    萧敬好整以暇的道:“记住了,当着齐国公的面,就说……是咱让你们去帮忙的。若是陛下过问,你们就说……是你们自告奋勇,自个儿冲上前的……”

    宦官们觉得后颈凉飕飕的,有一种即将被推入火坑的感觉。

    “去!”萧敬呼喝一声。

    宦官们再不敢迟疑,一拥而上。

    萧敬在此时,已溜得没影儿了。

    方继藩和数十个宦官,追着江彬便是一顿狠揍。

    这江彬只听说过齐国公嚣张,没听说过这么狠。

    却不知哪个宦官,给方继藩手里塞上了一根藤条,方继藩连追带打,江彬只好抱头鼠窜。

    江彬哪里敢还手,只是鼻青脸肿,好不容易摆脱出来,虽是咬牙切齿,深以为耻,却不敢造次,灰溜溜的逃之夭夭。

    方继藩这才丢了藤条,一干宦官围着他,嘘寒问暖,这个道:“齐国公您累不累,要不,给您倒一杯凉茶来?”

    “公爷……您要不要歇一歇?”

    方继藩一挥手:“不必啦,似这等无耻之徒,竟说什么士卒们卖儿卖女,也要为朝廷效命,我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这是拿着别人的血汗,来给自己做晋身之阶,若是不打死这狗东西,如何显得我方继藩爱民如子,你们也滚吧,我心情不好,脑疾要发作啦。”

    众宦官闻言,个个恍然大悟,于是纷纷道:“公爷要不要请个精神科的大夫,抬出宫去,这样才显得……”

    “滚!”

    宦官们便一哄而散,顿时便没了影儿了。

    …………

    弘治皇帝前脚刚至坤宁宫,后脚萧敬便到了。

    张皇后在一旁给弘治皇帝斟茶。

    萧敬急匆匆的道:“不得了,不得了……陛下,那江彬和齐国公……打起来啦。”

    弘治皇帝还未反应。

    张皇后顿时脸拉了下来:“江彬是谁,敢打继藩?”

    萧敬:“……”

    弘治皇帝呷了口茶,闻言之后,也有些懵了。

    一个指挥使,敢打当朝国公,且还是自己的女婿,这怎么说,都显得不合理。

    于是,他严厉的看了萧敬一眼,似乎是在说,老实说来。

    萧敬立即道:“陛下,似乎是因为……那江彬与齐国公发生了什么口角,齐国公受了什么刺激,脑疾犯了,于是……于是……好在奴婢这宫里的奴婢们见了,忙是上前去将二人拉住,这才没有引发什么大事,其实……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双方互有一些……一些小伤,齐国公似乎也没有继续追究,自顾自的走了。”

    ………………

    老虎的兄弟夏言兵开了一本书新书,是近代谍战类的,叫《谍踪》,法医林江北穿越成了军统特工,利用他的身份,追杀日本间谍,帮助地下组织的故事,新书需要支持。



    弘治皇帝皱眉起来。

    “宫禁之中殴斗,还有王法吗?此事定要追究到底,厂卫不可等闲视之。”

    萧敬听罢,唯唯诺诺的道:“是,是,奴婢遵旨。”

    张皇后在一旁亦是微微皱着眉头道:“是呢,殴斗倒也罢了,竟还痛殴驸马都尉,这放在哪一朝哪一代,都是没有先例的。”

    弘治皇帝脸抽了抽,他想解释一下,此事依着他的了解,可能被殴的是江彬,可想了想,却又沉默了,只是道:“加紧着去彻查。”

    萧敬点头,正待要走,突然,萧敬道:“陛下……兵部那里递了条子,说是蔚州卫远来,将士们听闻陛下召入京师,个个这摩拳擦掌,只盼能在陛下面前显露身手,陛下……兵部的意思,为了提振士气,不妨……进行校阅蔚州卫。”

    弘治皇帝听罢,颔首点头:“朕也想见识见识传闻中的蔚州卫,既如此,命兵部安排去吧。”

    …………

    方继藩出了宫,回了西山,便召了苏月来。

    方才打的大汗淋漓,手脖子有些肿痛,让苏月来看看。

    苏月小心翼翼的给师公上了药,包扎。

    方继藩便道:“你们西山医学院,有个叫刘艾的?”

    刘艾……

    苏月愣了老半天,终于道:“师公,倒是有个叫王艾的。”

    方继藩便道:“我说的便是他,此人如何?”

    “这个人……”苏月皱眉:“脾气有些怪,他一直坚持说,膳食才是最好的药,和我们西山医学院的理念背道而驰。许多人不愿搭理他,说他这是妖言惑众,他便逢人说,知道养猪吗?近来养猪最是热门,那什么什么官也不做,去养猪了。养猪之道,最紧要的就是让猪吃饱喝足,这人也一样,了解膳食,便能知道人所需的营养从何而来,养猪的道理,大家都能接受,何以这养人的道理,大家反而不能接受呢,他处处说这也是医学……”

    方继藩不禁笑道:“此人真是个人才啊。”

    苏月听着有些纳闷,倒不好多问师公。

    正说着,那王金元却是心急火燎的赶了来。

    “少爷,查到了。”

    方继藩打起精神:“查到了什么?”

    王金元就道:“一月之前,兵部提及蔚州卫的时候,小人便奉少爷之命,细查蔚州卫的情况,现在……终于有了眉目。”

    一旁的苏月却是识趣,怕自己在这听着不适合,就立即起身:“师公,学生告辞。”

    方继藩压压手:“你来听一听也不错,反正你每日在这医学院里,待久了,难免孤陋寡闻。”

    苏月不禁感激涕零。

    师公对自己,真是绝对的信任啊。

    王金元道:“都说这蔚州卫,只靠着一些田,便能养活自己,诚如少爷所说的那样,马无夜草不肥,这蔚州卫军纪涣散,可不少的武官,家中的财富却是不少,尤其是那江彬,他的兄弟,居然还在京里买了几处宅邸,而且竟都是一次性付清,没有向钱庄借贷,钱庄查明了他们的账目之后,更觉得蹊跷,于是……便派出大量的人手,在蔚州附近明察暗访,统计司这儿,也抽调了人手协助……这才发现,他们在蔚州卫,居然假扮马贼,劫掠商贾,就在三月之前,有一个商贾带着货物,无故在蔚州失踪,官府曾查过,最后却是不了了之。此后,那商贾的货物,出现在市面上,这事……和蔚州卫有关。”

    “不只如此,这蔚州卫还牵涉到了许多事,譬如勒索商户,杀人越货,还有……勾结私盐贩子……”

    方继藩越听越脸色认真起来。

    其实大明到了现在,军户是个老大难的问题,朝廷不发饷,大家日子过不下去,军纪败坏,贩卖私盐,杀人越货,许多都和官军是有关联的,这也是为何,民间会有匪过如梳,兵过如篦之类的话,也就是说,土匪过来掠夺,就像梳子一样梳理了一遍把家里财物都掠走,但是梳子齿与齿之间间隔大,仍有漏过的;篦子齿很细,形容兵丁过来掠夺,是明打明地,时间充裕,细细地搜刮,掠夺得比匪还要恨,不像匪至少还怕官府过来只好匆忙地掠过就走。

    这时代的兵丁,和后世的子弟兵是两个概念。

    其实,方继藩甚至没有查蔚州卫之前,就知道这蔚州卫定有问题,可……没想到能这么的糟呀!

    能让这种狗东西继续过好日子?

    方继藩便肃然道:“所有的证据,都寻到了吗?”

    “正在搜罗,请少爷放心,多则一月,少则半月,定能给少爷一个交代。”

    方继藩点头,冷冷的道:“江彬此人……居然敢惹我方继藩,真是一个不知死活的东西!我方继藩若是不收拾了他,以后还怎么在大明立足?”

    “给我细细的查,一定要查有实据,免得有人说……我方继藩栽赃陷害。”

    “是。”王金元抖擞精神。

    西山这里,虽没有厂卫这样的机构,可通过商业网络,早已将触角伸进了各行各业,甚至……依靠西山钱庄,大抵也能将一人的财产摸得清清楚楚,查一个人,从查账开始,只要账目上有出入,那么基本就十拿九稳了。

    偏偏现在,是在常备军设立的节骨眼上,倘若是罪证不够详实,难免让人说方继藩有栽赃陷害之嫌。

    …………

    江彬一瘸一拐的回了营地。

    早有军将来迎接他,江彬呸的一声,口里吐出血痰,这指挥使同知杨勇道:“指挥,这是……”

    江彬眼眸里,掠过了一丝阴狠。

    似他这样的人,不顾一切都想往上爬,好勇斗狠,并非是善类。

    他捋了捋身上的戎装,道:“被狗咬了。”

    本以为指挥是去见驾,将来前程不可限量,谁晓得……居然是伤痕累累的回来,这杨勇心里打鼓,面带犹豫之色。

    “怎么,你有话要说?”

    “这……”

    “说吧。”

    “方才,从蔚州传来了消息,说是……有人在蔚州调查数月之前,那瓷器商的事,不只如此……似乎……”

    江彬脸色一变:“这个案子,不是已经结清了吗?”

    “这……指挥,若是东窗事发,只怕……”

    江彬面颊上的肌肉颤了颤,他身躯也不禁打了个激灵:“是齐国公,这一次,好不容易获得了赏识,可谁料,竟成了齐国公的眼中钉,肉中刺……”

    “那齐国公……”杨勇面上带着骇然之色,他战战兢兢的看着江彬:“那齐国公可不是好招惹的啊,惹着了他,咱们还有命吗?早知如此,我们便不来京师了,现在……该如何是好?”

    江彬脸色冷然:“哼,富贵险中求,在蔚州,一辈子都无出头之日,弟兄们想要吃香喝辣,不来京师,吃什么?此次来京,我们蔚州卫,就是庙堂上诸公的棋子,任人摆布,可我们甘愿做棋子吗?只是万万想不到……那齐国公……竟然查到了我们的身上,咱们经的起查吗?这一查,你我便是十个人头,也不够砍的。”

    杨勇吓得两脚发软,差点站不住了。

    却在此时,有兵卒匆匆而来:“禀指挥,陛下有旨,责令兵部择吉日,校阅蔚州卫,到时陛下亲来观礼,请指挥早做准备。”

    江彬坐稳了,呷了口茶。

    他知道自己置身于极凶险的局面,一个不好,可能是万劫不复,也可能是一飞冲天,自此之后,平步青云。

    他内心里竟无恐惧,却是的一股子野心,自内心滋长出来。

    江彬挥退了那兵卒,深深的看了杨勇一眼:“事到如今,要做两手准备,倘若……那齐国公……没有查到什么,咱们校阅兵马,若是能蒙皇帝厚爱,到时,你我兄弟,自有一场富贵。可若是……”

    他眼里掠过了杀机,想到方才方继藩对自己的拳脚,他突然压低了声音:“倘若,当真逼得兄弟们没有了活路,嘿……咱们本就过惯了刀头舔血,商贾杀得,还有前年,一个路过的巡官也杀得,也曾和贩子一起卖过私盐,天王老子能给咱们富贵固然是好,可若是给不得,那么索性……一不做二不休……”

    他声音压得更低:“校阅当日,只需一声号令,弟兄们便动手,圣驾既来,那么太子,皇孙,齐国公,内阁六部诸公都会来……到了那时……还不是咱们想要如何,就如何?”

    杨勇一屁股跌坐下去,吓瘫了:“指挥……这……这怎么可以……”

    江彬面无表情,面上掠过了恨意:“当初分盐贩子的金银时,你怎么不说这样的话。当初将那些富户和商贾绑了起来,剜了他们的心时,你为何不说这样的话?当初在那偏僻的陈家庄里烧杀劫掠时,你可是冲在最前头,怎么,原来这世上,还有你杨勇不敢做的事?”

    杨勇面上慌乱。

    他看着江彬。

    江彬说出这番话时,却好似是轻描淡写。

    他感受到江彬的体内,似乎有某种极危险的气息,这等气息,却不知给自己的命运,带来何种变数。



    江彬随即站起来,咬牙切齿道:“事到如今,要有万全之策,需做到两手准备,一方面,自是厉兵秣马,需将这校阅办好,让陛下晓得我们蔚州卫的厉害,若是陛下青睐,自有荣华富贵。”

    “另一方面,也要小心提防,查一查这齐国公府,到底查到了多少事,又有多少证据,到底能不能将我们置之死地,因而,真到了无法挽回的时候,争取到了校阅那一日,便是我等震动天下之时。”

    他说到震动天下之时时,眼里掠过了一丝诡谲之色,脑海里不禁浮现出了方继藩的样子,到了那时,只怕他第一个要干掉的就是方继藩。

    江彬歇了口气,又道:“这卫中上下的人,尤其是当初跟着咱们吃肉的人,这光吃了肉,到了挨打的时候,也需让他们晓得,该拼命了。我们所做的,哪一桩,都是天大的罪,这等事,在台面下,自是有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一旦弄到了台面上,就是抄家灭族的死罪。不说别的,就说以往报上去的‘功劳’,这些斩贼的功劳,哪一个不是他们屠戮百姓割了首级杀良冒功而来。这些……他们洗的干净吗?一旦获罪,这些事,统统都要败露,咱们没一个人会有好果子吃,告诉大家伙儿,到了这个份上,只能一心跟着我江彬干,干得好,照样还有一场富贵,我们是当兵吃饭的人,给朝廷卖命是卖,那倒不如,给自己卖命,什么仁义礼信,呵……这不过是骗孩子的话而已,都听好了,这些日子……该准备的,都要准备妥当。”

    杨勇到了这个份上,只有唯唯诺诺的应下江彬的吩咐。

    他很清楚,到了这一步,已到了悬崖边上,没有退路了。

    …………

    第一军的大营,就在西山。

    朱厚照已在此待了一个多月,大门不出,二门迈。

    他既是这些将士们的义父,也是军事研究所的带头人。

    制定出来的所有操练内容,都在军事研究所里,不断的进行修改。

    而将士们入营,本是奔着吃粮去的。

    可很快,他们就发现,自己大错特错了。

    卯时开始,他们便需列队,开始操练。

    军事研究所认为,一支新的军队,首先需做到纪律严明,这是重中之重,乃是军队的关键所在,若是失去了号令如一,那么一切的操练,都显得没有意义。

    这一点共识,是许多人翻阅了许多历史上的精兵操练之法所得出的。同时,他们也做过一些实验。

    譬如,将一队号令如一的士兵对阵一支从军中挑选出来的壮丁编队,这些壮丁,都是选出来的精锐,个个不凡,可是……对阵起来,竟是不敌一群纪律严明的士兵。

    在得出这些成果之后,那么初期的操练,都是为纪律所准备。

    譬如,所有的官兵都发军服,但是务求军服必须做到整洁,稍有丝毫的衣冠不整,便立即军法处置。

    这样的做法,让官兵们吃够了苦头,许多人对此不理解,难道打仗了,上阵拼杀,还需顾忌这个?

    可对于军事研究所而言,这看似苛刻的要求,却是纪律的根本,这看上去毫无意义的事,本质上,就是消磨掉每一个人的个性,使每一个人,都成为军中的一份子,通过一次次对军服的清洁,保证士兵们的绝对服从。

    列操自然而然,也就变得重要起来,因为这是官兵整齐划一的重要途径。士兵们列成一个个方阵,一次次的站队,要求做到不差一丝一毫,队列行进,亦要做到号令如一,整齐划一。

    如此下来……这对于操练的官兵们而言,不啻是身心的折磨。

    若是如以往一样的操练,耍耍枪棒,虽是容易疲惫,可至少,还可以随时变换姿势,趁机休息。

    可如今,却需他们如木桩子一般站着,有时一站,便一两个时辰,严寒酷暑,汗流浃背,稍有动弹,便是惩罚。

    官兵们对于王守仁,对于太子,对于那些军事研究所的文职武官,没有丝毫的好印象,在他们看来,这些人,更像是在捉弄自己。

    而他们最是爱戴的,却是炊事房的文职武官王艾。

    王艾每日给他们配置的,便是饮食。

    操练累了,在间隙的时候,王艾会让人预备一些盐水,他认为盐水能够补充人消耗了大量体力之后的盐份,对操练的官兵,有很大的好处。

    清早的早餐,在王艾的布置之下,也格外的丰富,蒸饼,鸡蛋,再加上一条牛肉。到了正午,往往都有蛋花汤,有肉食,有米面……

    甚至……王艾会经常瞎琢磨出新的菜肴,请人去尝试……对于王艾而言,这似乎是顶天的事。

    入营一个多月,从起初的煎熬日子,渐渐的……新兵们慢慢的开始适应起来。

    他们竟是开始觉得有些迟钝。

    他们出自于不同的地方,来自于不同的家庭,有过不同的经历。

    可是那些……似乎渐渐开始对他们而言,变得遥远。

    甚至……他们已经渐渐开始忘记,营外的世界,每日睁眼,不断捶打他们意志的操练,便如跗骨之蛆一般,使他们根本没有多余的时间去思考,更没有多余的时间,去怀恋以往。

    而到了夜里,他们到了营房,更是倒头便睡,脑海里……变得混沌,仿佛在他们的世界里,这营房和身边的伙伴,就成了他们的世界,他们渐渐开始对外头的世界变得漠不关心,满脑子永远都是军容军纪,以及每一日的操练。

    朱厚照对于这样的成效,很是满意。

    因为……新兵们开始越发有了新兵的样子,每一个人所表现出来的,都是腰杆挺直,行走如风,有板有眼。

    ……

    偶尔……方继藩会来营里,他毕竟是副手,而对于操练的内容,方继藩没有横加干涉。

    拔苗助长,是没有意义的。

    后世固然有许多现成的经验。

    可是………让这第一军只知如此操练,却不知为什么这样操练,那么……又有什么意义呢?

    一切……都需这第一军和研究所自行去摸索,去寻找更好的操练和作战方法,只有如此,这才能真正的融会贯通。

    这就如科学一般,你带着先进的东西放到古人们面前,对古人们而言,这固然是巧夺天工之物,可是他们只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甚至他们已经知道了制造,那又如何呢,最重要的……却是知道其原理,知道其内核,最终……形成一套全面的价值观,如此……才可以在此基础上,不断将这门技艺发扬光大。如若不然,这些东西,不过是昙花一现,最终……如古代智者们所创造的许多神器一般,最终失去传承。

    朱厚照显然对于方继藩很不满意。

    好不容易逮着一次方继藩,便扯着方继藩至自己的营房里,边道:“老方,近来你在做什么,这第一军乃是头等大事,成日见你偷懒。”

    方继藩便朝他笑:“殿下,臣忙的很呢,何况这里不是有殿下和王伯安吗?王伯安是我最爱的弟子,我将他放在这里,可见臣对这第一军是极其重视。何况,臣现在也有大事要张罗。”

    “什么事?”朱厚照一脸狐疑。

    看老方这个样子,不像敷衍……

    方继藩就认真的凝视着朱厚照,随即道:“殿下,蔚州卫……有问题。”

    听到此处,朱厚照顿时眼睛一亮:“有问题?不是吧,天上掉馅饼啦?你且慢着……本宫现在心跳的厉害,让本宫缓一缓……”他深呼吸,而后才道:“有什么问题,这些狗东西,要反啦?你快说,快说!”

    方继藩奇怪的眼神看着朱厚照,这厮怎么看都是一副十分期待的样子呀!

    他心里不禁在想,太祖高皇帝他老人家,若是知道自己有这么一个子孙,棺材板压得住吗?

    方继藩道:“倒也不是说他们造反,而是臣发现,蔚州卫弊病重重,牵涉到了许多罪状,有杀良冒功,有劫掠过往商旅,有勾结盐贩……这里头,任何一个,可都是要杀头的大罪,江彬这个人……残忍狡诈,又野心勃勃,他在朝廷和宣府诸官眼里,是个忠义之辈,可在寻常的百姓眼里,却是毒蛇。”

    朱厚照亦是忍不住露出了几分意外,而后眯着眼道:“有点意思了,既然知道了他罪恶滔天,为何不现在动手,拿了这个狗东西?”

    方继藩就摇头道:“他是陛下宣来的,内阁和兵部,都对他赞誉有加,何况,谁不知道臣和他有一些矛盾,没有真凭实据之前拿人,反而要闹得不可开交了,只怕陛下……也要动怒,要不……殿下你找个由头去宰了他?”

    朱厚照顿时眼睛瞪得如灯笼一般:“你又想糊弄本宫,到时父皇知道,还不宰了本宫?”

    方继藩乐了:“所以才需要时间和精力,去寻找人证物证嘛,臣是讲道理的人,绝不轻易污人清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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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厚照陷入了深思。

    显然……他还是无法理解,一群本该是保家卫国的官兵,最终会成为一群土匪。

    不过,他是乐观派的人,某种程度而言,他一直唏嘘于自己处在太平世道,只恨不得天下大乱才好,如此,方才有了自己用武之地。

    他便如一柄刀,成日都在打磨,偏偏打磨过后,却又被人收回鞘中去。

    他心里满怀着怨愤,却又无可奈何。

    拔剑四顾心茫然,竟是无处觅敌手。

    因而,方继藩透露给他的讯息,顿时令他万分激动起来。

    朱厚照显然心情大爽,喜滋滋的道:“老方,来,请你吃牛肉。”

    这突如其来的殷勤,让方继藩有些不适。

    于是……

    营地里杀了头牛,是朱厚照自个儿掏了腰包买的。

    营里沸腾了,操练了一上午的士卒们,早早闻到了肉香。

    这群日夜操练的将士,个个都犹如饿死鬼投胎一般,胃口特别的好。

    尤其是那些义乌和永康出来的将士,莫说是上辈子,便是这辈子……也是经常饱一顿饿一顿,因而来了营里,就如同鱼儿进了水里,再艰苦的操练,对他们而言,也不过是等闲之事,只要给口吃的就成。

    若是有白米饭,你就是他们的兄弟。

    倘若有点肉丝,那兄弟的关系就更可疑,是亲的。

    若是大块的吃肉,他们眼里便冒星星了。

    一盆盆的牛肉,直接用大勺舀了,官兵们列队取肉,他们排列得整整齐齐,长蛇一般的队伍,不带一点歪。肉进了碗里,啪嗒一下,双腿并拢,顿地,而后,举着打饭的铁盆子,便到另一边,笔直的坐好,这肉香令他们口水都要溢出来,却不敢轻易去吃,需等候开饭的号令。

    一个多月的操练,大量的体力消耗,再加上充足的营养,令他们身上长满了腱子肉,别看穿了军服,依旧还是瘦弱的样子,可这身子里,却似乎迸发着无穷力量。

    所有人排排坐好。

    王守仁则是气定神闲。

    他枯瘦的身子,像迎风即倒一般,此时有风,吹得他的衣袂飘起来,可身子却纹丝不动。

    他慢悠悠的举起了筷子,吃下了第一块肉,于是……身旁的武官高呼道:“进食。”

    这些个个正襟危坐的官兵听罢,这才开始有了动作。

    在这里,凡事都有规矩,吃有吃的规矩,睡有睡的规矩,一切都依章法行事。

    王守仁就是他们的天,他吃,其他人方才可吃,他若不吃,哪怕这肉香四溢,官兵们行将饿死,也照例得饿着。

    这苛刻的军法,让所有的官兵不得不顺从。

    可是……对此抱有怨言的人却是不多。

    因为……王守仁虽苛刻,却又有一个章程,即大家同吃同寝。

    士卒们吃什么,武官们便吃什么,有肉大家一起吃,而王守仁,身为指挥,所吃的,也和最寻常的士卒没有什么分别。

    至多也就是炊事房的人拿着勺子,手一抖,多发王守仁一块肉而已。

    因而……大家伙儿对王指挥是打心里服气的。

    王守仁一动筷子,方才安静得落针可闻的饭堂里,骤然之间便犹如炸开了似的,无数人齐齐举起筷子,吧唧吧唧的撕咬声,筷子与铁碗的碰撞声,仿佛在此刻,眼前的肉食和汤水,成了官兵们的敌人,这不共戴天的敌人,自是要极尽一切的速度,将他们迅速的消灭。

    朱厚照和方继藩躲在另一边吃,吃的没什么不同,朱厚照喜欢和士兵们同甘苦,自然,他唯一特殊的照顾,便是手上捏着的是一个牛腿骨。

    毕竟自己掏的银子嘛。

    他龇牙,恨恨的咬着牛腿骨,恨不得用自己的牙尖,剔出每一块附在骨上的肉和筋膜,他吧唧吧唧的吃着,一面感慨道:“还是没有温先生做的牛肉好吃。”

    方继藩点头,表示认同。

    朱厚照又感慨:“男人有银子就变坏啊。”

    方继藩身躯一震,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朱厚照。

    “殿下,何以见得?”

    朱厚照恋恋不舍的放下牛骨:“这是自然,你看温先生,自打调制出了十三香,靠卖十三香发了大财,便对本宫敷衍了,以后再想寻他烹饪,真是不易。”

    方继藩吁了口气。

    “老方,你这样说来,这蔚州卫,可谓是罪大恶极,一旦证据确凿,你打算怎么办?”

    方继藩毫不犹豫的道:“自是先拿了蔚州卫的江彬再说。”

    “那蔚州卫其他的官兵呢?罪责绝不只是在江彬一人身上,这蔚州卫上下,只怕早已蛇鼠一窝,偏偏……他们又在京师,一旦……拿下了江彬,这些人畏罪,岂会束手就擒。”

    方继藩颔首点头:“所以,殿下要早做准备,一旦拿到了真凭实据,便要弹压住蔚州卫,可别引发什么乱子。我已上了一道奏疏,向陛下发出了警示,至于陛下听与不听,就不知道了。”

    朱厚照唇边因吃牛肉,油的发亮,脸色却是无比的认真,握紧了拳头道:“你放心便是,有本宫在,他们翻不起什么浪来。不过……听说父皇要校阅蔚州卫。”

    方继藩脸上透着一丝担忧,皱眉道:“我也听说,也就在这些日子了,时间紧迫,但愿蔚州能早一些有消息。”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

    可此时……江彬却陪着马文升人等,抵达了城西校场。

    这城西校场占地极大,是最佳的校阅场所。

    兵部接了皇帝旨意,便已开始在筹备,校场内外,已是修葺一新,甚至……这里还搭建起了高台,是作为恭迎圣驾之用。

    附近都预备好了彩棚……

    马文升走在前,检验着校阅的场地,江彬则亦步亦趋的跟在马文升的身后。

    一旁是一个兵部的郎中,不断的指点着,告诉江彬蔚州卫该从哪里进入校场,如何操练,又在哪里面圣。

    这一切……都需有一个事先的预案,一丁点都马虎不得。

    江彬在一旁不断点头,牢记。

    他身子如铁塔一般,再配上他的络腮胡子,给人一种雄赳赳的豪气,偏生他低眉顺眼,身上又多了几分憨厚。

    马文升对于江彬很满意,武官就该是这个样子,不骄不纵。

    他欣慰的透出微笑,对江彬道:“这些可都要记下,切切不可有丝毫的错漏,如若掉了链子,你我都吃罪不起。”

    江彬红着眼睛,道:“马部堂提携之恩,卑下永世难忘,卑下不过是一介武夫,不晓得其他的道理,只晓得……马部堂与卑下素不相识,却如此关照,实如再生父母。”

    马文升捋须,不禁笑了起来:“哈哈,你若是让蔚州卫在陛下面前显出真本事,陛下龙颜大悦,便是对老夫的报效了。”

    “这是自然,卑下自当尽忠,哪怕为了马部堂,也定将此事办的妥妥当当。”

    却在此时,马文升背着手,突然驻足,很有深意的看了江彬一眼,压低了声音道:“内阁诸公,以及各部部堂,都在看着你,昨天夜里,齐国公上了一道奏疏,俱言蔚州卫的诸多罪状,这道奏疏,可是送到了陛下的案头上,陛下召了谢公与老夫前去垂问,谢公和老夫,可是力保你的。”

    江彬的眼底深处掠过了一丝慌乱恐惧,随即又定定神,委屈的道:“齐国公对卑下有一些误会……”

    马文升颔首:“这些事,老夫知道,上一次,你们不是在宫中,就发生了争执吗?齐国公允文允武,是不可多得的贤才,又简在帝心,素来得陛下所倚重。他可不是一般人,你来京师,是为了公务,却万万不可和他滋生私仇,办好自己的事即可。至于其他的事,自有内阁和兵部为你做主。”

    江彬眼睛便红了,立即拜倒在马文升的脚下,声声透着诚恳:“马部堂知我啊,卑下历来镇守蔚州,对京里的情况,懵懂无知,此番来京,也不知得罪了谁,又或者是谁在齐国公面前,搬弄了是非,卑下……现在惹来了这天大的麻烦,诚惶诚恐,若无马部堂保全,只怕……要死无葬身之地了。”

    马文升见他可怜巴巴的样子,心里不禁唏嘘,将他搀扶起来,便道:“你也放心,陛下那里,也未必就会偏听偏信,毕竟全天下都晓得齐国公与你发生了争执,现在又上书弹劾你,这……难免不会有什么恩怨在其中。陛下明察秋毫,这奏疏之中的事,查无实据,一丁点的证据都没有,岂会偏信呢?”

    江彬千恩万谢,随即又陪同马文升在这校场走了一圈。

    途中,江彬道:“校阅当日,不知需携带多少兵刃?不知兵部这里,可有数额?”

    马文升皱眉:“舞刀弄枪,在校阅时不可避免,可陛下圣驾在此,能免则免,此事,兵部自会斟酌。”

    江彬低眉顺眼道:“还是需一些刀枪,不然就没了气势,陛下见了,反而不喜。当然,弓弩和火器还是不携带最好。”

    马文升觉得有道理,点点头道:“这些是兵部操心的事,你好生用命。”



    马文升对于江彬的印象极佳。

    因而对他道:“这校阅关系重大,这些日子,兵部会派人拿酒肉前去犒劳,让将士们吃一顿好的。”

    江彬摇头,郑重其事的道:“马部堂,将士们能为朝廷效命,已是感激涕零,我等尽为忠义之士,这忠义二字,岂可心里谋算着吃喝呢,自关老爷开始,再到岳武穆,哪一个不是只怀忠义,从不计较得失,此古之皆然的道理。所以……这犒劳,大可不必,将士们即便饿着肚子,也是甘之如饴。”

    马文升极欣赏的看了江彬一眼,朝廷要的,就是这样的人才啊。

    于是他笑道:“今时不同往日,该吃喝的还是要吃喝,只是……若是这天下的军马,人人都如蔚州卫。大明的守备,也都如你,老夫也就能松一口气,朝廷……也自然可以无忧了。太祖高皇帝开创卫所制,本意,就是为了与民休息,不因养兵,而靡费太过的钱粮,少给百姓们加征税赋,这是念在民间疾苦啊。好啦,这些……也不是你该知道的。”

    马文升的话题,点到即止。

    至于江彬能否领悟,自是看他自己了。

    这是朝中诸公的心愿。

    江彬点头:“是。”

    这江彬回了大营,随即就让人将那杨勇寻了来。

    杨勇这些日子,都极是心神不宁,他见了江彬,还未行礼,江彬便按刀而立,面带冷笑道:“我等……已没有退路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什么……”杨勇觉得自己的头皮发麻,恐惧的道:“真到了这一步吗?”

    江彬正色道:“今日方知,齐国公已经弹劾了蔚州卫,幸好没有真凭实据,而马文升这些老狗,却打着自己的算盘,设法为我们蔚州卫转圜,陛下没有相信。可是……那齐国公似乎是死咬着咱们蔚州卫了,迟早有一日,他们也是会抓出证据,凡行事,总有痕迹,哪怕我等再谨慎,被人盯上了,迟早是要败露,到了这个份上,我们还等什么,难道坐以待毙吗?”

    江彬咬牙切齿,面带狞笑的继续道:“今日,我去了校场,兵部定准我们带兵刃,只是不得带弓弩,这校场的入口狭隘,可谓一夫当关,万夫莫开,里头的布置,都在我的心中,陛下到时会站在哪里,群臣会在哪里,还有随来的禁卫,会布置何处……这些都不是什么难事,我看,只要我们精心准备,此事就有九成的把握,那些禁卫,其实都是花架子,不堪一击。而其他京营若要驰援,也是远水救不了近火,我思来想去,只要拿住了陛下,拿住了太子和齐国公,以及内阁诸人,还有文武百官,这天底下,谁还可定我们的罪,历来成王败寇,与其东窗事发,到时人头落地,不如……索性反了他NIANG的。”

    杨勇打了个激灵。

    可随即,他冷静了下来。

    江彬说的的确没错,事到临头,进退无路,似乎……也只有拼了。

    杨勇按捺住心底的惧意,定了定神道:“只是到时该如何布置?”

    “简单……取笔墨来。”

    江彬久在边镇听调,又是世袭武官,这蔚州卫上下,对他服服帖帖,本事却还是有的。

    他拿了笔墨,将方才在校场的见闻统统绘画出来。

    哪里是高台,哪里是辕门,哪里是校场位置,到时观礼诸官的彩棚于何处,哪里会适合禁卫们布防,到时……蔚州卫会从哪里进入……

    他片刻功夫,便勾勒了出来。

    “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到时,我带一队人马突破这一处守卫,先拿住天子。你与刘雄人等,朝这边………把守住辕门,至于其他人,一概不必理会,这些GOU官,只要将辕门堵住了,便是关门打狗的局面……还有这里……这里…”

    能在历史上成为赫赫有名的权臣,江彬自有自己果决的一面。

    何况,他还受过明武宗的赏识,而明武宗朱厚照素知兵法,因而江彬的能力,自是能经受得住检验的。

    江彬的记忆力极好,几乎那校场的地形,早已牢记在心里。

    而他的布置,亦可称的上是细致。

    每一处可能出现的意外情况,他都想到了。

    如何突袭,如何震慑,如何关门打狗,如何拿住天子,这么多人,如何寻觅退路,如何出城,如何要挟……

    “亲近的这些人,先告诉他们,我们的情况,告诉他们,反能活,不反,必死。至于其他人,校阅那一日,出发之前再行告知,切记,切记,此事绝对保密。”

    江彬想了想,眼眸里突的溢出肃杀之色,冷然道:“到时……就先杀了齐国公,宰了此人,方可杀鸡儆猴,免得其他人不肯就范。这齐国公自以为自己权势滔天,有恃无恐,可是他一定料不到,在老子眼里,根本就没有所谓的天王老子!”

    ………

    半月之后。

    校阅的日子如期而至。

    这一天,弘治皇帝起了大早,先是如从前一般梳了头,随即穿戴了正冠。

    关于今日校阅之事,其实弘治皇帝表现得没有太多的兴趣。

    江彬这个人,没有给他太好的印象。

    人不吃饭,是要饿肚子的,可江彬一味的宣称只要怀有忠义之心,便可如何如何……这……实在是匪夷所思。

    似这样口里喊着忠义的人,实在太多太多,现在的弘治皇帝,只会觉得反感。

    因为他坚信一个道理……人……是要吃饭的!

    只是……现在群臣都在颂扬蔚州卫,恨不得将蔚州卫立为天下的典范,这一场校阅,自是势在必行,如若不然,对这常备军之事,只恐会惹来更大的争议。

    弘治皇帝梳洗干净,用过了早膳。

    萧敬便拜倒道:“陛下,群臣已在大明门静候陛下了。”

    弘治皇帝颔首点头,却是道:“朕听说了一些传闻,厂卫那里,可有消息了吗?”

    萧敬道:“厂卫已经动身去了蔚州,现下还未有消息来,奴婢……有些话,不知当说不当说。”

    弘治皇帝疑惑的看着萧敬:“说来朕听吧。”

    “这世上,没有不偷腥的猫。”

    弘治皇帝恍然,随即微笑道:“看来你心里早有一些成见了。哎……可是诸臣闻之,都在说继藩和江彬有私仇。”

    萧敬笑吟吟的道:“当然,许多事早就成了各卫不成文的规矩,作奸犯科,多多少少是有的,可若是说天怒人怨,只怕却是未必了,奴婢自是细查。”

    弘治皇帝叹口气:“朕是真不情愿去,可是不去,就难以服众,哎……摆驾吧,去看看这蔚州卫,到底有什么本事。”

    萧敬道了一声遵旨。

    于是,皇帝的车驾开始出宫,至大明门,百官早已在此迎候。

    刘健为首,此后是李东阳,谢迁人等,再次之,便是马文升、张升……欧阳志……

    这六部九卿,一齐行了大礼。

    紧接着,在浩浩荡荡的禁卫护卫之下,朝着校场进发。

    等到了校场,弘治皇帝入辕门,登上高台。

    刘健人等侍驾左右。

    这文武百官,则各自依着自己的品阶或站或坐。

    弘治皇帝升座之后,见这蔚州卫还未至,便左右看看道:“太子与齐国公何在呢?”

    刘健道:“可能是起得迟了,是否命人去……”

    弘治皇帝摆摆手,叹了口气道:“罢了,让他们多睡一会儿吧,校阅需等到何时开始?”

    马文升立即上前道:“陛下,辰时三刻开始,蔚州卫已经出营,在吉时入校场。”

    弘治皇帝自高台眺望,见下头旌旗招展,禁卫如云,好不热闹,心里也不禁豪迈。

    他忍不住起身伫立,道:“兵部这些日子,倒是辛苦了。”

    “陛下……”马文升道:“最辛苦的,莫过于是蔚州卫,听说为了校阅,他们加紧操练,不敢懈怠,臣亲自派人去犒劳,这营中上下,对送来的酒水,一滴也未沾过。至于那蔚州卫指挥江彬,更是忠肝义胆……”

    弘治皇帝只微笑,淡淡的道:“噢。”

    他顿了顿,突然道:“这江彬,似乎很受马卿家的厚爱。”

    马文升顿时有些尴尬,立即道:“陛下此言,令臣情何以堪,臣之所言,不过是肺腑之词。老臣掌兵部多年,见过的武夫数不胜数,因而……还是颇有几分眼力的,以老臣的阅历,岂会走眼,老臣绝无私心,还请陛下明鉴。至于江彬此人,这内阁诸公以及六部九卿,都是交口称赞,陛下……难道这满朝文武,都看走了眼吗?”

    弘治皇帝便抬头,扫了一旁侍驾的诸卿一眼。

    众臣纷纷点头,虽不似马文升这般吹捧,似乎也勉强对马文升的话,有所认可。

    弘治皇帝意味深长的笑了,而后道:“这样说来,诸卿都在责怪继藩无理取闹啊。朕的继藩,在你们的眼里,似乎一无是处啊。”

    “陛下……此言差矣。”马文升听陛下口里含着讥讽之意,立即道:“齐国公他……他至少……英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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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得不说。

    文武大臣们还是有共识的。

    谁若说齐国公一无是处,大家非要跟他急不可。

    不说别的,齐国公细皮嫩肉,一丁点都不像他爹和他过世的大父,生的风流倜傥,这倒是京师内外都公认的。

    弘治皇帝听到英俊二字,竟是一时噎着了,半天说不出话来。

    他摆摆手,不吭声。

    却在此时……浩浩荡荡的蔚州卫开始进入校场。

    指挥江彬为前导,杨勇为副,数千人马,个个枕戈待旦的模样,气势如虹。

    他们挎着长刀,手持着长矛,犹如一座大山一般,带着巨大的威势,入了校场来。

    随即……数千人列队,在这招展的旌旗之下,弘治皇帝的目光不禁为之吸引。

    身边的文武,也都打起了精神。

    兵部尚书马文升似是受到了鼓舞,立即道:“臣恳请陛下,准臣下高台,会晤江彬。”

    弘治皇帝看着不禁震撼,心里也不由的生出了疑问。

    这蔚州卫,果然是不凡,这……江彬,确实非同寻常,莫非……这卫所……也不乏精锐,问题的根本不在卫所,而在于军将?

    另一头,马文升兴冲冲的下了城楼,见了江彬,江彬依旧坐在高头大马上,只是今日的气势与他日不同,再无卑躬屈膝。

    他只是看了马文升一眼,口里道:“马尚书,卑下戎装在身,只怕不便行礼。”

    马文升不以为意,只当是江彬职责所在,道:“待会儿操演,务求要操演出气势,好让天子知道,我大明亦有精兵。”

    江彬朝马文升一笑:“这是自然,马尚书,不如随我等一道来吧。”

    “啊……”马文升一愣,不解其意。

    “马尚书就在左右,将士们更卖力一些。”

    马文升才笑了,他回头看了一眼高台上的君臣,现在几乎所有人都在看着他呢,于是他打起精神,道:“如此……甚好。”

    他见这江彬身后的蔚州卫将士,个个气势如虹,却杀气腾腾,心里竟是松了口气,他要的,就是这样的效果。

    随后,江彬一声令下,蔚州卫瞬时开始排开。

    数队磨刀霍霍的人马,手持着长矛,犹如饿虎一般。

    “杀!”

    江彬高呼……

    “杀!”所有人一起发出大喝。

    一下子……这喊杀声直冲云霄。

    只这么一嗓子,高台上的弘治皇帝都不禁为之一慑。

    他饶有兴趣的看着蔚州卫,召英国公张懋至身前:“这蔚州卫如何?”

    张懋道:“陛下……堪称精锐。”

    弘治皇帝颔首点头。

    身后,刘健不禁道;“陛下,可见朝廷的根本不在于设常备军,老臣的意思是,单凭常备军,尚且不能解决军中的问题,问题的根子还是在于人,若是人人都如江彬一般,我大明……”

    正说着……

    却在此时……

    下头又传来了喊杀声。

    弘治皇帝现在没心思听这些。

    文武百官们倒静下心来,他们反而不急于现在就和陛下灌输什么,一切……都可等这一次校阅之后再说。

    那江彬在下头,依旧还骑着高头大马。

    他握紧了腰间的刀柄,眼睛直勾勾的盯着高台上的天子。

    高台上的天子,乃是至高无上的存在。

    可……这又如何呢?

    他的嘴角,随即勾起了一丝微笑,这抹笑带着几分嘲弄,突的道:“静!”

    他口里吐出一个音符,身后的官兵们,纷纷安静下来。

    只有旌旗随着大风猎猎作响。

    江彬的视线一直都在高台之上,他徐徐骑马,居然朝着高台方向前行。

    一个禁卫下意识的拦住他的去路。

    “你拦我?”江彬看着这禁卫。

    这禁卫正色道:“校阅的规矩,不可靠近天子圣驾百步,你退……”

    只是……

    退字没有出口,江彬突然拔刀。

    长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在半空划下了一道完美的弧形。

    这禁卫,万万没有料到……已来不及反应了。

    只是眼睁睁的看着透着锋芒的长刀,狠狠自他的头顶劈下。

    江彬本就力大,顺势一劈,全身的气力灌注于刀身,这锋利的刀刃瞬间没入了禁卫的头骨……

    半边脑袋,混杂着红白的液体,直接削开。

    禁卫身子瘫下,半边的身体,兀自在抽搐。

    鲜血喷溅出来,引得江彬浑身是血。

    可江彬却如一尊杀神,坐在马上,纹丝不动。

    他只仰着头,继续看着高台上的天子。

    这突如其来的举动,顿时……令这君臣和禁卫们都惊呆了。

    马文升最先反应过来,他本就跟在江彬的身后,立即大呼:“江彬,你在做什么?”

    这是带着威严的斥责。

    他是堂堂兵部尚书,任何武人在他面前,哪一个不是唯唯诺诺?

    可现在,江彬背对着他,身子依旧纹丝不动,对他的话,充耳不闻。

    身后,那杨勇已是走上前,直接一巴掌将马文升打倒,口里大骂:“这里哪里轮得到你这老狗说话……”

    马文升本就老迈,这一巴掌打的他眼冒金星,巨大的力道,令他整个人摔下去,跌了个嘴啃土。

    此刻,他既是疼的龇牙咧嘴,心里却是翻起了惊涛骇浪,他捂着嘴,倔强的爬起来,口里喷出一口血,却大呼道:“你们……你们这是要做什么?你们这是要做什么?你们是我大明的将士啊,难道你们就不怕……”

    早有两个蔚州卫的士兵,一把将他按住,有人狠狠将他重新踢倒,待他跌跌撞撞要起身时,却被其中一个士兵提起靴子,狠狠的踩在马文升的背上。

    马文升瞬间动弹不得。

    他怎么也想不到,前几日,这一群在自己面前还如羔羊一般的丘八,居然……反了!

    马文升岂会不知道问题的严重,他恐惧到了极点,虽被人踩着,却还是拼命的挣扎……只是……凭着他一个老人,如何是这身躯强壮的丘八对手。

    江彬骑在马上,依旧仰视着弘治皇帝。

    而此时的高台上,已陷入了混乱。

    高台下,禁卫们开始大呼起来:“救驾,救驾……”

    如潮水一般的禁卫,瞬间开始涌向高台,组成了人墙。

    江彬大笑道:“陛下……没有受惊吧。”

    他放声大喊,高台上的弘治皇帝听了个真切。

    百官们随扈着弘治皇帝,有人扯着皇帝的衣袖,低声道:“陛下,快下高台,让禁卫们抵挡一阵,切莫让贼子得逞。”

    又有人道:“可立即固守待援,此是京城,何惧之有。”

    张懋护在弘治皇帝身前,已是怒极,说不出话来。

    事情真的太突然,弘治皇帝也是慌了。

    可随即……

    他开始慢慢的冷静。

    看着高台下的江彬,这个此前还温顺的将军,还自称为了效命,而甘愿赴汤蹈火的人。

    弘治皇帝咬牙,怒不可遏的道:“江彬,你这是要做什么?”

    “朝廷出了奸贼,臣等当然是来诛贼的,这乱臣贼子就在陛下的近前,陛下难道还不知吗?”

    弘治皇帝气得颤抖,却还是问道:“谁是贼?”

    “太子!”江彬厉声道:“太子昏聩不明,遗祸天下,这样的太子,若是克继大统,迟早要生灵涂炭,我大明……国祚也就尽了!”

    弘治皇帝气的瑟瑟发抖,一旁的萧敬已跪倒在弘治皇帝的脚下,拉着他的长袖道:“陛下息怒,陛下息怒啊……”

    “除此之外……”江彬依旧大喝。

    身后的蔚州卫官兵,并没有因为江彬的叫阵,而站着不动。

    而是似乎早有预谋一般,早就一分为三,一队径往辕门,两队左右列阵于禁卫们的侧翼,做好了冲击高台下的禁卫的准备。

    江彬继续大吼:“除此之外,还有齐国公……齐国公巧言令色,仗势欺人,天怒人怨,天下的百姓,恨不得生啖其肉,此国贼也,不诛,如何平息天下军民的愤慨,就请陛下……立即交出太子和齐国公,下旨另立宗室贤良为太子,再下诏书,退位让贤。如若不然,陛下不将人交出来,那么……卑下便自己去取,到了那时,若是有人因而错杀,可就怪不得臣了。”

    弘治皇帝不禁冷笑。

    眼前这个人……居然想要效仿自己的祖先文皇帝,竟也打起了清君侧的名号。

    他更无法想象,这个世上,居然还有如此胆大妄为之人。

    弘治皇帝冷冷的道:“可朕若是不许呢。”

    “不许,那么就别怪卑下不客气!到时,也由不得陛下!少不得到了最后,玉石俱焚,陛下与诸卿,都在此留下性命吧。”

    随即,江彬一声怒吼:“弟兄们……”

    “在!”

    无数蔚州卫士兵一齐呼应。

    这些人跟着江彬,在蔚州不知做了多少杀头的事,个个刀头舔血,此时疯狂起来,自是杀气腾腾。

    江彬大吼:“当兵吃粮,咱们给朝廷卖命,吃饱了吗?”

    众人纷纷道:“饿!”

    江彬便又大吼:“若不是跟着老子,你们到现在……还得饿着。当兵和当贼,一样的道理,无非……就是一口饭而已,狗皇帝不给咱们吃肉,我们自己取肉,成了,就是吃香喝辣,不成,无非一死而已。”

    “杀!”

    ()



    世上,绝难有这么胆大包天的人!

    江彬是个果决的人。

    一旦他意识到自己迟早要东窗事发,那么……在此刻,这个圆滑的人身上,却散发出了残忍的气息。

    他是个危险的人,甘于蛰伏,而一旦无法隐匿时,便撕下了一切的面具。

    此时,他缓缓抽刀。

    刀上依旧还残留着斑斑的血迹。

    而后……刀尖朝着高台,指向弘治皇帝的方向,随即……

    他冷笑:“狗皇帝……束手就擒吗?”

    弘治皇帝站在高台上,风很大,寒风凛冽,吹在他冷峻的面上。

    他居高临下的看着江彬。

    这一切……确实过于突然。

    可当弘治皇帝从震惊之中徐徐的缓过神来,他双目凝起,冷然道:“尔区区一指挥,也敢祸乱天下?”

    “有何不可?”江彬大吼:“成不了功名,那何不做混世魔王,百年之后,人们听了我的大名,如能战战兢兢,凭我江彬之名,可止小儿夜啼,那也不枉此生了。”

    弘治皇帝见那江彬说罢,便开始放肆大笑起来。

    弘治皇帝心里怒极,这一次……实是巨大的疏失。

    弘治皇帝道:“逆天而行,不知好歹!”

    江彬咧嘴,狰狞的面容上,突又露出值得玩味的笑意。

    他的刀尖斜指,与手臂平直为一线,斩钉截铁道:“今人挡杀人,佛挡杀佛,天为何物,安敢挡我?杀!”

    说话的功夫,蔚州卫已结队迫近高台。

    高台下,禁卫们围拢起来,密密麻麻的挺刀欲迎。

    江彬一个杀字。

    两翼蔚州卫官兵毫不犹豫,一齐爆发怒吼:“杀!”

    便如洪流,毫不犹豫冲向禁卫。

    双方撞击一齐,骨肉相击,刀剑与长矛彼此碰撞,随后……便如绞肉一般,带出无数的血雨。

    这些禁卫们其实已是慌了,闻着漫天的血腥,心里压制不住惧意,他们万万料不到,今日竟有人敢谋反。

    而事实上……更多人只是花架子,蔚州卫一冲击,瞬间……便被撕开了一个口子。

    这蔚州卫所处之地,甚为艰苦,乃宣府边镇所在,这些人自小便好勇斗狠,跟着江彬,杀良冒功,袭击商贾,屠戮偏僻的村落,早已将生死看淡。

    而禁卫大多都为良家子,见这无数的贼子前仆后继杀来,心已寒了,口里虽是呼着救驾,心里却在打鼓,对方熟稔的挺起长矛,狠狠将人刺穿,当亲眼看到在自己身前的人,突然身后贯穿出一根长矛,那长矛血淋淋的夹杂着碎肉而出,许多从前甚至根本连鸡都不曾杀过的禁卫,顿时慌了。

    “哈哈哈哈……”江彬没有亲自上阵,却依旧坐在马上,他放肆大笑着道:“天子者,兵强马壮者也!狗皇帝的兵不堪一击,也配做天子吗?不妨让我江彬来做,弟兄们,加紧一些,拿住了狗皇帝,这天底下,谁可制我等?”

    蔚州卫顿时受了鼓舞,一时之间,勇气倍增。

    弘治皇帝听到高台之下,那江彬放肆的话,气怒交加。

    高台下,许多文武已是抱头鼠窜。

    高台上,侍驾的大臣们或是跪地,或是惊恐的扶着栏杆瑟瑟发抖。

    刘健看着这一切,已是老泪纵横:“煌煌大明,竟被小人为祸,老臣引狼入室啊……”

    “这是侯景,是侯景……”

    侯景之乱……

    弘治皇帝听到侯景二字,心里咯噔一下,竟不由身躯一颤。

    想到在这数十年来的勤政,自己不曾懈怠,谁料到……居然因为忽视了一个区区的指挥使,却引发了如此灾变。一旦此人得逞,挟持了他和诸臣,那么再纵兵劫掠京师,谁可制之?

    京中虽有无数的京营兵马,可是投鼠忌器之下……

    弘治皇帝闭上眼睛,高台之下,禁卫们虽是大多还算用命,拼命抵御乱军,却已尸积如山,无数的禁卫……倒在血泊中。

    大势已去,兵败如山倒。

    大明需改的,何止是卫所,这京营和禁卫……却早已烂到了根上。

    眼看着,已开始有乱军接近了高台。

    江彬自知时机到了,他再不迟疑的下马,极尽放肆的叫嚣道:“狗皇帝的禁卫,不过尔尔,随我上高台拿住狗皇帝,自此,我做内阁首辅大学士,位极人臣,尔等个个做将军!”

    百个亲兵已杀红了眼,士气激昂的随着他朝高台而去。

    就在此时,突然有人大吼:“靠近高台的……杀无赦,预备!”

    这声音……很奇怪。

    竟是从上空传来的。

    人们先是一愣,随即猛的抬头。

    却见此时……在空中,数十个飞球徐徐的自云层降落。

    这些飞球靠近地面数十丈,方才悬停。

    方继藩就在藤筐里。

    可惜……这飞球不好停摆,如若不然,方继藩倒还真想将高台上的君臣们给接上来。

    与他同在一个飞球里的,乃是张元锡。

    张元锡走路时,依旧还有不便,可只要到了飞球上,手里拿着他的铁胎弓,腰间带着一壶狼牙箭,他便是飞球队里最靓的仔。

    可惜……此时他的辅助,那位与他有着深厚友谊的朝鲜国王已是回国,因此……他又孤单一人。

    一个藤筐里,十数个弓手,已经就位。

    方继藩手里拿着一个铁喇叭,这铁皮卷起来的喇叭,广泛用于各种场合,现在……似乎也已有了用武之地。

    方继藩大吼道:“江彬,你还想位极人臣,你自己问问你自己,你配吗?”

    下头的江彬,心猛然的沉了下去,他看不到方继藩的面容,可明显听出了方继藩的声音。

    江彬冷声大笑:“配与不配,容后就知道。”

    可惜……

    方继藩听不到他的话,却是大骂:“你这狗一样的东西,你以为我不知你做的好事,你在蔚州的作为,清早时就有人送来了,我还知道你在蔚州也派了人在那里打探我方继藩拿住了你多少罪证,因而……你以为你这谋反,我不知道?可惜……我方继藩知道的还是太迟了一些,以至于……让你有刺驾的机会,不过……你以为我方继藩是吃素的?现在我方继藩来了,笨蛋,有本事,你上来打我呀!”

    江彬恼怒之极,气呼呼的道:“你下来。”

    方继藩依旧没听清他的话,看下头乱哄哄的,他怕射手误伤了人,只下令所有的射手,对于任何尝试要登上高台的人直接射杀。

    方继藩又大骂道:“你有三个妻妾,有两个儿子,一个女儿,现在统统都已被我在蔚州拿下了,你敢造反,便是和我方继藩为难,我方继藩忠心耿耿,人尽所知,喂,喂……陛下……陛下…喂……陛下能听到吗?我是说,我方继藩忠心耿耿哪。”

    高台上…

    君臣们沉默了。

    “……”

    这么大的铁喇叭,想听不到是很难的。

    方继藩则又继续的大吼:“江彬你这狗东西,还不快快束手就擒?如若不然,便将你碎尸万段!”

    江彬已听的勃然大怒,恨不得亲自取弓,将方继藩直接射下来。

    此时……众乱军听到方继藩的咒骂,又听方继藩拿住了其家小,却不知在蔚州发生了什么事,有不少人竟是不禁开始有些疑惧起来。

    江彬见状,咬牙切齿的道:“大丈夫何患无妻,快……拿下这高台上的君臣。我这妻儿,不要也罢!”

    众人方才鼓足勇气。

    方继藩在飞球上,继续大吼:“喂,喂……张世伯你能听到吗?好好保护皇上……皇上……喂……”

    张元锡张弓,一箭已将一个靠近了高台的乱兵射倒。

    他尝试着想要射杀江彬。

    可江彬混在人流,又没有一个合格的瞭望手帮助自己,人的目力,终究有极限。

    不过……他的眼睛依旧在努力的搜寻着江彬的踪迹,他的心有些浮躁,忍不住道:“师公……能不能不要这么大声。”

    方继藩在后头踹他的TUN,道:“你懂什么,诛人先诛心,你以为师公在此说废话?我这是借此,扰了对方的心志,乱他们的士气!”低声骂骂咧咧一句,吓得张元锡和其他的弓手个个噤若寒蝉,而后埋头引弓。

    方继藩继续拿起了铁喇叭,气沉丹田,大吼道:“喂,喂……”

    轰隆……

    此刻……在院门,一声炮响。

    方继藩顿时哑口无言,抬头瞭望。

    在此时……辕门处,硝烟升腾而起。

    随即……

    一队乱军的败兵匆匆的丢盔弃甲,鬼哭狼嚎一般,败退入营。

    那辕门处的硝烟依旧弥漫。

    自那滚滚的浓烟之中,一柄长刀先是刺破了烟雾,率先出来,而后……长刀的主人勒马而出。

    这主人一身铠甲,精神奕奕,此刻,他伫马而立,双目如炬。

    身后……浩浩荡荡的人马……自浓烟之中杀出。

    整齐的队伍,快速的移近。

    犹如开闸洪水一般,进入了校场。

    马上的人……是朱厚照。

    朱厚照胸膛起伏,激动的无法克制自己的情绪。

    眼眶里的泪水,几乎要夺眶而出。

    却又不肯举起自己的袖甲去擦拭。

    他红着眼睛,发出了大吼:“为免误伤,全军听本宫号令,举矛。”

    “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