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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时,周家可谓是热闹非凡!

    “吴家有个女儿,那可是大家闺秀,年纪也是合适。”

    “郑家有个寡妇,前年死了男人……还平白带着两个儿子呢,若是娶了,可了不得……”

    周母听得有点应接不暇,已是挑花了眼睛。

    真应了那句今日不同往日,以往是为了儿子娶媳妇发愁,现在却发现,娶不着媳妇难,挑媳妇更难。

    她却是满面红光。

    这些媒人们个个都是牙尖嘴利,为了撮合,当真是把老太太夸到了天上:“您可是有福气的人哪,瞧瞧周毅,这真是了不得的人,一个人……抵得上三四个男人。这倒还罢了,还能读书,能写字,这不就是读过书的秀才吗?”

    又有人道:“朋友也多,哪像那寻常的人,平时的见识只有尺子这般短,晓得事,见识广,修一封书,就招来了商贾和朋友,还是府城里的。啧啧……我听人说……他还有一本簿子,簿子里都是一道儿……一道儿从军的袍什么泽?呀呀呀呀,这可都是有大本事的人哪,往后您就跟着享福吧。”

    周毅能成为香饽饽,不是没有道理的,务农是好手,一个人顶几个,妇人家嫁过来,永远都饿不着,能读书写字,便谁也糊弄不了,哪像其他人,成日浑浑噩噩,一辈子不知办多少的糊涂事。见识多,人际关系也是广,听说还都是一起出生入死过的,有这么多的朋友,哪里没有饭吃?

    在乡下,绝大多数人从前还都只是吃粥,现在也不过是勉强能吃点白饭,给家里的妻儿能置办几身衣衫的地方,有这么一个人,那对于绝大多数人而言,可称得上是神通广大的大能人了。

    难得人家还不是少爷,这若是少爷,妇人嫁过去,门不当户不对,十之八九就是做小的,去了也是受人欺,可嫁给了周毅,却是名正言顺的正妻。

    这样的夫婿,真是打着灯笼也找不着啊。

    周家的几个堂兄弟,能娶上媳妇的人都不多,一个个蹲在周毅家门口,口里流着哈喇子,兄弟之间彼此交流,听到这个媒人说这个闺女,他们便点头:“秀红好,秀红好,我在赶集的时候听说了,是好闺女,可水灵了,啧啧……”

    又听了另一个媒人的话后,便又道:“郑寡妇也很好,听说夫家死的时候,留了三间砖瓦房,可值钱啦,带着的两个娃娃,也老大不小啦,省心,再过几年,就可以让他们下地啦。”

    他们眼睛放光,一面议论,一面脑海里不断的浮想着,若自己是周毅,该选哪个才好,挑花了眼睛哪,心里随即又有些酸溜溜的,倒不是嫉妒,只是觉得当初瞧周毅的时候,因为他死了爹,总觉得可怜,尤其是从前骨瘦如柴的样子,村里的人都说,往后肯定是没有出息的,不是干活的好材料,遇到了灾年,迟早要饿死。

    可哪里想到……当初同情的对象,转眼之间,竟成了四乡八里了不起的大能人,无论是看他站着、坐着、写字、干庄稼活的样子,无一不给人一种这家伙有出息的感觉。

    “早知道,我也从军了。”

    “对,我从军肯定比老三强。”

    一群堂兄弟们,突然觉得自己的胸膛里,热血上涌,人活到老三这个样子,明天死了也比自己现在这个样子强。

    周毅进去,却似乎暂时对婚娶没兴趣,婉拒了所有的媒人们的好意,而后,媒人们便只好悻悻然的准备走。

    这时,一个周家的兄弟突然窜出来,拦住了其中一个媒人道:“那郑寡妇……我想……我想…我想我可能和她挺合适的,听说她二十七八了,我……我三十好几了,也没媳妇…”

    这媒人就用一种挑剔的目光上下打量着他,那眼睛,却如麦芒一般,格外的尖,本来就因为在周毅家讨了个没趣,心里正窝着火,于是冷笑道:“你撒泡尿照照自己,你配吗?滚开,好狗不挡道!”

    …………

    叔伯们是矜持的。

    他们不似那些小辈们一般,一听到动静,就跑去围观。

    可是村里发生的事,却都落在他们的耳目之中。

    他们既惋惜于周毅居然将这么多的好婚事拒绝了,另一方面,心里也不禁感慨万千。

    可这时候,周毅却是寻上门来,道:“咱们村里有不少坏地,这些地里也长不出什么东西来,理应多种一些红薯,我查过,这些地最适合种的是红薯,不过红薯有许多种,屯田卫那边,分了七八个种类,我细细看过书,咱们的土质……需去府城里购置一批红薯的秧苗来。”

    “种红薯?”周康看着周毅,却皱眉道:“红薯也挺好,可是……不太好储存,现在大家有米吃了。”

    既然特意跑来说这事,周毅自是早就深思熟虑过的,便道:“薯叶和红薯都可以喂猪,自己吃也可,拿去喂猪也可,还可买一些猪仔来,逢年过节,宰了可以过个好年,还可炼油,可制成腌肉。”

    周康的目光越加亮起来了他认真的看着周毅,毫不犹豫的道:“别人的话,我不信,你的话,我信,就这么办,大家一道儿凑钱,你去买来,咱们村子上下愿意养殖的,一个都别拉下。”

    周毅总是村上最忙碌的人。

    哪怕是脱谷的时候,大家也都爱凑他近一些,听他讲军中的事。

    周毅毕竟见识广,哪怕不是军中,当初在营里,因为天南地北的人都有,每一个地方的风土人情不同,彼此交流,肚子里知道的东西实在太多太多。

    什么江西那儿有一大湖,叫鄱阳湖,那湖水,真和大海一般,一望无际的,里头产着螃蟹,过了秋之后,那螃蟹肚里,全是肥膏。

    西安有个万年县,那儿都是黄土,黄河就是自那里流下来的。

    对于这些所有的见识,对都只在方圆数十里的寻常人而言,这些讯息,足够他们听的津津有味。

    除此之外,他们还知道军中真的有肉吃,而且肉还不少。

    更知道……原来牛肉的滋味,比猪肉要好,更嫩,爽口。

    羊肉就比较膻了,不过……若是用花椒和蒜子,还有十三香掩盖它的膻味,便是人间美味。

    大家一边听,一边流口水,突然觉得自己引以为豪的大白米饭,竟变得索然无味起来。

    还有操练的时候,清早起来行军,急行十里,又或者是渡河,彼此用绳索拴在一起,带着木板进行泅渡。

    还有军中的夜课,请的先生,都是西山书院的。

    还有西山书院,这里头,可是真正的藏龙卧虎,随便出来一个,可能就比府城里博学的人还要聪明。

    这无数的讯息,疯了似的钻进这些壮丁们的脑海里。

    以至于邻村的人,干完了农活,一大群小伙子,什么都不顾了,便跑来寻周毅,似乎跟在周毅身边,自己就可在四乡八里变的高人一等一般。

    无数的讯息,通过口耳相传,哪怕是待字闺中的女子,竟都晓得。

    这周毅,不啻是投入这偏僻小村落里的一枚炸弹。

    周毅偶尔会去府城,带回来许多书,有养猪的,有种庄稼的。

    他是有见识的人,一个人有了见识,哪怕是务农,便也不拘泥于堂兄弟们那般,靠着祖辈的经验,浑浑噩噩的活着了,哪怕是耕地,也要比别人耕的不同。

    用不了多久,村里上下已多了口头禅,周毅说了什么,周毅怎么说,这个事,周毅认为可以不可以办。

    哪怕是偶有公差下乡来,这公差也愿去周毅家。

    毕竟……公差也是见过世面的,和村里人交涉,也不愿在一群浑浑噩噩的人这儿多费口舌,周毅不一样,自己说的话,他立即就能领会,可省了不少功夫。

    而对于官府的许多事,周毅也就很快了然于心了,但凡村里人要去官府那儿办点事,往往也都他出面,或是有什么惠农的讯息,他也能进行甄别,确定村子上下的人,谁能得到好处。

    这对于封闭的寻常小民而言,已不只是能干了,而是实实在在的利益啊。

    越如此,登门来做媒的人便越多,只是……寡妇和寻常的黄毛丫头都不见了,这门户开始变得越来越高,甚至县里司吏的女儿……竟也有意。

    那县中刘司吏,倒是很看重周毅,和周毅谋过几次面,心里便越发的点头,寻了人暗中来说合。

    当然,司吏是要脸的人,自是不似寻常人一般,直接谈婚娶,起初只是旁敲侧击,等渐渐有了眉目,才让媒人登门,事就成了。

    ……

    “啥……刘司吏!”

    周毅的伯父周康的花白胡子,又开始颤的厉害了,他嘴唇哆嗦着,一脸吃惊。

    刘司吏管着户房,整个县里的皇粮都握在他的手里,这在县城里,可是跺跺脚,地皮都要颤一颤的人。

    别看是吏,可对于周康这样的小民而言,这是身份,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几个儿子站在一旁,一个个又开始流哈喇子。



    周毅居然和刘司吏的女儿结亲!

    这对于整个周家而言,简直就是……天大的事。

    周家这一支,一直窝在这偏僻的地方,世世代代的务农,没有出过什么有本事的人。

    可刘司吏不一样,人家是县城里了不起的人,甚至有传闻,他极可能有机会在几年之后成为县中的主簿,而那……可是朝廷名正言顺的官儿,哪怕是九品不入流的官,可对于周康而言,那也是平时想巴结都巴结不上的人。

    “周毅家……有福了啊。”周康不禁感慨一声。

    三个儿子……歪歪斜斜的站在一边,口里流着哈喇子。

    别看他们年轻,可看上去,却是未老先衰。

    以往周康都以自己有三个儿子而自豪。

    毕竟……儿子越多,在村子中的地位就越高。

    可现在……回来的周毅,让周康看自己的儿子,怎么瞧怎么不顺眼。

    瞧瞧他们,站没有站相,坐没有坐相,农活没干多少就气喘吁吁,老大是娶了媳妇了,老二、老三迄今为止,连个媳妇的影子都没有,尤其是这双目无神的样子,浑身脏兮兮的,身上寻不到一丁点好处。

    周康越想,心情越气闷,瞪了他们一眼,忍不住就破口大骂:“都站在这里干什么,又不是你们娶新妇,一群混账东西,还不去干农活,不干活,谁养活你们?滚!”

    三个儿子听罢,便仓皇而逃。

    哎……

    周康摇头。

    他心里甚至开始在想,若是周毅遇到了责骂,会怎么处理呢?

    反正周康相信,以周毅的见识,肯定不会如此狼狈。

    见过大世面的,就是见过大世面的人哪。

    …………

    过了两日……

    那刘司吏居然亲自下乡来,带了几个小吏,让这村子里又热闹起来。

    可是这一次,他们带来的却是衙里的公文。

    朝廷居然又要招募士兵了。

    这一次……招募的人数极多,不只是如此,对于从前的老兵,允许重新入伍,所有老兵,只要入伍,直接授予士官官衔,重新进京,进行整编。

    刘司吏就是为了这个事来的。

    他的准女婿,可不就是老兵吗?

    刘司吏的心情也是异常激动,将村子里的人召齐了,开始让小吏贴了告示。

    因为存着考较自己准女婿的心思,便直接对周毅道:“周毅,你来念。”

    周毅听罢,看着告示,随即开始唱喏。

    一会儿工夫,这村中的男丁个个面带喜色。

    不过继续念下去,一大半人,脸上又挂上了愁容。

    这次招募,对于新兵的要求,很高啊!

    不但要求了年龄,还有身高,甚至还有视力。

    这令那些超龄的,身高不足的,个个哭丧着脸。

    那些觉得有希望的,则高兴得几乎要跳起来,激动得雀跃欢呼。

    周康在刘司吏身边作陪,听到周毅念出的告示,脑子里顿时嗡嗡的响,他觉得自己的两条腿有些软,就要站不住了,还好周毅及时搀扶住了他。

    刘司吏满面红光,看着这村子里老幼们的反应。

    一些妇人们也听到了动静,居然也出了来,年老的婆婆和年轻的媳妇们低声说着什么。

    周康家的老三大声的欢呼道:“爹,爹,我身高够,年龄也恰好。”

    他期盼的看着自己的爹。

    他想去宁波,去京师,去吃肉。

    一想到吃肉,他的哈喇子又流了下来。

    当兵,就意味着吃肉,意味着也可以读书,意味着也能娶媳妇,不……不是娶媳妇,是媳妇找上门来。

    他小心翼翼的看着自己的爹,眼中是满满的期盼。

    自己若是去当兵,就意味着家里少了一个劳动力了。若是父亲不肯自己去,那可就糟了。

    他的两个兄长,因为超龄,都是一副灰头土脸的样子。

    周康也是激动了,中气十足的道:“去,当然要去,老三啊,我们一家人的希望,就都在你的身上啦,你要争气啊。”

    说着……周康老泪纵横。

    他居然没有一丁点儿子即将远游的苦闷,这泪水中带着的,是满满的欣慰。

    想不到……朝廷又招募士兵了,这……这……这无疑是天赐良机啊!

    他顿时觉得自家的老三,怎么看都怎么顺眼起来。

    另一边,刘司吏却将周毅拉到了一边去,低声道:“这公文,你是一字不漏的看了的,你还想回到军中吗?”

    周毅目光炯炯,却是犹豫了一下。

    他心底自是怦然心动的,可是看着自己未来的老丈人,却又不禁道:“若是去,只怕苦了翠娥。”

    刘司吏就正色道:“她是我女儿,可妇人家头发长,见识短,男儿志在四方,她在家里操持家业,伺候你的母亲就好了。公文里明明白白的,你去了军中,便是士官,这士官到底是什么,老夫也不甚明白,想来……此后还会有公文来详解,可无论如何,大小它也是一个官,比当兵要强。到了军中……总还有机会,我瞧你不是凡人,将来……肯定有出息的。你若是想去,老夫就做主啦,这两日就择日子成亲,也好让你安心回你的军中去,翠娥过了门,自当照料你的母亲,老夫这里当然也会帮衬一些,到了京之后,多修书信回来,有什么事,我们翁婿商量着办。”

    周毅听着,顿时热血上涌。

    他唯一的顾虑就是这个,万万想不到,刘司吏竟这般的开明。

    在家里的这些日子,虽是没有军中那样艰苦,可周毅却总觉得不习惯,朝思暮想的,都是想再听到那熟悉的军号和军哨声。

    这刘司吏,也是见过世面的人,每日与公文和案牍打交道,天下发生了什么变化,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他看着周毅,很欣慰自己目光和运气不差,能寻到这样的女婿,这个女婿,身体强壮,有见识,读过书,且还年轻,将来一定有前途的。

    他捋须,拍了拍周毅的肩,眼中都是欣慰,就道:“不要有后顾之忧,我对子女家教甚严,翠娥也是识大体的。”

    周毅再无二话,直接拜倒在地,道:“小婿谨遵教诲。”

    片刻之后,这里就不清净了,数不清的适龄壮丁,都寻到了周毅这里。

    不只是本村,几乎是附近四乡八里的人,都蜂拥而来。

    人们询问着当兵需什么,又问要携带什么,设在宁波的招募处那儿,会不会将人挡回来。将来若当真入了军中如何如何。

    这数不清的问题,问得周毅头昏脑涨。

    刘司吏办事效率果真很快,两日之后,周毅就成亲了。新婚燕尔不久,便拜别了母亲和新媳,带着数百个适龄的年轻人们,背着行囊出发。

    无数人都出来了,前来送别。

    来送行的人,欢天喜地,只恨不得……自己的儿子或是丈夫,千万不要被军中打回来才好。

    浩浩荡荡的人群……最终涌入县里的招募处……

    县里兵房的司吏,觉得这个世界疯了。

    ………………

    兵部募兵的公文已经发了下去,王守仁也不知效果如何。

    他唯一知道的……就是这一切都是恩师的主意,恩师……理应不会有错吧。

    他随即……便到了内阁,却发现恩师不在,去见皇上了,其实方继藩在内阁的时间确实不多,大多时候,都和朱厚照不知在搞什么名堂。

    大家都习以为常了,并不觉得有异。

    反而这家伙若是常出现在内阁里,才是稀罕事。

    刘健和李东阳得知王守仁来了内阁,倒是特意将他请来,三人各自落座,漫不经心的喝茶。

    刘健率先道:“伯安,兵部那里已开始募兵了吧?”

    王守仁便道:“是的,已经开始了,公文下发至各个布政使司,还有各府各县,现在预备扩编五军,每一军,一万五千人,这个数目不小,所需的壮丁也是不少,七万五千之数,下官心里有些担忧,只怕滥竽充数的太多。都察院那里,有人阴阳怪气……”

    “阴阳怪气……”刘健皱眉,眉挑了一下:“这些人,真是死性不改。”

    对于都察院,刘健有些失去耐心了,他是内阁首辅大学士,哪怕上皇带走了大半的清流,可都察院的职责,本就是监督,所以……说闲话的还是不少。

    刘健因为支持新政,现在在新政方面,越来越暗合陛下的心意,以至于有人开始对刘健不满,认为刘健没有大臣之风,这是投机取巧,逢迎皇帝。

    刘健就算有再好的脾气,也是对于这些人,开始失去了耐心。

    王守仁又道:“他们说,一下子要招募这么多人,少不得各府各县便会借此名目四处拉壮丁,到了那时,又不知多少百姓要欲哭无泪。”

    刘健:“……”

    拉壮丁……这本是这个时代最常见的事。

    朝廷需要人,壮丁们自是不肯的,所以……地方的官吏,为了完成朝廷的摊派,便让小吏下乡拿人,往往这等事,惹的处处鸡飞狗跳,百姓们苦不堪言。

    现在朝廷需要募近十万人,这么大的数目,可不就是拉壮丁吗?

    ………………

    感谢反天刀同学打赏的盟主,谢谢。

    刘健听到此处,便缄口不言了。

    他很清楚……朝廷下了旨意,地方官吏们为了完成,扰民是铁定的。

    可这也没有办法。

    上皇帝出海,带去了无数的大臣和扈从,可同时也带走了大量的禁卫和京营。

    本来京里还有第一军在,这支军马骁勇善战,有了它,在这太平时节,足以保证京师的安全。

    可第一军也遣散了。

    就留下一群没有兵的武官,成日还在拟定操练计划,研究作战的方法。

    若是朝廷再不招募一批士卒,京师将陷入无兵可用的尴尬境地,到了那时,若是有心人窥测京师,难免要出乱子。

    所以……现在招募新兵已是当务之急。

    至于可能引发的后果,甚至可能导致怨声载道的情况,刘健也只能两相其害则取其轻了!

    刘健吁了口气,便道:“事急从权,其实……当初若是不遣散第一军,此事倒还不必急,只可惜陛下和齐国公都是急性子。”

    说着,他摇摇头,依旧无法理解……怎么好端端的国家大策,最终弄的跟儿戏一般。

    可有什么法子呢,陛下和齐国公在某些方面还是好的,比如他们的新政……就解决了朝廷棘手的问题。

    刘健毕竟是最顾全大局的那个,于是道:“兵部这里,要有未雨绸缪的准备,切切不可让下头闹的太过,否则民心尽丧,就是得不偿失。”

    王守仁就正色道:“下官已责令各处兵备道派出人员至各府巡查,为的就是防范于未然。”

    刘健的脸色温和一些,露出几许微笑道:“如此甚好。”

    接下来,三人似乎再没有说话的心情,都不做声。

    倒是此时,外头有人道:“陛下驾到。”

    刘健三人一愣,随即连忙起身出去接驾。

    却见朱厚照和方继藩已经一前一后的进来了!

    于是刘健三人又连忙行礼。

    朱厚照背着手,看了王守仁一眼,道:“怎么,兵部有消息了吗?”

    朱厚照对募兵之事格外的上心,他已好几次……来询问这件事了,不过朱厚照本就精力充沛,对于琐事,却不似上皇帝那般,一一过问,寻常的奏疏和票拟,都交给司礼监去批红,可对于他关心的事,却死死的攥着,一刻不肯放松。

    方继藩夸赞皇帝抓大放小。

    当然……刘健等人自是在心里暗暗吐槽新皇帝远不如上皇帝,已渐渐有了‘昏君’的征兆。

    刘健就道:“现在还未有消息,旨意才下三日,地方上……要招募新兵,只怕还需一些时候。”

    “按理来说,附近的州县,该有一些消息了啊。”朱厚照吹胡子瞪眼,随即又道:“兵部是干什么吃的,一点都不尽心。”

    王守仁则道:“陛下,一切都有章程,每一个步骤都需做到没有遗漏,这不是尽心不尽心的事,而在于,这各处的官署,必须循规蹈矩,唯有如此,方可井然有序。否则……一切的都凭上意,陛下关心的事,上上下下都着紧着,那么陛下不关心的事,又当如何呢?”

    朱厚照瞪着眼:“……”

    王守仁历来耿直,他说话是不会顾忌别人感受的。

    朱厚照骂他不上心,他毫不犹豫就开始反诘。

    抡起讲道理,朱厚照哪里是他的对手啊。

    朱厚照心里不禁道,好啊,你这吃里扒外的东西。

    方继藩看了朱厚照一眼,却是率先发难了,对着王守仁严厉的道:“伯安这话就不对了,陛下关心的,难道做臣子的不该格外的关注吗?陛下说你几句,你还敢顶嘴,明日,你是不是还要欺师灭祖了?你这混账东西!”

    骂了一句,又向朱厚照道:“陛下……其实……凭着臣的良心说,王伯安的话,也不是没有一点道理的,朝廷有朝廷的章程,这是规矩,若是乱了,虽是今日走了捷径,可他日却是要后患无穷。陛下乃是圣君,自然而然明察秋毫,就算违一些规矩,也没什么大碍。可陛下您想,以后这大明的皇帝,个个都能如陛下这般的圣明吗?他们的智商,将来可能拍马都及不上陛下的啊,倘若他们也没规没矩,那么朝廷就非要乱了不可。”

    朱厚照的心情,大抵是过山车,忽喜忽怨,瞎琢磨了老半天,也没猜出来方继藩到底是帮谁的。

    就索性打了个哈哈,转到了一个他最是看重的话题上,道:“朕不管,三百万两银子的军费,朕等着你奉上。不过……坊间对于军汉的成见,确实令朕忧心啊,又想马儿跑,还要让马儿不吃草,一边骂人家,轻贱人家,刻薄人家,还指望外敌来时,给你拼命,给你流血,让他们舍弃了自己的性命。这世上有这样的理吗?朕若是那些军汉,非要反了这狗朝廷才好,只需在军中先邀买人心,而后……寻几个心腹之人,在地里埋着一块石头,石头上雕着上天无道,改朝换代的字言,待人挖掘出来,便开始制造流言,利用大家的愤怒的同时,故意挑衅武官,武官们定是惶恐,要平息这些流言,少不得寻一些将士开刀,这一开刀,更是让人怨恨,此时,朕再站出来,砍了武官的脑袋,大呼一声,跟着朕有肉吃,如此……便一切水到渠成了。”

    这番话……听的刘健和李东阳目瞪口呆。

    方继藩却是懊恼的道:“倘若如此,也不过是流寇而已,乱则乱矣,却不足成势。”

    朱厚照托着下巴颔首点头:“老方果然说到了最要紧处了,反是反了,可要成,却还差的远,因而率先要做的,却是召集一批骨干,令这乱军能够令行禁止,切切不可让他们四处屠戮百姓,除此之外,便是四处张榜,到处安民,告诉百姓,他们只诛平日作威作福的豪强和士绅,不扰百姓。再者,若有官军来弹压……”

    “陛下……”刘健似乎再也忍不住了,忙道:“方才陛下说到了事关天下百姓,对于军户的成见。”

    “对,朕方才就是说这个……”朱厚照叹口气:“不解决这个大患,朕寝食难安,朕和待诏的翰林讨论过,却发现,眼下根本无计可施,为何呢,一方面,朝廷固然可以给予军户们更多优厚的待遇,慢慢消除这些成见,可军户们这么多,朝廷能给予的,给的越多,恰恰加重了百姓们的负担。给不可,不给亦不可,这是两难的境地。”

    朱厚照随即又道:“难道诸卿们,一点办法都没有吗?来,都坐下,集思广益,总要想一些办法才好。”

    朱厚照本就爱骑射,他想要做的,乃是汉武帝,因而对于现状,他是最不满的那个,当初汉武帝时,多少人投笔从戎,为朝廷四处出塞,更不知多少良家子,能以从戎为荣。

    可到了大明,这样的成见,莫说他做汉武,别不成,最终成了隋炀帝。

    刘健等人面上带着苦笑,却也无奈,那就……议吧!

    …………

    一封自山东临淄府的奏疏,率先送到了兵部。

    这是山东整饬兵备道送来的奏报。

    奏报送到,却令收到了奏报的堂官心里产生了狐疑。

    山东整饬兵备道的?

    封面上写的乃是‘报临淄募兵事’的字样。

    这临淄府,这么快就有消息了?

    可按理来说,旨意才几天的时间,这短短的几天之内,等送到了临淄,那已过去了一天时间,能给募兵的时间,最多也就两天,甚至还不到。

    这两天时间,募个鬼的兵?

    没有十天半个月,按理来说,也不会有消息的。

    毕竟……官府先要张榜告知,此后,差役们要下乡去拉丁,一来二去……最是花费时间的,若是地方上有阻力,少不得还要闹出许多事来,怎么可能三四天时间就有眉目。

    这堂官心里想,莫非是出了什么事?

    随即,他徐徐的打开了奏报,撕了火漆,取了里头的奏报,先验过了整饬兵备道的印章,确认无误,而后………打开一看……

    这堂官顿时懵了!

    临淄府招募新丁,一日半时间,投军者,三千七百余,实募四百人,已招募完毕,此后整饬兵备道核验无误,克日赴京。

    一天半的时间,就有三千多人投军?

    要知道……这可都是适龄的壮丁啊。

    一个府,招募的新丁,大致在三百到五百人,可投军之人,竟要高达实募的十倍了。

    这……疯了吧?

    听说过有人上赶着科举做官,可没见过上赶着当军汉的啊。

    这样的事情,实在令人难以置信,于是……

    “人来,人来,核验一下,好好的核验一下,这封奏报,到底是真是假。”

    片刻之后,来了常年与案牍和公文打交道的老文吏,将上头的火漆和公文还有字样以及用纸统统检查了一遍,最后十分笃定的看着堂官道:“启禀上官,这公文,出自山东整饬兵备道,绝不会有假,下吏甚至对照过此前他们的公文,其公文,理应都是出自同一个文吏之手,可见……这真的不能再真了。”



    这堂官听罢,惊了。

    他甚至还认为……这可能是有人冒功,毕竟……

    地方父母官,是有动力冒功的,及早完成朝廷交代下来的事,说不准,可获得朝廷的奖掖。

    可随即,他又迷糊了。

    因为……奏报附带来的,还有一份名录。

    名录上头,写着一个个名字,家住何处,年龄,身高,所有的数据,一个遗漏都没有。

    倘若冒功,怎么可以做到如此?

    一旦壮丁解来了京师,一眼就可查出来。

    他在兵部这么多年,这样的操作,看不懂哪。

    可无论看得懂,还是看不懂,堂官对此还是极慎重,他看了一眼老吏:“从前有过这样的事吗?”

    “只有一次,那便是宁波水兵招募,不过……那是西山镇国府招募的,给予的待遇,格外的优厚,是以报名还算是踊跃。”老吏捏着胡子,又继续道:“可即便如此,也远不如今日之盛况啊,水师和扩编新军不一样,水师要招募的,毕竟人少,这么一点人,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可新军招募的规模,乃是水师的十倍以上,如此大规模,朝廷能给予的待遇,也是有限,按理来说……”

    说到这里,老吏顿时了,显得犹豫。

    堂官就道:“你说下去,不必有什么忌讳。”

    “按理来说,百姓们是最怕这等事的,若非大规模的拉壮丁,这绝无可能。历朝历代,这样的事也是闻所未闻,可谓之盛况空前。”老吏皱眉,他觉得匪夷所思:“给予新丁的待遇,这都是有定数的,兵部这边,已经拟出来了,说实话,和寻常做工的相比,甚至薪俸还要差一些,虽说募来的新丁,倒也能保证他们安身立命,一家老小能吃饱肚子,可……真论起来,实是……实是匪夷所思。上官,下吏说一句倚老卖老的话,下吏自天顺四年起进入兵部当差,所经的公文无数,甚至……也翻阅过本朝太祖时起的公文,也没听说过这样的事。下吏觉得……这些人……莫不是吃错药了?”

    似乎,也只有这么一个理由可以解释了。

    十之八九,是中了齐国公的邪。

    堂官这次就绷起了脸:“不可胡说。”

    “是,是。”老吏一脸惭愧:“下吏万死。”

    堂官露出了谨慎之色,吩咐道:“立即报通政司吧,事有反常即为妖,可甄别真假,却非你我可以定论的,这是皇上和衮衮诸公们的事。”

    “是。”

    …………

    一封快报,火速送入了宫中。

    刘瑾亲自接过了奏报,听说是关于征募新丁的,他格外的慎重。

    他气喘吁吁的跑到了奉天殿,奉天殿里,君臣们都一副愁眉不展的样子。

    刘瑾小跑着进去,边道:“陛下……临淄府送来新丁征募的奏报。”

    朱厚照脸色胀红,方才他说到了激动处,气恼于国朝的风气,对于军汉们的不公。

    刘健和李东阳,只是解释……这来源于国朝开国以来的积弊,说到底,就是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言外之意就是……陛下别激动,这事儿……都已这么久了,要解决,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徐徐图之即可。

    若是弘治上皇帝,倒也罢了,徐徐图之嘛,徐徐的图了,最后就不了了之了。

    可朱厚照是急脾气。

    只有方继藩老神在在。

    等听刘瑾说有奏报来,朱厚照伸长了脖子:“临淄府反啦?”

    刘瑾:“……”

    刘健和李东阳起初还不在意,听到反了二字,心里就立马咯噔了一下。

    这真是怕什么来什么。临淄在山东布政使司,且不说是孔孟之乡的所在,更重要的是,此地富庶,一旦出了乱子,可不是闹着玩的。

    朱厚照抚掌,居然像是立马精神振奋起来了,口里道:“有胆魄,有胆魄,朕一直盼……不,朕一直担心着这个,来,取朕看看。”

    只这转瞬之间,朱厚照的脑海里,已酝酿出了亲征、临阵、杀个乱贼片甲不留的无数计划。

    等奏疏送到了朱厚照的手里,朱厚照瞥了方继藩一眼,而后将奏报打开,低头……

    朱厚照看了之后,面上猛的……带着恐怖。

    他皱眉。

    随即……又露出古怪之色。

    此后,愁容满面起来。

    可过一会儿,又乐了。

    “来,来,来,几位师傅,先看看这奏报的真伪,朕虽是明察秋毫,可横竖看不出这是真是假。”

    刘瑾就连忙将奏报送至刘健面前,待刘健等人传阅。

    刘健和李东阳一脸震惊。

    只有方继藩看了,却似乎早有预料的样子。

    “陛下……”刘健倒吸一口凉气,道:“老臣认为,这奏疏乃是真的,老臣与案牍打过数十年交道,实在无法想象,整饬兵备道,要在这上头弄虚作假。值得商榷的是………这……”

    他似乎想说,可现实发生的事,实在是匪夷所思。

    殿中君臣,都震惊了。

    此前,他们是亲眼目睹坊间对于军汉的歧视,这等入骨的轻视,在他们看来,绝非一朝一夕可以扭转的。

    可奏疏太震撼了,数千人应募,招收的不过是四百个,十中取一,便是科举,大抵也不过是如此,可问题在于,当兵比做官还好?

    李东阳皱眉,猛地,他突然眼睛一亮:“陛下,臣明白了,齐国公所用的,乃是韩信撒豆成兵之策,遣散五千第一军老卒,令他们到地方招募新丁,齐国公这一手,实是高明啊。”

    撒豆成兵?

    朱厚照一愣,他也知道这个典故,不禁动容。

    老方居然还懂得用计。

    朕为何就没有想到?

    他看向方继藩:“老方,你还晓得这个?”

    方继藩很实在的摇头道:“陛下,这并非是撒豆成兵。”

    “不是?”

    撒豆成兵,对于李东阳而言,已是他认知的极限了。

    可方继藩断然否决了李东阳的说法。

    事实上……殿中君臣们,依旧还在震撼之中。

    他们实在无法理解,奏报中所发生的事,以至于到现在,许多人还觉得自己在梦中一般,一切都不真实。

    大家齐看着方继藩,满腹疑惑。

    在期待的目光下,方继藩便道:“撒豆成兵,恰是天下大乱之时,百姓们没有出路,不是为兵,就是为匪,韩信利用对士卒们的奖励,让他们各回乡中,招募新丁,这确实是可行的。可当今天下太平,士卒们回乡,哪怕是说破了天,谁又愿意成为新丁呢?国朝这么多年,对于军汉的轻视,已形成了根深蒂固的成见,绝非是三言两语,可以说动的。”

    李东阳面上带着惭色,细细思来,方继藩所言,不是没有道理的。

    这样一来,他更是满腹疑惑:“那么……这到底是什么缘故?”

    “老方,休要卖关子了。”朱厚照也是很心急。

    “陛下。”方继藩看着朱厚照:“陛下这一次,可是认输了?”

    这才是重点呀!

    朱厚照:“……”

    “陛下要愿赌服输啊。”方继藩道:“男儿大丈夫,说出的话,一口吐沫一根钉。”

    有些事情得早落实才实在。

    朱厚照只好道:“输啦,输啦,你快说来。”

    “臣之所以老兵们遣散回乡,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对陛下和王伯安有信心。”

    本来朱厚照还怏怏不乐,总觉得自己好像智商被人碾压了,可听到此处,却不禁愣住了,这话……听着很耳熟啊。

    刘健和李东阳面面相觑,心里无奈,果然……又开始了。

    只有刘瑾,眼睛一眨不眨的听着,竟是觉得自己做了半辈子的太监,像是白做了一般,干爷爷若是做入了宫,历朝历代的宦官,没一个可以给他提鞋。

    可方继藩说的很认真:“这第一军,乃是太子殿下与王伯安调教出来的,当然……臣也有少许的功劳。陛下想想看,这些士兵,从军一年,和从前的京营、军户,有什么分别?”

    朱厚照此时,倒是不敢等闲视之了,他认真的托着下巴,脑海里开始浮现出一点什么。

    方继藩继续道:“咱们第一军的将士,入了军中,个个身体壮实,这是因为,陛下爱兵如子,将他们当做自己的亲儿子一般看待,他们每日的餐食,比之寻常人,不知好多少倍。不只如此,王伯安还在军中,教授他们读书写字,他们在军中……每日操练,操练日久之后,早已滋生了袍泽之情,陛下想想看,这么一群人,回到了自己的家乡,他们和其他人,有什么分别呢?首先,他们身体强壮,一个人可以打三四个,陛下又可知,寻常百姓,最讲究的是多子多福,这又是为何?因为在乡间,儿子越多,才不会被人欺负,可他们儿子再多,也不及咱们第一军将士们一人,那么……等于是一个儿子从了军,却相当于是养出了三四个儿子,这对于寻常百姓而言,可是天大的好事啊。”

    朱厚照歪着头,细细想来,他记住了重点,朕爱兵如子,因为爱兵如子,所以第一军的士卒们,身强体壮,这正迎合了寻常百姓的心思。



    朱厚照心里细一琢磨,眼睛已放光了。

    老方这个人,虽然偶尔总会袒护自己的弟子,有时候……嘴巴还有些贱,少不得和他互怼一番。

    可朱厚照却知道,这家伙在关键时刻,却总是少不了他的好处的。

    爱兵如子……这不就将这功劳,最终又推到了他的头上吗?

    而且有理有据,连朱厚照都觉得很信服。

    朱厚照不似上皇帝一般,扭扭捏捏,总还晓得矜持。

    他本就是好大喜功的,一听这个,心里乐呵呵的,顿时就小鸡啄米的点头:“老方说的对,听了你鞭辟入里的诠释,朕才明白原来如此,果然凡事都有因,没错,朕就是爱兵如子,你继续说,继续说。”

    方继藩就道:“除此之外,便是在这军中的夜课,夜里将士兵们组织起来,读读书,此事,一直都是王伯安负责的,王伯安做的很好,这一年功夫,虽然不至于让将士们成为秀才,可至少……这读书写字却是勉强都会了。陛下可知,这当今天下,能读书写字的,又有几人?这若是放在乡下,一个小村落里,可能能读书写字之人,在寻常人眼里,就是秀才了。能读书,就能明理,晓得是非,说出来的话,能让寻常乡人信服,能写字,便能修书,能有一个新的谋生之道,能够有别于寻常人。这……可是多少银子都买不来的啊。”

    朱厚照若有所思,随即看了王守仁一眼,不禁感慨:“王卿家确实也是劳苦功高了。”

    “再有,这些将士们来自五湖四海,从前的他们,只在一个巴掌大的天地里,许多人甚至一辈子都不曾离开过自己的村落三十里之远的地方,陛下为何有见识,这是因为陛下好学不倦之外,且还见多识广,有无数贤能之士,譬如王伯安,譬如欧阳志,譬如徐经,譬如唐寅,当然,也少不得譬如臣这般的人,随时与陛下奏对,陛下方才知道,噢,原来这个事是怎么回事,汪洋大海是什么样子。其实……士卒们也是一样,他们以往毫无见识,到了军中,与来自各府县的袍泽们交流,于是原本一个毫无见识的人,从不同人身上吸取了知识,慢慢的积少成多,也就博学起来。”

    顿了一下,方继藩继续道:”陛下千万别小看这样的事,这就如商贾。商贾和农户相比,见识不知高明多少,难道真是因为农户们天生下来不及商贾?臣看……并非是这样,而是因为,商贾们需走南闯北,需与各色各样的人交涉,而农户们除了封闭在极小的地方,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身边的人也和他一样,自然而然,这两者之间也就有了区分了。”

    “人有了见识,就难免会思考,会去琢磨。当然……老卒们回到乡中,因为他在军中有许多的袍泽,这些都是过命的交情,各自回乡之后,难免会鼎力相助,他们的人脉也远非寻常人可比。”

    “如此种种,方才是臣放心大胆解散第一军的原因,因为……臣相信,他们入了第一军,整个人已经焕然一新,已经和其他的农户有了云泥之别,他们到了乡中,凭着他们的见识,他们的人脉,他们强壮的身体还有读书写字的技艺,足以让他们迅速的凌驾于寻常农户之上。”

    听着方继藩一点点的分析下来,朱厚照暗暗点头。

    刘健和李东阳二人,也不禁微微颔首。

    方继藩慨然道:“太祖高皇帝在的时候,设立卫所,表面上是利用卫所养兵,可实际上却是将一个个军镇,改造成了一个个屯田所,将军户变成了农户,将卫所变成农庄。可现在……臣以为,想要招募兵马,为国尽忠,决不可再重蹈太祖高皇帝的覆辙,当然,也断然不能只凭着更优厚的薪俸和赏赐吸引士卒。更好的办法,是将这新军,变成一个个学堂,无论是什么人,什么样的出身,此前所持何业,他们只要有志于进入军中,那么……军中便可垂怜他们的身体,教授他们学问,让他们明白事理,除让他们为朝廷效命之外,更寄望于,等他们从军中退伍回乡之时,成为各行各业中的佼佼者。”

    “陛下……这些对军户的成见,固然是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可是陛下也须知道,百姓们是最讲实惠的,你和他宣讲一千道一万道,或许都没有什么效果,可一旦让他们眼见为实,知道这从军带来的种种好处,让他们亲眼看到当初从军的子弟,容光焕发的回乡,那么再固执的念头,也都消解了。”

    学堂……

    朱厚照和刘健人等,是第一次听到这个理论。

    而这个理论对他们而言,实在太震撼了。

    那王守仁骤然明白了什么,他骇然的看着自己的恩师……

    他竟开始越来越佩服自己的这位恩师了,不得不说,恩师这个理论,实在是妙不可言啊。

    想要招募更多的良家子,让大家踊跃从军,那么……就必须让人在军中有收获。而军中需有收获,就必须让将士们吃饱喝足,日夜操练,并且尽心教授他们道理和学问,这些东西相辅相成,如此……这精兵不就练出来了吗?

    刘健在此刻,也是一脸佩服之色,他现在才知,原来此前所有人的思维都错了,钻了牛角尖,可齐国公直接改换了一个思维,现在细细品来,可谓一箭双雕。

    朱厚照大喜道:“是极,是极,老方……这是大功劳啊,只凭你这一席话,便似一场大捷,此次,头功便是老方啦,至于次功,朕让给王伯安,朕位列第三,朕此前早已约定,定要厚赐齐国公,刘师傅,李师傅,你们怎么说。”

    刘健此时也露出了笑容,道:“陛下,齐国公聪明绝顶,为朝廷解决了一个及大的难题,这不啻是齐国公献给陛下的隆中对,陛下既有意厚赐,老臣……附议。”

    李东阳也点头:“臣也附议。”

    很实际的问题,能省钱,啥事都好商量。

    朱厚照就托着下巴道:“既大家都赞同,那就让礼部议一议,朕说了,定要重赏赐,早一些将章程报到朕这儿来。”

    今儿的事情可谓是顺利得不得了,朱厚照喜出望外,一切的问题,算是迎刃而解了

    果然,过了几日,从各府各县来的奏报,都印证了方继藩的话。

    几乎每一个府县,都超额完成了征募,而且丝毫没有拉壮丁的现象,几乎是人人踊跃,争先恐后的境况。被选中的,个个欢天喜地,没有选中的,甚至是痛哭流涕,痛不欲生。

    整饬兵备道甚至查出了几处地方兵房司吏收受了别人好处的事。

    这可是破天荒的事,从前都是去拉壮丁,哪里想到,现在招募新丁,居然也能惹出弊案的。

    这朝野内外,瞠目结舌。

    朱厚照大喜过望,过了几日,又召了方继藩觐见。

    二人见面,朱厚照就先朝方继藩眨眨眼,道:“老方,礼部连上了几个章程,都给朕否了,他们说要给你加少傅,少师。哼,这算得上什么!这些家伙,对自己倒是大方,唯独对你,却是小气得很,朕统统都打回去了,不给朕一个满意的结果,朕绝不答应,哈哈……”

    方继藩谦虚的道:“臣的一切,都是拜陛下所赐,何须什么赏赐呢?不过是小小的功劳罢了,不算什么。”

    说着,他摆摆手。

    朱厚照就脸色一正,声色俱厉道:“这是什么话,这是天大的功劳,你不要谦虚了。”

    其实……朱厚照是恨不得满天下人都晓得这募兵有多不容易,毕竟越多人知晓,就越多人知道当今皇上在这其中也是有大功的。

    不是皇上爱兵如子,方继藩如何能撒豆成兵?

    因而,方继藩虽是谦虚,朱厚照却是不允许他谦虚,不容置疑的道:“这几日,朕要召百官至崇文殿,好好议一议将军营视做学堂之事,不但要议,还要载入邸报,让天下各州府传抄,老方啊老方,你可帮了朕的大忙,朕看左右,没有人比你更忠心,更有才干的了,朕思来想去……不妨……便将镇国公赐给你。”

    镇国公……

    方继藩顿时心里吐出一句卧槽!

    他能不给惊到吗?这是皇帝用过的头衔啊。

    这就如唐太宗皇帝在登基之前,曾做过天策上将一般,自此之后,谁敢接受天策上将的封赏,这不是找死吗?

    方继藩觉得这镇国公,和立皇帝也没什么分别了。

    他又忙摆手:“陛下,切切不可,切切不可,臣何德何能,臣这算什么功劳……”

    朱厚照乐了,便道:“朕就知道,你一定会如此的。怕个什么?这天下,现在是咱们兄弟说了算,天高上皇帝远,谁敢说三道四的,朕就先杖毙了他,朕自做了天子,这镇国府却一直闲置着,思来想去,也只有你可以驾驭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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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继藩诚惶诚恐的道:“陛下,虽是如此,可这镇国公之爵,臣是切切不敢接受的,还请陛下另请高明。”

    朱厚照露出了遗憾之色:“看来这国公,你是嫌小了,你是想要做王啊,老方……你放心,朕是断然不会亏待你的,敕你为王,确实有些难度,少不得许多人要痛哭流涕一番,可你历来忠心耿耿,不妨,朕就敕封你为燕王吧。”

    燕你MB。

    方继藩自认自己的脾气,已经很好了。

    一听到燕王二字,顿时火起。

    这燕王,乃是朱厚照祖先文皇帝在靖难之役之前的爵位,自此之后,大明再无燕王,敕封他为燕王,这比镇国公还过份。

    方继藩憋着火气,怒道:“陛下,燕王是你的祖先。”

    朱厚照却是乐了:“好啦,好啦,不开玩笑啦。再开玩笑,你非要撕了朕不可。”

    “臣现在就想撕了陛下。”方继藩恶狠狠的道:“臣的脑疾要犯了!”

    朱厚照见方继藩被惹火了,立即装作无事人一般,转了话题道:“方卿家,今儿清早,太后有懿旨,要请你入宫觐见。时候不早啦,朕带你去。你腿脚不好,朕的乘舆让给你坐。”

    这真的不是有心坑他的?方继藩差点要翻白眼给朱厚照看,绷着脸摇头道:“我走着就好。”

    朱厚照摸摸鼻子:“那朕陪你走一走。”

    还好,朱厚照总算老实了一阵子,安安分分的陪着方继藩至坤宁宫。

    张皇后已成了太后,只是新宫未建,仁寿宫太皇太后又住着,于是新皇后方氏自是暂住在宫中的芳华阁,这坤宁宫,依旧为张太后的起居之所。

    方继藩经过芳华阁的时候,倒是想起了什么。

    什么时候该去看看自己的妹子方氏?这方皇后虽和他没有血缘,可从宗谱而言,却已算是方家的人了,朱厚照这人又不着调,方皇后要成为后宫之主,镇住诸嫔妃,却需多仰赖外朝方家,同样来说,方家在外,宫中有了方皇后,也可为方继藩提供保障。

    这妹子成了皇后,自己还未去拜见恭贺呢。

    方继藩心下这样想着……

    朱厚照见方继藩若有所思,只道方继藩不搭理自己,便唧唧哼哼道:“太后心里不舒服呢,自上皇去了黄金洲,她心情便日益糟糕,你可切切要小心一些奏对,可别惹恼了太后,不然……朕也救不了你。老方,你说一句话呀,你为何这般的小气,哎……要不,朕叫刘瑾来,你打一打他,出出气?”

    待到了坤宁宫。

    方继藩想着太后心情不好,心里也颇忐忑。

    此前已有宫人进去禀报了,太后宣见,一会儿工夫,朱厚照和方继藩便进去了。

    方继藩拜道:“臣见过太后娘娘,娘娘……”

    他一抬头,却见张太后带着微笑,正目不转睛的看着他

    朱厚照懵了,为啥自己问安的时候,太后给自己一张臭脸,老方来了,便喜滋滋的,这是不是亲娘来着?

    “继藩,你来啦,你可有日子没来了,哎……上皇走啦,皇帝也需勤于政务,你呢,也需辅佐皇帝,本宫这儿清冷的很。来人,给齐国gongq赐座,上茶来。”

    朱厚照就叫道:“母后,儿臣还跪着呢。”

    “皇帝也起来。”

    宦官们寻了锦墩来,二人落座,方继藩道:“娘娘的气色不太好,却需小心着身子,女医院那儿,需时常有人照料才好。”

    “本宫不担心自己。”张太后叹道:“本宫担心的是上皇帝,他平时身体本就孱弱,怎么经受得住那海上的颠簸之苦。”

    方继藩便道:“娘娘放心,这沿途有的是的人照料着呢,西山医学院专门组织了一个医疗分队,都是各方面的专才,沿途侍驾左右,所携带的药品,也是应有尽有,再说上皇帝仁厚,自有天助,定能平安的,娘娘若是不信,可请龙泉观的真人来,一问便知。”

    对付老太太,显然不是方继藩的专业。

    龙泉观的那个师侄,就很有办法,一说一个准。

    反正若是上皇帝出了事,那也是龙泉观的问题,宰了便是,自己徒子徒孙太多了,杀几个也没啥。

    张太后更多的,需要的只是慰藉,到底真不真,反而是次要了。

    她脸色舒缓了许多:“如此,本宫便放心不少,除此之外……”

    她眼帘微垂:“本宫的两个兄弟,据说离了京,前些日子,听说阖府上下哭的不成了样子,说是银子没了,当然,本宫知道朝廷需要他们的银子,为了皇帝,他们也该如此。可想了想,本宫还是亏欠了他们,现在他们离京去了,至今没有音讯,这两兄弟啊,平日里糊里糊涂的,本宫真的担心他们。”

    她不禁唏嘘。

    平日里相敬如宾的上皇帝走了,闹心的兄弟们也走了。

    上皇帝让人担心,兄弟就更操心了,张家怎么就出这么两个没出息的东西呢?现在……她还在世,若是有一日,她不在了,天知道……那两个没出息的东西,会闹出什么幺蛾子来,到时,谁也保不住他们。

    看着别人家的人,哪一个都有出息,再看看自己家……

    方继藩和朱厚照面面相觑,方继藩心里也晓得张太后的心思,便立即道:“两位国舅年纪也不小了,已经长大了,出门在外,自能照料好自己的,还请娘娘放心,他们也是聪明的人……不会有事的。”

    “你说……他们能有出息吗?还是一辈子浑浑噩噩?”

    边说,张太后边直勾勾的看着方继藩。

    方继藩:“……”

    这个……可不好说啊,好吧,这两个狗东西,怎么瞧,都是一副作死的样子。

    见张太后一脸郁郁,方继藩自是知道自己不能说大实话。

    方继藩咳嗽一声,道:“娘娘……这……”

    “本宫将他们托付给你,若是他们好了,便是你的功劳,他们若是不好,还需你来帮衬。”张太后突然道。

    方继藩看了看朱厚照,朱厚照还一副笑呵呵的样子,方继藩却想,陛下这脑子里真的缺一根弦啊。

    太后这话,不是明摆着吗?

    这两个是国舅,国舅不托付给皇帝,这是为啥,还不是做母亲的,觉得自己的儿子不太靠谱?

    而托付给方继藩……这既是将方继藩当做自家人,也是认为,若是答应,那么势必信守承诺。

    这个时候,能说不吗?

    方继藩就只好道:“娘娘放心,臣一定……想办法……”

    呼……

    张太后长出了一口气:“好啦,如此,本宫就放心了,皇帝啊,你现在已是九五之尊了,这国家大事,若有不决,要多问问继藩的意思。”她顿了顿,又道:“外朝的人,本宫一个都信不过,从前他们可没少弹劾本宫,也没少弹劾皇帝,这些人都口口声声说为了朝廷,效忠皇帝,可还不是先顾着自己,他们这样说,有的是想要乌纱帽,有的呢,是想从皇帝身上要好处,皇帝要留着一个心眼,切切不可让他们给蒙了,继藩是自己人,他既是你的兄弟,也是你的妹夫,我们是一家人,这才是信得过的。”

    张太后不是一个太有见识的人,毕竟后宫里待的久了,妇人也往往更相信自己的亲族,这一番话有很多漏洞,毕竟这深宫之中,便是兄弟父子都相残呢,可方继藩听了,心里却舒畅得很,还是自己的岳母,深明大义啊。

    一旁的朱厚照就忙道:“是,朕晓得了,母后放心便是,儿臣这样聪明和明智,岂会让人给蒙了?”

    张太后便笑,低头喝茶。

    方继藩也忙低头喝茶。

    朱厚照见大家没有回音,一时觉得不自在。

    临别时,张太后起身,要亲自送朱厚照和方继藩出宫去。

    这是有违宫中礼仪的,可方继藩却知,张太后年纪大了,孑身一人守在这坤宁宫,身边的亲人越来越少,平时里,亲人的问安,更多只是礼节,对亲族的倚赖,反而更浓厚一些。

    方继藩心里唏嘘,到了坤宁宫口,张太后又道:“两个兄弟,便交付你啦。”

    方继藩于是拜下,郑重其事的道:“娘娘放心,儿臣敢不尽心竭力。”

    他如此郑重,更多的是为了让张太后心安。

    张太后方才微笑。

    离了坤宁宫,朱厚照若有所思:“老方,朕突然想起,似乎母后好像和平时有所不同,她是不是有心事?”

    方继藩下巴要掉下来了,忍不住道:“陛下现在才发现?”

    朱厚照对张太后是真心孝顺的,于是担忧的道:“这可如何是好?”

    方继藩就认真的看着他道:“两手准备,一方面,是上皇帝和两位国舅那儿不能出事,另一方面,得靠梁女医?”

    “梁女医?”朱厚照眼睛一瞪。

    方继藩正色道:“娘娘身边不是没有伺候的人,却唯独缺了可以说话的人,陛下懂了臣的意思吧?”

    很显然,又要让方继藩失望了,朱厚照的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口里道:“不懂!”

    很干脆!

    符合朱厚照可怜的情商。



    方继藩感慨道:“陛下啊,梁女医虽是我的徒儿,可陛下是知道臣的,臣这个人,历来都是举贤不避亲,大公无私。这梁女医,既需随时伴驾,在太后娘娘跟前伺候,可与此同时,却也需伴着娘娘,这宫中的女官和宫娥,许多人大字不识,能有什么见识,可梁女医却是颇有见地,她的身份乃是医官,在太后身边,总能陪着她说话解闷,倘若陛下将她的身份再抬高一些,那就更好不过了。”

    朱厚照背着手,很顺口的就道:“这个好办,封她为贵妃!”

    方继藩怎么看怎么觉得朱厚照像个反贼,这狗东西到处封官许愿,今日这个王,明日那个贵妃……

    方继藩怒视朱厚照:“……”

    朱厚照自己却是乐了:“哈哈,当然,朕是不敢的,朕知道你与她走得近,君子不夺人所好,封她一个一品诰命吧。”

    说着,突然朱厚照眼里掠过了一些什么,随即眼里露出疑窦和狐疑,盯着方继藩:“老方,你可是驸马啊,你……莫不是……”

    方继藩就瞪着他道:“陛下这话是什么意思?陛下切切不可猜忌,臣是妇人会的成员。”

    妇人会,最近在京里时新得很,一群出来开始挣了银子的女子,开始不忿于男子们三妻四妾,于是……这个提倡一夫一妻的行会便算是诞生了,不少的妇人都参与其中,虽然现在闹得没有起色,还不成气候,不过……似乎社会已经开始隐隐有了一些改变。

    这个世上历来如此,当妇人们出来做工,可以养活自己的时候,自然不甘于作为附庸。

    而方继藩很荣幸的成为了妇人会里唯一一个男子,因为……他是双脚赞成一夫一妻的。

    作为一个脱离了低级趣味的人,一个高尚的人,一个两世为人的有识之士,方继藩见着那些妻妾成群的狗东西,便咬牙切齿,恨不得将其碎尸万段,方才解恨。

    某种程度而言,方继藩和朱厚照在这个立场上,是死对手。

    朱厚照用一种鄙视的眼神看了方继藩一眼,随即嘴一撇:“那张家兄弟呢,把他们召回来?”

    提到这个,方继藩叹息道:“召回来也是无用,不如就让他们在外头吃吃苦头吧。”

    “噢。”朱厚照颔首点头:“朕也懒得理会他们,不过这铁路……都已动工了,却不知如何,朕实在担心的很,花费了这么多银子,这是旷古未有的大工程,一旦出了差错,可就糟了,朕到时当真成了隋炀帝,你便是大奸贼。”

    朱厚照盼着这一条铁路,铁路一旦贯通,就意味着无数的财富,还有信息和物流的加快,这对于整个大明而言,产生的将是翻天覆地的变化。

    方继藩听着朱厚照话也忍不住打了个激灵,道:“陛下,臣一定为陛下好好把关,断不会出什么差错的。”

    朱厚照满意点头。

    接下来,京里最大的热闹就是,大量的新丁出现,浩浩荡荡,无数的人分别开拔,随即便被分配至各军候命。

    西山医学院忙疯了。

    因为大量的人抵达,又处在一处,最是容易滋生疫病,所有的新兵还需经过医学院的筛选,为了防疫,可能发生的疾病都需防范,不只如此,各处的营房,也需做到干净整洁,要求不得有污水,各营房要分发酒精等物,进行清洁。

    周毅重新回到了京师,只是回乡的时候,他还一文不名,而如今,却已娶了妻子,也成了家族之中的顶梁柱,身上有了士官的身份,当见到从天南地北从各地回来的袍泽们纷纷回来点卯时,心情可想而知。

    从前第一军的老兵,几乎九成九都回来了。

    紧接着,重新整编,随后,周毅被分配至第三军。

    第一军的老兵们带着一小队人马,回到阔别已经的军中生活,当然,他熟悉的很快,可是那些带着憧憬而来的新丁们却很快发现,他们被送来,压根不是过好日子的,虽然有肉吃,接下来,却是无穷无尽的煎熬。

    看着这些痛苦不堪,足足操练了一上午的士兵,一个个如死狗一般,周毅不禁窃笑,想当初的自己,也如他们一般啊。

    当然……唯一的不同之处就在于,这些新丁,比从前的第一军官兵,要自信了许多,毕竟,很多人出身虽是普通,但是并不苦寒,这便是人们所称之为的良家子,他们往往并不自卑自贱,家中也一般不必担心饿死。再加上从军时,他们所承载的乃是全家或者是全村人的希望,是以,虽是吃苦,可内心深处却依旧是骄傲的。

    他们以能够入学军中为荣,这军中无穷无尽的折磨,固然绝望,可对于未来,他们却不失希望。

    各处大营,杀气腾腾,号声连连。

    兵部尚书王守仁,巡视诸营,敦促操练。

    常备军……一切开始步入正轨。

    …………

    铁路已经开始建设。

    在洛阳……一群匠人已经抵达,随即……便是大量的商贾,蒸汽研究所的人员,已是到了,当地的府县,连忙备下了水酒犒劳。

    当得知……在这里,需建设几个炼铁的作坊,需有几个木材的加工作坊时,本地的父母官心里犯嘀咕,地上铺铁,竟还这样麻烦。

    好在……这些人有银子,何况……商贾们蜂拥而来,是早就巴望着能够进入采购,得到订单。

    这铁窑建设的很快,与此同时,土地开始平整,一个个从作坊里出厂的铁轨,在经过了检验之后,随即用马车拉了,开始铺设。

    戴着藤帽的工程人员,成日都拿着炭笔写写画画,还有那戴着眼镜,背着三角器材的人,四处翻山越岭。

    洛阳人觉得很是稀罕,从未见过这样的架势。

    负责此处的乃是西山建业的大工程师吴雄,吴雄负责西山建业的工程已经许多年了,从西山书院毕业后,做过在最低级的绘图员,也曾去西南勘探过几年,还曾主持建造过戏院,此后……负责过铁路的建设,现如今,洛阳段便落在他的手里。

    这个时代,因为蒸汽车跑不快,所以对于铁路的要求并不高,可即便如此,这也绝不是省心的事。

    这是一个大工程,每一处都需小心。

    这一天,吴雄正忙得团团转,却在此时,有人气喘吁吁的来了,边焦急万分的道:“不好了,不好了。”

    “何事?”吴雄看着这手忙脚乱的家伙,气不打一处来,心里又不免咯噔了一下,莫非工程出事故了?若是如此,那……

    “两位国舅要来了,他们刚刚经过了荥阳段,荥阳段那儿被弄了个天翻地覆,见他们朝西来,特意让人送来了急报,也就今日……差不多就要到了……”

    吴雄顿时觉得头晕目眩,两位国舅来了……这可比工程出了事故,更加糟糕啊!

    要知道,这两位国舅……在西山建业内部,已是谈虎色变,活如阎王一般。

    吴雄就忙道:“快,快……各处工段,都传消息下去,切切不可这个时候出什么乱子,还有……账目再算一算,可不要出什么差错,还有人……从今儿起,谁若是在这工地内外游手好闲,抓着了,可别怪我不客气,来人……来人……拿图纸来,今日起,我不睡了,我看图纸。噢,对了,我这一身衣衫也换一换,不能穿绸子,上一次就是有人穿绸子,被骂了个狗血淋头,寻个布衣,最好带虱子有补丁的那种……”

    …………

    张鹤龄和张延龄来的时候,吴雄正一边拿着炭笔对着工程图纸写写画画,一边捉着虱子玩。

    两兄弟是先在工地里转了一圈,就像围看的寻常百姓一样,而后才来的。

    这一路……张鹤龄和张延龄可谓是风餐露宿,浑身早已是脏兮兮的了,张鹤龄的衣上打了许多的补丁,他捋着乱糟糟的长须,眼睛里似乎透着能够洞察一切的精光。

    张延龄则是有点脚软,他是饿的眼花,这一路来,只吃了几个蒸饼,肚子里没有油水,不经饿,以至于他走路时,就好似是纸片一般,让人担心他被风儿吹走了。

    “唔……”

    “你是谁?”吴雄故意惊讶,一副不认识的陌生人闯入了他的公房,他应有的表情。

    张鹤龄冷笑道:“不要装啦,你早知我们会来,你以为我会不知荥阳那儿已给你们通风报信了?”

    “这……这……”吴雄吓了一跳,果然是……名不虚传。

    于是他立即起身,想要行礼。

    张鹤龄却是不理会他,一副像是全天下人都欠着他银子似的,一个箭步上前,从吴雄面前的案头上抢过了图纸,随即……眼睛直勾勾的开始检验。

    张延龄歪着脑袋左瞧右看,看到案头上有一个苹果,于是怒了,上前便拍桌子:“狗东西,民脂民膏,你还吃苹果?你的良心呢?”

    吴雄:“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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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延龄情绪崩溃了。

    这一路来,看着各个工段的人胡吃海喝,再想想自己风餐露宿,成日喝粥,吃着蒸饼,他便觉得,这个世界对自己兄弟二人,有着深深的恶意。

    越想这些越是气恼,于是他一把揪住吴雄的衣襟。

    恶狠狠的瞪他,咬牙切齿的样子,犹如不共戴天的仇敌。

    吴雄懵了。

    “你到底是来修铁路,还是来此大吃大喝的?你说!”

    “我……修路……”

    “修路!那你为何吃苹果?”

    “我……小人错了。”吴雄很无奈的答道。

    “错了?这么大的事,你就说一句错了就想算了吗?我宰了你,再说错了,可以不可以?”

    吴雄战战兢兢,嘴唇一哆嗦:“这……这……”

    “你这啊这……定是心虚了,你这狗东西!就知道吃吃吃,心思能好好的放在修铁路上吗?”

    吴雄:“……”

    他已无法解释了。

    张延龄恨恨的瞪他一眼,一把将案牍上的苹果抄起来,放在口里咬了两口,很甜,他不舍得一口吞咽下去,只放在口里细嚼,就如同是老太太吃小米粥似的

    接着擦了擦,将苹果伸向张鹤龄。

    张鹤龄皱眉,眼睛依旧一动不动的盯着图纸,口里蹦出两个字:“走开!”

    “噢。”张延龄忙将苹果收回来,一面咀嚼,一面一丝不苟的盯着张鹤龄。

    张鹤龄突然将工程图纸瘫在了案牍上:“去寻笔墨。”

    “哥,笔墨就在案牍上呢。”

    张鹤龄抄起笔,随即开始写入一个计算公式,似乎又觉得不对,摇摇头,口里念念有词:“拿那本书来。”

    “哪一本?”

    “代数引论,要西山书院版的。”

    张延龄连忙回去翻了翻行囊,取出一部泛黄的旧书。

    这书早被翻烂了,张鹤龄迅速的寻到某个书页,又皱起眉来,提笔写写算算一番,突而道:“将西安的地形勘探图来。”

    张延龄又去翻找。

    张鹤龄看过之后,就道:“不对,不对,造价……将造价也寻来。”

    张鹤龄毫不客气的占了吴雄的位置。

    他时而皱眉,时而低头思索,偶尔写写画画,竟是足足一个多时辰,他陡然道:“明白了,明白了,问题出在这里,这洛阳工段的预算,分明有问题。”

    吴雄吓了一跳:“问题……什……什么问题。”

    “你们为了洛阳工段,建了几个作坊?”

    “一个铁作坊,一个木作坊。”

    “这就对了。”张鹤龄这才回过神来,看着张延龄手里还揣着一个苹果,扬手就给张鹤龄一个耳光:“哪里来的?”

    “哥。”张延龄委屈的道:“方才要给你,是你自己不吃。”

    张鹤龄接过了,他觉得自己饥肠辘辘,狼吞虎咽般吃了两口,方才道:“问题就出在这作坊上,你们建作坊时,难道没有计算过吗?这个作坊的产量有限,表面上,好似是省了银子,可实际上,却使施工的时长增加了,施工的时长增加的越多,浪费反而更大,现有的作坊,根本满足不了进度,需在建一座,表面上看,再建一座是亏了本,可实际上,加快了工期,你们有没有算过洛阳的劳力成本?”

    吴雄:“……”

    张鹤龄咬牙切齿的道:“这洛阳的劳力不及京的三成,你懂我的意思吗?成本如此低廉,还不多征募一些,加快工期,铁坊要立即扩产,人手自西安段征调,这西安段,人力的浪费最是严重,我过几日就启程去收拾他们。”

    吴雄道:“明白,明白……”

    张鹤龄随即道:“将木头取来。”

    “噢。”张延龄随即,从行囊里取了一小截木头。

    张鹤龄气咻咻的将木头摔在地上:“这就是清早时,我暗坊枕木作坊寻来的一处样品,你看看……狗东西,木头还未脱水,就急着加工,生产出来,若是遇到了大雨成灾的时候,便泡烂了,这要造成多大的浪费啊,你们这群狗东西,有一个肯上心的吗?告诉他们,要符合规矩,别到时候出了岔子,又要返工。还有这工程的造价……别拿这个来糊弄我们兄弟,工程的造价是浮动的,现在这预算,只是最大值,现在许多地方都出了一个可怕的现象,即事办完了,预算没花完,便工段上下赶紧寻个明目一起花了。还有一群狗东西呢,无视预算,花完了,便向建业那里索银子。西山建业是产银子的吗?他们的银子还不是……还不是……”

    说到此处,张鹤龄痛心疾首,揪着自己的心口:“还不是民脂民膏,你知道不知道,百姓们……粥都舍不得喝。”

    吴雄惊讶的道:“两位国舅,现在百姓们日子比从前好了,粥还是舍得喝的……不比从前……”

    “你还敢顶嘴!”张鹤龄勃然大怒:“别以为本侯爷不知道你们这些工地上的油子多刁滑,这还只是本侯爷看到的,本侯爷没看到的还有多少呢?今日交代的事要立即办,这工期要加快,一日不完工,这么多的人力,花费几何?”

    吴雄想了想,来不及计算,毕竟造价方面,不是他擅长的事。

    “施工的图纸,本侯爷已看了,大抵没什么问题。”张鹤龄将苹果的果仁,一道儿嚼下,咬碎了,咽进了肚子里。

    张延龄在一旁伸长了脖子,看着兄长最后吞咽的动作,不禁面上露出失望,他还以为兄长会给他留点果核。

    “这两日,我会四处走走,说白了,无论是造价还是工程设计,都是虚的,紧要的是管理,管理跟上了,大家各司其职,才是最大的勤俭,若是没跟上,彼此掣肘,便是糟践。”

    “是,是,是。”吴雄擦着汗应着。

    随即,张鹤龄又落座,让吴雄寻来工段的探勘图,又细细看起来。

    到了正午,吴雄吩咐伙房造饭,那伙房的人晓得来了大人物,忙道:“需不需去采买一些鸡鸭,还有酒水……”

    吴雄直接惊出了一身汗,摇头道:“不必,中午吃粥,噢,再加三两……不,一两咸菜。”

    伙房的人大惊失色:“这……这……”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吴雄也不好解释,就一脸肯定的道:“你没听错,就这样,不说了,我去给侯爷斟一盏白水,快去!”

    “噢。”

    ……

    正午的时候,就着咸菜喝过了粥。

    张鹤龄却开始忙碌起来了。

    他是带着明确的目的来这地方的,还有许多地方没有折腾明白,于是兄弟二人去了工地上转悠了几圈,免不得又痛心疾首一番。

    转过头……又回到了工棚,没来得及歇一会,就直接从行囊里取出书来。

    他们现在携带最多的就是书了,没有他们不看的,从工程,到财会,再到机械制造,为了这铁路,可谓操碎了心。

    一开始的时候,书读起来生涩,好在身边有不少的专业人士,他们去问,也没人不敢不答。

    且别人看书,是抱着学习的态度去看。

    可这两兄弟不同,尤其是张鹤龄,他是抱着质疑的态度去看的。

    似乎在他眼里,书的背后,永远都潜藏着一群想要糊弄银子的狗东西。

    因而……他绝不尽信书中所言。

    张鹤龄还会绘图,甚至还了解了蒸汽机车的构造。

    从锅炉到传动,再到铁轮,没一样是他不晓得的。

    他有时闭目琢磨……突然就掏出了自己携带的一个簿子来。

    簿子里密密麻麻的,都是图纸,是他亲自绘画的。

    里头是无数蒸汽机车的构造。

    甚至……通过了佛朗机画师那儿,他已开始运用了大量透视之法。

    这时,他又开始瞎琢磨起来,沉吟良久,突然道:“这蒸汽的原理,甚是简单,其实就是烧开水,烧开水的过程,消耗煤炭,产出的,乃是动力。因此,这个过程,一个是费,费就是浪费和糟践的意思,一个是效,效就是产出的成果,是效用。这费效二字,说来容易,做起来难。难在什么地方呢,其一,是用最少的煤炭,把水烧开。其二,烧开的水,产生的蒸汽,如何才能尽最大可能的,不要浪费掉。你懂为兄的意思吗?”

    “哥,你说了三十多遍了。”张延龄无力的道。

    张鹤龄瞪他一眼:“上次让你改进的锅炉,你绘出来了没有?”

    在张鹤龄不善的目光下,张延龄连忙寻了自己绘的图纸,送到张鹤龄面前。

    张鹤龄细细看过,提笔:“不对,你这个太复杂了,复杂固然没有错,越复杂,便越能减少不必要的损耗,可是……制造的成本呢……不对……”

    张鹤龄的声音停下了,眯着眼,细细的看着图纸。

    突然,他眼里放光,指尖按着炭笔所勾勒的每一处细线,一步步的搜寻下去,接着……眼睛盯着每一处的数据,突然道:“有点意思,有点意思,不过……还是有些欠缺,对,哎呀,我们张家出人才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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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鹤龄看了这无数的图纸,眼睛已经放光。

    他是识货的,只看图纸,大抵就明白了自己的兄弟有了一个全新的思路。

    他一面低头认真的看着,一面龇牙咧嘴的道:“西山书院,还有蒸汽研究所的那些个狗东西,成日只想着制出‘宝贝’来,却殊不知,真正的宝贝在于能省银子,不能省银子,要这宝贝做什么?这些狗东西,为兄早就看着不顺眼了,还是咱们兄弟……是真正有谱儿的人哪……你是咋想到的?”

    张延龄歪着头想了想:“哥,我饿着饿着,就琢磨,若是有啥粥,一顿能顶过去两顿便好了,这般一想,就想到了煤,若是一锅煤,一锅顶两锅,可不就好吗?”

    张鹤龄顿时瞪大了眼睛,一拍脑门:“是极,是极……”

    他抖擞精神:“咱们兄弟二人,再细细推敲一下,且验证一下,是否有什么问题,若是图纸验证的对,就送去蒸汽研究所,让蒸汽研究所按着图纸,造出一台来试试看,说不定……就成了呢?我算过账的,将来铁路修起来,运营的成本,照样居高不下,这都是银子啊……”

    一说到银子,张鹤龄就不得不想到自己被抢走的全部身家,又忍不住的热泪滚滚而下,整个人又觉得要抽搐,还好坚强的信念令他没有昏厥,他吸了吸鼻子,拿袖口擦了擦鼻孔,目光又重新如火炬一般,细细的检验每一处的数据。

    浸淫这蒸汽机久了,张鹤龄越发晓得蒸汽机的原理,实在简单的不能再简单,最新式的蒸汽机,每一处的数据,他早已能倒背如流,所以图纸里的每一处设计,他只一看,便晓得是干什么的,越看……越觉得有意思。

    当然,张延龄的图纸里头,也有许多的漏洞,张鹤龄偶尔询问一二,张延龄一一答了,两兄弟二人,随即又露出痛苦的表情,开始搜肠刮肚的想寻常出替代的方案。

    洛阳的初冬,一到夜里便寒风刺骨,偏偏这工棚又是四面漏风。

    兄弟二人冷得裹衣,鼻水不争气的又流出来,他们用袖口擦拭,以至这袖口干了又湿,湿了又干。

    过了两日,这些图纸收拾好了,命人连夜送往京师蒸汽研究所。

    设计的方案,统统都在图纸里,现在……唯一缺的便是验证。

    而验证是需要花银子的,张家当然不能出这个钱,让蒸汽研究所去出。

    到了次日,兄弟二人又背上了行囊。

    吴雄不知是喜极而泣,还是恋恋不舍,反正他是哭了,一直将张家兄弟二人送到渡口,见兄弟二人登船,哭的更厉害,于是挥舞着头上的方巾。

    兄弟二人,继续向西。

    ………………

    东西很快就到了京师,而蒸汽研究所得到了张家兄弟的包裹,自是不在意的。

    研究所的大人物们,对张家兄弟可谓是避之如蛇蝎啊!

    大家对这两兄弟是有阴影的呀!这两兄弟从前隔三差五就跑来问蒸汽机的事,谁有耐心答他们,大家试验都要做不完呢。

    此后离了京师,他们又隔三差五的修书来,这个是啥东西,那个是啥,有啥作用,事无巨细,又询问各种力学的理论,又乞求教授他的人能够寄某些资料过去,当然,信末,还煞有介事的说,若是方便,可同寄一些腊肉、干果来更佳。

    虽是研究所里,各种古怪脾气的人都有,可似这样奇怪的要求,却是前所未见,这边在讨教,乞一些资料和书本,末了还让寄腊肉和干果是什么鬼。

    所以人人都不愿接张家兄弟的包裹。

    惹不起还躲不起吗?

    于是乎……一个初入研究所的粉嫩新人曾昌便成了包裹的接收人。

    他是被自己的学长叫了去,一番肺腑的夸奖了他一番,正在他激动的时候,双手接过包裹的。

    曾昌进研究院不久,刚刚从西山书院毕业,跟着自己学长做试验,看着学长对自己一脸托付的表情,再听着那谆谆教诲,曾昌很激动的剥开了包裹,而后……便看到了散落的图纸。

    他不敢等闲视之,立即开始进行整理,这些图纸,足有百张之多,眼花缭乱,整理了一日,方才勉强有了眉目。

    此后,他开始研读这些图纸,越读越觉得……有些怪……

    这是一个全新的设计,寄包裹的……还是侯爷……

    这里是什么意思?

    曾昌开始四处出入在资料库房里,按图索骥一般,寻找着相关的理论。

    可很快他发现,有些理论,竟是无论如何也搜寻不来。

    曾昌倒吸了一口凉气。

    此时,研究所已不再是十年前的样子。

    十年前的时候,一切都是空白,各种理论提出来,刷新着所有人的认知,可现在……想要提出新的理论,就越来越难了。

    毕竟……前人走过了路,让后人们越来越觉得无路可走。

    可现在……

    不管了。

    曾昌没有对这新的东西嗤之以鼻,他寻到了一个办法,验证。

    要验证很简单,拿实验室里的一些旧构建,拼凑一下,再按着新思路的东西做一些简易的装置,并不需去制一台蒸汽机车,只需先看看是否可行再说,若是可行,才需申请更多的经费,深入研究。

    实验室的器材许多,什么都有,且因为只是实验目的,所以一切都凑合着来。

    很快……一个新的东西诞生了。

    曾昌请了几个匠人来尝试。

    先是烧煤,随即是蒸汽漫天,随即……轰隆隆……

    曾昌不可思议的记录着实验数据,他发现……自己的手竟是在颤抖。

    抖的厉害。

    卧槽……

    传统的蒸汽机,汽缸和凝汽器是一体的,可这里头的改动很简单,就是将两者分隔开来,不只如此,再在蒸汽机之中增设了一个抽气泵,在汽缸外壁加装了一个夹层,用争气加热汽缸壁之后,便可大量的减少冷凝所造成的损失。

    这玩意,看上去简单……可实际上……却是直接颠覆了以往蒸汽机的研究方向。

    以往的蒸汽机研究方向,在于不断的增强其蒸汽动力,以使机车到来更大的动能。

    可现在……却是以减少蒸汽的损失,来减少对蒸汽的浪费,既减少了煤炭的损耗,最可怕的却是……曾昌竟从数据中发现,蒸汽机车的动力……提升了。

    曾昌的眼睛红了。

    他突然有一种像是一下子走进了一个新的研究方向的感觉。

    此前的理论并非是错误,而是方向走错了而已。

    他深吸了一口气。

    兴冲冲的拿去数据,想要去寻研究所的那些大人物。

    可随即……他意识到了什么。

    不对,眼下拿了去,只怕他们也未必愿意看一眼,除非……

    周刊……

    曾昌毫不犹豫的拿着试验的数据,闭门不出,紧接着,一份论文写成了。

    论文的题目,也是那图纸和书稿之中几次提到的一个词——费效。

    费效论!

    曾昌不敢在论文上提自己的名字,这论文的第一作者,写上了张鹤龄,其次则为张延龄,最后……才很私心的签上了自己的大名。

    随即……投稿,紧接着,焦灼的等待着结果。

    ………………

    “陛下……陛下……”

    这一天,入冬后的阳光明媚的日子,朱厚照和方继藩二人正在奉天殿里拉着家常。

    方继藩这内阁大学士,清闲自在,内阁呆的不多,反而是奉天殿的常客。

    此时,刘瑾却是连滚带爬的冲了进来,口里边道:“陛下,最新的周刊,最新的周刊到了。”

    朱厚照对于周刊是极上心的,毕竟,他也是业内人士嘛,偶尔看看,心里也有数一些。

    听说周刊来了,他眼眸微张,乐呵呵的对方继藩道:“现如今,这些人是越发的不争气了……”

    他一面说,一面随意的低头,随即……目光落在第一篇的论文上,表情有些不一样了。

    “咦?”

    “老方,你来。”朱厚照语气带着惊讶。

    方继藩上前一看,顿时明白了朱厚照奇怪的缘由。

    “研究院,有个叫张鹤龄的狗东西吗?”

    方继藩就很认真的道:“研究院没有,陛下的家里倒是有一个。”

    朱厚照就道:“胡闹,他们懂个什么,也来凑热闹?科学之道……是……”

    话说到了这里,朱厚照突然不吭声了。

    因为……

    论文,他没心思看,朱厚照是瞧不上两个舅舅的。

    可是……论文下头,还引用了一段试验的数据,朱厚照对于蒸汽机车,是再了解不过的,只一看上头的数据,脸色骤变:“不可能,这绝不可能,周刊到底收了他们多少银子,这样的数据也敢乱登。”

    方继藩也皱眉,事实上……他知道蒸汽机大致的原理,可真正的细节,固然是方继藩两世为人,方继藩也是一概不知的,他更像是一个指引,方向指了出来,就说蒸汽的原理能造车,其他的……便是朱厚照和无数徒子徒孙们的事了。方继藩似懂非懂的样子,瞎琢磨了老半天,迟疑道:“这个东西,这个东西……啊……嗯……”



    朱厚照毕竟精于此道。

    他开始认真的看着论文,越看,从起初的疑惑,渐渐开始眉头舒展。

    “这论文……倒是论证得还算缜密,没什么差错,只是试验的数据有些夸张了,不过……这不打紧,有趣,有趣的很。”

    朱厚照眉飞色舞的抬头看向方继藩道:“老方,走。”

    “去哪?”方继藩还有点反应不过来。

    朱厚照道:“当然是研究所……想要试试真假,只有一个办法,就是当真造一台这样的蒸汽机车来,如此……便可确定真伪了。”

    方继藩左右看了看,他不想动,这等事,交给蒸汽研究所的那些人就够了。

    可架不住朱厚照是个凡事都想要亲力亲为的人,这一点……他和太祖高皇帝很像,太祖高皇帝但凡过问的钦案,那真是一丝不苟,明明白白,整整齐齐,保准一个漏网之鱼都没有。

    刘瑾被叫了来,随即,刘瑾开始布置,不久之后,当内阁大臣们预备来等候陛下召见,开始一日的议政时,他们发现,陛下又病了。

    刘健和李东阳对视了一眼,看着眼前的宦官,李东阳道:“陛下为何隔三差五生病,我看陛下年轻力壮,也不似有疾的样子。”

    “这……”宦官道:“要不要看看御医院的……”

    刘健摇头:“不敢。”

    李东阳便又道:“为何不见齐国公?”

    宦官:“……”

    “他也病了吧?”李东阳询问道。

    宦官道:“这个……”

    刘健与李东阳对视,心里已经明白了什么:“陛下去了何处?”

    宦官显得有点慌:“陛下……陛下……”

    “你若不说,只恐群臣见疑,这不是小事,出了差错,可不是闹着玩的。”

    宦官哪里是李东阳的对手,三言两语,便惊恐的道:“两位阁老放心,陛下……陛下不过是去了研究所。”

    “噢。”李东阳平静的点头,他早已猜测到了。于是看向刘健,希望刘健来拿主意。

    刘健沉默片刻:“回内阁票拟去吧。”

    二人默然无言,就回内阁去了。

    当然……内阁没有揭穿,可这满朝的文武,却越发的疑窦起来。

    御史陈彦是个很有科学精神的人,他专门寻了一个簿子,每一次陛下生病,便会打个勾。

    最后他得出的结果是,陛下登基一百三十二日,生病三十一次,生病的天数是一百零二天。

    这是一个极恐怖的数据。

    这样的病法都还没死,这没天理啊。

    当然……大家都不相信陛下病了,毕竟……有不少人是经历过成化朝的。

    因而……说什么的都有。

    有的说陛下在深宫里,成日饮酒作乐,有的说陛下新进了一群秀女,乐不思蜀。

    大抵……不会有什么好词。

    毕竟,和上皇帝每日理政,一日三朝相比,哪怕是朱厚照不病,一日也未必进行一次朝议,人们也发现,上皇帝在时,以为所有上皇帝会亲自朱批的奏疏,现在都变成了司礼监朱批。

    此中的差距,实在让人为之叹息。

    可朱厚照却不管这么多,他一头扎进了研究所,随即……开始着手以这新理论开始搭建全新的蒸汽机车。

    朱厚照看着图纸,琢磨了许多日,发现这图纸确实是可行的,其中的许多改进,很有意思。

    当然,朱厚照毕竟是专家,只一看图纸,便晓得这其中其实还有许多可以细节改进的地方,因而……重新进行绘制,一面召集匠人锻造构件。

    研究所现在已开始成熟起来,而随着机械制造的深入,许多构件的制造,也开始得心应手,无论是冶炼的工艺还是打磨,亦或者是零件的精度,都不断的在完善。

    正因如此……大抵只要你绘制出了图纸,那些精湛的匠人们,总能按着图纸,制出一毫不差的构件。

    通过了铁路的修建,某种程度,不但养活了大批的人才和匠人,储备了大量的理论知识,更给不少人提供了施展的空间。

    整个研究所已经调转了方向,上上下下都在忙碌。

    方继藩也觉得有趣起来,陪着朱厚照,一道重新进行设计。

    朱厚照连续在这研究所待了半月,外头的事,他一丁点都不关心。

    倒是百官们急了。

    宫里只说陛下病了,百官如热锅蚂蚁,说什么的都有。

    有人去内阁寻人,内阁那边,似乎对此缄默不言。

    当然,也有人怀疑陛下来了研究所,不过研究所本就是禁地,里头牵涉了太多的秘密,里头的研究人员,保密意识也极浓厚,深居简出,也打听不出什么所以然来。

    又过了半月,终于……一台全新的蒸汽机车,就闪亮亮的落成了。

    朱厚照看着自己的杰作,整个人一脸欣慰:“明日……跑一跑试一试,今日让人好好检修一番,看看有没有问题。朕的那两个舅舅……倒是有几分意思……他们现在在哪儿了?”

    “听说此时在西安,又听说他们打算启程回保定。”

    “启程至保定?到保定去做什么?”

    方继藩迟疑道:“保定的杨一清接了书信,两位国舅询问了保定铁路运营的情况,臣觉得……他们可能是想瞎琢磨铁路运营的事。”

    “这两个家伙……疯了吗?”

    “陛下。”方继藩却是很理解两位国舅的心情的,便道:“他们的身家性命都在这铁路上头,平时省吃俭用,苦了一辈子,这铁路能否修出来,修出来之后如何运营,运营之后能否盈利,对他们而言,是牵涉到了性命的事啊。”

    朱厚照:“……”

    朱厚照突然觉得,两个舅舅也不至如此不堪。

    “不过……他们的法子,新颖是新颖,可到底能否出什么成果,就看明日了,若是当真能成……说不准……”朱厚照面带着几分期待,又有几分担心:“不管啦,明日再说,朕先回宫,你也回吧,明日咱们试车。”

    “亲自试?”

    “自己造的,当然亲自试!”朱厚照眉宇之间,带着不容拒绝的气息。

    方继藩:“……”

    方继藩不喜欢做小白鼠。

    朱厚照回宫,消失了一个月,自是赶忙先去给太皇太后和张太后问安。

    张太后早如热锅的蚂蚁了,忧心忡忡,见着朱厚照回来,虽是松口气,却不免埋怨:“儿啊,现在你是皇帝了,做皇帝的,岂有成日游手好闲的道理?百官们不见皇帝,便如没了主心骨,难免心生猜疑,切切不可再如此了,上皇在的时候……”

    朱厚照就道:“父皇太迂腐,治国之道欠缺火候,所以才信了百官们的邪,朕和父皇不一样。”

    这话儿,其实自朱厚照口里再正常不过,可别人听了去,却觉得是大逆不道之言了。

    当然,朱厚照是皇帝,他爱咋说咋说。

    张太后只好叹息:“皇帝这一月去了哪里?”

    “儿臣去造蒸汽机车了。”

    张太后皱眉:“陛下乃是九五之尊啊,怎么可以……”

    “可两位舅舅也是国舅,这机车就是他们设计的,朕不过是按着他们的思路造出来罢了,朕若有错,他们也有错,朕这就把他们抓回京来。”

    “什么?”张太后瞠目结舌:“他们……他们这又是闹了什么幺蛾子。”

    张太后心里咯噔一下,其实她不担心朱厚照,朱厚照是天子,犯了天下的错,也是无碍。

    可两位兄弟不一样,天知道他们在外头做了什么事,若是犯了什么大忌讳,纵能保住他们的性命,这张家却算是完了。

    朱厚照道:“母后,儿臣倒没说他们有什么过错,只是说……他们设计了一个新的蒸汽机车……”

    朱厚照一五一十,将事情原原本本说了出来。

    张太后更是诧异,这两个兄弟是什么人,她再清楚不过,他们有本事造车?他们似乎也只会喝粥吧?

    张太后诧异道:“皇帝,切切不可由着他们胡闹才是,怎么可以按着他们的法子去造车,到时车要翻的。”

    朱厚照道:“母后万不可说这样不吉利的话,明日朕便亲自去试车,是好是坏,一试便知。”

    张太后听了这话,觉得要晕过去了

    朱厚照却是一溜烟的逃了。

    次日一早,朱厚照抖擞精神,依旧出宫,只是这一次,却是摆出了大阵仗。

    正预备乘上乘舆,坤宁宫传话来,张太后也要同去。

    朱厚照只点了头,命人布置,随即浩浩荡荡的人马,便拥簇着朱厚照自大明门出宫。

    在大明门外,方继藩早已翘首以盼,与朱厚照会合。

    随即,圣驾至了西山车站。

    这里早已联通了铁路,新式的蒸汽机车也已稳稳的停在了站台,因为陛下亲来,早有里三层外三层的侍卫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禁卫森严。

    张太后下车的时候,看着这庞然大物,心里也是骇然。

    她只听上皇帝多次提起过这蒸汽机车,便连太皇太后也提起过,只是她久在宫中,这车却是第一次见。

    事实上,如此钢铁所制的庞然大物,让所有第一次见的人,都足以为之震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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