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首页 > 历史军事 > 明朝败家子 > 全文阅读
明朝败家子txt下载

    朱厚照兴致勃勃的将人寻来,劈头盖脸便问:“预备好了吗?”

    “好了,今日特意提前安排了车次,陛下,此车已检修过了,理应不会出什么问题,不过为了防范于未然……”

    这人话还没说完,朱厚照就一挥手:“什么防范于未然,混账,信不信朕抽你。”

    见陛下扬手要打,这车站的站长一脸错愕,他想象中的皇帝,不该是这样的!

    方继藩在旁语重心长道:“陛下,试车要紧。”

    朱厚照方才背了手,道:“此车挂了多少节车厢?”

    “按着吩咐,照规矩,挂了八节车厢,每车厢三十人。”

    朱厚照颔首点头。

    这个数目,是蒸汽车最大的满载值,在以往……这个数字是很可怖的,一车便可运载二百四十人,如此的运力,只有在满载的情况之下。

    不过一般情况之下,很多时候,在京里奔跑的蒸汽机车,往往都会满载,不但会满载,甚至还会有许多人挂上火车。

    毕竟……人多嘛,尤其是在客运高峰的情况之下。

    因而……此时火车便开始吃力了,光听到吼,走的极慢,时速有二十里便不错。

    可即便是如此,这等速度,对于这个出门基本靠走的时代,也是极惊人的,寻常的百姓们,早已习惯了依靠火车来出行,一方面是作坊的大量出现,许多人从农人成为了工人,成为工人之后,人们开始渐渐有了时间的观念,另一方面,也是这时代的铁路虽是对乘客不太友好,可胜在价格还算低廉。

    朱厚照先是将张太后搀扶出来。

    张太后疑惑的道:“这是鹤龄和延龄他们……他们设计的?”

    朱厚照笑呵呵的道:“正是,正是,母后,你且在此等着,朕先去试车。”

    有人给张太后搬来了座椅,奉上茶。

    张太后倒也不疾不徐,她不敢上这铁疙瘩里去,总觉得怪吓人的,虽知道大体安全,因而呷了口茶,心里却在想,何时自己两个兄弟,竟开始瞎琢磨这个了。

    想到这里,她不禁看向方继藩。

    这蒸汽机车,据闻和皇帝还有继藩息息相关,皇帝历来嫌弃自己的两个舅舅,她虽是苦口婆心劝导过,可一提到这两兄弟,皇帝便恨得牙痒痒,这一点……很令张太后担心。

    因而……两兄弟造蒸汽机车的事,肯定和皇帝无关,那么……莫非是继藩?

    在张太后看来,方继藩是个稳重的人,人也忠厚,她还记得上一次方继藩去给她问安,她提及过这两位国舅,表现了她的担忧,让方继藩好生的看顾着,转眼之间……

    张太后心里乱七八糟的想着,不禁又有些担心,这两个兄弟,不但不成器,还不靠谱啊。

    却在此时,朱厚照已扯着方继藩上了车,方继藩透过玻璃看着窗外,随即……车头处,铲煤匠人开始烧锅炉,随着一声嘶吼,车厢哐哐的开始震动。

    作为一个小白鼠,方继藩心有些紧张,倒是朱厚照大喇喇的翘腿坐着。

    紧接着,震动更加的剧烈,蒸汽机车终于开始动了,透过玻璃窗,分明可以看到窗外的事物开始不断的后移,随后……蒸汽机车开始狂奔。

    方继藩对此,没有太大的感知。

    可朱厚照在此时,突然来了精神:“这劲不小啊,老方……这劲头不小。”

    他突然眼前一亮,果然是行家,只一感受,便晓得有哪些不同了。

    沿着铁轨,蒸汽机车依旧狂奔,似乎动力充沛无比。

    火车头上,浓烟自烟囱之中滚滚而出。

    挂着八节车厢的蒸汽机车速度开始越来越快,以至于……车厢的震动,越发的明显。

    方继藩看着外头越来越快移过的景色,倒是觉得稀松平常。

    朱厚照却是手舞足蹈起来:“快,真快啊。老方,这已是风驰电掣了,你有没有坐过这样快的蒸汽车?还真成了,成了……”他激动的搓手。

    方继藩内心平静,心里想,何止坐过,比这快不知多少倍的也坐过,这玩意,老古董都不如。

    事实上……在其他的车厢里,多是研究所以及车站的人员,在此刻,他们也纷纷觉得不可思议起来。

    这种满载的情况之下,竟跑的如同根本没有挂车厢一般轻松。

    许多车厢里,已是沸腾了。

    对于研究人员而言,这显然……又是一道新的大门在他们的面前打开。朝着这个新的方向,或许……无数成果即将出现。

    而对于车站的人员而言……他们看到的……却是银子。

    数不清的银子……

    理论上而言,同样一锅煤的损耗,带来的运力不同,即意味着收益的不同。

    现下的铁路,其实收益并不高,一方面是需大量的人员,还需浪费大量的煤炭,甚至还包括了检修和折旧之类的许多开支。

    可一旦……在某一方面,可以大大的节省银子,或者同样一趟车,能带来更大的运力,这就意味着……利润……

    有了利润,才能有更多人有肉吃。

    蒸汽机车开始竭力的奔跑,一路没有停歇,犹如一头蛮牛,沿着轨道,莽撞无比。

    朱厚照握着扶手,不断的赞叹:“快,太快了,哎呀,老方,朕要飞了。”

    飞你大爷……

    方继藩依旧如老僧坐定,心里忍不住吐槽,这叫飞?后世的绿皮车都能吊打你。

    一趟车之后,最终……蒸汽火车沿着环形线,又回到了西山的始发站。

    当火车徐徐的开始放慢了速度,在烟雾缭绕之中,渐渐的停稳时。

    朱厚照已是跳下了车。

    早有几个侍驾的院士匆匆赶来。

    “陛下……陛下……”

    朱厚照面带红光,激动的问:“花了多少时候。”

    回话的人也是很激动:“绕了新城一圈,花费了四刻钟,陛下,足足比此前的蒸汽机车,几乎快了一倍,这还是满载的情况之下……若是空载,只怕更为惊人。”

    方继藩在旁听着,心里也在计算。

    如此算来,时速已达到了四十多里了,比之从前如老牛拉车一般的速度,满载的情况下做到这个,确实算得上可怕。

    朱厚照惊讶的道:“快了一倍?”

    “是。”这计时的院士笃定的道:“臣的钟,最准的,陛下若是不信……”

    朱厚照一挥手:“这下好了,这下好了,说起来……朕的两个舅舅,何来这样的本事?来人,来人,将他们召回京来,朕倒是想等他们回来,讨教一二。”

    说着,朱厚照背着手左瞧右看,口里道:“母后呢,母后何在?”

    他四处寻张太后。

    而张太后依旧坐在那儿,一旁自有人伺候,可听到那进站口处轰隆隆的蒸汽机车轰鸣,又见无数人欢呼雀跃的朝着那方向涌去,张太后心里奇怪。

    一会儿,便见朱厚照兴冲冲的来,欢快的看着她道:“母后,了不得啊,了不得,母后可晓得这有多了不起?这不啻是重新发明了蒸汽机车,两位国舅,不愧是朕的舅舅,哈哈……”

    见朱厚照激动的样子,张太后却是愣住了。

    她无法理解,这到底有什么了不起之处。

    可在此时,却已有人激动的溜了出去,一路朝交易所奔去了。

    方继藩猛然醒悟过来:“不好,陛下……这下糟了,咱们的动静太大。”

    “什么,什么意思?”朱厚照看向方继藩,一时反应不过来。

    方继藩道:“动静这么大,肯定有人要打听了去,只怕这消息一出,如此重大利好,少不得这交易所里,西山建业涉及到铁路的股票,都要疯涨不可。”

    朱厚照对这个也是懂的,听罢,骤然就醒悟了什么。

    他猛的打了个哆嗦,眼睛一瞪,急忙大叫道:“对啊,对啊,刘伴伴,刘伴伴。”

    刘瑾忙上前:“奴婢在。”

    朱厚照连忙吩咐道:“快,赶紧……去交易所,去打听一下,只怕现在要回购股票也已迟了,不过……若是大涨,却也未必是坏事,那些商贾们看到了商机,还会不肯投银子吗?同样的铁轨,跑的蒸汽机车,运力可翻倍,亦或者速度可翻倍,这是一锅煤带一倍的货和人,如此……未来铁路的经营,才算是真正的有利可图了,不愁他们不投银子,老方……这大明的铁路修建,未来要可期了。”

    刘瑾听了朱厚照的吩咐,连忙亲自备了快马,疯了似的往交易所去。

    而对于朱厚照而言,一个巨大的前景,已经浮现在了他的眼前。

    从前规划这些铁路,四处求银子,是为了什么?还不就是……许多人认为修建铁路回款太慢,利润也不足吗?

    可一旦……这个情况发生了改观,这将意味着……无数人将对铁路开始看好。

    而这……才是真正的利国利民的大事啊。

    “母后,朕等不及了,朕要亲自去一趟交易所。”朱厚照心急火燎的道:“朕要看看……是否如老方的猜测一般,若是如此……朕就可高枕无忧了,母后知道不知道,这可比朕练了十万精兵,还要有益。”

    张太后:“……”

    交易所里已是沸腾了。

    市场里总会出现无数的消息。

    商贾们需敏锐的去甄别各种消息的真假。

    且不同的利好亦或者是利空消息,也需去分析对市场带来的影响。

    这是一个智者的游戏,因为这个世上,谁也看不到未来,绝大多数人甚至不会知道明日会是什么样子,任何一次错误,就意味着大量金银的损失。

    可同样的结果,一旦做出了准确的判断,就意味着日进金斗。

    此时……一个消息已经开始流传。

    陛下与齐国公至西山车站试车,新的蒸汽机车已经研制,并且大获成功,载货量可直接提升一倍有余。

    消息一出,无数人开始通过各种渠道去打探消息的真假。

    各大商行,亦有专门的人员进行分析。

    一时之间,流言蜚语漫天的飞,各种消息,更是传遍了半个京师。

    陛下又去研究所了。

    这就难怪了,难怪一个多月没有署理朝政。

    此前还一直称病,原来竟是去了那儿。

    什么……

    连太后也去了?

    这太胡闹了,这……这……

    有人开始痛心疾首了。

    对于他们而言……皇帝就该有皇帝的样子。

    从前是太子的时候,大家不想管,也不敢管。

    可现在……天子承载的,乃是万民的期待啊。

    陛下一个多月不思朝政,奈苍生而何?

    更可怕的是……

    张太后年纪大了,现在又被拉去了宫外头抛头露面,这算是怎么回事?

    于是……翰林院和都察院炸开了锅。

    这些年来,处处被打击,清流们犹如过街老鼠,再也没办法挺着胸脯做人了。

    上皇又带走了一批,留下的,大多都是明哲保身之辈。

    可这一次……没法忍了。

    有人将案牍前的砚台一摔,直接站起来,义正言辞道:“诸公,是可忍,孰不可忍啊,再这样下去,国家社稷安在?再装聋作哑下去,大明可就没了。不成,我等该去迎驾,去迎驾。”

    众人看去,心里满是钦佩,似这样震耳欲聋的话,是有许多日子不曾听说过了,就像恍如隔世一般。

    站出来的人,乃是御史陈彦。

    就是那位记录下新皇帝登基之后,生病多少次的仁兄。

    陈彦绷着脸道:“我已看不下去了,死便死,即便是死,也要死个明白。”

    其余人听罢,似乎受了他的感染,纷纷道:“走,一起去迎驾。”

    于是浩浩荡荡的人,朝着交易所去。

    说是迎驾,实则却是讲个明白,陛下这皇帝,到底还做不做了?

    这才刚登基呢,便如此,往后…………可怎么办。

    实在不成,就想办法给上皇帝上奏,我们治不了陛下,上皇帝若是知道皇帝不思朝政,难道还治不了陛下吗?

    陈彦带着几分悲壮。

    他的悲壮感染了许多人。

    大家都知道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因而,虽未必有直面陛下的勇气,却也有为陈彦摇旗助威,精神上支持的动力。

    百官至交易所的时候,圣驾已经到了。

    朱厚照看着西山建业挂出的牌子,价格果然已开始涨了。

    张太后第一次出宫,对这交易所也算是久闻大名,方知原来这里这般的热闹。

    他们是便装来的,人一到,立即便进了一个厢房,商贾们现在人声鼎沸,心思都在西山建业的股票上,所以也没人察觉到异样。

    朱厚照落座。

    便听刘瑾禀告道:“陛下,西山建业还有其他钢铁相关的股票,都已开始上扬了,许多人说,只怕要好许多日子呢。”

    朱厚照呷了口茶,笑吟吟的道:“好的很,好的很,继续去打探,朕现在什么都不缺,唯独缺的,就是银子。”

    刘瑾自是兴冲冲的去了。

    朱厚照兴致盎然,献宝似的和张太后说起此事,说穿了,什么是股票呢,就是要办一件事,可是银子不够,于是将股份拿出来,到市场上来卖,若是有人认为这个事有利可图,自然而然,拿出真金白银,投入这件事中去。

    朱厚照道:“母后,这天下最要紧的事,便是修铁路了,铁路修通了,便有天大的好处,到时,国库丰盈,百姓们,也可安居乐业,不只如此,将来儿臣……”

    他似乎觉得继续说下去,有些不妥,便又乐了,对张太后道:“总而言之,只需修通了,自太祖高皇到朕为止,这百多年的时间里,再没有任何功绩可和儿臣相比。”

    张太后见皇帝乐不可支的样子,也不禁为之露出喜色:“这便好,这便好,皇帝想着社稷,想着万民,这是好事。”

    正在此时,交易所里,却来了不速之客。

    却是一群大臣,气势汹汹的来了。

    以陈彦为首,他们一个个颐指气使,待进了这交易所,顿时觉得这里乌烟瘴气。

    陈彦腰杆子挺直,心里却只轻描淡写的扫视这里的商贾,难免生出鄙夷之心。

    这些人,真是眼睛掉进了钱眼里,俗不可耐。

    只是……他没心思顾着这些商贾,只高声道:“臣陈彦,闻陛下在此,在此恭迎圣驾!”

    说罢,掸了掸身上的官服,摘下乌纱帽,拜下。

    其他人有样学样,纷纷拜倒。

    商贾们没见过这样的驾驶,又惊又疑,却又嫌这些贸然进来的人碍事,要知道,此时此刻,大家一盏茶几十两银子上下呢,稍稍错漏了最新的讯息,不知损失几何。

    于是有人四处张望,有人却依旧眼睛直勾勾的盯着那挂牌的地方,不肯落错任何一个股票的涨跌。

    还有人拿着小簿子,小簿子上记录了密密麻麻的数据,还有许多自己的心得。

    交易所依旧还是闹哄哄的,分明是两个世界的人,却凑在了一起,彼此都觉得吵闹。

    过一会儿,却有人被拥簇着出来,只见朱厚照龙行虎步,他显得很不满,厉声道:“你们这是做什么?”

    他这一喝,才真正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此刻……交易所一下子安静下来。

    陈彦依旧跪着,道:“陛下,臣等来迎驾。”

    竟然……是皇上!

    太突然了,商贾们几乎沸腾,此时再顾不得其他的了,接二连三的拜倒。

    朱厚照背着手,怒气冲冲的。

    他万万料不到,百官追到了交易所里来,怎么,将朕当做囚犯了吗?做太子的时候,便成日让自己守规矩,现在做了天子,却还这般处处想管着。

    朱厚照冷着脸,恼怒的道:“迎什么驾,朕令你们迎驾了吗?”

    “陛下该回宫中了,陛下称病已有月余,陛下……臣有话不知当讲不当讲。”陈彦正色道。

    朱厚照看了方继藩一眼,方继藩会意,咳嗽一声:“陛下在办大事,尔等都且退下,有什么事,过一些日子到奉天殿说。”

    陈彦便仇恨的瞪着方继藩。

    陛下肯定是好的。

    如果陛下不好,一定是他身边有人出了问题。

    陈彦道:“齐国公,陛下根本没有病,而是和你一道在宫外嬉戏,齐国公乃是忠良之后,难道就不怕,如此引来大家对陛下的非议,陛下不理朝政,会是什么后果?这些后果,齐国公担待的起吗?”

    这话很不客气,甚至……

    方继藩虎躯一震。

    想不到……今日居然碰到了不怕死的。

    好多日子,不曾见过这么霸气的人了。

    方继藩佩服的看了陈彦一眼,心头忍不住的道:这样的人才,不把他全家老小送去黄金洲,我自己的失职啊。

    方继藩就冷笑道:“陛下在外嬉戏,你可看见,却在此胡言乱语。”

    “不是嬉戏,又是什么?”陈彦死死看着方继藩。

    朱厚照咳嗽一声:“朕在造车。”

    “造车也是嬉戏。”陈彦说的毫无顾忌。

    他现在已被推到了风口浪尖上,百官们都跟着自己来了,虽然只是精神上的鼓励,可现在若是自己战战兢兢的请罪,从今便没法做人了,因此大起了胆子:“这是不务正业,皇帝者,天下之表也。陛下统帅四海,臣民宾服,视为君父,多少人的身家性命,都维系在陛下的身上,每日从各州府送来的奏疏,都需陛下过问处置,陛下代天牧守天下,岂可荒于政务,这……陛下对得起列祖列宗,对的起上皇帝吗?”

    说到此处,陈彦觉得自己更有了底气,语气越来越激烈:“造车,自然有匠人去造,陛下是皇帝,怎么可以亲力亲为。”

    “因为这是天下最要紧的事!”方继藩也是忍不住了,反驳他:“朝中的政务,朝廷自有章程,该怎么处置,有内阁,有六部,有九卿,可造车关系重大。”

    “呵……那么……齐国公可知道,就在前日,岭南大荒,民大饥,这难道不是重要的事?”

    方继藩气定神闲:“朝廷拨付钱粮赈济即可。”

    “好一个即可。”陈彦的眼里似要喷出火来,他觉得方继藩不可理喻:“那么比之造车若何?”

    方继藩看着陈彦,不吭声了,脸色却更冷了。

    陈彦嘲弄的道:“齐国公乃是内阁大学士,此时也不敢做声了吗?”

    “不是。”方继藩却是脸一转,大声道:“刘瑾何在,查一查,现在市值几何了?”

    刘瑾已钻了出来,他眼睛也是冒着火苗,看着陈彦,只恨不得将陈彦撕了,这是自己的干爷爷,胜过自己的亲爹,自己的亲爹,还把自己阉了送来宫里,可自己的干爷爷对自己多亲?

    刘瑾安耐住心里的杀机,只老老实实的对着方继藩道:“干爷,涨了三成多了,市值增长一千七百万两纹银,接下来……可能还要涨呢。”

    当刘瑾开口说到两千七百万两,还是纹银的时候,骤然之间……交易所里鸦雀无声了。

    这时候,商贾们才想到,噢,对了,这事儿得赶紧过去,大家还要交易。

    而陈彦却是懵了。

    “……”

    方继藩露出微笑:“看来陛下造车,在你这狗东西眼里,是不起眼的事,来来来,这一千七百万两纹银,还有后续增长的数目,涉及到了朝廷修铁路的花销,你来补足,补不足,也不打紧,查一查他身价几何,这位御史如此忠心,满脑子想的都是朝廷和百姓,百姓们现在日盼夜盼,便是铁路贯通,这修路的银子,找这狗东西,不拿银子出来,便算是这狗东西对社稷不忠,对百姓不仁,抄他家,能凑多少是多少。”

    陈彦脸色已经变了,心顿时沉到了谷底。

    他回头看看自己的同僚。

    只见同僚们依旧拜着,却谁也没吭过一声,头垂得比之前更低了。

    他们只是来凑数的,毕竟是精神上的支持。

    朱厚照见这陈彦脸上青一块红一块的样子,心情甚是愉快,正待要给方继藩帮腔。

    那陈彦心有不甘,到了这个地步,似乎也只有……鱼死网破了。

    可就在此时,外头有人道:“内阁大学士刘健,李东阳到。”

    说着,二人一前一后进来,率各部尚书,进了交易所,见陈彦还活着,心里都吁了口气。

    刘健二人听到百官去迎驾,就觉得事情有些不妙。

    当今皇上的性子,他们最清楚不过的,如是现在去触逆鳞,这陈彦十之八九要倒霉。

    虽是觉得陈彦这个人多事,惹麻烦,可毕竟此公是御史,倘若陛下闹出什么事来,这只怕又要震动天下了。

    一个陈彦,固然死不足惜,可若是因为陈彦的死,而引发皇帝的名誉受损,这是身为臣子,不愿看到的。

    刘健到了朱厚照的跟前,就连忙拜倒:“老臣见过陛下。”

    朱厚照见了刘健来,倒是规矩了一些,面上温和一些:“刘师傅来,又是因为何事?”

    刘健道:“陛下……老臣也是来恭迎圣驾的,陛下这些日子离宫,老臣心里不安,恳请陛下回宫,好使天下臣民们安心。”

    这话并不逆耳。

    朱厚照便道:“回便回吧,只是这陈彦,在此指斥朕有失臣德,朕非要治他罪不可,刘师傅来了正好,朕想问问,当治何罪?”

    刘健心里叹息,却忙道:“陛下,陈彦乃是御史,言之,可无罪。何况……老臣知道他迎驾,也是为了朝廷,是为了陛下,并无过失之处,恳请陛下宽恕。”

    朱厚照却显得不乐意。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让他下不来台,现在还要他宽恕此人?

    他倒是想要宽恕,可问题在于,今日宽恕,明日便又不知多少御史要故技重施,今日不给陈彦一点颜色看看,杀鸡儆猴,从此以后,便什么都要对这些御史言听计从了。

    朱厚照不愿重蹈自己父皇的覆辙。

    可是……当着刘健的面,竟也不知如何说好。

    身旁的方继藩,似乎猜测出了朱厚照的心思,便道:“陛下这些日子都在研究所造车,正因为造出了这新的蒸汽机车,大大提高了速度和载货量,以至天下人都看好现在朝廷在修的铁路,刘公,李公,西山建业的市值,因而暴涨,这铁路……又多了一千多万两银子的资金,而这……都是陛下这些日子挖空了心思造车的结果,可这陈彦……竟在此指责皇上不务正业,刘公,李公,你们厉经数朝,来评一评,世上有这个理吗?”

    什么……

    果然,银子一向是最震人心的。

    刘健和李东阳二人对视一眼,内心深处已是翻江倒海了。

    一千多万两银子。

    只转眼之间?

    铁路的好处,是看得见的,现在满朝文武,几乎没有人阻止铁路的修建。

    可铁路修建起来,却是花费无数,这也是人所共知的事,朝廷现在修的铁路,就已为了银子,到处募集钱粮,虽然没有动用到国库,可这巨大的投入,却还是让刘健和李东阳都心疼。

    陛下造个车,就……

    若如此……这可解决了一个天大的麻烦啊,银子越多,能修的铁路越多,甚至刘健还有私心,他希望铁路能修至河南去,惠及自己的河南老家。

    一下子……刘健就开始对陈彦心生嫌弃起来,早忘了这个狂妄的家伙,不禁道:“陛下,倘若如此,岂不是朝廷又可规划几条线路?”

    “这是当然的。”朱厚照兴冲冲道:“铁路的好处,朕就不必多言了吧,刘师傅,这铁路涉及到的既有边镇的稳定,又关系着国计民生,朕是天子,难道不该操心吗?”

    “是,是。”刘健忙道:“陛下所言甚是。”

    朱厚照接着冷起了脸,又道:“既如此,那么这陈彦,要不要处置?”

    “这……”刘健又开始为难了。

    他当然已经觉得陈彦碍事了,甚至巴不得这陈彦有多远滚多远,此等不当家不知柴米贵,只晓得成日讲大道理的家伙,越发的令人生厌。

    可让刘健说出口,还是件为难的事。

    却在此时,突然……有人道:“陛下……”

    声音却是自商贾之中发出来的。

    许多人朝着声音的源头看去。

    却见那一个个拜倒的商贾之中,有人朝着朱厚照方向叩首。

    区区一个商贾,在此时居然敢斗胆放言。

    朱厚照却是一点也不生气,却故意道:“这个家伙,好大的胆子,何事?”

    商贾咳嗽一声,眼巴巴的看着朱厚照,他心情有些紧张,依旧战战兢兢的道:“草民有一事,不知当问不当问。”

    刘健等人皱眉,他们觉得这商贾颇有冲撞圣驾的意思。

    朱厚照气定神闲:“说来朕听听。”

    “草民在想……不知我等商人,是否可私设铁路?”这商贾鼓足了勇气,突然道。

    此言一出……顿时众人哗然了。

    居然有人想要私设铁路……

    当下的铁路,当然比之后世起来,造价要低廉的多,毕竟……构造也是简单。

    可这投入,依旧是可怕的。

    虽说语出惊人,朱厚照倒是来了兴趣,他打起了精神:“你也想要造铁路?”

    面对问话,这商贾忙道:“只以草民一人之力,当然不可,可若是草民拿出一部分的本金,再进行招股,自西山购置蒸汽机车,招募匠人,进行建造,想来如草民这般志同道合之人,也非少数,众人拾柴火焰高,草民人等,当然造不起大动脉,可譬如自天津卫至山东某府的铁路,却也未必造不起,草民所做的,乃是丝绸的买卖,经营的商行,规模稍大一些,进项和利润倒是可观……”

    他似乎急于想要让朱厚照知道,自己本身具有足够的实力。

    可此时……朱厚照和刘健人等,却个个身躯一颤,眼里投着光。

    他们所关心的,却是这商贾前头的话,商贾们拿出本金,建造支线。

    朝廷能修建的,毕竟只可能是大动脉,将来完善各条支线,也未必不可行,可问题就在于……等到了那个时候,还不知道猴年马月呢。

    可若是让商贾们募集资金建设,等铁路建成,或许会出一些问题,譬如有的商贾见有利可图,便拼命提高运价。

    只是当今天下,要解决的不是好和坏的问题,而是有没有的问题。

    若是如此,那么在未来,可为朝廷节约数不清的金银,这……这又牵涉到了多少的银子啊。

    刘健此刻,竟有几分眩晕。

    这商贾一问,许多人也开始意动,纷纷交头接耳,也有商贾道:“要修路,最紧要的是解决当下土地的问题,若是无地,却也修不成,天下的土地,多自西山钱庄,倘若西山钱庄准许建设使用……只是不知,朝廷肯不肯。”

    这些商贾,终究还是极信赖新皇帝和齐国公的,这才如此的大胆。

    朱厚照顿时红光满面,却是看向那商贾,他心里生出了疑惑:“卿家莫非以为,这修铁路,有利可图?”

    这商贾连忙道:“草民方才算过,以现在的运力,加上投入的巨大成本,若是寻常的线路,每年能保持微利,便算是不错了,只是这微利,胜在稳妥,铁路贯通,便可坐地收银子。当然,若只是为这微利,投入如此多的钱粮,几乎掏空草民的身家,草民是断然不敢冒险的。”

    这是实话……

    朱厚照为之颔首点头。

    其余人俱都竖起耳朵,细细听起来。

    却又听这商贾道:“可是……如此巨大的投入,看的当然不可能是眼下,草民所看的,乃是十年,二十年之后。此前……草民并没有这样的意识,可今日……正是因为新车的出现,才让草民意识到,铁路乃是百年大计。现在修起来,运营,固然是微利,可十年之后,若是蒸汽机车又得到了改造呢,到了那时,运行的更快,承载的更多呢?陛下这一次可以如此,那么只要将来……蒸汽机车还可能提速,承载的货物,就将会越来越多,同样一锅煤带来的回报,也将更大。”

    “草民想挣的,乃是十年,二十年,三十年后的银子!”

    商贾就是商贾,倒也没有故弄什么玄虚。

    毕竟,有的商贾所投资的,本就是未来,今日的蒸汽机车提速,给予了他们巨大的震撼,那么今日可以提速,往后,怎么可能不可以呢?现在不挣银子,未来……说不定是一座金山银山。

    君臣们都是一愣,沉默了良久。

    交易所里,静寂无比,每一个人都在消化着这番话,有的商贾,也动心了。而许多大臣,陡然之间,却突然发现,似乎寻到了一个良方,一个不必朝廷筹措金银,便可使铁路从无到有,犹如变戏法一般神奇的法术。

    刘健面上大喜,却是小心翼翼看向皇帝和方继藩。

    他倒是巴不得陛下和齐国公赶紧同意才好,至于……那陈彦,此人一派胡言,若非是陛下不务正业,何来今日这天上掉下来的馅饼!



    刘健已是满面红光,只巴不得朝廷一文钱不出才好,现在只盼着陛下赶紧应下来,至于那陈彦,他已没心思再去理会了。

    朱厚照亦是面有得色。

    只这一趟,便不知能平白赚来多少银子了。

    他爽快的颔首道:“此事,朕恩准了,准你们自行修建铁路。”

    方继藩听了,似乎是怕朱厚照又乱许诺什么,君无戏言哪,于是立即在一旁补充道:“陛下的意思是,准你们修铁路,你们将规划报上来,所需西山钱庄的土地,则是西山钱庄以地入股,这占个五成五的股份,不算过分吧,到了那时……铁路修好了,尔等自是坐地收利。”

    这时代的商贾,自是不会有什么非分之想,西山钱庄以地入股,对他们而言,反而是好事,如此,自己的投资等于是与西山钱庄捆绑一起,这个就是最大的保障啊!

    有了保障,于是许多商贾都面露喜色。

    朱厚照一脸错愕的看了方继藩一眼,万万料不到老方竟如此之狠,就出个不值钱的地,便占去了大量的股份。

    这岂不是空手套白狼?

    他佩服的看了方继藩一眼。

    方继藩则依旧面带微笑,岔开了话题,朝那刘健道:“刘公,这陈御史是个有风骨的人。”

    方继藩顿了顿,又道:“方才他的一席话,不是没有道理,虽说陈御史辱骂了我,可正因为他的仗义执言,才令我感到,自己的错误。所谓人非圣贤,孰能无过,正因为朝廷有陈御史这样的人,才能让人看清自己的过错啊。我听了陈御史之言,心里极欣赏他,我听说都察院现在职缺不少,不妨就升任陈御史为都御史,以此奖掖他的忠直,如何?”

    升官?

    刘健一愣,这有点不合常理呀,在他心里,方继藩绝不是这么大度的人啊!

    陈彦本以为自己的死期近了,谁料……

    他错愕的看着方继藩,一脸的警惕。

    朱厚照不禁微微有些不悦。

    方继藩随即道:“总之,我要保举陈御史,他这么爱抬杠,不,他这么爱弹劾,实是我大明不可多得的人才,他若是不做都御史,实在可惜了,明儿就送他去黄金洲,让他巡视方家的封地,以后让他每日指摘方家的过失,我要以陈御史为我的镜子。”

    黄金洲……

    陈彦听到这几个字,顿时就头皮发麻起来。

    那是方继藩的地头啊。

    说实话,跟着上皇帝出海,尚且还只算是流放。

    现在方继藩要让他去黄金洲,但凡是有一点心眼的人,都晓得,这等于是自己的身家性命统统都落在了方家的手里,一旦登了船,谁会晓得,自己会不会在汪洋大海里被人做掉,丢进大海里喂鱼!

    方继藩这狗东西,是什么事都做得出来的啊,那汪洋之上,便是死了,也绝没人去理会,毕竟行船本就有巨大的风险的,人们只会遗憾,你陈彦时运不好。

    陈彦立即哀嚎:“不,我不去黄金洲。”

    “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方继藩突然拉下脸来,似乎是因为成了内阁大学士,大家总觉得方继藩脾气好。

    可此刻,方继藩方才还在感慨陈彦是个忠直的人,转瞬之间,方继藩突然身上杀气腾腾,一双眸子,死死的盯着陈彦,面露狰狞之色。

    陈彦猛的打了个寒颤,连忙看向刘健。

    刘健则是默不作声,现在他倒是想知道,各地的铁路,能否筹款开建。

    陈彦这样喜欢搞事的人,还是眼不见为净吧。

    敬酒自是去黄金洲,罚酒是什么,可就说不定了。

    陈彦像抽空了一般,眼眶红了,战战兢兢,瑟瑟发抖。

    其余百官,此时是连精神上的支持,竟也没了,犹如惊弓之鸟。

    朱厚照就立即道:“方卿家既然觉得陈彦此人还有用处,那么朕准了,明日送他去黄金洲,登船的资费,朕出了。好啦,时候不早,摆驾回宫!”

    朱厚照要的就是这个结果。

    刘瑾则在一旁,虎视眈眈的看着陈彦。

    别看刘瑾在朱厚照和方继藩面前,是一只小猫,还是被阉割了的那种,可在别人面前,却就成了一头饿虎,他抖了抖面上的横肉,皮笑肉不笑的咧开了嘴。

    朱厚照先去恭请了太皇太后,而后自己登车,一行人浩浩荡荡的回到大明宫。

    先将张太后送至奉天殿,张太后落座,吁了口气。

    今日之行,让她觉得震撼,她是三十多年前入的宫,哪里想到,宫外的世界,早已是大变了样子。

    朱厚照道:“母后,此次实在多亏了两位舅舅,凭借着他们所提的理论,以及涉及的方案,大明的科学院,只怕又要多两个院士了。”

    院士……

    张太后一惊。

    她早就从上皇帝口中得知,这科学院的院士,都是绝顶聪明的人,自己的两个兄弟……他们配吗?

    可看着朱厚照提及两个舅舅,语气显得敬重了许多,张太后心知皇帝的为人,自己这个儿子,好坏都写在脸上,不喜的人,也假装不了喜欢,可若是佩服的人,也同样能在他的脸上看出来。

    “除此之外,此番他们立了大功,朕自要论功行赏,朕欲赐寿宁侯为国公,建昌伯为侯,只恐百官非议,不过……先交由礼部去办好了。”

    张太后更是惊的瞠目结舌。

    却见朱厚照身后,方继藩面带微笑。

    这在张太后眼里,方继藩的笑容,定是有所深意,这里头,只怕方继藩出力不少吧。

    张太后竟是别有深意的看了方继藩一眼。

    方继藩则回以一个懵逼的表情。

    张太后大喜过望的道:“你与两个舅舅,本就是一家人,这件事成与不成,本宫都不在意,本宫所在意的,是皇帝的心意,上皇帝去了黄金洲,本宫是日夜的想念,只恨不得也跟着陪伴上皇大驾,去黄金洲侍奉上皇才好,可心里既放心不下皇帝,又放心不下张家……哎……”

    朱厚照忙道:“母后切切不可去黄金洲,那黄金洲现如今,乃是不毛之地,母后怎么受得了这颠簸之苦。”

    张太后本想说什么,却又欲言又止。

    随即,微笑道:“无论如何,本宫现下心安了,继藩啊,明日让秀荣入宫来,本宫有话要说。”

    方继藩忙是应承下来。

    随即,朱厚照和方继藩告辞而出。

    自坤宁宫出来,朱厚照皱眉,难得的露出几分忧心,道:“老方,母后似乎极想去黄金洲啊,这黄金洲有什么好的,朕方才还见母后想说什么。”

    方继藩随口道:“或许是娘娘放心不下上皇呢。”

    “父皇有这么多人伺候,有什么放心不下的。”

    方继藩贼兮兮的道:“或许就是因为伺候的人太多了呢,要是不小心,上皇帝给陛下折腾出几个兄弟来。”

    “呀。”朱厚照气咻咻的道:“他敢?反了他!”

    说罢,又觉得失言,朱厚照一耸肩:“母后实在是想太多了,父皇不至如此吧,老方,是不是?”

    方继藩不回答,沉默了良久,却道:“陛下是越来越有天子的气象了。”

    这话……意有所指,从前他敢之类的话,分明是上皇帝对朱厚照的台词,现在好啦,一朝权在手……

    朱厚照随即摸了摸鼻子:“老方方才还真是狠心,一下子就要了五成五的股份。”

    这事是正事,方继藩就郑重其事的道:“陛下所言的,乃是铁路之事?”

    朱厚照道:“在朕看来……”

    方继藩打断他:“陛下,铁路乃是国器,涉及到的,乃是国计民生,准许商贾们修铁路,这是对的。朝廷能调动的银子,毕竟有限。可陛下有没有想过,倘若是天津卫修至京师的铁路有利可图,自是千千万万人前仆后继肯拿出银子来,以此得利。可我大明,只天津卫至京师的铁路吗?商贾们绝不会修建铁路去大漠,也不肯拿出银子去修通前往造价高昂的入川铁路,最终……还不是得朝廷想办法,能获取大利的铁路,让他们将利益统统拿走了,那么……其他的铁路,朝廷拿什么修?西山钱庄,若是不截取这些股份,不以五成五的股份,掌控这铁路的所有权,将来……岂不是要受制于人?亲兄弟尚且明算账,何况是朝廷与商贾呢?现在陛下虽借助于商贾,却也需将丑话说在前头,以免将来无穷无尽的麻烦。”

    朱厚照听罢,似乎懂了:“朕还以为你与商贾如胶似漆,原来也有这些心思。”

    方继藩正色道:“臣只忠心于两样东西,一个是陛下,一个是天下苍生。但凡是对陛下和苍生有利的事,臣才肯去做,而且是尽心尽力的去做,其余之人,于臣而言,不过云烟。”

    朱厚照想了想,直勾勾的看着方继藩:“朕重要,还是天下苍生要紧?”

    方继藩:“……”

    ………………

    感谢铃铛哥升级为本书盟主。

    感谢唐三藏(还有两个符号,横竖打不出)打赏十万,成为本书又一位新盟主。

    在此拜谢,啊……忍不住想唱歌。



    方继藩一脸无语的看着朱厚照。

    沉默了很久,方继藩却道:“陛下,这宫中的御厨,做的膳食不知可好?”

    这话题转的有点远,不过朱厚照一听御厨二字,便忍不住道:“这些该死的御厨,就算统统送去黄金洲,都没有一个是冤枉的。”

    说着,他背着手,才意识到方继藩转移了话题,便又摇摇头,想起了什么道:“那陈彦,实在无礼,不过……他有些话倒是没有错,说到底,还是朕错了,朕每日称病,不肯上朝,确实此朕之过也。”

    方继藩就立即道:“陛下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古之圣君,也都有过失,可圣君之所以是圣君,便在于他们总能如陛下一般,三省吾身的缘故。”

    朱厚照顿时就瞪大眼睛道:“谁说朕打算改了?”

    方继藩倒是早适应了朱厚照的语出惊人,他翘起大拇指:“陛下英明神武,果然和寻常的天子不同。呵呵……陛下若是称病不出,陈彦这样的人要骂,可若陛下每日临朝问政呢?陛下过问什么,他们还不是要骂?说到底,陈彦这些人,哪里是想为了朝廷,根本就是为了一己之私,是希望陛下处处都听从他们的安排,他们不是要陛下治天下,而是要陛下每日听从来治天下,如此而已。这些人,心思最坏,最厉害的就是口舌,他们希望能够驯服陛下,将陛下从一条狼,变成一条狗,其心可诛,陛下能一眼洞悉这些人的心思,可见陛下没有被他们所提倡的所谓是圣君逸事而昏了头,什么才是真正的圣君,真正的圣君,便该如陛下这般,只要心里藏着苍生社稷,无论做什么,都绝不为陈彦这样的人所蒙骗,做好自己该做好的事,这才是天下百姓之福。”

    朱厚照大乐:“对,对,对,朕就是这个意思。老方聪明伶俐,果然……天底下再没有人比老方更知朕了。朕得老方,如文王得姜太公。”

    方继藩摆手:“陛下是文王,臣非姜太公。”

    朱厚照拍拍他的肩:“别谦虚,你行的。”

    朱厚照随即又道:“至于这招募商贾们修建铁路的事,朕还是交给你去办,镇国府也交给卿家了,这是大事,知道了吗?”

    方继藩颔首:“陛下放心,臣一定办妥。”

    朱厚照心宽了许多,乐呵呵的继续道:“还有,朕打算修一处别宫。”

    “这……”方继藩疑惑的看着朱厚照。

    朱厚照道:“修到陈家庄去。”

    方继藩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样子!

    说起这陈家庄,离大明宫虽不至十万八千里,却也够远了,当初朱厚照还是太子的时候,在那里购置了不知多少土地。

    朱厚照又道:“朕喜欢虎豹,要在新宫里多养一些虎豹。你看如何?”

    方继藩道:“陛下乃是真龙天子,那些虎豹,在陛下面前,犹如猫狗,不过尔尔,陛下养着这些废物做什么,我大明的常备军,现有五军,近十万带甲之众,个个如狼似虎,他们才是陛下的虎豹啊。”

    朱厚照听罢,竟是眼帘微微一垂,琢磨了片刻,点了点头道:“有道理,养那些畜生,还不如养着朕的这些精兵,很好,老方,你又为朕解决了一个疑惑,这镇国公,非你莫属啦,你来……”

    说着,朱厚照低头,揭开了自己的下裙,便见数十枚印章挂在腰下。

    他伸手摘出一枚,叹息道:“此镇国公大印,陪伴了朕这么多年,而今,朕已有了玉玺,且还是货真价实的。至于这枚镇国公的大印,今日起,便赐你啦。你方才也说,朕和寻常的天子不同,那些天子只图圣君的虚名,因而,才被陈彦这样的人所驯服,任陈彦这等的所谓清流摆布,可朕不同,朕要做的,乃是举世无双的圣君,要教这天下的所谓圣主都黯然无光,拍马也不能及,朕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你不必害怕,别总想着犯忌讳,朕若当真要宰了你,何须找其他的借口,朕还是太子的时候,你干的那些杀千刀的事还少吗?将这印章收起来,今日起,你就是镇国公!”

    朱厚照已经说了那么一大片的话,方继藩也不好再扭捏了,方继藩默默的收了印章,脑子里却浮现了两个问题,口里便忍不住问出来了:“陛下,这枚镇国公的印,总是真的吧。”

    朱厚照点点头。

    方继藩又问:“方才陛下说的杀千刀的事,是啥?臣有点费解。”

    “呵……”朱厚照笑嘻嘻的看着方继藩:“这可一天一夜都说不完。”

    方继藩决心不再问下去了,大抵是一个病人得知自己患病太多,已经决心放弃治疗的心态。

    收了印章,告辞。

    过了两个时辰,便有中旨发来,敕命方继藩为镇国公,以内阁大学士,主持镇国府巨细事。

    方继藩拜谢,领了旨。

    来传旨的乃是刘瑾,宣旨的时候,他板着脸,等旨意宣读完了,立即一副谄媚的样子:“恭喜啊恭喜,干爷,孙儿得知干爷步步高升,真是比自个儿生了娃娃还高兴呢。”

    方继藩眯着眼道:“你怎么老是想着生孩子,莫非是想做手术?”

    “呀。”刘瑾眼里顿时放光:“莫非这个也能治?”

    方继藩摇头,叹口气:“这个世上,也并非只有传宗接代才是要紧事,你要想开一些,多想想愉快的事。”

    刘瑾歪着脑袋,调整了自己大起大落的心情,又笑了:“干爷,那个陈彦,孙儿已经安排好了,他一家老小,只要登上了船,这船只要到了西洋,便……”

    说到这里,他手伸出来,在脖子下一抹,这一刻的刘瑾,终于显露出了历史上令人闻风丧胆的气势。

    方继藩皱起眉头,摆手道:“谁说要杀了他们,黄金洲缺这么多的劳力,你还要将人杀了?你这狗东西,信不信我不认你这孙子。”

    刘瑾一听,顿时眼眶红了,忙不迭的拜倒在地,磕头如捣蒜:“干爷啊,孙儿领会错了干爷的意思,您老人家,不,干爷年轻的很,永远年轻……”

    方继藩索然无味的摆摆手。

    无敌,真的很寂寞啊。

    自己才只是想翻脸不认人,这狗东西就怂了。

    “起来说话吧,还有别的事吗,没有就滚。”

    刘瑾晓得干爷这样说,定是已原谅了自己,心里窃喜:“还有一事,孙儿照着您的吩咐,整肃了厂卫,如今已开始让他们四处打探了,还真发现了一些猫腻。干爷可还记得,想当初,干爷遇刺,这幕后之人虽是获罪伏诛,可是一直都有传闻,说这幕后之人背后……还有人似乎想要保护此人。”

    方继藩若有所思,自打那次遇刺之后,方继藩出入,随时都有几百个人明里暗里的保护,且个个都是好手,若不是因为方继藩这个人比较低调,说不准,这护卫的规模,还要再翻几倍。反正……他有的是银子。

    因而,渐渐的已将此人忘了。

    现在听刘瑾提起,方继藩眯着眼道:“一直都在传闻,此人身居高位,怎么……你查到了什么?”

    “只是有一些眉目,察觉到……涉及到此事的大臣,该是不少……没有这么简单。”

    方继藩便道:“这些人竟没有一并被上皇帝带去黄金洲?”

    刘瑾摇头:“这些人既打定了主意,用其他的途径来反对新政,当然不会公开站出来指责干爷,说不准,他们还四处说干爷和新政的好处呢。上皇帝怎么会知道这些人乃是新皇的绊脚石呢?”

    方继藩觉得有理:“既如此,赶紧给我查清楚,现在我心里很是不安哪,成日担惊受怕的,还有,挑一些厂卫的好手,暗中好好保护,知道了吗?”

    刘瑾精神一震,认真的道:“干爷放心,孙儿回去立即选几百个精锐番子和校尉,日夜三班暗中保护干爷,说实话,在这京里,若是加上干爷本身的护卫,只怕不出动京营围剿,也没人能动得了干爷了。”

    方继藩满意的点头:“如此,我才稍稍安心一些。”

    次日一早,方继藩至镇国府,这镇国府上下,本就是方继藩主事,这上上下下的人,无一不对方继藩信服,方继藩这镇国公,便算是顺当的走马上任了。

    眼下当务之急,当然还是铁路的事,方继藩命王金元拟出了细则,而后张榜。

    许多人看了榜,顿时又是一片哗然。

    这里头的条件,实在太苛刻了。

    各式各样的制约,不计其数。

    消息送到了内阁,刘健本来心情不错,可当书吏将这榜文送到了案头,这一看,刘健的好心情,立即到此为止了。

    刘健绷着脸对书吏吩咐道:“去喊欧阳志和王守仁来,老夫要问问,他们的恩师,这是要搞什么名堂!”

    喊方继藩是不妥的,不能太不客气了,不然自己的儿子在外头,被弄死了怎么办?

    作为一个历经四朝,宰辅二十多年的老人,刘健还是很懂得拿捏好这个度的。



    对刘健来说,王守仁和欧阳志就不同。

    他们的身份是后辈,又是下官。

    有时候严厉一些,却也无妨。

    于是没多久,兵部尚书王守仁、吏部尚书欧阳志,就被人请了来。

    让二人落座,刘健呷了口茶,才慢条斯理的道:“商贾们欲修铁路,这对朝廷而言,是减轻了许多的负担,法无禁止即为可,令师奉旨办此事,可是何以……却对私募铁路,如此的严苛,老夫担心的是,他是将商贾们吓走了啊。哎……齐国公终究年轻,不晓得这个世上,什么事都容易,唯独只有让人心甘情愿掏银子才是最难的,掏一两银子需反目,掏十两、百两银子需拼命,倘若是数千上万,甚至十数万两,这便是不共戴天,生死大仇了。”

    刘健随即又道:“可这榜文之中呢,不但土地要占去大半的股份,且营建,还需镇国府核验,所用的工程队,也需西山建业颁放资质,还有经营之权,统统在铁路局之手。当然……这没什么不好,只是老夫担心哪,担心商贾都吓跑了。”

    他顿了顿,想了很久,又接着道:“人还没掏银子,就这般,有什么丑话,不可以等到他们掏了银子再说吗?”

    欧阳志:“……”

    王守仁则是一脸坦然的道:“刘公,恩师所为,为弟子的,不敢妄议,想来,定有他的心思。”

    刘健也算是服气了,欧阳志不吭声,王守仁呢,直接一句子不言父名,徒不言师讳给顶了回来。

    看着这两师兄弟,刘健叹口气,明白这算是白请他们来这趟了。

    刘健脾气好,没有再说什么,而是摆摆手道:“罢罢罢,这是令师督办的事,老夫就不过问了。”

    …………

    今儿,王不仕下值来,就直接回了自己府邸。

    现在京里都在议论着修铁路的事。

    大量的人口汇聚在了京师,再加上印刷品的廉价,传播的渠道开始变得五花八门,因而但凡什么事热议起来,便如排山倒海一般。

    王不仕安心在翰林当了值,几乎不问外事,只有回到府中,这个时候,邓健便来了。

    邓健穿着最时新的儒杉,虽然他不是读书人,可他爱这个调调,再配上他的大金链子,还有他那金丝的墨镜,头戴着一顶镶嵌了宝玉的幞帽,显得格外的精神。

    “老爷,铁路的榜文发了。”

    “噢?”王不仕来了兴致:“取来。”

    邓健忙是取了抄录来的榜文,交给王不仕,王不仕细细看起来。

    对于修铁路,王不仕是有些忌讳的,他很清楚,这铁路关系重大,现在朝廷需要银子,可一旦铁路修成,将来难道将这国器操持于商贾之手?

    正因如此,他比其他人更显得谨慎。

    可当他低头去看了榜文,看着里头诸多对修建、经营、利润分配的限制,却是愕然,随即眉一沉,口里喃喃道:“有底了,有底了,这下有底了,去……筹措一笔银子,能筹多少是多少,这铁路,还是有利可图的,最重要的是稳当……”

    邓健在一旁,把王不仕的话听了个清楚,不由同情的看着王不仕:“老爷,外头的人都说,这里头的规矩太多了,只怕未必是好买卖。”

    看了一眼邓健,王不仕却是气定神闲:“这是寻常人的看法,若是跟着寻常人去思考,莫说挣银子,便连灰都吃不着,你跟着老夫,也有许多年了,难道还一点眼光没有吗?”

    他顿了顿,似乎觉得邓健虽然吃里扒外,可终究比以前养熟了一些,于是道:“买卖最怕的,就是没有规矩,尤其是牵涉到修建铁路此等大事,掏银子的时候,朝廷若是什么都肯答应,那么这个买卖就要小心了,因为将来一旦兹事体大,朝廷是绝不会纵容商人们操持国器的。规矩越多,说明朝廷是真心希望与商贾合作,希望彼此可做到互利,这是什么,这是诚意!”

    “如此一来,虽是经营之权统统在朝廷之手,可某种程度,却等于是我等与朝廷利益成为了一体,休戚与共,这不但令我等心安,也让朝廷……可以不费分文,而修建铁路,得到甜头。”

    “有了这个甜头,朝廷断不会杀鸡取暖,而是会想尽办法,维持一个我等的利润空间,你可知,这是为何?”

    邓健听的似懂非懂,又是摇头,又是点头。

    王不仕微笑道:“因为……站在朝廷那边去想,既然商贾们不可能动摇到国本,商贾投了这么多银子,自是要牟利,若是不给大家利益,将来谁还肯投更多的银子去修更多的铁路。”

    “起初的时候,老夫还担心,故而不愿意触碰铁路的买卖,可现在……才算是彻底的安心了,因为这笔投入,乃是西山钱庄和镇国府立木为信的典范,限制越多,越说明镇国府用了心思,身价到了老夫这个地步的人,这么多银子,不能全部都投在宅邸和股市里,需分散开,方能安全。老夫的子孙,十之八九,绝难超过老夫了将来老夫若是故去,他们抱着金山银山,也是无用,将这银子,投入这铁路之中,铁路现下的利润,固然远不如宅邸和股票,可这一笔买卖,却是百年大计,是为了后世子孙谋划打算,邓健哪,你跟着老夫这么多年,道理,老夫都说尽了,且看看能抽调多少吧。老夫乃是武昌人,便是要募资,修一条去武昌的铁路。”

    说着,他像是下了决心般,站了起来,毅然决然道:“筹措资金,动用所有的力量!”

    邓健没有再说什么,只乖乖点头:“噢。”

    …………

    就在小商贾和寻常的百姓还在疑惑之间,倒是不少的大商行,率先有了动作。

    于是一个个铁路修建的计划书,送至了镇国府,等待镇国府核验。

    镇国府这里,也派出了数不清的探勘人员,去确定计划的可行,以及大致的成本。

    这些大商行,大抵心思和王不仕差不多。

    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筐里,买卖做的越大,恰恰不愿去投机取巧,追求那些高回报高风险的买卖了,而是力图求稳。

    所有的计划书投递,绝不是随便投个计划书这样简单,而是需拿出一笔保证金的,且这保证金的金额甚是巨大,如此……商贾们方才做好前期募资的准备。

    这样的计划书,方继藩便收到了七十多份。

    说来也怪,方继藩对照着计划书,再看看这些大商贾们的籍贯,却是发现,他们都更倾向于将铁路修到自己的家乡。

    古人们的恋乡情节,可见一斑。

    方继藩也不禁有了情怀:“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噢,我老家哪的来着?”

    立于一旁的王金元,眨眨眼,看着少爷,他也有点懵。

    这个……就有点不得而知了,方家是跟随着太祖高皇帝起兵的,此后镇守北平,随后……又跟着燕王靖难。

    南京待过,京师待过,似乎有传闻,方家可能是江西人……

    当然……这事儿……已没人去计较了,大家都知道,方家最初是出自京师的南和伯府,其他的,估计除了方景隆,也没人去关心了。

    方继藩就道:“我从前听我爹说,方家最初,是江西宜春人。哟,这么说来,我还有这么多的同乡?指不定……江西的老表们,还和我方继藩五百年前是一家。”

    王金元却是猛的打了个寒颤,脑袋里顿时开始搜索自己认识的几个江西布政使司的朋友,心里纠结着,是不是该提前通风报信,让他们赶紧改换原籍避难。

    方继藩手里捏着这一片片的计划书,好在他没有继续往刚才的问题追究下去,而是言归正传道:“这一下子,便是要修建出大大小小七十余条铁路,这些商家的资质,都好好审核一番吧,切切不可让人滥竽充数进来,除此之外,要赶紧的探勘,有了这些零零散散的支线作为补充,这铁路的进程,用不了多久,便可加快不少了。”

    王金元顿时翘起大拇指:“少爷不费一文钱,为朝廷修七十条铁路,伊尹、仲虺之徒,亦不能与少爷相比。”

    方继藩一挥手:“滚,你这业余的狗东西。”

    王金元如释重负,早想滚了,于是一溜烟儿便跑。

    方继藩忙将这些计划书,统统都收了,随即就直接赶往内阁。

    虽如今是内阁大学士,可方继藩来内阁的次数却是不多,今儿难得到了内阁,则是先去见过刘健。

    刘健上下打量方继藩,口里道:“听说近来镇国公忙的脚不沾地,可有此事吗?”

    “是啊。”方继藩吁了口气:“为了皇上,我这做臣子的操碎了心,还不是为了招商的事,好在都办成了,请刘公过目。”

    刘健一脸狐疑,接过了一沓奏报。

    他低头一看,顿时脸色一变,禁不住身躯颤抖。

    七十多条?

    遍布大江南北……

    这些商贾,还真是怪了,这是上杆子送银子啊。

    ………………

    求月票。



    刘健惊道:“这些……统统都是有眉目的?”

    “这是当然……银子的事,倒是不必担心,他们所修的都是支线,花费虽是不小,可这些大商行,筹款的本事还是有的。现在将规矩立下,接着,大家都按着规矩走,前期的核验、探勘、预算,开工……也要不了多久,刘公,这是第一批,将来……说不准还会有第二批。”

    之前还忧心得很,没想到来了一个大惊喜,刘健大悦,不禁捏着胡须颔首:“好,好,好,如此,倒是令人放心,齐国公……不,镇国公办事,当真让人放心哪。”

    方继藩还不太习惯镇国公之名,今日格外谦虚起来:“刘公万万不可这样说,镇国公只是陛下说着玩的,当不得真。”

    刘健心里想,你也有怕的时候,他竟笑吟吟道:“听说陛下还欲封镇国公为燕王?”

    方继藩:“……”

    这话是要聊死的节奏呀!

    “告辞。”方继藩一揖,转身便走。

    这来了宫里,没有不去见朱厚照的道理,谁料朱厚照竟去了后苑。

    方继藩由刘瑾领着,至一处园林,便见朱厚照骑着马,一身戎装,手持弓箭,健马如飞,风驰电掣一般的狂奔,随即……一枚枚的箭矢射出,都朝一颗树干射去。

    朱厚照围着这树干游走一番,射了一壶箭,浑身上下已是大汗淋漓,而后才慢悠悠的骑着马到方继藩面前,翻身下来。

    他将马交给刘瑾,一面道:“这样的好身手,不能上疆场弯弓饮血,实在是太可惜了。老方,你在想什么?”

    方继藩道:“臣不敢说。”

    “说罢。”朱厚照乐呵呵的道:“赦你无罪。”

    方继藩道:“陛下的骑射,又精进了不少,几乎要和臣的弟子王伯安相媲美了。”

    朱厚照的脸顿时就拉下来了,嘴抽了抽,随即大笑:“朕也未必不如他,他年纪比朕大,练的火候比朕多一些而已,朕是天子,哪似他一般,有这么多闲情雅致练习骑射。好啦,不要说他,铁路的事如何了?”

    “臣正是来报喜的。”方继藩笃定的道:“商户们很是踊跃,只这些日子,预备修建的铁路便有七十多条。”

    “有多少条是修去陈家庄那儿的……”

    朱厚照似乎永远都忘不掉他的陈家庄。

    方继藩微笑:“陛下,这个……臣没细看。”

    朱厚照感慨道:“这些地,都是朕借了银子买来的,迄今为止,本钱虽是回来了,却一直不知这暴利是什么滋味,老方啊,朕手里攒着这么多地,实在心有不甘哪。朕思来想去,要不,还是建个新宫吧。”

    这家伙,居然还心心念念着这个。

    方继藩不禁道:“陛下,再营建新宫,只怕效果也远不如当初了,这世上,吃第一个螃蟹的人能牟取暴利,可跟在后头吃的人,却只能吃残羹冷炙,所以……臣算算,这新宫的花费,本就不低。土地的增值,未必能达到预期,这样算下来,好处有限。”

    “是吗?”朱厚照郁闷的道,不得不打消这个念头。

    他背着手,来回踱步:“朕就想尝尝,暴利是什么滋味。”

    方继藩凝视朱厚照,突然道:“陛下真想尝尝?”

    “想。”

    “臣有一个想法。”方继藩淡定的道:“只是这个想法要实施,却需要陛下一道旨意。”

    “只是一道旨意?”朱厚照眼睛一亮。

    方继藩道:“是……一道旨意,陛下既已赐臣镇国公,可是这镇国公却连一块封地都没有,实在是说不过去,臣请陛下,赐臣陈家庄土地方圆五里。”

    “这是朕的地呀,朕花了银子买的。”朱厚照要跳起来了。

    方继藩道:“可这附近方圆数十里,不都是陛下的地吗?臣只要五里,五里之内,乃是臣的封国,其余的土地,臣敢保证,陛下的地价,能够上涨百倍、千倍。”

    百倍……千倍……

    朱厚照吓了一跳。

    太狠了。

    这岂不是比当初建大明宫时还厉害?

    可问题在于,当初……建大明宫,可是花费无数,甚至不知进行了多少的布置,连带着将内阁和六部都迁了来……这老方……

    “五里之地吗?”朱厚照托着下巴,一脸深思状。

    大明,还真没有将这京畿,天子脚下的地,许人以封国的先例。

    不过这对朱厚照而言,倒算不得什么。

    他的目光,可长远的很,也不在乎这点土地。

    何况老方乃是自己的妹婿,更是兄弟。

    他倒是心里起了疑惑,在不新修宫殿的情况之下,让地价上涨那么多,老方要如何做到?

    于是朱厚照背着手,看向方继藩道:“到底是百倍还是千倍,你说个明白。”

    “那么,就三百倍吧。”方继藩泰然自若的伸出了手指,比划着道。

    朱厚照倒吸一口凉气:“修铁路?”

    方继藩摇头。

    朱厚照道:“修戏堂子,修学堂?”

    方继藩继续摇头。

    似乎一切的手段,朱厚照所能想到的,统统都用尽了,朱厚照也无法想象,怎样才能有如此巨大的利益。

    随即,他竟咬咬牙道:“方圆五里太少了,赐卿家方圆十里,这附近的地,都在朕的手里,朕也不担心,可是老方……你说话可要算数,倘若你办不成,那你可糟了,你那妹子方小藩…朕倒是看着喜欢,便拿她来赔罪…”

    方继藩眼睛一瞪,要发作。

    却听朱厚照继续道:“到时,便让她去东宫,做朕的儿媳妇。”

    方继藩擦汗,长出一口气。

    朱载墨现在是太子了,方继藩其实一直挺喜欢这个孩子的,虽然自己的妹子嫁了太子,好像自己矮了一截,可至少……这并不算一个坏姻缘。

    朱厚照不禁道:“老方,你擦汗做什么?”

    方继藩随口道:“臣还以为……”

    朱厚照猛的明白了。

    “呸!”朱厚照朝方继藩啐了一口,大义凛然道:“你这心思肮脏的畜生!”

    方继藩:“……”

    朱厚照是个说做就做的人。

    他极想知道,方继藩到底会用什么法子,涨个三百倍。

    这个数目,简直就是天方夜谭。

    很快,一道旨意便下来,依旧还是中旨,不经内阁和部堂,等大家反应来的时候,所有人都懵了。

    陛下居然在京畿弄出了一个封国。

    虽说只是十里地,可在这京师,那也算是万户侯的级别了。

    可惜……君无戏言,想要阻止,却已迟了。

    方继藩得了旨意,倒是精神振奋。

    他确实需要这十里地。

    他既敢向陛下许诺三百倍的利润,那么……拿了这十里地,方家也差不多足够富可敌国了。

    自己的父亲和儿子都在黄金洲,方继藩在这大明,属于‘裸’公爵,想到这么多方家的亲族都送了去,在那里开垦,却也不知日子如何,是否有什么危险,便让方继藩寝食难安。

    他能做的,就是源源不断的将方家的财富送去一部分,加速整个方氏家族,对于黄金洲的开发。

    这既为了整个大明,当然,也可说是为了方家的私利。

    手里捧着圣旨,方继藩气定神闲,王金元忙是上前:“少爷,恭喜了……”

    “恭喜个什么,和你有什么关系,陛下赐我方继藩的地。”

    王金元知道少爷就是这个脾气,一点也不觉得奇怪,连忙点头:“是,是。”

    方继藩随即道:“立即召工程院的一批人来,要挑选一批骨干,我要亲自和他们商讨一些事。”

    王金元又连忙应下。

    师祖召唤,这工程院上下早已摩拳擦掌,只是可惜,有资格去的人却不多,不过数十人。

    他们激动的到了镇国府,见了方继藩,有人忍不住热泪流下来,这是传闻中的师祖啊,活蹦乱跳的。

    众人拜下行礼。

    却见方继藩坐在案头,眼睛熬的有些红,案牍上是一沓手绘的图纸。

    显然,师祖日夜操劳,昨天又度过了一个日理万机的夜晚。

    师祖学贯古今,尚且还如此,真是令人汗颜羞愧。

    方继藩点了其中一人:“来,来,来,狗……小伙子,你叫什么名字?”

    “学生……学生……”这人匍匐在地,激动的道:“禀师祖,学生李天……”

    “这名字不好,叫李继藩就顺耳多了,来,来,来,你们都过来,先看看这些图纸。”

    众人更是激动,这是师祖亲自画的图啊。

    于是,一个个怀着激动的心情,到了案牍前,一看,却是懵了。

    这……算什么鬼工程图,如此潦草,既不工整,也没有数据,怎么看着,像童生的水准?

    不是的,断然不是的,师祖是什么人,他这样画,一定是有所用意,莫非……这不是工程图,是佛朗机画?不对,不对,山水画……也不对,神了,神了啊,师公定是又开宗立派,在绘画上,有了新的造诣,莫不是……这是什么新的绘画……

    方继藩此时认真的道:“来,看看我这工程图如何?”

    “……”

    …………

    推荐两本书。

    一本是《逃命吧作者君》

    另一本是《大明优秀青年》



    好吧……

    李天等人收了方才的胡思乱想。

    可不管怎么说,只当这是草图来看待吧。

    毕竟师祖日理万机,也不可能花费太多功夫制那正儿八经的工程图。

    嗯……

    一定是这样的。

    于是众人的目光又落在这些草图上头,神情专注,只是这一看……竟骤然来了兴趣了。

    这图纸……显然非同一般,某种程度而言,这对于李天等人,是一个全新的领域。

    当然,对于工程学院上下人等而言,经过了新城的建设,铁路的建设之后,他们从中摸索了许多的经验,尤其是结构力学和混凝土的出现,在新城的建设之中,已使许多人得以大显身手。

    经验,就是这么一步步积攒的。

    可现在……师祖所提供的图纸,等他们好不容易看明白时,却一个个摩拳擦掌起来。

    李天非常清楚,能不能做到都是其次的,是否需要新的知识,也都是其次。

    搞工程,最需要的是银子,只有甲方肯投银子,什么都可以摸索。

    投了银子,建出这么一个玩意出来……却不知又能从中积攒多少知识,这些知识,更不知能转化为多少论文。

    李天现在离院士,还差临门一脚,可想要一步踏入院士的领域,却总是差许多的火候,说到底,他缺的就是这等超大体量的工程。

    李天盯着图纸,脑子已开始飞速的运转起来,如何增强结构,如何设计,这样的情况之下,巨大的应力,是否会导致垮塌。

    “师祖……这是……”李天脸上带着疑惑。

    方继藩看着这些家伙,很简洁的吐出三个字:“建出来!”

    李天等人顿时就倒吸了一口凉气,忍不住道:“只怕……破费不少。”

    他们都是有真才实学的人,虽只看了简单的草图,可一下子就看出这不是简单玩意。

    方继藩就冷着脸道:“第一期投入一百万两银子,后续……还有第二期、第三期……”

    方继藩最讨厌别人跟他谈银子了,谈银子就是在侮辱他!

    我方继藩是缺银子的人吗?

    李天等人已开始眼睛里冒星星了,卧槽……大手笔啊,这下好了,这里头实在有太多可施展的空间。

    李天生恐师祖不信自己的才华,立即道:“师祖,这样的建筑,若是用混凝土或者是砖石,是万万不可行的,必定要崩塌,学生思来想去,当初学生建设一处戏院时,曾用过一种建筑方法,倒是可行,当然……具体如何,却还需重新设计。”

    “什么方法?”方继藩饶有兴致的问道。

    李天立马回道:“钢结构。”

    方继藩点头,颇为满意:“总而言之,立即拿出方案,要确保不会有任何的纰漏,预算的事,不必你们操心。这个工程,李天你来试试看,我甚是看好你。”

    李天听罢,身躯一颤,师祖……居然如此看得起他?

    方继藩之所以选择李天,其实也是有原因的。

    第一批工程学院的学员,现在大多在工程领域地位崇高,有的甚至已经成为了院士,他们现在更多倾向于理论上的研究,而新一代的佼佼者们,这个李天,倒是主持了不少的工程,且那第一个钢结构的戏院,就是他主持完成,虽然经过了不少老一辈的院士们协助,但是有了这些经验,选择这个家伙……不会有什么差错。

    李天已是激动得热泪盈眶,连忙拜倒道:“师祖……学生……学生无以为报……”

    方继藩却不打算再跟他们多说了,一挥手:“现在可由不得你在此耽误时间,赶紧去吧,先出一个草案,而后多向你的恩师、师叔们请教,拉起一个队伍来,倘若出了差错,饶不了你。”

    “是,是。”李天心里激动的不得了。

    他虽是主持整个设计和工程,可如此大规模的工程,势必整个工程院都要参与进来,而自己……则是这个项目的核心啊!

    方继藩打发走了这些人,吁了口气,忙将草图收了,直接丢进了炭火里,烧了个干净。

    王金元还留在一边,看着少爷烧了草图,不禁一脸肉疼的道:“少爷,这……这……烧了多可惜,方才少爷只给他们看看,若是他们记不住少爷的草图,可怎么办,为啥……不让他们带走?”

    方继藩正气凛然道:“我是什么人,不是我方继藩不谦虚,而是实事求是的说,我方继藩乃是名动天下的人,倘若这些狗崽子们带走了草图,还将这玩意当做了传家宝,千百年之后,这些狗崽子们的崽子们,没准儿还要将这些草图拿出来展览呢,展览,你懂不懂?我要低调,要谦虚,后人们想看我的墨宝,我偏不给他们看。”

    王金元的表情顿时舒展开来,钦佩的翘起大拇指道:“少爷果然和那些狗东西不同。”

    方继藩坐下,却是吩咐道:“工程的事,你要上心,他们出了预算,要多少,拨多少,这工程……并不好建……除此之外,西山铁业,多建一些铁作坊,现在哪里都需钢铁,可不能供应不上。”

    王金元就道:“这些年,又是建新城,又是修铁路,这钢铁的作坊,遍地开花似的,各处的铁矿都在勘探,运来的矿石,堆砌如山,现在许多铁路,都是在修建的原地直接建起钢铁作坊来,拉去一批老匠人,招募一批学徒,便可建窑开工,西山铁业这些年来,搭建的钢铁作坊,年产已至十数万吨,可依旧……还是供不应求,其实不必少爷吩咐,小人已规划了几个作坊,至于铁矿,也探勘出来了不少,问题的根本,还是在运输上,当然……其实只要有需求,运来了铁矿有利可图,这些都不必发愁,有的是人会想尽办法去解决的。”

    说起这个,王金元可谓是如数家珍。

    他是方家的大管家,方家的产业布局极多,这些数据,他都需牢记在心里,毕竟他家少爷喜怒不定,天知道少爷何时会问起,若是答不出,会被打断腿的。

    好在今日少爷脾气好……

    片刻之后,方继藩便背着手,哼唱着曲儿走了。

    王金元又大大松了口气。

    …………

    保定府。

    这里的铁路,可以直接连接京师。

    因而,这保定也成了通衢之地,再加上新政的不断深入,这保定已隐然有了京师之外一处大城的气象。

    在这保定的车站,永远都是最热闹的。

    无数人自京师而来,又有无数人上京师去。

    以至于每一段时间发车的蒸汽机车,依旧还是供应不了如此巨大的人流,寻常人根本买不到票,只好站着。车厢里闷热,因而车厢的门是打开着的,蒸汽机车轰隆隆轰隆隆的发车,那车厢里,便有无数个人挂在车门前。

    车站的人员,察觉到了两个形容猥琐的人,他们每日都来回坐车,一日下来便可能坐三四趟。他们可能是在京师下车,再坐车回来,也可能会在中途的停靠点停下,等下一次看到的时候,他们又活蹦乱跳的到了保定车站。

    这两个家伙,穿着旧衣,风尘仆仆的样子,贴身藏着干硬的蒸饼,各自拿着两个葫芦做茶壶。

    因车站免费提供热水,所以这两个家伙只要在车站,车还未发时,他们便总是会出现在热水供应的地方,第一时间拿葫芦装满热水,一直要装到葫芦里的水溢出来,烫到他们抓葫芦的手,他们才龇牙咧嘴的扑哧扑哧发出疼痛的声音,而后小心翼翼的将葫芦塞上。

    之所以车站的人员对他们引起注意,还是因为他们的葫芦……特别的巨大,背在身后头,宛如两个小水缸。

    他们每日登车之前,都会用竹片记录下发车的时间,甚至还会观察人流,登了车,在拥挤的人潮之中,居然会掏出一块怀表。

    须知这怀表,在当今,乃是奢侈品中的奢侈品,寻常百姓根本见都见不着,价格高昂到了令人咋舌的地步,可偏偏……他们身上居然有。

    每到了一处车站停靠,他们便掏出怀表来,而后细细记录。

    发车时,再记录。

    那竹片永远都是密密麻麻的。

    就这般,足足过去了一个多月。

    他们才销声匿迹了。

    而随后……在另一处通往天津卫的车站,他们又出现了,每日大清早来,似是检阅车站的将军,第一时间出现在了供水出。

    甚至有人发现,这两个家伙居然装了热水之后,倒了一些米进去,下一次……他们发现,这些米在热水浸泡几个时辰之后,居然熟了,他们从葫芦里倒出来的,不再是水,而是热腾腾的粥。

    “记下,记下……这一趟车……中途停靠是一刻……记好了吗?”

    “记好了,哥。”

    这被叫哥的,自是张鹤龄,张鹤龄掏出了车站里取来的时刻表,对照着看,随即眯着眼道:“这群狗东西,这一趟,怕又要晚点了。哎……”

    张鹤龄一声叹息!

    …………

    感谢马建元同学成为本书新的盟主,在此致以十二万分感谢。

    张鹤龄脑海里统统都是数据。

    从保定站何时发车,哪一处地方是最容易导致延时的,会车时,蒸汽机车会等候多久……

    发车出去,倘若中途耽搁太多,就是浪费啊。

    这群狗东西,浪费的是民脂民膏。

    张鹤龄每日都是一肚子的怨气。

    这车辆的调度,简直就是一团糟。

    车站站台设置,也有许多地方不甚合理。

    车站附近应该多设客栈和车马行,这些多了,人们才乐于火车出行。

    否则一大堆人拥挤在一起,疏散时无法疏散,进站时又相互妨碍,这不知让多少人望而生畏。

    “哥,你饿不饿,我葫芦里还有粥。”

    张鹤龄摆摆手:“你自己吃。”

    “噢。”张延龄愉快的揭开葫芦,对着葫芦嘴,咕噜咕噜的喝粥。

    张鹤龄突然道:“对了……可以不可以设置一个道岔,如此……便可让蒸汽机车会车,免得彼此之间相互等候。”

    “道岔?这铁路不是一根线吗?”

    “你这猪脑袋,净知道吃了。”张鹤龄扬手欲打。

    张延龄立即缩了脖子。

    张鹤龄恨铁不成钢的道:“一个可以移动的道岔,车往这边走,便转到这边,要往那边走,便转至另一边,彼此之间互不干扰……我想想……我想想……先记下来,回去再说。还有这蒸汽机车的时刻表,许多地方都不甚合理。还有……车站……车站的站台……还有……”

    他喃喃自语,一一记下。

    “过几日回京里,阿姐的诞日要到了,正好去寻方继藩那狗东西,让他将这些事给我们解决了。这狗东西只晓得挑唆皇上要咱们的银子,哎呀……再说下去我又觉得心绞痛了……”

    张鹤龄捂着心口。

    张延龄总算顾不上吃了,连忙放下了葫芦,轻轻给张鹤龄揉搓:“别想那些不高兴的事,阿兄,事情已经过去了。”

    呼……

    张鹤龄长出了一口气:“还有……还有最紧要的事,便是各处车站,浪费格外的严重,甚至某些车站人员,居然盗卖煤炭,有人合伙捎带货物,这是什么?用那方狗的话来说,这是褥咱们的羊毛啊,任何事都是积少成多,水滴石穿。今日一点,明日一点,长久下去,便等于是我们张家进了老鼠,这群狗东西,都在窃咱张家的财物呢!”

    张延龄紧张道:“莫激动,莫激动,总有办法的,哥,不能再生气了,上一次就因为生气,昏厥过去,糟蹋了几十个钱买药。”

    张鹤龄猛的一怔,随即就深吸了一口气,嘴角挂上了微笑:“不生气,要快乐。”

    ………………

    工程院上下已开始忙碌起来,几乎所有的工程人员,都在盯着这个大项目。

    倒不只是因为资金的投入巨大,而在于,这个工程,挑战性极大。

    急需解决的问题,有许多。

    越是有困难,就意味着可能许多新的构想可能提出,也意味着,许多人可以趁此机会,从中受益匪浅。

    李天已经拉起了一个队伍。

    随即,他做了一个方案,交给了自己的恩师,恩师则与其他工程院的院士们议论开了,彼此之间,各自论证其中的可能性。

    若是以往,大家见了这提出的方案,还有结构图纸,少不得要拍桌子大骂,这哪个不懂工程的狗东西提出来的破玩意,好在……这一次,这些脾气火爆的院士们,出奇的表现出了他们应有的素养,也克制了自己的情绪,所有的讨论都是在融洽的气氛中进行的,哪怕是有所批评,也大多只涉及到了构造细节的层面。

    毕竟……提出这个总方案的,乃是镇国公。

    很快……前期的论证工作接近了尾声,大规模的土木……已是预备开始。

    李天调集的,统统都是精兵强将,哪怕是寻常的匠人,放到了工程界,那也是首屈一指的人物。

    除此之外,便是与各个作坊进行协调,尽力的打制各种钢结构所需的钢材。

    这其中,最大的工艺难点,就在于熔接的技艺。

    钢结构之间,如何稳定的连接一起,这是最需解决的问题。

    好在……此时锻焊的工艺早已成熟,铁匠们先给钢铁衔接处进行加温之后,趁着钢铁较软时,用铁锤进行锻打,可以起到焊接的效果。

    于是,人们尝试着使用更高的温度进行熔接,而更实在的办法,则是铁匠们亲自上阵,先用螺丝紧固,而后进行焊接。

    无论什么野路子,虽然这样的做法,十分浪费人力,可李天有银子,不愁没有人手。

    整个陈家庄,此时已搬运了如山一般的材料,地基也已开始打制了。

    方继藩对于他们的进度,却是显得有些不满,可这毕竟是第一遭,倒也没有去责骂。

    过几日,便是张太后的诞日。

    这等事,自是交给朱秀荣去上心,方家自是要备上厚礼的。

    倒是朱厚照心急火燎的叫了刘瑾来,大抵的说明了张太后心情一直郁郁,作为儿子的朱厚照,希望亲自登台,给张太后唱个戏,问方继藩这儿有没有什么新戏。

    “又唱戏呀。”方继藩一脸无语的样子。

    这年头的娱乐,实在是单调得方继藩提不起一点的劲儿。

    刘瑾就道:“这是陛下的一片孝心,太后别的都不稀罕,唯独爱听戏,这不是讨太后欢喜吗?戏班子已是请了,都是京里最好的,可陛下却希望亲自登台,干爷,您看看,有没有……”

    方继藩懊恼的抚摸自己的额头:“这个……这天底下,这么多的戏,来寻我做什么?”

    今儿是带了任务来的,刘瑾很有耐心,笑吟吟的道:“陛下是个求新的人,最受不得旧的东西,那些戏,他一个喜欢的都没有。”

    方继藩心里就忍不住默默的道:这朱厚照,也算是神了,古人都守旧、保守,唯独他,作为一个帝皇,反而喜欢怎么新鲜怎么来,幸好他不是艺术家,如若不然,人家还在坚持古典主义的时候,他已追求浪漫主义了,这样的家伙,在现在……是要上火刑架的。

    可方继藩,哪里会编什么戏曲,当初不过是大抵想到了铡美案之类的故事,让人去写而已。

    现在一时急切之间,也想不出什么来,可朱厚照催的紧,似乎对方继藩最是信得过,离了方继藩还真不成。

    方继藩很无奈,最后苦笑道:“这个……这个……刺激一点的可以不可以?”

    刘瑾一愣:“啥?”

    “刺激的。”

    刘瑾瞠目结舌了老半天,才吞吞吐吐的说:“不会是脱……脱衣的那种……”

    刘瑾不是胆大包天,敢这样问,而是他知道,干爷是啥事都做得出来的。

    方继藩却是不高兴了,板起脸道:“你这肮脏的狗东西,就只会想些乱七八糟的,我说的是……和寻常的戏曲相比,比较不同的。”

    刘瑾总算开怀了,眼一弯,乐呵呵的道:“对对对,陛下说了,就要这个,就要这个……”

    方继藩就道:“那我可教你啦,到时候可别怪我。”

    刘瑾一脸谄媚的道:“不敢,不敢,干爷做什么都是对的。”

    方继藩倒是不客气,也是用了心,教了刘瑾老半天,刘瑾却是晕头晕脑,还回不过味来,最后收起了方继藩写的唱词,面带犹豫:“这个……这个……”

    “这个什么?”方继藩一瞪眼:“有什么话直说,我是个讲道理的人。”

    “不不不,没什么,没什么。”刘瑾很有求生欲的连忙道:“干爷,您好好歇着,孙儿这便回宫复命,听宫里说,这些日子,干爷有些上火,平时多吃清淡一些,干爷,孙儿走了啊。”

    看着刘瑾急急忙忙离开的背影,方继藩摸了摸自己的鼻头,他突然有些后悔了,这样搞,呃……陛下会不会来找他算账?

    过了几日……

    方继藩与朱秀荣穿上朝服,一起入宫了。

    今日乃是太后的诞日,作为后辈,自然是少不得前去拜寿。

    直入宫苑,至坤宁宫。

    清早的时候,张太后去拜了太皇太后,方才和太皇太后一起,移驾至坤宁宫来。

    命妇们早已来了,个个花枝招展。

    方继藩和朱秀荣去行过了礼,却左右不见朱厚照来。

    张太后便道:“陛下这几日,总是神出鬼没的,许多日子没来坤宁宫了,今日也是如此,实在太不像话。”

    方继藩就干笑道:“陛下日理万机,这个时候,我想,他理应在署理国家大事吧,娘娘,这做皇帝……不易啊……”

    张太后道:“可本宫还听人来告状,说是陛下,又不知多少日子没上朝了。你是内阁大学士,这个,你也不知道吗?”

    “这……”方继藩一耸肩:“儿臣,儿臣……”

    张太后一挥手道:“皇帝有错,本宫岂会怪到你的头上,有错,那也是本宫的错,是本宫将他生出来的,你别害怕,怪不到你的头上。”

    正说着,却有宦官匆匆而来:“娘娘,陛下在外头搭了戏台子,请您去听戏。”

    ………

    求点月票好不好。



    虽是觉得诧异,可张太后人等却还是站了起来,领着方继藩和一干命妇们出了殿。

    殿外头,果然是搭起了高台。

    下头棚子也预备好了,老太皇太后和张太后等人落座,方氏与朱秀荣侍奉在左右。

    方继藩想躲到一边儿去,张太后眼尖,微笑着道:“继藩往哪里去?”

    方继藩只好驻足,尴尬一笑。

    紧接着,好戏便登场了。

    先是一干戏子登台,先唱了一段《八仙拜寿》,气氛开始活跃起来。

    皇家嘛,图的就是一个喜庆。

    老太皇太后和张太后二人窃窃私语,津津有味的谈论着哪一个角儿唱的好。

    紧接着,哐当一声……众人定睛一看,顿时哗然。

    “皇上………是皇上……”

    方继藩立即拿手蒙住了自己的眼睛。

    此时,朱厚照登台,他披着头,单看这模样,便足以震惊四座了。

    身上穿着一件短装,戴着遮了半张脸的墨镜,手里提着一把胡琴。

    刘瑾小心翼翼的跟在后头,脖子上吊了一根绳子,绳子上牵着小鼓。

    朱厚照朝着这边招手:“曾祖母,母后,朕在这儿呢。”

    太皇太后便努力的睁着眼睛看,不太认得这是自己的曾孙。

    张太后脸上的表情……哭笑不得。

    不过……终究是自己生出来的儿子,还能怎么样?

    张太后道:“皇上这又是要做什么?”

    方继藩下意识的就立即道:“娘娘,这和臣没有关系。”

    张太后狐疑的看着方继藩。

    方继藩立即干笑:“是啊,也不知皇上折腾出了什么新奇玩意。娘娘过诞日,皇上就恰好……你说巧不巧。”

    此时,台上的朱厚照清清嗓子,扶了扶大墨镜,刘瑾则将鼓放下,盘膝坐在朱厚照身后,似乎有点心虚,眼睛左右看看,似乎希望自己是个隐形人。

    朱厚照开始弹起了胡琴。

    这胡琴一起……谁也没听过这样的曲子,完全没有戏味,彩棚外头的命妇们,便开始窃窃私语,有人掩嘴轻笑。

    朱厚照这时扯着嗓子吼道:“我曾经问个不休,你何时跟我走……”

    唱到此处,后头的刘瑾敲鼓,同时用他特有的男低音扯着喉咙道:“噢…噢…噢…噢……”

    张太后:“……”

    朱厚照又唱:“可你却总是笑我,一无所有……”

    刘瑾继续敲鼓:“噢……噢……噢……噢……”

    “……”

    人们震惊了。

    谁也不知……这皇上唱的什么名堂。

    至于刘瑾那个狗东西,噢啊噢的没完没了。

    可朱厚照唱的正欢,不知多少处走了调,到了后来,嗓子哑了……刘瑾恪尽职责,依旧噢个没停。

    张太后的脸,已变成了猪肝色。

    方继藩眨着眼,他震惊了,当时还只是玩笑,没想到……陛下还真敢来……

    朱厚照一歌唱罢,呼了一口气。

    命妇们个个面上带着尴尬,可随即纷纷叫好。

    朱厚照便喜滋滋的道:“万万想不到,朕喜欢唱这歌,你们也如此的爱听,这是朕万万想不到的,如此甚好,朕再唱一遍!”

    于是众命妇个个花容失色,笑容便凝固起来。

    张太后皱着眉头朝方继藩招手:“这什么歌,闹得很,别唱了,太皇太后她老人家要吃不消。”

    方继藩忙点头:“噢,噢,臣这就去请皇上。”

    方继藩一个箭步跑过去,将朱厚照从戏台上好说歹说的劝下来。

    朱厚照则是美滋滋的道:“怎么样,老方,是不是很惊喜。你这歌儿好啊,朕就是一无所有,你这样有银子,朕的手里这么多烂地,母后过诞日,你准备送多少礼钱,要不折现给朕吧,朕内帑快不够用了,哎呀……朕还要唱。”他哼着调子,轻声唱道:“你这就跟我走……”

    身后,刘瑾下意识的敞开他的沙哑嗓子道:“噢……噢……噢……”

    这一次只噢了三句,方继藩反手就给了他一个耳光。

    啪的一声,刘瑾的声音终于戛然而止。

    方继藩怒骂道:“噢噢噢,噢你M个头啊噢,你再噢一句试试看。”

    刘瑾吞了吞吐沫,吓得打了个寒颤,努力给方继藩使眼色,意思这是陛下的意思。

    待朱厚照到了彩棚里头,忙是拜下,喜滋滋的朝太皇太后和张太后磕头行礼,朗声道:“儿臣恭祝母后岁岁平安。”

    张太后僵硬的脸色,方才好看一些。

    朱厚照随即朝太皇太后道:“曾祖母,孙臣唱的好听吗?”

    太皇太后露出慈和的笑容道:“好好好,皇上唱什么都好听。”

    朱厚照又喜滋滋看向张太后道:“母后以为呢?”

    张太后:“……”

    此情此景,她这是要说真话,还是假话呢?

    朱厚照便叹息道:“儿臣唱的自是不好,儿臣是有自知之明的,本来只是博母后一笑,可谁知母后不喜,看来这是儿臣的过错。不过……”

    他晃了晃脑袋:“儿臣发现,唱歌挺有意思的,吼啊吼的,自个儿心情便都好了。”

    张太后这才道:“可你是皇上,怎可这般呢,传出去,别人要笑话的。”

    朱厚照便道:“今日是母后的大喜日子,儿臣也不是天天唱。”

    张太后终究还是笑了,溺爱的看他一眼:“本宫承你的情,起来吧,接下来……是什么?”

    “听戏,后头还有两场呢。儿臣点了母后最喜欢的四郎探母。”

    张太后脸色更加和缓:“好,好,好。”

    朱厚照先是在一旁陪着张太后说了一会儿闲话,而后趁张太后人等看戏看得入神,便蹑手蹑脚的扯着方继藩出了彩棚。

    他背着手,和方继藩一前一后晃悠,一面道:“老方,你怎么苦着个脸?”

    方继藩沉痛的道:“陛下这般,外头的人又要说闲话了。他们不敢说陛下昏聩,只会说陛下身边出了奸臣,这一切都是臣教的。”

    朱厚照瞪大眼睛:“本来就是你教的呀,你现在不认?”

    方继藩自己乐了:“原本只是和陛下开个玩笑,料来陛下不会唱的,谁晓得陛下竟真唱了。”

    朱厚照就乐呵呵的道:“其实挺有意思,虽然里头的词儿,朕看的晕乎乎,可吼起来就是带劲。且不说这些了,朕听说,你在那封地上开始营建了工程,这是什么工程?”

    “现在八字没一撇,臣不敢泄露天机,不然就不灵了。”

    朱厚照便道:“朕现在就日夜盼着你的许诺算数呢,可朕想破脑袋,也无法想象如何将那地涨那么多……”

    方继藩道:“这事儿,陛下已提过了数次了,陛下放一万个心便是了,不过……臣还是那句话,这是臣的封地,臣在里头做什么,谁也管不着。”

    朱厚照乐了:“你这些话,可不要让人听了去,不然,人家还以为你想反了呢。老方,说实话,你到底想不想反?你看,这古往今来,谁不想造反做天子啊。”

    方继藩忍着揍朱厚照的冲动,认真的道:“臣在外头,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没人能约束,只要不谋反,逍遥得很。可是陛下做天子,难道真有臣快活吗?成日这么多人盯着看着,上至太后,下至百官,人人都希望陛下做他们所希望做的人,做这天子……到底有什么好呢?何况臣家族世受国恩,臣若反,良心安在?当然,这些都不要紧的,最要紧的是,皇上如此的圣明,明察秋毫,臣岂敢反?”

    朱厚照拍拍他的肩:“你我是好兄弟,好朋友,就算你反了,朕也断不会奈何你的,你若是反,朕首先会想的是,朕哪里薄待了你,是不是做了什么令你不满的事,人都说做了天子,便是孤家寡人,可朕不同,朕宁可不做一个好皇帝,也要做一个讲义气的汉子。”

    方继藩咧嘴笑了,这笑容由内而外的透着真心。

    正在此时……刘瑾小跑而来:“娘娘寻陛下和镇国公呢。”

    于是二人只得回去,继续听戏。

    在宫中耗了大半天,从宫中出来后,方继藩便回了镇国府。

    这座椅还未坐热,王金元便来了:“少爷,方才寿宁侯来了一趟,见少爷不在,晓得少爷入宫祝寿去了,他说他待会儿也去,不过……留了一个簿子在此。”

    方继藩点头:“我看看。”

    王金元取了簿子,方继藩打开,立即头皮发麻。

    可细细看下去,他却来了兴趣,忍不住的道:“有些意思,有些意思……将这东西送去周刊,刊载出来,让人议一议吧。”

    王金元明白少爷什么意思了,任何事,得先在周刊里出现,而后才会引发许多人的讨论,讨论之后,往往就可能出现一个新的东西,最后实施。

    王金元道:“还有一事……”

    “说罢。”

    王金元道:“他们临走时,搬了点东西走,说是……说那东西不是好物,少爷留着妨主,晦气……这是为了少爷好……府里的人,不敢拦他们。”

    方继藩的目光立即警惕的一扫,随即咬牙切齿道:“我的镇纸呢,我的象牙镏金蹲螭镇纸呢?”

    王金元咽了咽吐沫,脸色惨白,一声不敢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