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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些日子,京师里可谓是人心惶惶。

    西山新城的价格,非但没有下跌的趋势,甚至还连日攀升。

    到了下月月中,居然到了二十七两银子。

    每丈二十七两,这几乎已是天文数字,哪怕是在新城,这价格也堪称是恐怖了。

    可新城那里,要什么有什么,无论是学堂,戏院,道路,几乎什么都有,可这方继藩的封地处,却还是一个大工地。

    两相对比,任何一个理智的人,想来都明白。

    可现在的问题就在于,西山市面上的宅邸,就是吃香。

    价格在短短两个月不到时间,竟是涨了三倍。

    这个收益,是极骇人的。

    因而,才有更多人,疯了似的想要购买。

    似乎人们已经疯了,完全不再在乎那憋屈的小宅到底是否适合住人,未来如何。

    一些家族也纷纷倾尽了家财,彼此拆借,都想去分一杯羹。

    某些商行看的眼热,也忍不住取出了一部分本用于去扩大生产的金银,投身其中。

    这两个月的时间里,已经不再是李政这些人暗地里购买,人们似乎寄望于这里的宅邸,会一直涨下去。

    以至于涨幅在二十七两银子的高位上,非但没有任何下跌的趋势,反而更大起来。

    因而,当价位突然三十五两时,只用了短短的六天。

    六天的时间……价格竟已至四倍。

    李政的心情轻松许多。

    一切都如自己所料。

    而现在……他终于不再紧张,而是有了闲情雅致,邀了国使馆的佐官喝茶。

    副使乃是奥斯曼人,本叫穆斯塔法,不过现在早已改了汉名,叫朱成。

    这番邦之人改汉姓的不少。

    姓朱的较多。

    毕竟在他们眼里,朱姓乃是国姓,反正自己叫着,也不必入大明的皇册,没人追究。

    此后还有姓李的,姓赵的,姓刘的,这些姓氏相对少一些,却也是多数。至于其他的姓氏,也是不少,毕竟……大千世界,无奇不有,当然……姓方的就比较稀罕了。

    也不是没有,去岁的时候,倒是有个交趾人改了方姓,还挺高兴的,似乎有人说,当天夜里就有顺天府的差役围了他的客栈,将人揪了出来,一口咬定他乃方家海外遗孤,他拼了命的否认,至于此人后来如何,却无人知晓了,客栈里的人只晓得他被带走,便消失的无影无踪,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留在客栈里的行囊,迄今还没有人来取过。

    当然,这等事,大家都晓得,都有了默契,不过却决不会开口说出来,形成了隐形的禁忌。

    朱成给李政亲自斟茶,他毕竟不是茶童,乃是副使,按理来说,他的身份,是不该给李政斟茶的,可他依旧甘之如饴,看向李政的眼神,都带着几分崇敬。

    朱成带着盈盈笑意道:“李侍郎,给陛下的奏疏,已经发出去了。”

    “噢。”李政施施然的端起了茶盏,轻轻的抿了一口,依旧是云淡风轻的样子:“陛下若知,价格已涨了四倍,定是要龙颜大悦,放心,此次,大家都有功劳,老夫已向陛下给你记了一功了。”

    朱成立即露出了肃然起敬之色,连忙道:“多谢李侍郎提携。李侍郎,您是如何知道西山新城的地……”

    四倍啊。

    这是多大的能耐,难以想象,只几个月功夫,翻云覆雨。

    现如今,他们手里掌握着六七万套宅邸,而当初购入时,用的又是首付,也就是说,花费了九百万两纹银,却得来了价值数千万两银子的宅邸。

    对于奥斯曼而言,八九百万两纹银,乃是天文数字。

    这一次可以说,奥斯曼几乎是孤注一掷了。

    此前汉商大规模的涌入奥斯曼,奥斯曼接收了不少大明的宝钞,而这些宝钞还有一笔黄金,再加上商队和商行的财富,这些统统都投入其中。

    而现在……

    万幸的是……成功了。

    “这很简单,你该去看看国富论。”李政微笑道。

    一听到国富论三字,朱成虽是奥斯曼土人,可脸却是绷紧起来,眼中透着几分不喜,正色道:“此等坏人心术之书,下官是绝不看的。”

    李政点头,也表示认同。

    四书五经传到了奥斯曼,给奥斯曼人打开了一扇新的大门,再加上奥斯曼皇帝的强力推广,无数儒生进入奥斯曼的中上层社会反复的宣讲,一批似朱成这样的奥斯曼士人已经渐渐的崭露头角。

    他们和汉儒之间,最大的区别就在于,前往奥斯曼的汉儒固然是坚定的顽固分子,固守理学,对新学大加挞伐。可毕竟……偶尔也会看一些闲书。而奥斯曼士人似乎颇有几分诡异狂热的气氛,他们将所有非孔孟程朱之学,统统视为异端,任何其他的学问,在他们眼里,都不过是闲书、杂书,甚至是坏人心术的学问,统统要予以摈弃。

    李政又微笑道:“此书,确实通篇都是诡诈之术,可对付诡诈之人,需用诡诈之法。这国富论中,有一点提到,所谓的价格涨跌,本质在于需求,西山新城之所以价格暴涨,其根本是供不应求,表面上,它卖了十数万套宅邸,可实际上呢,接近半数都捏在我们手里,可以说……之所以上涨,不在于老夫知道它会涨,而在于老夫入场,它就非涨不可。”

    朱成听罢,似有所悟,忍不住道:“这样说来,只要我们有足够多的银子,就可继续将西山新城推高。”

    李政笑了笑继续道:“那也得有个限度,新城的宅邸是二十余两,可西山新城,竟是破了三十,再往上,也不是不可能,而是……需要比之从前更多的资金,以往百万两银子可使宅邸的价格涨一倍,可现在,只怕投入五百万,却也未必能达到这个效果了。”

    “这样说来……”朱成似懂非懂:“涨不了了?”

    “也差不多了。”李政自信满满的道:“不过不急,得再等一等,等一两个月吧。”

    “这……”

    李政便道:“现在使新城产生涨幅的,并不是我们,我们的资金已经杯水车薪了。可因为连续的暴涨,使这后续许多贪婪之辈纷纷拿着银子购置西山新城的宅邸,所以……未来可能会微涨一些时间,宅邸也会不断的成交。凭着我们的金银,已经让这西山新城成了一块香饽饽了。”

    “那么此后呢?”

    “此后?”李政又笑:“此后便是将这些宅邸,统统卖出,换来宝钞。”

    “宝钞?”朱成难以置信的道:“我们这么多宅邸……能统统卖尽吗?”

    李政道:“若只是有一千套宅邸,当然会比较麻烦,可若当你有数万套时,那么……想不卖尽也难了。你可知道,一个二十万套的市场里,突然六七万套宅邸开始抛售,会引发多么可怕的后果吗?这个后果就是……宅邸的价格,势必要暴跌,而且这暴跌的速度,会是上涨的十倍,这是一个极凶险的局面,这就意味着,将会有无数跟风的人,一夜之间,所有的财富化为乌有。”

    朱成还是有些不明白:“如此一来,我们的宅邸,岂不只是纸面上的财富,一旦抛售,那么李侍郎,我们也要跟着完了?”

    李政摇着头微笑:“不可能!这其中的原因很简单,因为那西山,并非是寻常的商人。这方继藩乃是镇国公,他乃是大明皇帝最重要的臣子,你想想看,若是十数万人,突然之间,一切化为乌有,如此后果,他方继藩,承担的起吗?方继藩唯一能做的,就是想尽办法,稳定住行家。可如何稳住呢?想来,也只有高价回购这些宅邸了。我们投入了八九百万两银子的宅邸,那方继藩非要用四五千万两银子的市价回购才成,若是不回购,他的损失,也必定是在数千万两银子之上,甚至可能还招致许多严重的后果。”

    朱成吸了口气:“原来如此,这样说来,李侍郎真是棋高一着,短短数月,便为皇帝陛下,挣来了数千万两纹银的财富。”

    看着朱成脸上越发佩服的表情,李政更感得意,却是摇头道:“你又错了,这次做了这么多的安排,挣银子,其实是次要的,此番我奉圣皇帝之命来此,乃是削弱大明,挣来了数千万两纹银,其实只是第一步。”

    朱成目光炯炯,看着李政佩服的道:“那么下一步呢?”

    “下一步很简单,就是用这数千万两银子的宝钞,短时间内,兑换黄金和白银。”李政眯着眼:“我们真正的目标,乃是西山钱庄。西山钱庄,采用的乃是金银作为储备,发放宝钞。这些宝钞,按规矩,是可以足额取兑金银的。现在突然市面上,有人拿着如此庞大的宝钞要求取兑,那么……对于西山钱庄而言,不啻是灭顶之灾。”

    听了李政的安排,朱成打了个寒颤。

    李政随即慢悠悠的道:“那么接下来,方继藩又将面临一个可怕的选择,他可以选择不兑换,一旦不兑换,那么势必人人自危,因为这大明天下,人人用的都是宝钞,人们深信自己手中的宝钞是和金银等价的,一旦宝钞不能兑换,这天下的大明宝钞,岂不和废纸没有区别?”

    “可若是方继藩选择足额兑换,那么就一定焦头烂额,想尽一切办法抽调所有的真金白银,想尽办法回首宝钞。”

    “如此……更可怕的事,可能就要发生了,这可能会导致西山钱庄的储备金暴跌,到时,他是西山新城和西山钱庄,两头都得顾,两头却都顾不着,顾此失彼,我等若是趁此机会,制造出一些流言蜚语,这整个西山,便如一个泥足巨人一般,只怕轻轻一踹,就可能要轰然倒塌,哪怕它撑了过去,怕也是伤筋动骨,如此……既凭借着这些真金白银,强大了我奥斯曼,又大大削弱了大明,这不正是一箭双雕吗?”



    朱成心里震惊,万万料不到,这李政所图如此之大。

    他却是忧虑的看着李政道:“李侍郎,此时招惹大明,只怕……”

    其实李政的设想能否成功,朱成并不太懂。

    他所忧虑的乃是,即便计划成功,那么大明势必与奥斯曼交恶,这对奥斯曼而言,未必有好处。

    李政呷了口茶,他眼里似乎带着恨意,却又随即道:“此乃陛下之旨,我等尽奉旨行事即可。”

    他说话之间,便抬出了苏莱曼皇帝。

    李政其实并不傻。

    他自己对这计划,却也未必有十足的把握。

    可自去了奥斯曼,每日侍驾在苏莱曼皇帝左右,他所信奉的,乃是君君臣臣,又因自己乃是外臣的缘故,心里比谁都明白,苏莱曼皇帝决定了自己的未来,自己能否平步青云,便看这苏莱曼皇帝的心意了。

    没有人比李政这样的儒生,更加懂得揣摩人心。

    他每日揣摩的便是苏莱曼的心思。

    苏莱曼皇帝正在盛年,一心希望超出父祖的功业,越是这样心怀壮士的君王,便越是好大喜功,当然,若是好大喜功不好听,大可以称之为有宏图之志。

    自己所提的章程,恰恰是最对奥斯曼皇帝胃口的。

    计划是否有瑕疵,其实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能对陛下的胃口,能令陛下产生兴趣。

    他淡淡的看了一眼朱成,心里却想,此人……虽也读四书五经,可那书中的道理,终究还是没有读通透啊,果然……是个蛮子。

    朱成听李政将苏莱曼抬出来,便再不敢做声了,只唯唯诺诺的道:“只是,还需谨慎为好。”

    李政便借故喝茶,没有理他。

    ……

    又过了十数日,果然如这李政所料,价格似已到了极限。

    而在此时,李政打起了精神,召了佐官和书吏人等,随即吩咐道:“今日起,所有的宅邸,统统抛售,一个不得留,立即知会各处的牙行,要尽快,最好让这动静大起来。”

    “难道不该分批抛售吗?如此……至少可高位将宅邸先卖出一些……”朱成提出了疑问。

    李政却只看了他一眼,并不理会他,徐徐道:“要快!”

    说着,便拂袖而去。

    京里的牙行,第一次尝到了什么叫生意兴隆的滋味。

    平日西山新城的宅邸,几乎没有人买卖,毕竟……大家伙儿都等着坐地涨价呢,哪里肯这时候挂牌出来。

    可谁晓得……转眼之间,许多的房主便登门了。

    起初的时候,牙行尚还以为只是有人急于收拢资金,可很快,他们就意识到完全不是这么一回事。

    因为来的人太多,且出售的都是十套甚至数十上百套,直接低于市价抛售,问其缘由,对方也不肯说。

    这消息是藏匿不住的。

    很快……满京师便知道了。

    人们从兴奋,到渐渐平静,最后在听到消息之后,突然开始变得不安,随即恐慌起来。

    这恐慌的气氛,迅速蔓延开了。

    因而,也开始有人跟风,想要赶紧将手中的宅邸兜售出去。

    李政命人在牙行中蹲守,他似乎一点都不急,那朱成,却显得越发的不安起来。

    李政淡淡笑道:“准备拟一份奏疏。”

    朱成道:“李侍郎,这……不知拟定什么奏疏?”

    “当然是报喜的奏疏,这报喜的功劳,老夫便赠你吧,以你的名义拟定。”

    “报喜?”朱成诧异的看着李政。

    李政徐徐道:“你可知为何老夫要一齐兜售出去,其实……要的就是造成市场的恐慌啊,市场越是恐慌,人心便越浮动,到时……只怕市面上,都要充斥数不清的宅邸了,这西山新城若是跌到了谷底,难道新城和老城不会受到影响吗?人心是最难测的,眼下最急的,不是我们,而是那方继藩,方继藩此刻,只怕早已尿湿裤子了,一旦暴跌,他的损失恰恰最大,毕竟此子投入了这么多的金银。好啦,你不必忧心,这份奏疏,你来拟定,先行报喜。”

    这李政乃是上官,朱成岂敢得罪,虽是心里依旧忧心,却也只好道:“是。”

    …………

    京里已开始变得诡谲起来。

    事实上……莫说是民间,便是朝中,也有人惴惴不安。

    这不少朝中的大臣,可也是信了西山新城的邪的啊。

    毕竟……人吃了亏,总有长记性的时候,前些日子,还有为数不少的人洋洋自得,说是老夫闲坐于此,一日下来,便涨动了多少多少银子。现在消息一出,骇然了,忙吩咐人去挂牌,可这时已是迟了,据说牙行到处都是出售的宅邸。

    一下子,这些人慌了手脚,彻底懵了,于是疯了似的打探消息。

    消息自是迅速的传到了方继藩这里。

    方继藩在镇国府,气定神闲,却是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看着王金元道:“各个牙行都有簿子记录下挂牌的时间和人员,对吧?”

    王金元本是不安,西山新城是他负责的,现在出了岔子,也有些慌了手脚,毕竟这一切太过突然了,现在听到少爷不关心价格,而关心抛售之人,突然似是明白了什么。

    他眼前一亮:“少爷的意思是……噢,小人明白了,对对对,这牙行里,肯定有记录,只需查一查谁在第一时间抛售,抛售了多少,想来便可大致知道这些狗东西是谁了。小人这便去查,这些狗东西,居然敢拆少爷的台,定是饶不了他们。”

    令王金元意外的是,方继藩却是大怒,拍案道:“狗东西,你说什么?”

    王金元:“……”

    王金元感觉自己接不上自家少爷的节奏了。

    方继藩龇牙咧嘴道:“我们是打开门做买卖的,人家也是拿了银子购买售出,你是不是卖宅子卖疯啦,衣食父母,都要收拾?这从今往后,谁还敢咱们西山做买卖,买咱们的地?”

    王金元一听,冷汗淋淋,面若紫肝色:“这……小人万死,只是……当下……少爷,现下该怎么办才好。”

    方继藩耸肩:“你说该怎么办?”

    “实在不成,西山出手,稳住行价?否则,一旦价格崩了,可就爬不起来啦,小人知道这西山新城和陛下息息相关,倘若……陛下那儿责怪……”

    方继藩冷笑:“我们西山回购?这可不成!哪有我方继藩十两银子卖出去的东西,三十两回购的道理,你们真当我方继藩是傻的?崩了也就崩了,反正死的也不是我方继藩。”

    “只怕放任下去,人心不安,少爷您……”王金元却极清楚,倘若这样下去,会是怎样的后果。

    方继藩却是露出了贼兮兮的样子:“这可就由不得我了,他们只管死,我方继藩来埋。”

    王金元见少爷如此,心里便越发的不安起来。

    到了次日,牙行几乎已经踏破了。

    朝野上下,一片哀鸿。

    下午的时候,传来消息,四个作坊直接关门大吉,究其原因,却是他们的东家,自觉得购房有利可图,挪用了不少银子去购置西山新城的宅邸,谁料转眼之间,竟是亏了个一塌糊涂,现如今,挂牌三十两银子,竟也无人问津。

    这挂牌的,越来越多,跟风效仿者,不计其数。

    大理寺的一个堂官,好端端的当值,也不知听到了什么消息,当场昏厥过去,直接送去了西山医学院。

    可方继藩似是无事人一般,照旧该吃该睡,有人去内阁拜访他时,却发现他已不知多少日没有去内阁当值了,美其名曰在镇国府主持大局,等去了镇国府,又发现这狗东西也有几日没去镇国府了,美其名曰去了内阁。

    卧槽……这狗东西,领了双俸,两边糊弄啊。

    ……

    一封奏报,已在几日之前自国使馆发了出去,李政自是一副清闲自在的样子,可过了几日,没了动静,可坏消息却是一个接一个的来了。

    短短几日时间,价格竟已至二十三四两了。

    李政开始变得怀疑起来。

    他命人出去打探。

    然而,他很快发现,似乎现在全天下都在寻方继藩,偏偏方家大门紧闭,外头护卫重重,三步一岗,五步一哨,谁投了名贴,都是石沉大海。

    李政的心情,从清闲,变成了焦虑,在之后,渐渐察觉到不对劲起来。

    “李侍郎,不妙了,有几处牙行,直接歇业了。”那朱成急匆匆而来,眼里布满了血丝。

    李政道:“这是何故?”

    朱成道:“据闻虽有无数人来挂牌,门槛都要踏破了,可听说,一个去买的都没有,只要开张,便是损耗,连续数日都没有交易,索性便关张了。”

    “这不对,不对……”李政瞪大眼睛,带着愤怒道:“方继藩这狗东西投入了这么多银子在新城,花费了这么多的精力,难道真不管了?还有……他难道就不怕触犯众怒吗?”

    朱成有些想哭,他不禁道:“他什么时候没有触犯众怒的,不是一直都被千人锤、万人骂,他不照样这样过来了吗?李侍郎为何现在才这样问。”

    朱成已是急了,嗓音之中带着咆哮!



    李政也有点慌了。

    方继藩的表现,实在不合常理,处处透着蹊跷。

    可事到如今,他也只能硬着头皮继续,于是安慰这朱成道:“莫慌,莫慌,若是放任这样下去,西山新城,他方继藩,也没有好果子吃,怕个什么,这方继藩,倒是沉得住气,此人历来狡诈,这个时候越是没动静,说明此刻,他越是慌了,还在那强撑着呢,你等着吧,等着看吧,用不了几日,他自会出手,我等作壁上观,我们急,他更急。”

    朱成只觉得心塞得很,一时之间,茫然无措,也不知该怎么办。

    他实在无法理解,为何皇帝会让李政来,而且还下如此大的赌注。

    可到现在,说什么也没有意义了,只是这李政的话,他不敢再信。

    李政似乎也有些底气不足,倒像是要壮胆似的,捋须哈哈大笑道:“不出三日,鹿死谁手,自可见分晓。”

    …………

    其实不只是三日,整个京师,到了当日,就已混乱不堪了,据闻已开始有了寻死觅活。

    朝中也开始惶恐起来,要寻陛下,陛下病了,要寻方继藩,天知道这狗东西藏在哪里。

    其实方继藩就躲在自家府中,闭门不出而已。难得有如此闲暇时光陪着妻儿,倒也快活。

    朱秀荣一向都知道自己的夫君是坐不住的人,可这几日却是踏踏实实的在家,倒是教她有些吃惊,心里不免有点担心,便忍不住问:“夫君,莫不是外头出了什么事?”

    方继藩正抱着方天赐,伸出一根手指,故意塞进方天赐的口里。

    方天赐抿着嘴,死活不肯开口。

    以往的时候他上过当的,爹爹将手指伸进口里来,他吧唧一咬,于是免不得挨一顿揍。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自是绝不再上爹爹的当。

    方继藩看着朱秀荣,乐道:“外头太平的很,能有什么事,我这几日心里太念着你们娘俩,大丈夫自当舍弃妻子,为国为民,可这侠骨尚有柔情,总也要陪陪你们的。”

    朱秀荣方才安心,露出了温柔的笑容,随即又道:“只是我听说陛下已许多日子不上朝了,却又不知是何故?我那皇兄,实在太荒唐了,这如何能做好皇帝呢,你该劝劝他。”

    方继藩知道外头说朱厚照闲话的人多,说实话……以朱厚照那可怜的情商,有人能说他的好那才怪了。

    好在小朱有一点好处,便是谁都可以骂,爱咋咋地,他充耳不闻,躲在宫中我行我素,至于在宫中干什么,却只有天知道。

    当然……朱厚照不上朝,却并非是说他完全不理国家大政。

    事实上,无论是历史上的正德皇帝,还是这一世的小朱,对于内阁的拟票,却还是关注的,他可以不管事,但是却要比谁都清楚这天下发生了什么,至于那上朝问政的形式,他却是不在乎的。

    正说着,外头却有人匆匆来禀报道:“少爷,王掌柜来了。”

    方继藩听着,不耐烦的想让王金元滚,朱秀荣却道:“王掌柜来,定是有要事,夫君,凡事公事要紧。”

    方继藩这才脸色缓和,道:“那我去去便来。”

    到了厅里,方继藩见王金元一副狼狈的样子,浑身大汗淋漓,便不禁道:“怎么,你从哪里来?”

    “来时,发现府外头都是人,小人好不容易才挤进来的。”

    方继藩乐了:“平时这些狗东西不敢登门来,现在敢情好,是人是鬼都来攀交情了。”

    王金元又道:“现在外头乱糟糟的,少爷……不能再坐视不理了。现在西山新城那里,许多招募来的匠人也在犹豫,怕这工程要干不下去了。”

    “干不下去?为什么干不下去?”方继藩怒道:“这群狗东西,让他们好好干活就行,没他们的事。”

    王金元继续苦着脸道:“许多人已急得恨不得上吊了。”

    “他们死不死,于我何干,我方继藩欠着他们?”方继藩一副凶神恶煞的样子:“他们要死,寻个清净的地方死,别让西山建业的宅子变成凶宅才好。”

    王金元又道:“朝中百官也有不少人……”

    方继藩冷着脸:“别以为我不知道这群狗东西平日里可没少骂我,他们若是去死,那也算是老天开眼,咱方家的祖坟冒青烟了。”

    王金元有点懵,少爷你到底站哪一边的啊,西山新城这么多宅子,难道不是越贵越好吗。

    王金元只好道:“少爷,这样下去,实在不是办法,现在推出来的新宅,已经无人问津了,这几日下来,就只卖出去一套,就这,还是个辽东来的,也没打听行情,欢天喜地就跑来付了银子,这银子一付,出门一打听,当场就哭了,死活要退。”

    方继藩依旧气定神闲,哈哈大笑道:“看来你这狗东西是急了,连你都急,这西山建业上上下下,只怕都是焦虑不安吧。好吧,好吧,说到了这个份上,少爷只好出手了。”

    王金元松了口气,似乎一直盼着的就是方继藩的这句话,于是满脸期待的道:“少爷早有主意了?”

    “当然有!”方继藩板起脸来:“贴出榜去,今日起,西山新城所有住宅,均价三两银子出售!”

    王金元脸一黑,觉得喉头一甜。

    即便是现在,虽说这宅子是有价无市,可也是挂牌二三十两银子啊。

    三两……

    “除此之外……”方继藩继续道:“西山钱庄要拟定一个优惠的利率,这首付的比例,也要降一降,所有的新宅宅源,统统放开,有多少卖多少。”

    “少爷……”王金元感觉心口有些痛,他甚至觉得要疯了。

    三两银子……这岂不是说,三五十两银子,便可买下一个住宅?

    这个价格,几乎只有新城的两成,哪怕是老城那儿,也不过是三四成啊。

    这些年,通货膨胀得厉害,大量的白银输入大明,再加上商贸的繁华,银价日跌,这三五十两,一家四五口,倘若家中有两个劳动力,三年功夫,便可挣来,若是首付还降低,这样说来……莫非……只需积攒半年,便可直接在西山新城置业?

    若是如此……那么西山新城的盈利呢?

    这西山新城……

    王金元的脑海里,开始疯狂的计算起来。

    这营造的成本……还有修建道路,铺设管道,甚至未来建设学堂等等开支,如此算下来的话……能牟的利益,只怕有限得很。

    再加上投入的大量资金,这些资金干点什么,在未来数年,都能图利的空间。

    如此算下来。

    这等于是跳楼大甩卖啊。

    王金元的脸更苦了,都快哭了,道:“少爷……咱们不挣银子啦?”

    方继藩凛然正气道:“我方继藩是什么人,我方家世受国恩,打我生下来开始,心里便装着百姓,这天底下,自是江山社稷最是要紧,若是能令百姓们安居乐业,我方继藩……百死而无悔,银子不挣也罢,我爱行善。”

    王金元眼睛发直了,觉得懵了。

    他并不认同少爷如此。

    毕竟大量的资金耗在西山新城里,对于整个西山,都没有好处。

    这毕竟是买卖,买卖就要图利,若是不图利,吃什么,又喝什么?

    最重要的是,他实在无法了解少爷为何突然做这样的事,这是自掘坟墓啊。

    莫非……脑疾犯了?

    ………………

    感谢尖耳黑布丁同学成为本书新盟主,老虎感激涕零。

    除此之外,看了书评,发现大家都没发现主角到底在干什么,嘿嘿……大家继续猜。



    方继藩是个说到做到的人。

    这也是为何朝野内外,都喜欢他的原因。

    王金元的执行力,也是高得惊人。

    事实上,王金元虽然觉得少爷此举与理念相悖,毕竟他可不想将这西山当做是善堂,西山都成善堂了,这像话吗?

    可他不需方继藩给他解释什么,因为这没有必要,他信奉的是把少爷的每一个命令都办得妥妥帖帖的就行,于是王金元赶紧的去办事情了。

    第一件事就是迅速的召集西山钱庄人等,制定出了一个优惠的宅贷利率,转过头,召集人手,开始广而告之。

    西山一旦动起来,效果是极惊人的。

    只一个时辰不到,所有的大街小巷,消息便传开了。

    无数的快马,飞速的通过急递铺,火速的将消息传向天下各个州府。

    所有还对方继藩抱有期望的人。

    尤其是此前买了宅邸的,原以为他们和方继藩绑在了一条船上,只等方继藩出面干涉。可谓是日盼夜盼。

    可当他们得知了消息,当场…便有人吐血了。

    三两……

    此时,已有人火速将消息送到了奥斯曼国使馆。

    先得到消息的乃是朱成,朱成看了奏报,几乎要昏厥过去。

    他甚至以为自己看错了,又重新看了几次,从相信了自己眼睛,而后胆战心惊,火速的寻到了李政。

    李政一宿未睡,他眼睛熬红了,到了此时,他尚在拼命的对照着新城的市价,以及计算着西山投入在新城的银子,他想知道,方继藩何时才能坐不住,何时才会出手。

    在他看来,这是一场无声的角力,就看谁先眨眼睛。

    此时此刻,自己一定要镇定才成,那方继藩,一定比自己更加心慌。

    “李政……李政……”

    在国使馆,第一次……有人直呼李政的姓名。

    堂堂侍郎,奥斯曼皇帝的使者,在这国使馆里,李政就是天,这上上下下,哪一个不需对他恭恭敬敬?

    可现在……李政不禁皱眉起来,露出了厌恶之色。

    随即,他的公房被人使劲的打开,他抬头,便见了朱成不客气的样子。

    朱成咬牙切齿,手里舞着奏报:“怎么,西山新城,你还有什么手段?”

    “等……”李政面露不悦,可毕竟他是斯文人,倒也不至于直接反目,他需表现得比任何人还要从容:“只需……”

    “只需什么?”朱成冷笑:“你自己看着吧!”

    他将奏报一甩,生生的摔在了李政的脸上。

    李政的眼睛,阴沉沉的盯着朱成,可随即,他又和蔼的笑了。

    将奏报捡起,打开,低头。

    只是这和蔼的笑容,不过是昙花一现。

    他身躯微微一颤。

    “不,不……”他嘴唇哆嗦着:“这绝无可能,方继藩那小贼,他是疯了……疯了吗?”

    李政还是一副不可置信的样子。

    千算万算,他是万万料不到方继藩直接破罐子破摔的。

    居然三两银子……

    那么……这西山新城的宅子,哪里有利可图?

    这分明……分明……

    随即,李政惶恐起来,前期投入了如此巨大的数目,七八百万两纹银哪,这都是真金白银,这些首付,现在等于统统都丢进了水里了。

    最可怕的还不是如此,因为哪怕是你首付统统没了,这宅邸就算是卖出,这借贷的数千万两银子,只怕也是一个无底洞。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不但首付没了,那些商队和商行,还赊欠着西山钱庄数不清的银子。

    这利息,便是天文数字。

    若是还不上,西山钱庄是永远不会吃亏的,因为借贷便需抵押。

    如此……岂不是……岂不是……奥斯曼在大明的所有产业,无论是商队还是那些商行,统统都要抄没?

    这不就是……一夜之间,所有的财富统统化为乌有?

    “这……这……”李政嘴皮子哆嗦着,他依旧难以置信:“不对,一定是哪里不对,这方继藩,莫非是要玉石俱焚?他方继藩……不挣银子了?此人贪婪无度,怎么会做这样的事。”

    “一定是哪里错了,是哪里错了,快,快将所有抛售的宅邸,统统下牌,从牙行里撤出来,对……对,也不是完全无计可施,只要我们有足够的银子,就可将这价格重新抬起来,我们可以大肆收购市面上的宅邸,再将新房统统购置一空,如此一来……一来……”

    朱成还在听着李政的胡话,此刻痛心疾首,却不禁冷笑:“是啊,我们自可以将所有的新房旧房统统的抢购一空,如此一来,便又可将价格哄抬起来,可是……这需多少银子?我们还有银子吗?我们全副的身家,不及那方继藩身上的一根毫毛,李政,你所谓的计划再如何的缜密,你如何挖空心思计算,你便是诸葛在世,你也必输无疑,你知道为何吗?我来告诉你,因为我们和你口中的那所谓小贼相比,他的实力,是你的百倍千倍,他甚至不需知道是谁在算计他,也不需知道你的计划,却只需轻轻的捏捏手指头,便可教你粉身碎骨,死无葬身之地。事到如今,你竟还在此胡言乱语吗?”

    李政猛地回过神来,这番话,就如扎了他的心一般。

    他脸色变得极恐怖起来,像是整个人,瞬间跌入了冰窖之中,他身躯微微一晃,勉强大笑:“哈哈……朱成,看来你在这大明,早被人收买了,竟敢口出此言,你的心里还有没有奥斯曼,有没有圣皇,今日老夫方知,原来你早已心向大明,快说,方继藩那小贼,给了你什么好处?”

    朱成怒极攻心,抓狂似的要冲上前。

    李政却是冷哼,面上露出毫不容情之色,凛然正气道:“尔蒙圣皇恩典,不思图报,却是认贼作父,今被老夫揭破,非但不思悔改,竟还想杀人灭口不成,真是丧心病狂,人来,将他拿下!”

    二人的争吵,早让外头的佐官和文武吏们探头探脑,人人噤若寒蝉。

    可他毕竟是钦差,是正使,那武吏听罢,不敢迟疑,立马冲了进来,要将朱成拿下。

    朱成怒极,李政却朝他振振有词道:“今日之事,我定禀明圣皇,来人,且将他押起来,在搜一搜他的廨舍,且看看里头藏了什么。”

    他背着手,见其他人恐慌莫名状,却是轻描淡写道:“至于外头发生的事,不必惊慌,无非是和那小贼同归于尽而已,我奥斯曼折算诸多,那方继藩此贼子,亏损也更重,我等若是惊慌失措,反而中了那小贼的奸计。”

    “都出去!”

    李政喝令之后,这公房里,瞬间便寂静起来,最后只余下他孤身一人,只有在这个时候,李政才颓然坐在了椅上。

    他不安的搓着自己的袖口,脸色惨然,他开始感觉到……自己要完蛋了。

    巨大的财富,统统折损于此,数年来奥斯曼在此的经营和布置,还有数不清心向奥斯曼的商队和士绅……只怕在此时,也统统尽要破家。

    不过……

    他依旧还在安慰自己。

    无论如何,那方继藩……不过是杀敌八百,自损一千,不错………那方继藩……也完了……哈哈……哈哈……

    …………

    方继藩终于露面了。

    他入宫,一副没事人一般,出现在了内阁。

    刚要进去,迎面恰好出来一个刑部主事。

    这刑部主事一见到方继藩,像见了鬼似的,方继藩朝他微笑:“你好呀。”

    刑部主事本是来内阁递解公文,等听了方继藩的话,才忙不迭的作揖:“下……下官……见过镇国公。”

    方继藩朝他点头,如沐春风之色,随即进入了内阁。

    那刑部主事本要回部里复命,此时却踟蹰着不肯走了。

    现在满京师都在寻镇国公,这正主儿,可算是出现了,不能让他跑了啊。

    须知……这刑部主事……家里可也是有人在西山新城购置了宅子的。

    于是,他探头探脑,一脸猥琐的观望。

    方继藩却是无事人一般,与许多人擦肩而过。

    这些书吏,见了方继藩,纷纷避让,在旁行礼。

    方继藩也懒得点头致意,径直到了自己的公房。

    隔壁乃是刘健的公房,似有人进了刘健的公房里,说了点什么,于是乎……隔壁便传来了刘健的咳嗽。

    方继藩懒得理会,他看了自己的案牍,便道:“人来。”

    忙有书吏进来道:“镇国公有何吩咐?”

    方继藩就板着脸道:“本官的案头上,怎么没有奏疏?狗东西,我乃内阁大学士,票拟奏疏,乃是职责所在,怎么,看不起人?”

    这书吏心里暗暗想,你自个儿一个多月没看到人,这公房都积灰了,那些票拟,还不是两位阁老给你担着的,这倒是好,现在倒是怪别人啦?

    当然,和镇国公是不能讲道理的,你有道理,他有狼牙棒。

    最重要的是,你也没这个胆子!

    虽然书吏觉得委屈,却还是毫不犹豫道:“学生万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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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那书吏送来了奏疏,方继藩先喝了口茶,随即低头开始票拟。

    事实上……方继藩一辈子都不擅长和案牍打交道。

    你让他出点鬼主意,祸害祸害群……不,祸害祸害那些害民贼,方继藩倒是得心应手,可一看到这数不清的案牍,便不禁头疼的厉害。

    努力的看着奏疏里各种的之乎者也,虽是新政了,可这各部堂和各州府递上来的奏疏,依旧还是老样子,看的人脑袋疼得厉害。

    可既然已经在这里了,方继藩也只好强忍着恶心,用心的干活了。

    等到票拟了数份奏疏,一看,天色不早了,正好该去镇国府当值了。

    于是忙又起身,风风火火的要走。

    那书吏一直侍立一旁,这也没办法的事,论起来,内阁大学士乃是皇帝的秘书,可内阁大学士如何能知道天下所有事,因而这秘书身边还需配一个秘书,这便是书吏,但凡有内阁大学士疑惑之处,就需要让书吏去查。

    当然,书吏这个二手秘书,也不是全能的,若是全能,何至于连功名都没有,他们常年和案牍打交道,也确实博闻强记,可不懂的地方多了,因而……

    一般一手秘书询问,二手秘书答不出,那么……书吏就必须跑腿,去翰林院或者是东阁,翰林和东阁的待驾翰林,某种程度而言,他们的职责也是秘书,到了他们这里,就属于三手了,于是乎,他们立即开始查阅文牍,再奏报上去。

    方继藩在这内阁的存在也是很有震慑性的,这书吏侍候着方继藩,本是惶恐不安,想着待会儿若是镇国公有事垂询,自己绝不可再出错了,如若不然……

    可见方继藩突的站了起来,他懵了。

    方继藩则是伸了个懒腰,口里道:“这一转眼便几个时辰过去,天都黑了。”

    书吏看了看天色,又瞅了瞅角落里的挂钟,很耿直的说出了大实话:“镇国公,天色还早着呢,外头天是昏暗了一些,只怕是要下雨。”

    方继藩就道:“啊,要下雨了啊,这可不得了,这节气怕要变了,本国公需赶紧去镇国府一趟,安排一下屯田所的劝农之事。”

    书吏却是为镇国公着急,自以为尽责的道:“国公,此等小事,吩咐一声,学生可以代劳,只需下一个条子即可,哪里需劳动公爷您呢?”

    对了那么久的之乎者也,方继藩的耐性似乎已耗得差不多了,此时,脸色猛的一变,直接抄起了案牍上的砚台便要砸过去。

    书吏眼疾手快,吓尿了,下意识的就举起手臂抱头,口里道:“公爷,学生万死,不知公爷何故如此来哉。”

    方继藩怒气未消,气呼呼的瞪着他,怒道:“谁让你这狗东西穿青衣的,真是无法无天了,一点也没将本公爷放在眼里吗?”

    青……青衣?

    书吏还在惶恐不安之间,却见方继藩背着手,大步流星的往外走,边道:“给本公爷在此好好的面壁思过,我最是讨厌人穿青衣,以后再敢穿,打断你的腿。“

    说着,人已去远。

    书吏低头,看着自己的衣衫,眼神有点发愣,百思不得其解啊!

    方继藩的步子走得很快,没多久就出了宫。

    只是到了午门,还未走几步,便见侧门处,有人大吼一声:“在此,在此,就在此。”

    方继藩还未反应过来,便见乌压压的衣冠禽兽疾冲而来。

    他们个个戴着翅帽,身上官衣上各种飞禽走兽,将方继藩围住,一个个脸色惨然,似乎在此埋伏很久了。

    方继藩吓得后退了一步。

    午门的禁卫见了,却是眼睛一亮,卧槽……他们仿佛看到了移动的军功,个个激动得像过年一般,快速的行动起来,将方继藩团团护住。

    方继藩这才安心,随即就厉声道:“你们要做什么?”

    “镇国公,新城那里,为何新宅廉价如此?”有人上前,含着热泪。

    方继藩道:“这是当然的,难道居者有其屋,有错吗?我乃镇国公,是内阁大学士!”

    众人哗然,有人瞪着方继藩,眼睛似是要冒火了,愤怒道:“可为何此前卖的这样昂贵。”

    方继藩就道:“这可不是西山新城的错,此前你们难道没有察觉,新城一开卖,立即便有人疯狂囤购宅邸,恶意炒高吗?如此囤购,岂有不贵之理?“

    “镇国公啊……”有人听这方继藩如此振振有词,已是老泪盈眶,战战兢兢的拜下,他们是一丁点办法都没有了,只好可怜巴巴的道:“镇国公垂怜,我等……”

    “走开。”方继藩就看不得这样的人,眼中透着厌恶,蛮横的道:“哭什么哭,这西山新城,我手中的新宅最多,我尚且愿让利于民,你们不就是买了几个宅邸吗?吃一点亏,便寻死觅活的?那我方继藩岂不是现在就得要找块豆腐撞死?为人臣的,上要为君父分忧,下要顾念苍生百姓,你们读了这么多书,这样的道理都不懂,谁要敢再拦我,便做逆罪处置。”

    方继藩一拉下脸,哪里还有心情再管这些人如何祈求,凶神恶煞的模样,一副毫不留情的样子,抬腿便走。

    其实消息早已不胫而走了。

    这一次,西山新城是真的热闹了。

    天子脚下,根本就找不到如此廉价的宅邸。

    京师这些年,流入的百姓不少,他们在新城几乎没有立锥之地,往往都在旧城租一个小宅安置,若是更贫困一些的,便索性在更远一些地方,搭起棚户而居。

    这样的地方,几乎没有任何卫生和环境可言,嘈杂不堪,污水横流,但凡是遇到了疫病,便随时有扩散的危险。各色各样的争斗,更是层出不穷,可对于许多人而言,似乎也只能在这样的地方安顿,如若不然,根本无法在京中立足。

    可现在……新城宅邸,竟只需三两便有一丈。

    不只如此,且还大大的降低了借贷的门槛。

    更可怕的却是,这西山钱庄,似乎是打算送佛送上西,不,打算是好事做到底,竟还推出了更小的户型。

    有的户型,不过区区数丈。

    小固然是小,可毕竟是住宅,可以遮风避雨,容得下床铺,甚至……还可容下一个勉强像一点样子的厅堂。

    这最廉价的宅邸,只需十数两银子。

    西山新城固然有诸多不好的地方,譬如过于偏僻,又如现今根本没有通铁路,甚至听说,此前宅邸的价格暴跌。

    可当这消息,传到时……

    位于李家庄的租户,统统哗然了。

    这李家庄距离京师有一些距离,并不属于城中,却因为大量的人入京,这里虽只是一个村庄,却有许多人纷纷来此租住,毕竟这儿便宜。

    刘二就是如此,他原是山东人,当初为了找食,背了老母,携带着自己的妹子逃荒来京,经同乡介绍,便在这李家庄落脚。

    他平时在十几里远的钢铁作坊上工,每日需摸黑早起,接着便坐上那犹如闷罐似的马车,这样的马车,往往一车需拉数十人,小小的车厢里,人和人几乎是贴着的。

    马车走了四五里路,方抵一处近郊的车站,随即抵达作坊。

    就这般每日起早贪黑,虽是辛苦无比,刘二却是极满足,毕竟……在任何一个世道,能挣一口饭吃,已是极了不起的事了。

    他做了两年的学徒,薪俸也低,不过是每月二两而已,自己的妹子年纪还小,也难出来做工,靠着这么点薪俸,一家也不过勉强混个温饱,可刘母不一样,她是极擅持家的,晓得自己儿子挣钱不易,哪怕是如此,也想尽办法每月攒下三四百个铜钱来。

    为了挣银子,除了干活的刘二,刘母几乎一年到头,也不见荤腥。

    而如今,全家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刘二将来可以出师,成为匠人身上,听说现在到处都在招募熟手,许多的学徒,手艺好一些,有的作坊也直接以匠人的待遇招募。

    作坊那里为了留人,也已暗示到了岁末,便给刘二匠人的身份了。

    到了那时,薪俸至少可翻一倍还不止。

    今儿刘二下了工,如往常一样,在蒸汽机车中,这车里摇摇晃晃,依旧也和罐头一般,人挤着人,身边的人,散发着各种古怪的汗臭。

    本来一群疲惫的人,下了工,早已累的要虚脱,这时候在作坊做工,本就是出卖气力,一日下来,足以让你直不起腰。

    因而平日里,除了偶尔的咳嗽,彼此之间都没有人吭声。

    可今日,显然是不一样的,车厢里竟是热闹的厉害。

    人们的脸上都透着兴奋,兴致勃勃的议论着西山新城,交头接耳,或窃窃私语,刘二只觉得吵闹和疲惫,话也不想多说一句,也不知他们议论什么,便懒得理会。

    几次辗转下来,好不容易回到了家。

    这刚一踏入门槛,便听刘母道:“观音娘娘保佑,镇国公爷爷保佑,刘二,你回来啦?快来,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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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二一脸诧异。

    默默的弯腰进了低矮的屋子,虽是傍晚,可天还未全黑。

    不过在屋里视线依旧模糊不清,刘母舍不得蜡烛,没有点灯。

    这只有巴掌大的屋子里,可谓一眼看穿,这里没有耳房,一家三口,各自在角落里铺了麦杆和被褥,而后用帘布拉起来,区分开了各自睡卧之处,中间是一个饭桌,尔后是一个长条凳。

    这便是刘二的家了。

    自然……刘家唯一奢侈的地方,就是在一个角落里,供了一个牌位,这是刘父的灵位,灵龛前,还烧了香。

    不过今儿家里是有点不一样的,此时……长条凳上,正坐着一个老者。

    此人也是山东人,和刘二乃是同族,当初逃荒,村中逃出了十数人。

    这刘老是带着三个儿子出来的,也在此落脚,因为家里壮力多,刘氏一族,但凡是在京的,大多有什么纠纷,都需寻他。

    刘老拉风箱似的一阵咳嗽,随即抬头看了刘二一眼。

    刘母则给刘老倒了水,刘家妹子是闺女,自是躲到帘布后头去。

    刘二憨笑道:“三叔,您怎么来了?”

    刘老却是表情严肃,道:“坐下,认真说话,你年纪几何了?”

    “二十有三了。”刘二老实的回答。

    “二十有三,还未娶媳妇,哎……若不是那一场大灾,你爹若是没死,现在……早就给你张罗了。”

    一说到这个,刘母便在一旁抹眼泪。

    虽说她这辈子,无论是做闺女的时候,还是过了刘家的门,已活了四十多年,可人命本就如草芥,所经历的灾难,也不知多少次,身边不知多少人,或是病死,饿死,哪怕是太平时节,可能昨日还活蹦乱跳的人,今日便因为劈柴,死在了山上。

    生死的事,对于刘母而言,早已见惯了。

    刘父死的时候,也不过是借了个草席,随意埋下,她拉扯着两个孩子,又是逃荒,又是安顿,这其中的辛苦,可想而知。

    可但凡念及死去的丈夫,刘母眼睛便发红,眼角的余光,不禁看向那牌位一眼。

    刘老便怒斥道;“真是妇道人家,生死有命的事,哭个什么。”

    他的声音极有威严,刘母便忙收了泪。

    刘老磕了磕手中的杖子,随即道:“刘二,你们家,就你一根独苗苗,还指望着你传宗接代呢,不取妻生子可不成。可你看看你们现今的样子,谁家的女儿肯嫁了来。刘二啊,你是本分人,只晓得埋头做工,这事儿,你母亲不说,想来早就心急如焚了。”

    刘二心头一热,他也想寻个婆娘啊。

    他没有啥要求,是个婆娘就好。

    刘老随即又道:“西山新城的事,知道吗?”

    刘二摇头:“今日是听到许多人提西山新城,只是我没怎么用心听。”

    “脑子不开窍。”刘老吹胡子瞪眼,气呼呼道:“西山新城现在卖宅子了,三两银子一丈,老夫算过,你家人少一些,哪怕将来就算是娶媳妇,这三居也够了,思来想去,十几二十丈,足以安置下来。你可知道这价格,只是新城的二三成吗?你知道楼房吧,就是新城的那种,不过西山新城的,更高一些,老夫今日来,就是来说这件事的,我虽不是你爹,可你爹过世啦,我这老骨头今儿便倚老卖老,做这个主,我家的大子,你也晓得,他读了书,现在在蒙学里做先生,是知晓事理的,催促着家里来买,老夫家里宽裕一些,三套宅子,三个儿子一人一套,可是你……迄今还是学徒,你又没了爹,虽晓得你母亲持家勤俭,想来也攒了一些银子,却不知够不够……”

    他说着,从怀里掏了一个油布包来,一层层揭开,里头是一两张已有些发黄的宝钞,都是最小额的,除此之外,又从腰间解下一串铜钱来,点清楚了,搁在桌上:“这是二两银子和几百个钱,不多,我……咳咳……”他咳嗽了一阵,又道:“你自己凑一些,要赶紧,不能耽误了,明日就去西山新城,下手要快。这是镇国公他老人家的恩典,我那大子特意跑来,说的就是这个事,这天底下,没人比镇国公他老人家更念着咱们百姓了,这三两银子的价钱,就和地上捡宅子差不多,人要先安居,才能立业,立了业,便能成家,这是祖宗们的道理,不会有错的。这银子,你拿去,我那也得顾着自己三个孩子呢,只能拿这么多,好啦,我要走啦,谨记着,明日便去,若耽搁了,明日我就来打断你的腿。”

    刘老说罢,起身,直接走了。

    刘二却还是觉得跟浆糊一般,脑子依旧转不过弯来,老半天,回过劲来,那布帘子后头,钻出刘家妹子,一把扑上来,扯着刘二,清脆的道:“哥,你回来啦,你瞧,我新学了缝衣。”

    刘母便又在边上念叨:“你得听你三叔的,他见多识广,又肯帮衬咱们,往后可要记着这个恩……”

    刘二唯唯诺诺的应下,当日草草吃了东西,睡下,次日天刚亮便起。

    因置宅子是大事,刘母不放心,也要跟着去,刘二的妹子也只好带着,一家三口,本想等马车来,谁料今日要去新城的多不胜数,居然一辆马车都不肯停下,车里都是满当当的。

    刘母便咬牙:“走着去。”

    她本就舍不得车钱,现在倒是遂了她的心愿。

    意想不到的是,这道上,竟有许多人一起一路跋涉,到了西山新城,却发现这里已是人山人海。

    整个西山新城,已是一个巨大的工地,方圆十里甚至数十里地内,到处都是挖掘出来的地基沟壑,那建起来的高楼框架,远远看去,甚是骇人。

    刘家妹子觉得新鲜,天有些寒,她穿着一件花布袄子,却是刘母当初成亲的衣料改的,她显得局促,乱蓬蓬的头上,虽扎了辫子,却依旧还是蓬头垢面的样子。面上或许是天气冷,肤色干的有些可怕,以至唇也破了。

    好在西山新城这里,早已预料到将会有无数人来购置宅邸。

    所以……也懒得用此前高端的销售套路,直接将这发售的场地,放在了外头。

    数十个书吏,一字排开,摆在了桌椅,桌上堆积着大量的资料,此后……再有衙门的人在旁看顾,有专门的账房摆着一桌,再到隔壁排开。

    皆等候着汹涌的人潮。

    可即便如此,也足足花费了半天时间,刘二牵着妹子,看顾着老母,好不容易轮到了他,他对此一无所知,唯一所知晓的,就是镇国公的买卖。

    若是别的商贾搞出这个,还让他带银子来,刘二是决不相信的,这些是他的身家性命!

    可毕竟是镇国公的缘故,他心里安心,照着规矩,书吏先取十数个户型图纸:“时间有限,地段就免选了,这是户型,你且先看看,打算买多大的,看完之后,交了定金,这买卖便成了一半了,此后的事,可以慢慢来,交付首付,去钱庄办手续,寻保人来保,这都不急的,一月之内办好即可。”

    刘二只看着图纸,刘母也极小心的将脑袋凑过来,这是天大的事,可不能出差错。

    刘家妹子只觉得好玩儿,左看看,右瞧瞧。

    最终,刘二落在了一个小户型上头,点了点:“这个。”

    这个便宜,首付只需七两。

    书吏倒是觉得怪异起来,好奇的打量了刘二一眼。

    来此买宅的,虽大多都不是什么有银子的人家。

    可因为这个时代一户人家人口是不少的。

    毕竟孩子多,有的兄弟也不分家,一大家族都需住一起,恨不得这宅子能装下一大家子人才好。

    倒是这等三居小户型,愿意来买的较为罕见。

    当然,顾客至上,时间有限,也没有什么好说的。

    紧接着,便是交银子,办手续,刷刷几下,银子没了。

    刘二晕乎乎的,许多事还想问,可后头依旧还是人,拿着收据,便被挤到了一边。

    幸好,他刚办妥当,便又有人来了:“交完了银子吗?好极了,赶紧,你买的乃是三居,三居的样板房在那儿,走,带你去看。”

    这个环节是不能省的,人家毕竟交了银子。

    这伙计先等了几拨人,都是三居的,方才带他们出发,所谓的样板房,是临时搭建的,远远便可看到。

    刘二和刘母心里顿时激动起来。

    到了门前,居然踟蹰着不敢进去。

    因为他们探着头,发现里头一尘不染。

    墙面上,竟是刷了白灰,雪白雪白的,而地面和半墙上,则是绿漆。

    毕竟是楼房,价格又低廉,也不可能铺昂贵的瓷砖。

    自然而然,这廉价的绿漆,便成了主要的材料。

    当然,这等特制的绿漆有诸多的好处,譬如光滑,洁净,踩着也舒坦。

    再认真的看去,发现里头的桌椅,都是齐全的。

    刘母颤颤的,依旧不敢进去,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满是尘土的黑布鞋,自惭形秽的道:“老身只在外头看一看,只在外头看一看就好!”



    倒是那刘家的妹子,却是轻快的步了进去,刘二迟疑一下,也跟着进了去。

    这里头虽放了家具,不过……预料到未来购置这些宅邸的人家,想来也不会放什么奢华之物。

    所以装饰这样板房的人,倒是没有刻意的添加什么奢华之物,不过是寻常的桌椅。

    可这屋子整洁,明亮,有窗,窗上是玻璃,因而阳光能照耀进来,这种标准,其实放在后世,依旧还是有些昏暗,譬如阳台因为这时代的建造工艺问题,这样的宅子,在后世早被淘汰。

    可比起现在这些百姓的居所,却不知亮堂多少。

    那伙计尽职的介绍,这是厅堂,这是餐厅,这是阳台,这儿是三间屋子。

    是了,屋外头,就在长廊的尽头,是一个公共的茅房,上茅厕,并不需下楼。

    对了,这天花处,会有灯,当然,会是什么灯,现在还未确定。

    伙计很实在的道:“不过……已经预留了线路的管道,到时只要灯可以用了,自会安置,到了那时,便连蜡烛也不必用了。”

    这些话,刘二其实听不甚懂,只是他心里已是翻江倒海,左看看,右瞧瞧。

    沿着墙壁的腰线,下头是绿漆,上头是白墙,甚至角落里,还有专门的踢脚线,他猛地……觉得自己的心里踏实起来……

    这样的宅子……现在是自己的了?

    以后……自己和母亲,还有妹子,都将住进这里?

    刘二从不是一个享受的人,他自幼丧父,遭遇了灾荒,吃了许多的苦。对于一个没有尝过蜜糖的人,吃苦只是再寻常不过的事。

    可现在……他第一次尝到了蜜饯的滋味。

    他站在厅的中央,有些眩晕。

    方家妹子发出了笑声,兴冲冲的寻自己的房间。

    刘母则显得拘谨得多,只是眼里夺眶的泪水要出来,对于刘家这样的人而言,要寻一个安生立命的所在,是根本不敢想的事。

    她努力的看着里头,也没了心思听伙计喋喋不休的介绍,只是哪怕这宅子是一个空壳,什么都没有,地下是一片泥地。,只要头上有遮掩,对刘母而言,这……已胜过一切。

    她遥想着倘若自己的丈夫没有死,亦或者此时他在天有灵,不知该有多欣慰。

    几乎一趟趟来看宅的人,都是激动的。

    他们和刘二一样,统统都是再寻常不过的人。

    他们打量着这里的一切,行动却很拘谨,哪怕人多,却也绝不敢轻易触碰这里的桌椅和墙面。这是出于不自信的本能,下意识的觉得这宅邸过于金贵。

    当日……数不清的宅邸成交。

    而后……消息传至更远。

    已开始有人担心新宅涨价了。

    好在西山新城,只允许一户限购一套,可依旧还是有人担心……如此的畅销,将会引发价格的暴涨。

    甚至一些此前手里有宅的人,如那奥斯曼的礼部侍郎李政,开始误以为,这是方继藩的以退为进。

    是了,这个狗东西如此奸诈,先是以低价吸引人流,到时自是畅销,到了那时,再将价格慢慢的抬回来,对,一定是这样,此子果然是狡猾如狐。

    可很快,李政就陷入了绝望。

    因为第二日,第三日,乃至于第十日,甚至过去了一个月。

    这价格……依旧还是纹丝不动。

    毕竟……根本没有限量一说,地有的是,先卖,卖出去了再建。

    既然如此,那么许多急迫的人,就慢慢变得心安起来,大家所担心的,就是价格不断的暴涨,最终达到所有人都望洋兴叹的程度。

    若是没有这般的急迫,那么银子不够的人,便可慢慢的筹措。

    一个月不到,宅子的销量,竟至十万。

    此后……依旧还在热销。

    虽然这个销量,更多的只是在纸面上。

    可依旧承载着无数人的期盼。

    更有甚者,竟有人从其他的州府,千里迢迢的赶来,这宅子,是值这个价的。

    李政已知道……自己完蛋了。

    某些商贾已开始寻上门来。

    这些平日养尊处于的人。

    他们以往对于奥斯曼带着憧憬。

    毕竟……数百年学而优则仕的传统,数百年来,深入人心的理念,哪怕是那方继藩如何的折腾,朝廷做了多少事,可那根植于骨子里的东西,岂可轻易的破除。

    诚如那王守仁所言,破贼易,破心中贼难一般。

    这些商贾,亦或者此前的儒生,他们依旧认为,远在奥斯曼的苏莱曼皇帝是对的。这大明繁华的背后,掩盖着的乃是巨大的危机。

    迟早有一日,大明所摒弃的名教会卷土而来。

    这也是为何,他们甘心与供奥斯曼驱使,勾结奥斯曼的儒生,里应外合的原因。

    而如今,他们却是已将自己的身家性命统统都搭进去了啊。

    眼看着每日的房贷,压得他们透不过气来,手中握着的宅邸,三两银子竟都卖不出,心急如焚之际,想要甩卖,却又不甘……手中流动的金银早已告罄,原有的产业,在失去了流动的金银之后,也已岌岌可危,于是不得不想尽办法变卖家产。

    可随之而来的,还有他们的愤怒。

    他们本是做贼心虚,根本不敢承认自己和奥斯曼有任何的关联。

    可现在的状况,是火烧了眉毛。

    于是终于有人再也忍不下去,直接跳了出来,大剌剌的寻到了国使馆。

    他们哭天抢地,个个捶胸跌足,疯了似的控诉。

    见了奥斯曼人,便揪着衣襟,发出质问。

    要知道,就在不久之前,他们还是‘老爷’,是斯文人,而如今,却成了泼妇模样,丝毫雇不得斯文了。

    “那李政在何处,李政在何处,叫他出来,叫他出来说话。”

    愤怒的人发出了怒吼。

    而不得不出来面见他们的书吏显得更急,苦着脸道:“李侍郎……李侍郎已不见踪影了。”

    “什么?那我们手头的宅子怎么办,我们盖怎么办?”

    他们万万想不到,不久之前,还风淡云清,智珠在握的李政,竟是逃了,于是更加的愤怒。

    李政确实已是逃了。

    再不走,事情败露,这等针对大明朝廷的阴谋,必不为大明朝廷所容。

    他甚至想象得到,那方继藩若是知道自己对他下过黑手,非要将自己切碎了不可,他深知方继藩是什么事都做得出来的。

    何况……他不但恐惧于大明朝廷,更害怕这些来寻自己算账的儒生和商贾。

    这些失去了一切的人,自是不会轻易放过自己。

    于是连夜的,他已是飞马一路西行,犹如丧家之犬。

    只是……哪里还有路呢,大明去不得,回了奥斯曼,这奥斯曼的财富被自己挥霍无数,苏莱曼皇帝,会肯放过自己吗?

    无数可怖的事,在李政的脑海划过,可他已顾不得其他了。

    奥斯曼国使馆之事,终究还是败露了。

    一下子……京里又开始哗然起来。

    原来此前涨价的真正幕后黑手,竟是奥斯曼人,是奥斯曼的礼部侍郎,一个叫李政的害民贼。

    当日,顺天府围住了奥斯曼国使馆。

    随即,发出了海捕文书,缉拿李政。

    而此时,在宫里的朱厚照,美滋滋的看着一份份奏报。

    本以为在此刻,定会有数不清的人要弹劾方继藩。

    可令他意想不到的是,这两日,却一下子哑火了。

    朱厚照难得今日‘病’好了一些,自是召百官觐见。

    升座之后,随即百官觐见,刘健,方继藩为首,随即拜倒,三呼万岁。

    朱厚照像是这些日子都没有睡好,显得有些憔悴,先是看方继藩一眼,与方继藩交换了一个眼色,才道:“朕前些日子圣躬违和,可朕承上皇帝大统,虽是大病,却也并非没有视事,朕前些日子见了许多弹劾奏疏,都是弹劾镇国公的,说镇国公引起人心浮动,可有此事?”

    朱厚照说着,扫了殿中群臣一眼。

    而下头的众臣,都很一致的默不作声。

    朱厚照便道:“奏疏中敢言,怎么到了朕的面前,反而不敢言了?”

    “……”

    殿中依旧如死一般的沉寂。

    朱厚照索性,便举起了一份奏疏,打开,大声念唱奏疏中的名字:“都御史刘宽,你出来说话。”

    班中,有人忙出来,拜倒道:“臣在。”

    “这弹劾奏疏,是卿所书吗?朕看看……你说镇国公……”

    刘宽一脸惶恐,忙道:“陛下,这份奏疏,确实是臣所书,只是那时,臣不懂事,所查不实,实是冤枉了镇国公,镇国公他……上报国家,下安百姓,此不世之公,臣却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蝇营狗苟,今臣幡然悔悟,每念及此,都惭愧万分,臣……大错特错,请陛下万勿听信奏疏中的言辞,臣万死。”

    朱厚照一头雾水。

    真是怪了,前几日大家不都还在跳起来骂街,像是老方干了什么十恶不赦的坏事的吗?怎么转过头,却个个反而骂自己,则将老方捧到天上去啦。

    朱厚照忍不住看了方继藩一眼。

    方继藩微笑,一脸的淡定从容。

    嗯,对于这样的吹捧,他习惯了。

    …………

    昨天的第二章。



    这刘宽正惶恐不安呢。

    现在哪里还顾及得上自己高位接盘的损失。

    那奥斯曼的消息一曝露,天下哗然,眼下人人都认为,西山新城价格的暴涨,都来自于奥斯曼人的阴谋。

    如此说来,当初一哄而上去抬高价格的人,都极可能和奥斯曼人有瓜葛。

    这可是叛逆大罪啊,此时若还骂方继藩降价,引发了天下的不安,这几乎形同于是告诉别人,自己就是和那该死的李政沆瀣一气,说不准早有勾结。

    这不是那一家子的命开玩笑吗?

    那李政逃了,可刘宽能逃到何处去?

    刘宽现在最担心的,反而不是西山新城的宅邸价格了,说到底,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他所恐惧的,恰恰是此前送上去的那份弹劾奏疏,可万万不要有人将这弹劾奏疏,和奥斯曼人的阴谋联系一起!

    此前这朝中不满之人,心思也都差不多。

    如今是人人自危,再性命攸关面前,再顾不得其他了。

    朱厚照道:“如此说来,方卿家倒是好人了?”

    他这般一问,许多人纷纷颔首,生怕别人看出自己的异样,于是都纷纷忙道:“陛下所言是极,镇国公一心为国,人所共知,此乃天下百官之楷模也。”

    “降低宅邸的价格,惠及了百姓,这是何等的功业,臣等不如也。”

    得到这么多人的赞美,方继藩心里汗颜!

    自己能积攒下如此好的口碑,当然和自己一心为国为民分不开关系的,可是……他们的夸奖,太重了,自己所做的,不过是力所能及之事,正所谓权力越大,责任越大,天下的道理,莫过如此。

    朱厚照的心情就不一样了,却有些憋得慌。

    这些日子放任方继藩行事,封地给了,啥事都依着他,自己在宫里,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方继藩在那卖宅邸卖的热闹,可谁晓得,这家伙居然来个跳楼大甩卖。

    跳楼大甩卖倒是没有什么问题。

    唯一的问题就是……银子呢?

    此前不是说好了,让陈庄一带的土地涨了数十数百倍的吗?

    可现在方继藩倒是得了一个美名,结果……对于朱厚照期望却不甚理想。

    至于这其他百官,虽是口里夸着方继藩,心里却也忍不住有人鄙夷。

    方继藩这狗东西,放着这么多的土地,白白给人宅子,几乎无利可图,这狗东西不知是转了性,亦或者是想要邀买人心。

    话说起来,这还真是一个败家子啊。

    倒要看看,你这三两银子的宅子,能卖到几时。

    朱厚照显得不自在。

    他这天子,做的有些业余,便看向方继藩道:“朕听闻卿在西山新城,廉价兜售宅邸,惠及百姓,百姓都在称颂卿的恩典。”

    方继藩就立即道:“陛下时常对臣说,百姓们居无定所,甚是可怜。陛下对此忧心如焚,以至于……忧虑成疾,臣知道陛下这些日子病了,生病的原因也即在此。臣蒙陛下厚爱,敕为镇国公,拜内阁大学士,自当要为陛下分忧,西山新城如今确实投入不菲,更是招募了大量的人力,这新城的规模,比之此前之新城,更加宏大。臣之所为,自是因为饱受陛下爱民之心的感染,这才尽心竭力去做。若说百姓们称颂臣,不妨说百姓是在称颂陛下。”

    方继藩顿了顿,又道:“就如今日之百姓,称颂魏征一般,自是因为有唐太宗这样的明君,才会有魏征这样的名臣。臣说来惭愧,当然及不上古之贤臣,可陛下仁爱之心,却是远超历代贤主,这是我朝军民百姓之幸,是苍生之福。”

    朱厚照憋红了脸。

    他不想有仁爱之心啊,他要银子。

    憋了老半天,皇帝不语。

    此时,百官之中,有不少人用别样的目光朝方继藩看来。

    他们猛地心头一震。

    这方继藩如此邀买人心,莫非陛下……

    是了,陛下此时定是心中不快,难怪今日陛下沉默寡言。

    居然……有人生出了幸灾乐祸之心。

    朱厚照一直不作声。

    方继藩倒是不耐烦了,抬头看着朱厚照道:“陛下何故不言?”

    朱厚照这才瞪了方继藩一眼道:“西山新城,价格如此低廉,无利可图,若如此……若如此,朕……朕自也是欣慰,可招募了这么多的匠人,如何的养活?”

    陛下此言一出,殿中哗然。

    敢情……

    陛下是嫌卖便宜了,偏偏又说不出口?

    于是,大家都看着朱厚照。

    或许,有人和陛下心里产生了共鸣,不错……大家都嫌卖便宜了。

    自然也有人的心沉到了谷底……这是悲剧啊……

    方继藩乐呵呵的道:“陛下,谁说无利可图?”

    “……”

    方继藩的回答,却又让人震惊。

    “陛下放心。”方继藩微笑道:“明日……臣便从这新城中,挣来一笔银子。”

    他拍着胸脯,信誓旦旦。

    朱厚照失笑:“明日涨价?”

    方继藩点头道:“陛下到时自知。”

    这君臣二人,完全将百官当作空气了!

    反正他们胡闹惯了的。

    无论说出什么话来,大家也都已不惊讶了。

    只是……方继藩所透露出来的讯息,却是震惊了所有人。

    怎么……这方继藩能如何做到盈利?

    其实明眼人都清楚,方继藩这样的模式,是走不长远的,西山新城现在维持三两银子的价格,还积压了如此庞大的建设资金,却几乎没有多少利润,迟早要无法承受如此巨大的资金压力。

    而若方继藩能从中牟取利润,就全然不同了。

    朱厚照来了兴致,眼眸也顿时明亮了几分,对朱厚照来说,只要有银子,就什么都好说了。

    于是他便道:“是吗?朕倒是拭目以待。”

    百官个个心里嘀咕起来。

    只是他们不敢去问方继藩。

    等散朝的时候,却有人逮住了那王不仕。

    王不仕毕竟乃是首富,身价千万,且对这买卖之事,总有独到的见解。

    尤其是他如今越发气度非凡,鼻梁上的墨镜,也越来越增大的趋势,脖子上的大金链子,也越来越粗,别看他依旧还是翰林学士,却再没有人敢小看他了。

    所以散朝之后,王不仕刚刚走到了午门,便有许多一直等在这里的人将王不仕围住了。

    有人率先道:“王学士,是不是明日新城的价格要涨了?那镇国公的言外之意,可不就是如此吗,否则何来的有利可图……”

    这自是大家都在意的,大家眼巴巴的看着王不仕。

    王不仕捋须,幽幽叹了口气,他很痛心:“诸公……时至今日,却还关心着宅价一时的涨跌吗?”

    “……”

    这个回答有点怪,大家听不懂。

    王不仕摘下了墨镜,露出了他的眼睛,他的眼睛里闪动着光芒:“功名利禄,不必看的如此着紧,这无银是三餐度日,有银子也吃不着四餐五餐,家中纵有金山银山,也生不带来,死不带去,我劝诸公,今日在朝为臣,要将心思放在江山社稷上,如这镇国公一般。”

    “……”

    有人面带羞愧,有人心里呵呵冷笑。

    “西山新城的宅邸,老夫既不看好,也不看坏。之所以不看好,是因为镇国公此人,历来言而有信,他说三两,想来就是三两了。而之所以看好,是因为……三两银子,无论如何,也不吃亏,不上当。“

    王不仕看着有些人的脸色憋的难看,却又道:“说来,老夫也在西山新城置了一些宅邸……”

    “什么,不是说一户只能购置一套的吗?这……这……”

    “这是当然。”王不仕道:“不过老夫买了一万套。”

    “……”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老夫自金榜题名,便入朝为官,这下半辈子都在京师,可做人需饮水思源。说起来,老夫乡中,阖族上下,还有这远亲近邻,恰好也是万户,人哪……到了老夫这个岁数,也就不在乎什么金银了,想到乡中的百姓,日子还过的苦,老夫心里便放不下,所以随便以他们的名义,买了一些,当作是他们将来搬迁来京师的安顿之处。”

    众人又倒吸一口凉气。

    这一套,至少数十两银子。

    一万套,便是数十万两了呀!

    可在王不仕口中说来,却像是……这宅子不要钱似的。

    ”所以老夫奉劝诸公,不要总计较着私利。陛下心疼百姓,镇国公呢,为了百姓们如此用心良苦,我等……自当也要效仿,竭尽所能,做一些力所能及之时,至于个人的私利,为何要如此看重呢?老夫这辈子,最遗憾的事,就是挣下了亿万家财,毕竟……这是生不带来,死不带走之物,留着又有何用呢,绫罗绸缎,锦衣玉食,并不能给老夫带来快乐。恰恰是赠人一饭,博人一笑,因为自己的缘故,而能惠及他人,反而令人满足。”

    “王学士你……你……你这是什么意思?”有人问道。

    王不仕觉得自己已经说的够多了,此时似乎没有耐性了,拉下脸来道:“意思很简单,蝇营狗苟之事,莫来问老夫!”

    …………

    欠一更。



    这王不仕说翻脸就翻脸。

    尤其是这蝇营狗苟的话说出来,更是让人无地自容。

    偏偏,大家心里不高兴,却是拿他没有任何办法。

    而如今,大家越来越发现乌纱帽固然要紧,可手上没有银子,便觉得自己低气不足。

    就如这王不仕,虽只是一个学士,可人家有的是银子,你能奈何他什么?

    于是大家只能憋屈的看着王不仕背着手,大剌剌走了。

    …………

    而李政,则继续一路西行!

    他可谓是仓皇而逃,身边只有两个护卫,他心里自有万般的不甘,焦虑不安之际,却又疲惫不堪,在沿途停下,寻了一个客栈暂时住下。

    他的身份已成了一个寻常的儒生,躲避搜捕。

    惊魂未定时,那护卫出去打探消息回来,李政立即紧张的问:“外头情形如何?”

    “据闻海捕文书已至,四处都在搜查先生,先生……这些日子,出入却需小心,好在先生早已有其他的身份在,倒是暂时还查不到先生的头上。”

    虽说暂时安全,李政却脸色蜡黄,接着道:“那方继藩……”

    说到此,李政咬牙切齿,眼中透着切骨的恨,道:“今日之仇,不共戴天,方继藩那小贼,屡次三番辱我,他日必定百倍奉还,有朝一日,我要这大明社稷倾覆,迟早毁了他的宗庙,教此地血流成河。”

    见这护卫沉默不语,李政更觉得自己的自尊心,受了极大的伤害,如今便如丧家之犬一般,此时的夸口,像一个笑话。

    他顿了顿,却又大笑:“此次虽是棋差一招,让方继藩那狗东西算计了一番,却也未必没有收获,那方继藩为了打击老夫,自己的损失也是不轻,可谓杀敌一千,自损八百,他的西山新城,已是无利可图,我回奥斯曼,至少可对陛下有所交代了。”

    他捋须,依旧露出风轻云淡之色,自然自我安慰,让他的心里平静了一些。

    倒是回到了奥斯曼,如何脱罪,才成了他现在最紧要的问题。

    不过对此,他倒是并没有露出恐惧之色。

    他朝那护卫道:“既已下了海捕文书,近来定是到处需盘查,我等在此先避一避,等风声小了,再出玉门关。你们在外多打探消息,烦劳了,待我回了奥斯曼,定有重用。”

    …………

    次日一大清早。

    大大小小的商贾们,统统都收了一份帖子。

    帖子里,自是镇国公邀请大家,前往西山新城。

    收了帖子的人,一头雾水。

    镇国公这个时候,请大家去西山新城,究竟是何故?

    只是……但凡受到了邀请之人,却是满面红光。

    你看看……看看,镇国公还是很给面子的,他是什么人,位极人臣哪,居然能想到老夫。

    这是光宗耀祖的事,得了帖子的人,只恨不得广而告之,生怕别人不知道似的。

    而在大明宫里皇帝朱厚照,今儿也起了个大早。

    他心里还惦记着西山新城呢。

    虽是得了方继藩拍胸脯的保证,可朱厚照依旧还是不放心。

    “陛下,陛下……”

    就在这个时候,刘瑾兴冲冲的来:“陛下……听说今儿一大清早,干爷便邀了许多商贾去西山新城,只是……奴婢却不知干爷心里是什么盘算。”

    朱厚照听罢,顿时来了精神,略显激动的道:“怎么,他要卖地了嘛?他要卖什么地?”

    他自是满心期待,却一时也是百思不得其解。

    可朱厚照是个急性子呀,于是道:“不等啦,不等啦,快,快,给朕换一身衣衫,朕也去西山新城瞧一瞧,看看这家伙的葫芦里究竟卖什么药。”

    刘瑾似乎早料到如此,他心里有些许的隐忧。

    陛下这几日虽在宫中,闭门不出,安分了不少。

    可他时刻伴驾左右,却是最清楚陛下心心念念着西山新城,现在西山新城不挣银子,陛下这儿茶饭不思,干爷那儿却不知该如何交代。

    朱厚照兴冲冲的换上了一身儒衫,带着众人,却也不走大明门,而是往午门那儿溜了。

    …………

    这时,西山新城这儿,许多受邀的商贾们已三三两两的来了,早安排了人负责招待,将他们了一处临时的宅邸落座。

    这里宽阔,众人先喝茶,等那镇国公来,彼此相互寒暄。能来的人,都是与有荣焉,显得格外的激动。

    那王不仕也来了,他人一到,立即获得了无数人的关注。

    只是王不仕毕竟是朝廷命官,虽是有人想亲近,却也有些畏惧。

    王不仕倒也镇定,他似乎对今日的邀请,早在意外之中,一副平静的样子。

    再过一些时候,便听外头喧哗起来,却是有人道:“这是朱寿朱少爷,瞎了你的狗眼,让开,我家少爷出入哪里,都不需要有人邀请的。”

    外头吵闹了片刻,便见朱厚照手里扬着扇子,带着刘瑾进来了。

    许多人倒是没有注意,只觉得朱厚照面熟。

    王不仕却是格外多看了朱厚照一眼,虽显得有些错愕,可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朱厚照落座,显得很兴奋,左右看看,见边上一个商贾,便道:“你也是受邀来的?怎么,这儿今日做什么?”

    “不知。”

    这商贾显是见他年纪小,似乎觉得没有什么沟通的必要,不咸不淡的样子。

    朱厚照:“……”

    随即他哈哈一笑,却又不以为意了。

    众人在此左等右等,也不见方继藩来。

    好在大家都有耐心。

    只有朱厚照显得不满,嚷嚷道:“怎么人还未来,又睡懒觉啦?大家都在此等呢,去喊一喊。”

    众人便又投来异样的目光。

    ……

    “刘公,刘公……”

    这个时候,在内阁里,有人疾跑而来:“陛下……陛下又出宫了。”

    刘健听着书吏的话,却是面无表情,不咸不淡的道:“噢。”

    好吧,他是习以为常了。

    “消息不知怎的,走漏了,翰林和都察院那儿闹开了,不少人……要尾随而去,已经动了身了。”

    刘健沉默了片刻,随即慢悠悠的道:“噢……”

    这书吏发现,刘公也是绝了,似乎对于宫中之事,一丁点也不放在心上,永远都是一副,自己干好自己事的模样。

    ……

    今儿的翰林和都察院,确实是热闹起来了。

    他们心如明镜,自然知道陛下是往哪跑了。

    在这部院里,又是无所事事的,陛下一跑,还被抓了个现行,他们心里是咬牙切齿。

    可又打听到方继藩那狗东西,邀了商贾去新城,却又不知葫芦里卖了什么药,竟也起心动念。

    于是乎,有人振臂一呼,便打着迎驾的名义,蜂拥而出了。

    那都御史刘宽,最是积极,前些日子弹劾了镇国公,结果碰了一鼻子灰,现在手头七八套数十两银子一丈的宅子烂在手里,一边还着贷款,再看看手中这不值一钱的房契,这几日,总是日思夜想着什么时候才能涨起来。

    他心里怨愤哪。

    他甚至想,是不是今日该涨了,方继藩那狗东西,向来不肯吃亏的,他不会做吃亏的买卖,对,一定是要涨了,邀了商贾去抬价。

    一念至此,他便心里百爪挠心,更想去看看。

    而当众人赶到了西山新城的时候,守在这里的人,却不肯让他们进去。

    数十个朝廷命官,个个义正言辞,摆出一副人上人的姿态,可那些护卫却是不为所动。

    恰在此时,一辆马车稳稳停下,马车四周,是数十上百个骑马的护卫,这马车前后,还有数辆车,却不知里头藏匿着多少人。

    正在大家纳闷的时候,就见继藩自马车上下来了,他看着众人,不高兴的道:“吵什么吵,谁敢在此喧哗?”

    刘宽等人一下子就安静了下来,愤怒的脸上先是错愕,而后震惊,随即表情变得复杂,最后慢慢的面部肌肉努力的上扬,露出几分笑容:“见过镇国公。”

    方继藩眼皮子抬了抬,轻描淡写的看了他一眼。

    刘宽忙堆笑道:“镇国公,我等听说皇上……”

    方继藩却是立马打断他:“住口,一边待着。”

    一丁点也不客气。

    刘宽觉得自己受到了侮辱,想要据理力争。

    可最终,求生欲令他努力的平静下来,于是低头默不作声。

    随即,方继藩召来人:“大家伙儿都到了吧,赶紧请他们出来,这就带他们去看看。”

    那王金元早就预备妥当了,点点头,随即进入了临时的宅院,将所有人都请了来。

    方继藩见朱厚照也混杂其中,却也不点破。

    却是怒视了刘宽等人一眼,这目光,似乎隐含了警告。

    刘宽等人见着了朱厚照,平日里在部院里骂街的勇气一下子丧失了,竟也不敢作声。

    方继藩便对众人道:“请大家伙儿上车,先参观‘大厦’。”

    这等事,讲的就是效率。

    受邀的商贾,自是无话可说,连忙纷纷的登车。

    方继藩的马车在前,先一步启程,很快便在那高楼下停车了。

    这高楼,早已完成了框架,足足三十余层,自下朝上看去,巨大的建筑,给人一种压迫感。



    众人对于这个高楼,是没有丝毫兴趣的。

    起初搭建起来的时候,人们觉得这是佛塔。

    因为在这个时代,人们对于高楼的印象,大抵和佛塔有关。

    后来才发现,这大厦和佛塔又有不同。

    建起这么高的楼来,这不是吃饱了撑着?

    谁也不知方继藩葫芦里卖着什么药。

    可方继藩随即打头,进了这还未完工的大厦。

    主要的框架已经完成。

    可内部的修饰,却还需花费许多时日。

    先进入的,乃是一层的大厅,方继藩随即道:“这楼中,统统都会贴上瓷砖,不但是地面,亦或者是墙面,来来来,随我来。”

    拐过了一道墙,这里还是毛坯,不过……一排奇怪的门却是出现了。

    有专门的人推开门。

    这里头只是一个一丈方圆的空间,方继藩率先进入,其他人蜂拥进来,只是人太多,却是挤不下,随即外头有人将门关上。

    “此乃升降梯。”方继藩解释道:“这梯箱上头,由牢固的缆绳拉升,揽绳有特殊的滑轮相连,在这儿,会有专门的人员将这升降梯升起,拉下。”

    说话之间,这升降梯果然动了。

    里头的人个个脸色惨然。

    每到了一个楼层,升降梯便会暂时停留,而后有专门的人员关门,接着升降梯继续到下一个楼层。

    这是人力升降。

    大明最不缺的,就是人力。

    整个大厦里,有七个梯组,每个梯组分配五个人力,分毫不停,一个个楼层上下。

    当然……这样做是需要成本的。这也是为何,即便是西山新城,造出超过八层的高楼,也是寥寥无几。

    等到了最后,升降梯终于打开,这是整个大厦的最顶层。

    方继藩步出升降梯子,其他楼层虽未修饰,还在施工,可这里……却已加急的调拨了人手,进行修饰了。

    前头是一个长廊,长廊四壁和地面都铺垫了瓷砖。

    靠墙,是一盏盏的煤油灯,灯火的照耀,加上瓷砖对光线的折射,使这里灯火通明。

    过了长廊,这里便看到了一个招牌。

    这招牌上写着‘西山钱庄’四字。

    这一下子,上了楼来的人顿时哗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窃窃私语。

    方继藩道:“等这大厦完工之日,西山钱庄便要搬迁至此,这里一整层,都将是西山钱庄的办公所在。不只如此,二十九楼,乃是西山建业;二十八楼,为西山煤业;二十七楼,为西山铁业……”

    此言一出,又不免引发了喧哗。

    要知道……西山的产业,和许多的买卖都是紧紧相连的。

    商贾们需要借贷,需要还贷,就必须得前往西山钱庄办理手续。

    而有些人需要建作坊,需要大量的煤铁,也大多自西山这里采买,若是量大,更是少不了和这里打交道。

    方继藩又道:“以往的时候,西山占地很大,许多办公的地方,散落在各地,跑起来不方便,管理起来,也是极为不便,而如今,西山诸业,统统在此,楼上楼下都可随时办公,岂不是好?”

    进入了这西山钱庄,这里占地极大,眼前一片开朗,几乎四面都采用了大量的玻璃,再加上又在高处,光线充裕,这诺大的西山钱庄里,前头是一个个木桌,是一排排的资料储存柜子,笔墨纸砚,一应俱全。

    两侧,则是一个个分隔开的小公房,这显然是给司吏或是掌柜用的。

    “买卖的本质,在于互通有无,人无我有,亦或者是人有我无,于是方才有了交易。可如何知道人有人无呢?这便这座大厦的根本,大家伙儿,聚集在一起办公,不但可促成交易,也大量的节省了用地。等将来,西山的各个产业在此入驻,其他的各个商行,想来也都会入住。诸位……你们看……”

    方继藩走到了尽头,尽头是一大片的玻璃,自这玻璃上朝下看去,整个西山新城,便落在自己的脚下。

    许多人纷纷尾随而来,站在此处,竟也觉得稀罕起来。

    朱厚照左看看,右瞧瞧,他胆子大,到了玻璃前,用拳头先轻轻砸了砸,发出咚咚的声音。而后,朱厚照开始加大气力,敲得玻璃哐哐的响。

    大家却是被吓得面如土色,生恐这玻璃碎了。

    方继藩拉下脸来:“那个……那个……”

    朱厚照回过头,一脸极认真的样子:“这玻璃,牢靠不牢靠啊?”

    方继藩咳嗽:“这用的……乃是特制的玻璃,轻易之下,不会碎裂的。”

    但是这玩意,历来不防手贱,方继藩连忙将话题转到别处:“自然,今日只是带你们来看看,这座大厦竣工,只怕还有两年,这两年之中会有什么改进,还是未知的事,今日请大家来,自是给大家一个实惠。”

    众人只想着西山钱庄等大商行要入住。

    敏锐的人立即意识到,若是自己的商行能和西山钱庄和西山建业的商行在同一座大厦中办公,这对自己的商誉而言,定有莫大的帮助。

    大家伙儿每日打理自己,坐着最好的马车,戴着最时新的墨镜和大金链子为的是什么?还不就是为了让别人知道自己的实力吗?

    这大厦若真如镇国公所言,那么这座大厦,势必要成为整个西山新城,乃至于整个京师的地标,这对于自己的买卖,有着莫大的好处。

    这样的大厦,自然是不适合居住的,可大家都是买卖人,归根到底是为了赚银子,若能赚银子,其他的……都是小事。

    可当听到方继藩口称这是两年之后的事,不免有些遗憾。

    既然两年之后……那你现在说个啥?

    刘宽等翰林和御史也厚着脸皮跟了来。

    他们心里吐槽着这大厦统统都是一些奇淫巧技的东西,一点都不实用,一面伸长着脖子,却见方继藩已到了公房里,公房里取了一张舆图,摊开。

    就在所有人一头雾水的时候,方继藩道:“这新城,现已卖了十数万宅邸,未来的规划,将要容纳五十万户,甚至更多。诸位请看,这儿……这儿是三百亩地,占地并不大,可是诸位可知,在这里,会有多少户即将入住吗?”

    这个位置,靠着大厦。

    商贾们纷纷皱眉。

    方继藩就道:“是七千九百六十户。这一户人家,便以最少的四五口人来算,那么这区区三百亩的地方,便有三万至四万人口,诸位若是在新城和旧城,可见过这样的地方?”

    方继藩这一句反问,却是让大家愣住了。

    这个时代,人口的密布不高,毕竟……城镇化才刚开始。

    寻常的府城,县城,能住在城里的,也不过是数千人罢了,若是人口上万,便算是大城了。

    当然,北京城是个例外,在弘治年间的时候,京师已是极为鼎盛,可谓是生齿日繁,物货盆满,其人口,已抵达了百万之数。

    当然,这个百万之数,是有水分的。

    毕竟……大量的京营,还有禁卫,以及许多的宦官,也在其中。

    而真正的居住人口,大抵是在七八十万之间。

    这几乎是世界上最大的城市,无出其右。

    等到了新政开始,大量的外来人口流入,建起了新城,这人口,也如滚雪球球一般的增加,以至于京师的人口,在三百万上下。

    这是一个可怕的数目。

    只是这些人口,却如摊大饼一般,散落在京师的各个角落。

    毕竟这个时代的建筑密度低,且不说那些达官贵人,随随便便就占地数亩的土地营造宅邸,便是寻常的百姓,那也是用百丈的地,搭起一个小院子居住。

    同样一亩地,在以往,倘若能住三户人家,十几口人的话。

    那么……在西山新城,便可达到三十户,数百人口。

    方继藩随即又问道:“敢问这三百亩土地,数千户人家,数万人丁,他们要不要衣食住行,他们要不要做工,要不要开销?”

    这一番话绝对是效果巨大的,许多人已是身躯一震,似乎明白了什么!

    他们诧异的看着方继藩……突然有一种……惊为天人的感觉。

    朱厚照还是一头雾水,不明白方继藩的意思。

    刘宽等人,只是一脸挑剔的样子,心里只想着方继藩能赶紧的将宅子炒起来。

    只见方继藩继续道:“各位,这个世上缺的,永远都不是土地,缺乏的,乃是人口啊,有了人,才有财富,才有买卖,才能兴旺,如若不然,那黄金洲的土地,为何一钱不值,现在谁有兴趣去黄金洲,我爹在黄金洲,为了招揽流民,所有投靠黄金洲的,赠予土地一千亩,这一千亩地,是白送的,有没有人对此有兴趣?”

    大家连忙如拨浪鼓似的摇头,生怕镇国公对自己会产生什么误会。

    方继藩眯着眼:“那么……各位,若是在这三百亩地里,建一排的铺面,这一百两一丈,不算贵吧?”

    一百两……一丈?

    刘宽下意识的就道:“那还不如去抢呢!”

    可这时……

    却有人道:“不知铺面具体坐落在何处,百两银子,可以现在给付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