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朝着说话之人看去。
说实话,方继藩的话确实很令人动心。
毕竟……这里的人口密度,比之新城和旧城都高得多。
对于商贾们而言,什么最值钱?
人哪。
有了人,便可大量的雇佣人手。
有了人,便会产生巨大的消费力量。
这些商贾深知一户人家进了城,消费能力会有多大。
毕竟,再不可能男耕女织,在城中的衣食住行,都离不开银子。
区区一个巴掌大的地方,便可容纳数千户人家,这数千户放在外头,就是一个县城,甚至是一个府城。
那么……这样的商铺,值钱吗?
可方继藩一开口,便是百两银子,且还是一丈,或多或少,让人心生出疑虑。
可当有人信心十足的喊出是否可以现在给付的时候,自然……一下子冲垮了所有商贾的心理防线。
说话的人,乃是王不仕。
方继藩道:“明日开始预售,这百两银子,也并非是所有铺子的价格,这铺子,总是有好有坏,好的,远远高于百两,差的,自会少一些。”
王不仕微笑,从前他对方继藩乃是仇恨,此后变得有些敬畏。可现在,他开始用平静之心来对待方继藩了。
他便道:“那么下官明日清早再来。”
这一下子……所有人的心里顿觉得自己的血液沸腾了。
这铺子,可是稳打稳的买卖,放在手上便算是资产,拿出去,还可以做买卖,这里未来的人流,绝不会差,不……依着这整个西山新城的规划,几乎所有的铺子,人流都不会差,如此巨大的人流,意味着什么?
将来……甚至这些铺子,还可以传给自己的子孙。
将铺子留给子孙,总比将银子留给他们要好。
商贾们的嗅觉是最敏锐的,再加上王不仕的催化,一下子让他们激动起来。
一个商贾大着胆子道:“公爷,这上头的规划,草民还有一处不太明白,这儿是一个转角,怕有百丈之多,恰好又在街角处,如此算来,岂不是要一万两银子……”
他指着其中一个铺子的位置,道:“这样的铺子,不知有没有优惠?”
方继藩白了他一眼:“优惠?此处街角的铺子,至少两百两银子一丈,哪里还有优惠。”
有人倒吸一口凉气,两百两一丈……这岂不是说……这至少是两万两银子?
这可一亩地都不到啊,价格飞天了。
有人痛心疾首的道:“太贵了,公爷……若是在这里做买卖,也不知何时才能收回成本来。”
“公爷,只有这三千亩地才有铺子卖?”
“这只是开始,以后每月,自会推出不同的旺铺。”
“公爷,小人斗胆一言……这铺子的格局……有些怪异啊,为何是上下三层,这中铺和上铺都没有门脸,却为何也算进铺子的面积,小人不是要拆公爷的台,只是……只是……草民觉得有些不妥。”
大家纷纷点头,表示认同。
实在太黑了吧,楼上两层也算铺面吗?
为啥要一起算?
街角那儿要加钱,靠居住区近的也要加钱,处处都要加钱,说是一百两,实际上但凡是好一丁点的铺面,若只算地面的面积,有的甚至达到了五百两银子每丈了。
这何止是黑心,简直就是黑心透顶了。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一个个摇头。
刘宽等人先听王不仕要买,心里咯噔一下。
他们万万想不到,方继藩这狗东西,居然玩出了这样的套路来挣银子。
可一听众人纷纷摇头,个个挑三拣四的样子,心便放下了。
方继藩这狗东西,贪婪无度,你看,这些商贾,谁肯上当?
朱厚照也急了,只巴不得先让方继藩将价格降一降,有什么事,等这些狗东西买了铺子掏了银子,下进套子里再说。
方继藩也急了,不高兴的大手一挥:“爱买不买,今日就到这里,统统给我滚出去。”
众人一看镇国公大发雷霆,顿时鸦雀无声,灰溜溜的走了。
…………
朱厚照气咻咻的回到了宫中,刘瑾在旁小心的伺候着。
朱厚照咬牙切齿的道:“老方还是不高明啊,这个时候发什么脾气,就差一点儿,那些商贾们便上当了,谁晓得他这个时候使上了脾气,这买卖,十之**是黄了。”
他能不气恼吗?这不是跟银子过不去吗?
刘瑾低着头,不作声。
朱厚照作势要踹他:“说话。”
刘瑾歪着头,想了很久,最后下了决心似的道:“干爷做事,不会错的。”
“你这狗东西,胳膊肘往外拐。”朱厚照挥拳,吓得刘瑾忙是匍匐在地:“奴婢万死。”
朱厚照余怒未消:“等着吧,明日这铺子卖不动了!哼,到时再说吧!不过说起来,方继藩怎么就想到不卖宅子,而卖铺子呢?朕怎么就没有想到?得了脑疾尚且如此,倘若没得脑疾,那还了得,他要上天吗?”
他叽叽哼哼着,心里既是焦虑,却又不禁心生佩服。
…………
今日的事,传播得很快。
镇国公亲自卖铺子了。
不过……似乎商贾们对这些铺子不甚满意,想来……前景堪忧。
这银子,又不是大风刮来的,大家都不傻呢。
怎么可能凭那方继藩三言两语,便掏出大把银子来。
众人都摇头,这时候才明白了方继藩的如意盘算!
用低廉的宅邸,来吸引大量的人口,再用大量人口,营建铺面,吸引人来购铺。
可惜,镇国公狮子大开口,商贾们怨声载道。
刘宽等人可谓是恨得牙痒痒的!
若当真铺子能卖出去,这西山新城,便又要大赚一笔了。
如此一来,宅邸越是低廉,对他们而言,未必没有利益。
可是自己三十多两银子买来的宅邸怎么办?
火烧眉毛了啊。
刘宽与人一合计,最后得出结论。
这方继藩是在拆东墙补西墙,可不能让方继藩这狗东西将铺子卖出去。可是……
方继藩毕竟是镇国公,指不定他强迫商贾们购买的,要知道,方继藩可是什么事都做得出来的啊。
既如此……
那么……这几日,自己等人可要盯紧了,切切不可让方继藩强迫商贾,只要这方继藩稍有异动,便死死的弹劾他,就算和他拼了,也定要代表商贾,讨还公道。
如此一来,到了第二天,刘宽便起了个大早,他向都察院告了病,此后便急匆匆的坐了马车,往西山新城!
他得守在那,揭发镇国公。
可一到西山新城。
得意洋洋的刘宽脚刚刚落地,便被眼前的场面吓得惊呆了。
人山人海啊!
都是闻讯而来的商贾。
此时晨曦初落,天上刚刚翻起鱼肚白。
却是一盏盏灯笼提了起来。
前头小厮们照路,后头商贾尾随。
他们都显得很焦虑。
等到了地方,发现许多人来的更早,心里便更焦虑了。
有时,若是有熟识的人碰见,免不得个个咬牙切齿:“老刘,你不是说不值当的吗?你来做什么?”
“吴贤弟昨儿不也说这铺子无利可图的吗,却为何今儿来的这样早?”
“呀,你别挤,别挤,要有规矩。”
“方才我小解,此处该是我站的地方,到底是谁没有规矩。”
刘宽打了个冷颤,看着这汹涌的人群,竟觉得脑子嗡嗡的响。
这群该死的狗东西啊。
个个和那方继藩一般,都是言而无信之徒,昨儿没一个说真话的。
这时,听到锣声一响,似乎是队伍的尽头,已有西山新城的人开售铺面了。
于是……人群开始混乱起来。
刘宽还没站稳,便被人猛地推挤到了一边。
他打了个趔趄,刚要开口,谁晓得,却挡住了另一人的去路。
此人恶狠狠的道:“有没有规矩,挡着道了,你不买铺子,老夫还要买呢,走开,走开!”
刘宽瞪大眼睛,觉得浑身手脚冰凉,他气的咬牙切齿:“你……你……你……”
可他这你……你……你的功夫,却令几个商贾远远落后,他们看着前头汹涌的人潮,心里生出了绝望,今日……肯定是抢不到了。
事实上,对于这里的铺子,他们早就连夜算计过。
起初肯定没有多少利润的!
可未来整个西山新城真有数十万甚至上百万人呢?
如此庞大的人口,只在这方圆二三十里的地方,这样的铺子,就是现在盈利不大,可是可以传给子孙,让子子孙孙都受益无穷的啊。
所以昨日大家虽骂的厉害。
可若不是因为真的想买,谁吃饱了撑着,斗胆在镇国公的面前挑刺?
还不就是想买吗?
可哪里想到……自己还是大意了,见这么多人摇头,还以为别人当真不买,可哪里想到,自己只来迟一步,此刻……只有望洋兴叹的份。
刘宽不但挡道,竟还喋喋不休:“全无礼法,诸位……诸位……切切不可。”
“砰!”愤怒的人已是气极,那里还有淡定的心态,看着这喋喋不休的罪魁祸首,有人恶从胆边生,一拳直砸刘宽面门,口里气呼呼的骂着:“狗东西,号什么丧!”
…………
还有!
刘宽觉得自己的鼻头一酸。
随即涕泪横流。
疼的睁不开眼睛。
他捂着自己的鼻子,口里要骂。
可很快,却被人潮推倒了!
他无法想象,平时见了他客客气气,彬彬有礼的商贾,在此时此刻,竟是化身成了野兽。
夺人钱财,如杀人父母,这个道理……刘宽不懂。
又或者,他固然懂,可感触毕竟不深。
毕竟此等低贱的商贾,夺了也便夺了,你能奈何?
那些温顺的商贾,平时自是温良,甚至有些怯弱,可一旦牵涉到了利益,便是亲爹在面前,也没有客气可讲的。
只小半时辰,天还未亮,所有的铺子没一会就售罄了!
于是,无数人为之懊悔,甚至有人捶胸跌足。
据说王不仕当夜都没有走,今儿是第一个进去,直接将所有好铺子统统买了。
足足三十七间,都是价格最高,位置最高的。
即使这样,后头那些尾铺,依旧没有阻挡大家的热潮。
很快便售了个干净。
不只是有人打算买下来,当作传家用,更多的商行,也有计较。
这西山新城眼看着就要热闹起来。
如此巨量的人口,即将涌入。
无论哪一个大商行,都少不得需要在西山新城开始布局。
那些百年的老铺,那些时新的百货商场,岂可不在西山新城经营分号?
现在这铺子不买,将来就少不得租。
几万两银子,甚至是十万两银子,其实这都不紧要。
重要的是未来的布局之中,切切不可落后于人,商场如战场,落后一步,便被竞争的对手压了一头,这都是无法令人容忍的。
管他呢,先买了再说。
今儿的消息,也很快的传到了京师。
这时候,所有人都已经有了预估,接下来,若是西山新城还推出铺子,这铺子的价格,势必要涨了。
毕竟,买铺子的人是不在乎银子的。
况且……现在铺子如此的热销。
而那些已在西山新城买了宅子的人,也不禁奔走相告。
铺子热销,虽是自己的宅子依旧还是三两,却也意味着,未来他们的生活,可能提供巨大的便利。
甚至……将来那儿少不得商家要招募大量的人手经营,未来搬了去,说不准就近的工都找着了。
当日,方继藩就入宫觐见。
朱厚照已得知了消息。
他觉得自己被那些该死的商贾们欺骗了,分明昨儿就是这些家伙,将铺子说的一钱不值的啊!
见着了方继藩,方继藩先朝朱厚照行礼:“陛下……”
朱厚照回过神来,就道:“这些商人们真是没有信义啊……”
方继藩笑了笑道:“陛下,历来嫌货才是买货人,只有那些没人要的商货,方才没人去挑毛病。”
朱厚照今儿的心情自是高兴,乐呵呵的道:“说的有理,朕还是太年轻了,没想到里头还有那么多的干系,可为何你也这般年轻,却懂这么多呢?再过一些日子,只怕这铺子还要涨,朕的地,也就跟着要一飞冲天了,这是好事,老方,朕记得赌约的,既如此,这太子的婚事……”
朱厚照看了刘瑾一眼:“太子的大婚,当然需太后首肯,你上一道奏疏,就说这是你的主意,母后便明白是什么意思了。”
方继藩又道:“最好还是请龙泉观的大真人去查一查太子殿下和舍妹的八字,若是八字不合,可就不妙了,臣是个很传统的人,倘若当真八字不合,固然陛下不介意,臣心里也是有所芥蒂的。”
“对对对。”朱厚照大乐,吩咐刘瑾道:“就找李朝文那个狗东西,测一测八字,朕也是很传统的,若是八字不合,便打断……不,这一场婚事,便只好遗憾了。朕还是极喜爱方家小妹的。”
刘瑾小鸡啄米的点头,他记下了,自己上书太子年纪不小了,该成婚了。之后咱推荐方小藩,当然,还得测八字,所以得寻龙泉观的大真人李朝文,但是要不要告诉他,陛下想打断他的腿呢?
朱厚照像了却了一桩心事似的,开怀的道:“朕最高兴的,还是百姓们得以安居乐业。”
说着,他面上倒是收起了嬉皮笑脸的样子:“朕是和百姓们混居过的,在百姓家里,还住过几宿呢,深知民生艰难,也晓得他们的顾虑,朕现在是他们的爹,眼看他们居无定所,岂有不过问的道理?老方的厉害之处就在于此,既让百姓们得了好处,可该挣的银子,却是一文不少,这才是真正的大本领。”
方继藩谦虚的道:“陛下,切切不可这样说,臣都是自陛下身上学来的,臣当初患有脑疾,成日浑浑噩噩,声色犬马,真不是东西,可自打结识了陛下,便不晓得如何,竟是长了智慧,说来也是奇哉怪也。由此可见,陛下乃是上天之子,有如神助。自然……若只是如此,臣还是不佩服陛下的,臣最佩服陛下之处,便是陛下虽是真龙天子,天命所归,得上天之眷,却依旧能随时保持清醒的头脑,心心念念的,还是军民百姓,此等爱民之心,臣阅遍经史,竟也难寻可以比肩的,陛下如今登基大统,真是万民的福气啊。”
朱厚照自是被赞美的晕乎乎的,得意洋洋起来:“这话倒是很有道理,朕就是这么的爱民如子。”随即,朱厚照想起什么,却是皱眉起来:“只是可恨那个李政,竟是让他逃了。”
方继藩笑吟吟的道:“陛下,其实……这李政的一番作为,臣并不意外!”
“什么?”朱厚照一脸愕然!
方继藩淡淡道:“陛下……当初陛下和臣打赌时,可曾记得臣放出一个消息,说是要在西山新城卖宅子,为陛下筹措军资?”
此事,倒是挺久远了,朱厚照现在方才想起来,的确是有点印象的!
方继藩接着道:“其实当初这消息,本就是放给奥斯曼人听的,这奥斯曼人……乃是我大明心腹大患。而新城要建设,势必需要大量的前期投入的巨量资金,臣当然可以拿出不少,可毕竟现在又是修铁路,又是练兵,如今又要建设如此巨大规模的新城,也是很吃力啊。臣就在想,既然如此……那么何不如……请奥斯曼人帮忙一下呢?”
朱厚照虽然性格偶有不靠谱,却也是极聪明的人,方继藩这般一说,他顿时就恍然大悟了!
西山新城的投入是巨量的。
且在前期那不毛之地上,凭啥宅子能卖起来呢!
说起来,可不就是多亏了这些奥斯曼人吗?
朱厚照倒依旧带有疑惑,就皱眉道:“可是,老方你又如何知道他们一定会动手呢?”
方继藩就道:“因为那苏莱曼,自打来了京师,便一直对我大明念念不忘,他野心勃勃,既是独尊儒术,岂会没有入主中原之心?所谓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可这苏莱曼,一直都在惦记着咱们呢。”
“再者,苏莱曼身边,围绕着大量的儒生。臣对他们,实在是太了解了。他们是最晓得揣摩帝心,知晓皇帝的喜好的,别看他们在大明,个个仗义执言,那是因为,在上皇帝在的时候,决定他们升降的,乃是士林的清议,所以,他们挖空心思,揣摩的乃是士林。可到了奥斯曼,却全然不同了。他们是外来人,地位尚不稳固,因此,毕竟会极想在苏莱曼面前表现自己。”
“他们自然知道苏莱曼心心念念的希望入主中原。这就让他们有了用武之地,毕竟……他们可是汉人啊,对于汉地的一切,自是再清楚不过了,只有苏莱曼越想入主中原,他们才更有价值。想来这些年,他们一定想尽办法,在那苏莱曼面前鼓动此事。”
说到这里,方继藩也不免露出了几分得意之色:“臣料定他们既听闻臣在筹措军资,自是要引起苏莱曼的注意,他一定会想尽办法破坏此事。而恰恰少不得有儒生希望借此机会,在苏莱曼面前表现。所以……臣以为……奥斯曼人脑袋发热,来到京师乃是必定会发生的事。就算来的不是李政,也会有王政,张政。”
方继藩此言一出,倒是让朱厚照觉得有道理。
如方继藩所说,这些儒生,既然挖空心思想要建功立业,又猜测了苏莱曼的心思。
那么……主动请缨,也就不难理解了。
如此说来,这一开始……就是布置好了的,不过是请君入瓮的把戏罢了!
苏莱曼就算是再聪明,可这大明毕竟距离奥斯曼太远,身边这群儒生,对汉地的了解肯定比苏莱曼清楚,这群人成日在苏莱曼面前,就少不得要灌输许多他们自以为是的思想,如此……最终出现方继藩所算计的情况,也就不难了。
这个世上……根本就没有谁比谁聪明,根本的问题,在于谁掌握的资源更多,谁看到的情报,掌握的情况更深刻。
朱厚照一想到方继藩挖了个坑,直接将那苏莱曼埋了,顿时大乐,开怀的道:“哈哈……老方啊老方,真有你的。不过……”
说到这里,他板起脸来:“今后,你可不能再做这样的事了。”
方继藩倒是诧异起来:“陛下,这……是何故?”
这不是方继藩所了解的朱厚照啊。朱厚照最喜的,本该就是挖坑埋人,看热闹不嫌事大。
“这苏莱曼,以后留给朕。”朱厚照一脸自信满满的道。
方继藩秒懂了,立即道:“苏莱曼在陛下面前,不过是一只小虫罢了,不过陛下既然对他有兴趣,臣自是成人之美。”
朱厚照心里舒坦了许多,他越看方继藩,越觉得方继藩可爱,便连他抠鼻子的举动,都觉得与众不同,这……想必就是爱屋及乌了。
他感慨道:“真的想不到,朕还是少年的时候,就仿佛在昨日一般,可转眼之间,朕的太子居然要大婚了。老方,朕越来越觉得时间紧迫了!”
方继藩也颔首点头。
那个时候,太子还只是一个娃娃呢,刚出生的时候,大老鼠一般大,记得那时候,方继藩抱着他,依旧还记得他来到新世界时的恐惧,以至于浑身上下,瑟瑟发抖。
一阵唏嘘,随即朱厚照就让人召了朱载墨来。
没多久,朱载墨入殿,行了大礼,道:“儿臣见过父皇。”
而后,他的眼睛落在方继藩的身上:“见过恩师。”
朱厚照和方继藩先是相视一笑,随即,朱厚照就板着脸道:“最近可读书了吗?”
“不曾有。”朱载墨的回答很耿直!
朱厚照的脸色顿时有些糟糕。
这时,只见朱载墨又道:“儿臣近来在研究作坊,发现这作坊和治国,道理是相合的,尤其是近来京师的一些大作坊,上上下下有数千上万人,如何合理的利用奖惩来约束人员,又如何让所有人能够各司其职,这里头都是学问。”
朱厚照的脸色这才缓和一些,却又道:“你这逆子,真是糊涂混账,朕在你这个年龄的时候,哪里似你这般成日游手好闲,朕……朕……”
朱载墨顿感惶恐,他是极畏惧朱厚照的,或者这是老朱家祖传的心理罢。
他忙是道:“儿臣万死。”
“你以为朕不敢罚你吗?朕今日不罚你,你岂不是要飞上天去啦?”朱厚照背着手,继续道:“从明日开始,朕要禁你的足,禁足一年,朕绝不容你成日游手好闲。”
朱载墨脸色变得更坏,一脸的诚惶诚恐,他可不愿成日呆在东宫,这和杀了他有什么分别?
可现在,他的上皇祖父走了,再没有了依靠,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他只能心里暗暗叫苦。
朱厚照托着下巴,随即又道:“又或者……寻一个其他的惩罚?嗯,什么惩罚好呢?那就罚你将方小藩娶了吧。”
“啊……”霎时间,朱载墨的嘴张得极大,一时说不出话来。
朱厚照皱眉:“怎么?你还敢不肯?”
“不不不。”朱载墨连忙摇头道:“儿臣……儿臣遵旨。”
朱载墨开始怀疑,自己进入了一个圈套,想了想,脑海里便浮出了方小藩的影子,心头一热,也不知该说点什么好。
朱厚照一挥手道:“就这样定了,你年纪也不小了,大婚之后,想来便可收收心了,小藩是自家人,朕正好让她管教你。”
朱载墨:“……”
朱厚照道:“朕赐她一根铜锏,老方你怎么看?”
方继藩的脸拉了下来:“陛下,切切不可,夫妻之间,该是和和睦睦才好。”
朱厚照摇头:“这夫妻嘛,便如两军对阵一般,只有相互之间有了威慑,彼此方才不敢轻举妄动,不过你说的也有道理,要和睦……嗯,那朕赐小藩铜锏一支,再赐太子一柄御剑,如此……方可高枕无忧,以后他们若是吵闹起来,便不免要相互忌惮,唯恐吵闹升级,举起御剑亦或铜锏来,举头便砍杀,他们越是心怀忌惮,自然也就不敢太过造次了。”
卧槽……
方继藩震惊了。
好高级啊,这……这莫非是传说中的核威慑理论?
朱载墨:“……”
朱厚照转过头:“太子以为呢?朕的主意如何?”
细细的看,不难看出朱载墨额上冒着细汗,他期期艾艾的道:“儿臣不知该说什么是好。”
“那就这样定了!”朱厚照道:“锏叫打夫锏,剑叫杀妻剑,如此,你们相互之间,才能和和睦睦,举案齐眉,朕也就放心啦。”
既然商议定了,接下来,刘瑾一封奏书,上至张太后处。
张太后于是请了太皇太后,此后再召方皇后来议了议,随即命人测问八字。
这本是礼部的职责,必先经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的程序。
这问名,便是问生辰八字,此后的纳吉,则是取回八字之后,至祖庙进行占卜。
不过陛下让礼部询龙泉观,倒是没人敢反对。
太皇太后也对此欣然应允。
不出其然,龙泉观那儿传回的消息乃是天作之合。
李朝文大真人,据闻对他们的生辰八字,可谓是惊为天人,当场认为这是合的不能再合了,这是上天注定的姻缘,此二人若是结合,不但利家,且还利国利民……
他连忙上了一道万言书,非常详尽的解析了这生辰八字,里头的话,虽是生涩难懂,不过却让太皇太后和张太后高兴的不得了。
接下来,自是一切按着程序去办。
方继藩对这些繁文缛节,没什么兴趣。
他只在乎结果好就行,自家妹子能寻到一个好归宿,这也是父亲和自己共同的本意,少不得要修书,给父亲报喜。
…………
玉门关。
此时,李政不敢轻易出关,他一直都在避风头,寄望于这风头过去,再出关去。
外头的搜捕,越来越紧了,这令他风声鹤唳。
两个护卫,每日在外打探。
就这般惊慌不安的呆了一个多月。
那护卫却有一日,急匆匆的进来道:“李侍郎,李侍郎,不妙,不妙了。”
李政气得咬牙切齿,如今还有什么比现在的处境更加不妙的消息吗?
他看着护卫道:“怎的?”
“从京里传来的消息,过往的客商都在传呢,说是西山新城,推出大量的铺面,这些铺面销售的极为火爆,为了争抢铺面,以至万人空巷,这铺面,现在价格已是涨到了两百多两银子一丈了,且量还不小,隔三岔五,就推出了一批,这西山新城……要赚疯了。听他们的意思是,那三两银子的宅子卖的越多,未来流入的人口便越多,这铺子的销量,自是越发的火爆。”
李政:“……”
李政懵了。
此刻……他的心不断的向下沉,沉到了谷底,他脸色铁青着,竟是说不出话来。
完了。
这下真的完蛋了。
这样说来……这不是杀敌一千,自损三百。
这分明就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哪。
这样说来……自己这一趟,非但折损掉了奥斯曼数不清的金银,还让方继藩那狗东西,借机将新城建了起来。
自己等于是给那姓方的抬了轿子。
一念至此,李政顿时觉得惶恐起来。
若是如此,这些消息迟早要送去奥斯曼,或许现在,苏莱曼皇帝已经知道事情的本末了。
那么……自己即便还有颜面去见苏莱曼皇帝,这天大的罪过,怕也是吃罪不起哪。
李政锤了锤心口,觉得心如刀绞。
罪过……这是罪过啊。
那护卫和李政朝夕相处,倒是心善,看着李政如今的模样,却不禁道:“李侍郎,不如我们与你告别吧,我们只当没有见过你,这奥斯曼,怕是李侍郎也去不成了,李侍郎往后自谋生路。”
“天下之大,哪里还会有老夫的容身之处!”李政脸色铁青,叹息着,随即,他咬了咬牙,龇牙裂目的道:“还得去奥斯曼,要去见皇上,我一定要去见他。你们放心,这世上没有人能杀死老夫,没有人可以,今日遭遇些许挫折又算什么,即便回到了奥斯曼,老夫也要教皇帝以礼相待,他日……老夫还要卷土重来……”
护卫诧异的看着李政,他无法理解,这个已经到了绝路的人,如何的置之死地而后生。
李政掸了掸身上的灰尘。
他依旧泰然的摆出一副衣冠楚楚的样子。
在这玉门关潜伏了半月后,他也终于寻觅到了机会,混杂进入了商队之中,改名换姓的出了玉门关。
一路西行,到了奥斯曼的领地,偶尔间,方才知道,北京城里的消息,早就通过商队带到了。
李政一路往伊斯坦布尔,骑了快马,到达了城中的时候,天色已至傍晚。
他没有急着入宫去见驾,也不曾去相关的衙门里点卯。
而是连夜开始拜访这奥斯曼京中的某些显赫人物。
这些显赫的人物,和他一样,都是汉人,有人渐渐得到了苏莱曼的重用,得以侍驾在苏莱曼的左右。
这一夜功夫,起初差点吃了闭门羹。
当这些人得知李政竟是回来了,自是带着嫌弃。
他们很清楚,李政完蛋了。
一个已经失去了任何价值的人,根本没有见他的必要,说不定见了此人,甚至还会引火烧身。
可李政执拗的非要见不可,口称有大事相告,终究该见的人,还是见了。
到了次日清早,忙碌了一宿的李政,依旧还是精神奕奕。
他坐上了马车,随即至皇宫。
命人通报之后,没多久……却见金甲的禁卫军迎面而来,他们犹如看押囚犯一般,将李政直接带走,随即下狱。
李政并没有机会见到苏莱曼,恼羞成怒的苏莱曼,也根本不给他任何辩解的机会。
不过对此……李政似乎早有预料。
他居然显得很平静。
在地牢里,足足呆了七八日,终于……一个阉人来了,带着苏莱曼的旨意,命人押着狼狈不堪的李政,随即到了皇宫。
皇宫里……
苏莱曼脸色铁青,他余怒未消,这是一个极大的挫败。如此惨重的损失,是他无法接受的。
若不是身边的儒生,屡屡提起这个人,苏莱曼已决心直接将这李政处死了!
只是……这个念头闪过时,苏莱曼最终还是决定见一见此人,他想知道这个人在临死之前,还想说什么。
看着脸色铁青的苏莱曼皇帝,李政居然没有一点异样之色,他显得不疾不徐的,身上虽是伤痕累累,衣衫褴褛,可还是尽力的捋了捋衣衫。
到了殿中,见苏莱曼高高在上的坐着,四周环顾着阉人以及儒生,除此之外,还有几个信任的禁卫军武官。
苏莱曼的鹰钩鼻微微一扬,鼻孔朝着李政。
李政三跪九叩:“臣李政,见过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苏莱曼皇帝依旧不作声,只是那一双眼睛,却依旧如钩子一般,死死的盯着李政。
似乎……他愤恨难平,在他眼里,若非是李政,自己绝不至如此的狼狈,现在不但许多的商队都已彻底破产,奥斯曼国库,竟也消去了大半,自己的宏图大志,似乎因这李政,而变得渺茫起来。
李政见苏莱曼不言,随即道:“陛下,臣此次前往大明,犯下大错,实是有愧于陛下的厚爱。臣有万死之罪,只请陛下诛戮臣下,以儆效尤。”
苏莱曼这时候终于开口了,他冷淡的道:“是吗?卿既知死罪,何以还活着来见朕。”
这意思是反问李政,你不是早便该死了吗?怎么还不死?
只见李政道:“臣还有一言,不吐不快。”
苏莱曼冷笑,他的眼睛,似乎已经洞悉了李政的居心。
到了这个时候,他还有话说,这不分明是想活下去吗?
可是……朕岂会让这样的人活下去!
他甚至觉得李政有些可笑。
铸下如此的大错,李政不但敢回来面见他,竟还想厚颜无耻的活着,实是该挫骨扬灰。
苏莱曼冷冷的道:“卿想要说什么?”
李政一脸诚恳的表情道:“臣希望,陛下定要提防副使朱成。”
苏莱曼皱眉。
李政便道:“朱成此人,自去了北京城之后,似乎一直如鱼得水,在那儿与大明的许多达官贵人结交,且关系匪浅,陛下……臣此去北京城,便觉得此人甚是可疑。臣无论布置什么,那方继藩就像是臣肚中的蛔虫一般,竟都知晓,故而屡屡提前有所安排,臣到如今,固然是死罪,今日若是被陛下诛杀,那也是死不足惜。可一路回来,越想就越觉得可疑。不知陛下,可曾收过朱成的奏疏?”
苏莱曼狐疑的看了一眼身边的阉人。
阉人会意,立即走了,过一会儿,他拿着一份奏疏回来。
苏莱曼看了一眼,这确实是数月之前,朱成送来的奏疏,里头是来报喜的,内里的言辞,就仿佛整个大明,都已被国使馆玩弄于股掌之中。
苏莱曼别有深意的看了李政一眼:“这份奏疏发出来的日子,是六月初九,里头是报喜的。”
李政立即道:“陛下……这就怪了,六月初九,胜负还未揭晓,可是何以报喜的奏报就来了?还请陛下明察,臣在大明京师的举动,都是可查的,臣做了什么,说了什么,国使馆中上下,知道的人不少,这个时间点,恰恰是臣正在尽心竭力布局之时,那么,为何会有一份这样的奏疏呢?陛下历来圣明,这朱成……”
苏莱曼却是不为所动,反问道:“卿的意思是,你之所以失败,是因为这朱成已被那方继藩所收买,成了他的走卒,你的一举一动,都在方继藩的掌握之中?”
“臣不敢轻易定论,不过……国使馆中,确实有不少的流言,都说朱成……形迹可疑。当初臣对朱成说出臣的计划,朱成也是极力反对,认为陛下命臣如此,有碍两国邦交,实是不妥,这一点,几乎在国使馆内,人所共知。只是……臣真是悔不当初,自以为那朱成,毕竟是乃我奥斯曼副使,又蒙陛下厚恩,定是对陛下忠心耿耿,可哪里想到……”
“哼!”苏莱曼脸色越加铁青,他猛地拍案而起:“好一番漂亮的说辞,你是想要脱罪吗?以为将一切都栽在朱成的身上,便可令朕免了你的死罪?”
“臣不敢,臣早已做好了万死的准备。”李政深吸了一口气,接着道:“就算是朱成乃是大明的细作,事到如今,臣的死罪也是难逃了,只是临死之前,希望陛下需小心提防而已。臣……臣自知死亡且在眼前,所谓鸟之将死,其鸣也哀;人之将死其言也善。陛下对臣,有厚恩,臣只希望,陛下戒之,慎之。”
苏莱曼站了起来,他定定的看着李政,良久,他才背着手转过身去,一副毫不留情的模样:“即如此,那么……来人……”
“臣还有一言。”李政露出了慷慨赴死之色。
皇帝身边的阉人们,个个冷冷的看着李政,在他们的眼中,就仿佛李政已经是一个死人。
而其他的儒生,则一直都默不作声,似乎他们心里也在权衡着什么。
那些禁卫军的武官们,按刀而立,面露狰狞。
苏莱曼背着身,双肩微微一耸,声音冰冷刀:“说。”
“陛下还需小心地方上的卡夏。”李政道:“臣这一路而来,途径了许多的领地,大明的消息,早已传到了他们的耳朵里,臣听说,许多的卡夏,闻之欣喜,这士民之间,也流传着许多对陛下不利的消息,他们都说……都说……”
他的话,到了这里,嘎然而止。
而苏莱曼皇帝猛地转身,死死的盯着李政,脸上带着羞愤:“他们说什么?”
“臣……不敢说!”李政露出惶恐状!
苏莱曼脸上掠过了杀机。
固然李政不敢说。
可是苏莱曼却已可以想象,那些曾被自己打压的卡夏旧贵族们,在此刻,是何等的暗喜。
是啊,李政的错误,不正是因为皇帝重用儒生取代卡夏的后果吗?
这群儒生,并没有给帝国带来任何的好处。
恰恰相反,这一次……却是犯下了极大的错误。
这无疑证明了皇帝是错误的。
这个巨大的错误,更会给整个奥斯曼带来巨大的灾难。
苏莱曼眯着眼,他的眼眸里,掠过一丝阴冷。
若说……方才他不过是愤怒。
那么现在,他整个人却变得意味深长起来。
他居然十分平静的坐下,看了李政一眼,而后轻描淡写道:“这是商队传出的消息吗?”
李政立即道:“臣……臣不知,不过想来,是商队带去的。”
“朕看……不止,区区商贾,何以能制造如此大的声势。”平静的苏莱曼皇帝,手指抵着案牍,轻轻的敲了敲,随即道:“是有心人……故意而为之吧,你还听到了什么?”
“没有什么特别的。”李政道:“不过……倒是听说,许多人甚是怀念大行皇帝。”
苏莱曼在这一刻,脸色更是骤变。
大行皇帝,自然是苏莱曼的父皇,大行皇帝自然已经故去,按理来说,苏莱曼乃是大行皇帝无可争议的继承人,在天下人眼里,父子二人,本该是一体的,可现在……有人突然怀念大行皇帝,却似乎……别有意味啊!
苏莱曼淡淡笑起来:“有趣,甚是有趣!”
苏莱曼四顾左右,显得若有所思。
自登基以来,他一直表现得过于强硬。
正因为强硬,自然而然就免不了遭到了旧贵们的不满。
这些旧贵,即被新上位的儒生不断打击,同时又被禁卫军镇压,哪怕是不满,也是可控的。
可这一次,巨大的挫败,苏莱曼哪怕不必听从李政之言,此时经过了提醒,想来也已明白了。
自己的权威,在这一刻,已经遭受了动摇。
而这……对于苏莱曼而言,却是致命的打击。
奥斯曼的体系之中,依旧还带着当初奥斯曼人部落的原始残留,即强者为王。
苏莱曼阖目,良久,他看了一眼左右的儒生,淡淡的道:“不知诸卿如何看待?”
众儒生都低着头,个个抿口不言,殿中陷入了可怕的沉默。
而这沉默……却让苏莱曼皇帝顿时意识到了什么。
他道:“怎么,不说话了吗?”
“陛下。”终于有人自是忍不住似的,痛心疾首的道:“臣等追随陛下,不曾有过异心,自来了奥斯曼,便与陛下休戚与共,此时此刻,正是非常之时,一旦有贼子操控朝政,那么……我等必定死无葬身之地。诸卡夏之中,多是陛下的同族,此陛下家事也,臣等岂敢妄言,自是陛下乾坤独断。”
苏莱曼沉默了良久,才道:“这一次……虽是事败,却和李卿家没有太大的关系,李卿的计划,可谓是完美无缺,只可惜国使馆中有人勾结方继藩,以至事泄。那朱成卖主求荣,朕深恨之,纵碎尸万段,诛灭其阖族,亦难解心头之恨,下旨,速召朱成,押解回京,明正典刑,杀!”
说到了杀字的时候,苏莱曼咬牙切齿,脸色冷冽。
随即,苏莱曼又道:“李政此番,虽是顾虑周全,可毕竟也有失察之责,难辞其咎,罚俸三年,以儆效尤。”
李政于是痛哭流涕的感激道:“臣本该万死之罪,陛下竟宽厚如此,实是无地自容。”
苏莱曼接着道:“这些年来,诸卡夏大多目无纲纪国法,不知纲常,这大明皇帝,虽是倒行逆施,可有一点,却没有错,他们设置了厂卫,查禁妖言,防范于未然,依着朕看,这锦衣卫,也该有了。只是……大明皇帝的厂卫,大多操持于阉人之手,阉人大多不读书,不明理,国家大器,岂可使这样的人操纵呢。李卿家此番虽有大过,可该罚的,也都罚了,敕命其为锦衣卫都指挥,建锦衣卫指挥使司,招募良家子,命其守卫值宿,掌典狱,侦缉廷杖,李卿家,朕令你戴罪立功,切记要谨言慎行,不可再重蹈覆辙。”
李政听罢,连忙叩首:“吾皇万岁!”
他行了五体投地大礼,身躯匍匐,激动得发抖。
苏莱曼心情不得开怀,随即淡淡的道了一声倦,于是诸儒生纷纷退了出去。
李政与诸儒出了殿,接着便驻足,一副感激涕零的样子,朝诸儒深深作揖:“若无诸位先生,学生必死无疑,活命之恩,他日定当涌泉相报。”
众人捋须,面带微笑。
其实一开始……李政就明白,想要活命,引发这些儒生们的危机感最是紧要。
自己的身份,就是儒生。
奥斯曼皇帝新政,本就是打着富国强兵的旗号,可这一次,作为儒生的自己,居然犯下了如此巨大的错误,那么……整个奥斯曼上下,包括了奥斯曼皇帝,都势必会怀疑儒生们的能力。
这已不只是疑心李政一人了,而是整个儒生的群体。
正因如此,李政到达之后,立即拜见所有重要的儒生,晓以利害,其实就是要引发儒生们的危机感。
而对于众儒生们而言,一旦自己的学问被人质疑,甚至认为百无一用,这后果,是极为可怖的。
也幸好他们是苏莱曼近臣,因此,他们接着在苏莱曼身边的机会,早已旁敲侧击,进行了许多事前的工作准备。
事实上,苏莱曼皇帝并非是傻子,他绝不会只凭身边的儒生们,就轻易改变自己的看法。
他是理智的,做任何的事,并不会权衡好坏,而是权衡利弊。
最终,他还是见了李政,想要给李政一个机会。
李政起先将所有的责任推给了朱成,当然……靠推诿责任,是绝不可能让自己活命的,而李政也并不打算靠推诿,让自己活下来。
他真正的杀手锏,在于引发皇帝内心的焦虑。
皇帝登基已有数年,新政已经有了一些成效,奥斯曼的权力,开始逐渐的集中在了奥斯曼皇帝的手里。
可旧贵族的势力,依旧强大。
李政出使,本就是皇帝恩准。
也就是说,这个计划,和皇帝息息相关。
皇帝怎么可能不圣明呢?若是让人知道,这统统都是皇帝的错误,这个计划根本行不通,那么……少不得会让那些反对皇帝的人,造出声势,让这奥斯曼上下,失去对奥斯曼皇帝的信任。
所以……此事,只能是执行之中出了差错,而绝非是决策的问题。
正因为如此,此前李政所铺垫的朱成,便成了替罪羊!
因为他作为副使,乃是最大的执行者。至于李政,当然不能重惩,因为皇帝和李政的决策以及思路是一致的,即然皇帝没有错,那么李政就不会错,李政最大的责任,也不过是失察之罪罢了。
且李政和诸儒们方才的一番奏对,已让苏莱曼皇帝明白,时至今日,已经没有退路了。
那些旧贵们居心叵测,而皇帝想要继续集中权力,唯一的方法,就是依赖这些对他死心塌地的儒生,越是到了危急时刻,身边之人的忠诚,才尤为紧要。
能力大小是次要的。
若是不忠,那么能力越大,破坏力反而越大。
苏莱曼自是懂得审时度势,立即就做出了一个对自己最稳妥的选择!
那些旧贵族显然不明白,若是苏莱曼和李政的计划成功了,奥斯曼的国力大增,或许苏莱曼反而会对他们进行拉拢,展现出宽容的一面,告诉他们,朕是如何的正确。
而一旦计划失败,且还是一败涂地,那么越是如此,勒在他们脖子上的绳索,将会越来越紧。至于李政的安排,苏莱曼自有考量,他需要一套锦衣卫的系统,来监视甚至打击旧贵,而这个犯错的李政,定有着绝对的忠诚,用这样的人,实在再好不过,因为他绝不担心,对付这些旧贵,李政会心慈手软。
这个时候,其实众儒生也是暗暗松了口气,而事实上,其实他们很清楚,自己被李政利用了。
可这又如何呢,重要的是,现在大家的危机都已解除了。
再说李政是自己人,如今手握锦衣卫,拉拢此人,对自己只有莫大的好处。
于是,众人纷纷颔首点头,有人道:“李公何必称谢,这都是陛下圣明的缘故啊。”
“是啊,是啊,都是陛下明察秋毫,我等有什么功劳。”
李政微笑,依旧一一作揖谢了,彼此之间相互见礼,又是冗长的相互寒暄。
………………
太子大婚,足足折腾了一个多月。
方家的妹子嫁入东宫,嫁妆永远是人们关注的焦点。
而方继藩是个很实在的人,直接送了一车车的金银。
一辆辆装载着宝钞的车马,招摇过市的一路送到了东宫,如此大的排场,京师自是哗然。
朱厚照对此很是欣慰。
方继藩给的嫁妆,比他想象中的还要多。
以至于他受了莫大的启发……现在琢磨着,是不是该再赚一点彩礼钱了。
拿着一个公主的名册,看着自己琳琅满目的女儿们,朱厚照在想,哪个女儿比较适合嫁给方正卿。
“正卿也是朕的外甥哪。”朱厚照对着皇后方氏道:“朕要挑一个最好的,哪一个合适呢?还有天赐……天赐年纪也不小啦,现在都会读书了,这个孩子,朕看着长大的,平时教授他文武艺,也不能薄待了。”
方皇后道:“陛下,天赐还小呢。”
朱厚照就板起脸道:“话虽如此,可是做父亲的,关心自己女儿的婚事。做舅舅的,关心自己外甥的姻缘,这都是很合理的事。”
这个时代,表亲之间成婚,非但不是忌讳,反而是亲上加亲,青梅竹马的表现。
所以朱厚照一丁点也不忌讳。
现在的朱厚照,正是意气风发,西山新城有了大规模的资金,已是热火朝天。
无数的百姓,都盼着这新城赶紧建起来。
商贾们,也蜂拥而入,也都望眼欲穿。
朱厚照登基,比之先皇更激进一些,商贾们对于投资,也更加感于冒风险。
这令朱厚照怡然自得。
正在此时,刘瑾匆匆而来道:“陛下……徐经……徐经回来了。”
“徐经是谁?”朱厚照挑了挑眉道。
刘瑾:“……”
刘瑾只好耐心的解释道:“他是干爷的弟子啊,就是跑船的那个……”
朱厚照想了老半天,才有了印象,随即略带诧异道:“喔,他从黄金洲回来了?”
刘瑾便道:“正是。”
朱厚照听到了黄金洲这三字,便顿时眼睛发亮。
上皇就是去了那儿呢,可许久不曾有上皇的消息了。
虽是偶尔会有一些自黄金洲回航的船队来,可毕竟黄金洲占地数千上万里,就算带回来消息,那也不一定准确。更何况绝大多数船队,甚至根本不知上皇在何处。
可是徐经就完全不一样了,徐经的身份地位,在黄金洲是首屈一指的,他一定会有消息。
朱厚照虽是偶尔不靠谱,可还是很有孝心的,此时有机会知道父皇的消息,于是兴冲冲的道:“快,快将他召来。”
“陛下,奴婢也是知道这个,所以赶紧来给陛下报讯了,只是这徐经到京之后,先去拜见了恩师,只怕这个时候,师徒二人还在叙旧呢,想来很快徐经也就来了。”
朱厚照倒也没有气恼徐经没有第一时间入宫觐见,不过他素来是急性子,于是背着手,急躁不安的样子,偶然口里絮絮叨叨的,也不知念一些什么。
徐经回来了,带着一支船队抵达了天津港。
这两年,他探索了黄金洲周围的海域,发现了数十个岛屿,当他意识到,黄金洲一路向西,便是佛朗机和昆仑洲西岸时,徐经突然不禁哽咽。
这意味着……天下是有边界的,探索也有穷尽。
原来哪空白的世界,如今大多数都出现在舆图里,自己毕生的事业,也到了终点。
他的脚有些瘸,这是船队在一次遭遇黄金洲当地土人的袭击时,他被箭矢射中了脚裸,留下来的后遗症!
而当初英俊潇洒的面容,如今被一个干瘦,脸色黝黑又蜡黄的面貌所取代。
出海,对于徐经而言,已如家常便饭一般。
可每一次回航,他的心……依旧悸动。
回到京师的时候,徐经迷路了。
每一次抵达方府,他都能看到方府的规模不断的扩大。
无数的亭台楼榭,拔地而起。
方继藩每一次也都亲自迎出来,然后一脸懵逼的看着来人。
因为……每一次……徐经的变化都太大了。
“恩师……”徐经叫了一声,长长作揖。
方继藩心里感慨,这是自己将其当作儿子一般看待的人哪,这一别又是数年,数年之后还是数年,而今物是人非,实在令人感慨,更令方继藩心疼不已。
“来,进里头说话。”
方继藩对弟子们,总是严格,甚至可以用苛刻来形容。
他不容的弟子们身上有丝毫的缺点,所以弟子们也难见恩师会有好脸色对待,除了王守仁,其他的弟子,大多时候见了方继藩,总是有一些战战兢兢,犹如惊弓之鸟,害怕不知何时又惹恩师不满意。
可方继藩一声叹息,接着一句进里头的话。
这本是寻常的话语,却猛地让徐经突然泪水倾盆而下!
他抑制不住的哽咽,最终,发现自己长满老茧的手被恩师抓住,徐经心里一暖,连忙随恩师进了厅堂。
朱秀荣听闻徐经回来了,亲自去了茶房斟茶,她知晓徐经乃是南直隶人,因而特意斟的乃是江南的雀舌!
徐经忙是诚惶诚恐的接过茶盏,又起身作揖,行了大礼,方才小心翼翼的落座。
方继藩道:“黄金洲那儿如何?”
这是方继藩最关心的问题。
黄金洲和大明之间相隔万里,而方继藩全族,统统都被送了去,这固然是方继藩高风亮节,决不让任何一个同宗同族的亲戚,有打着方继藩名号,在大明作威作福的机会。同时……也借此机会经营黄金洲,为民族的存续而开拓进取。
方继藩曾有明言告知天下,方家不流尽最后一滴血,那么老方家绝不放弃黄金洲。任何一个民族,想要踏入黄金洲,便需踏着方家阖族上百万口的尸首过去,且必须齐齐整整,一个都不能少。
徐经道:“师公坐镇在那,暂时倒没什么事,只是各方面的人才,依旧是奇缺,齐鲁的封地在五处大湖附近,圈地数百上千里,正卿师弟,现如今,练了两卫的兵马在那里。这方家阖族,主要聚集在三座城镇,一处靠近港口,此港命名为青岛,在那里,黄金洲的第一大港,几乎已现了雏形,每年从大明输入的无数物资,都是往那港口去的,至于其他地方,虽也有港口,可毕竟那附近的海域不太平,其他宗室的王爷们,不得不仰赖齐鲁的港口输入大明运来的商货,以满足需求。”
徐经顿了顿,对于黄金洲的事,他可谓是如数家珍。
“其次,便是五大湖附近的新临淄城,不过在黄金洲,人们却已习惯了直呼其为临淄。此城占据了最肥沃的土地,那附近的大湖,实是养人,当初的时候,师公便在那里,招募方家阖族的移民进行开拓,所有开荒的,都准许其持有土地千亩,占为己用。”
到了黄金洲,便赠土地千亩,且那里的土地,最是肥沃,一旦开辟出来,其粮产比之江南的土地还要肥沃。
想一想……还真是令人激动。
要知道,在这个时期,较为富庶的江南地区,一户人家,人均的土地,也不过十亩而言,这其中相差百倍。
若是拥有千亩肥沃的土地,放在西山钱庄免租之前,足以在江南成为一个地主,若是延续几代,没有家道中落,那么便算是士绅人家了。
方继藩不由唏嘘,心里开始在想,何不以此为卖点,糊弄……不,招募更多的移民前往黄金洲呢?
似乎大明的子民,唯一能吸引他们的,还是土地。
徐经继续道:“现如今,这新临淄开荒的土地,多达亿万亩,可谓阡陌相连,只不过………因为人力有限,所以对于耕牛的需求极大。除此之外,便是耕种的方式粗糙了一些,亩产量,反不如江南那里精耕细作出来的产量。若是能有江南的亩产一半,便算是好的了。”
方继藩乐了:“为师若有千亩地,才不精耕细作呢,精耕细作,那是穷人的玩意。就如穷人家,花银子总是精打细算一般,恨不得一个铜板分出两半来花,可殷实人家,并不在乎。”
徐经感慨道:“恩师所言甚是,恩师就如移民,有了足够的土地,也就不在乎那些……”
方继藩纠正他道:“为师是穷的那个,你不给为师当家,都不知道为师有多穷。好了,你继续说下去。”
方继藩显得很真诚。
徐经:“……”
缓了一下,徐经便继续道:“这些粮食,大多输送至另一座城,此城名曰新曲阜,此城因为处在数条河流的交汇之处,又靠近最大的南湖,交通极为便利,这黄金洲第一条铁路,师公提出来的规划,便是从这里开始修建的。此城有大量的匠人,因为大量农业的需求,所以对于农具的要求极高,师公你想想看,移民们土地众多,自是希望用畜生来取代人力,用最好的农具,来节省气力才好。这不似是大明,大明的农户,土地只有这么多,若是专为数亩地,而养一头耕牛,去购买价格高昂的新农具,这不值当。可在齐鲁,这样的需求却是极大,移民们卖了粮食,或是其他的农产,只恨不得购买最好的农具,因而对于冶炼和铁器的需求极大。好在,这附近发现了大量的煤矿……”
“恩师……”徐经不禁叹息:“论起来,这黄金洲,实乃天选之地,不但沃野千里,这矿产也极为丰富,这些煤矿,多在浅层,挖掘起来,成本甚是低廉,且不费功夫。且周遭多为平原之地,没有崎岖山路,却不似我大明一般,有的矿产挖出来容易,想要运出去,却是难如登天。”
“新曲阜,正是靠着附近的源源不尽的矿产,方才建起来的,且又因为需求极大,吸收了大量自大明来的匠人和工学知识之后,已建起了许多的作坊,源源不断的供应黄金洲之用。”
方继藩讶异的道:“供应整个黄金洲?”
说到此处,徐经又叹息:“恩师有所不知了,黄金洲虽是封国无数,可是……绝大多数的宗室,虽也带去了数千户人家,可毕竟规模不大,有的宗室,竟是比不上附近的土人部族,宗室们享乐惯了,那里肯披荆斩棘,有的害怕被土人袭击,有的呢,又招徕不了移民,空有无数土地,却只能荒在那里,他们无法忍受了,便索性携家带口跑去了临淄,青岛,亦或者是曲阜,在他们看来,此三处都是人口聚集之地,又招募了大量的兵马,渐渐工商开始繁华,几乎在大明能享受的,在那里也能享受,既安全又舒适,当然比在自己的封国之中,朝夕不保的要强的多。”
“还有一些宗室,本就不会经营,哪怕是坐拥着好地方,最终也不过是糟蹋而已。他们之中,有不少人是完全不守规矩的,对于过境的商贾,声色俱厉,长此以往,便没有商贾去互通有无了,只数年功夫,便败落了下去。”
方继藩心里不禁唏嘘。
某些宗亲,还真是烂泥扶不上墙哪。
给予了他们分封的土地,给了他们护卫,可最终,败落的速度几乎是垂直坠落一般,且还是脸先着地的。
当然,其实这也不能全怪这些宗亲!
一方面,的确是能力不足!以往优渥的条件,让他们已不需学习任何本领,便可一辈子衣食无忧。何况就算学了本领,又有什么用呢?
另一方面,宗亲虽是带去了护卫以及一定的移民,可世界的发展,历来是有磁吸效应的。
齐鲁最大的优势,就在于方家的人口众多,人口多,需求就会旺盛,开垦的田地也会越来越多,紧接着,商业会出现,大量的商业出现之后,会出现繁华!
而反观只有数千上万户人口的宗亲封地,人口实在太少,他们毕竟没有太多的宗亲,皇族虽和方家一般,亲戚满天下,可这满天下的宗亲,却是零零散散,哪里及得上方家人抱成一团。
结果就是,数十上百万方家的亲族,盘踞于五大湖,开始了疯狂的开垦和开发,五大湖的繁华已是初见,吸引了更多的移民,以至于宗亲们都受不了封地里的苦寒,哪里还顾得上封地,直接利索的携家带口,便往方家的领地去做寓公了。
正说着,有宦官来了,来得急,故而喘着气道:“公爷,徐先生,陛下请你们入宫觐见。”
方继藩倒是不觉得讶异,朱厚照某些方面来说,的确是孝子。
他率先起身,朝徐经看了一眼。
二人整理了衣冠,随即出发,上了马车,至午门入宫。
只是走到了半途,徐经突然道:“恩师……宗亲们的事,学生会缄口不言。”
方继藩奇怪的看了徐经一眼。
这个狗东西,果然还是玲珑心哪。
他想来是害怕方家的磁吸效应,引发皇帝的担忧吧。
方继藩倒是大剌剌的道:“说不说都无妨,陛下信我。”
徐经便没有再作声。
二人入殿。
朱厚照正背着手,来回踱步,见了方继藩和徐经来了,便激动的道:“你们来啦,徐……徐什么卿家,你来,都赐座,赐座,进了宫来,就像是来了自己家一样,不必顾忌。”
方继藩坐下,徐经等方继藩坐下之后,才欠身坐在锦墩上。
朱厚照仔细的端详着徐经,不禁动容:“你已这样老啦?”
徐经惭愧道:“陛下还在盛年,龙景虎猛。”
朱厚照就豪爽的叉腰大笑道:“朕就喜欢你说实在话。朕召你来,是想知道上皇帝的消息,怎么,上皇现在如何了?”
“回陛下。”徐经道:“上皇的圣驾,在半年前抵达了黄金洲,于五大湖以北,开辟了一处地方,带着随扈和百官人等,在那里开垦,那里是苦寒之地,臣也万万料不到上皇竟选择在那里。新津郡王得知消息之后,立即前去觐见,请上皇帝移圣驾去暖和一些的地方,上皇拒绝了……于是新津郡王带去了诸多贡品,可也被上皇拒绝了。”
“上皇明言,这大明的移民,尚且亲自躬耕,以此为食。上天子没有受人供奉的道理,他来此,只是不希望给人添麻烦,让新津郡王去做自己的事。”
“新津郡王无奈,又担心上皇帝的安全,所以驻了一队人马,于上皇帝百里开外,近畿的防务,自是禁卫们顾忌,可若是有外敌来袭,也可随时驰援,以防不测。”
朱厚照听到此,突然泪水就毫无预警的落了下来,他见方继藩看着自己,忙擦泪,故意显出没心没肺,吊儿郎当的样子,无奈这泪总是擦拭不完,于是便道:“父皇没有带来什么旨意或是书信吗?”
“臣出发之前,曾命人前去上皇帝的行在讨要书信,上皇帝口谕,说是大明之事,自有皇上明断,而上皇帝远在万里之外,如何干涉?至于书信,也不必了,只要让陛下晓得上皇帝平安即好。”
方继藩坐在一旁,也是不由自主的感到鼻头一酸,这便是传说中的爱子之心吧,老朱家的人这一点,和他倒是有些像,对孩子们都还算是不错的,当然,成化皇帝除外。
朱厚照便道:“父皇……父皇他自己也耕地吗?”
“这是自然,上皇帝亲自开了四亩地,还种了一些移去的桃树,梨树,只可惜……没成活,上皇帝还学着移民们打猎呢,一天能射死三百多只兔子。”
方继藩:“……”
若是仔细看,就能看到方继藩的唇角微微的抽了抽!
朱厚照皱眉,觉得这话侮辱了自己的智商:“这定是下头的人将兔子围了,一片密密麻麻的,上皇帝端着连发的火铳,也有人轮替给他上好了弹药,他一股脑去射的?”
徐经显得尴尬:“都是那萧敬想的主意,上皇帝不是无所事事嘛,总要寻个事儿做才容易心情开怀,萧公公说,上皇老啦,这辈子都没享过福,上皇帝既然觉得到了封地,在这新的土地上,咱们汉人需尚武开拓,上皇帝要做这个表率,自然而然就要成为移民们典范才好,这才……”
朱厚照不服气的道:“这样的猎法,朕可以一日猎一千只。”
方继藩心里想,给我一柄加特林机关枪,再加上足够的兔子,我能猎一万只。
朱厚照坐下,经过刚才的对话,心情也平复了一些,于是道:“父皇在黄金洲,若是能如此,朕倒是放心了一些,朕一直想去黄金洲看看他老人家,想当初,想当初……”
徐经随即道:“陛下,臣此番回京,是为了一件事。”
终于进入了正题。
朱厚照凝视着徐经,表情也认真起来:“何事?”
徐经道:“臣听闻,天津港的铁甲舰,几经改良,又经过了数次的海试,如今……已开始初具规模,而葡萄牙人自爪哇遭受威胁之后,开始与西班牙人联系紧密,在黄金洲,在北方省,在爪哇,多处与我大明为敌,陛下……时至今日……这二国在十数年前,于海上称雄,不可一世,实乃我大明心腹大患。欲剪除他们,非要击溃他们的舰队不可,只有全歼其舰队,大明才可掌握海洋,得到了海洋,则我大明随处可去,再无贼寇侵扰,这四海之地,尽为我大明内湖,率土之滨,不肯俯首称臣者,即可悉数诛灭。”
铁甲舰的研制,是早在十年前就开始的。
那个时候,朱厚照想到用蒸汽机放在海船上,随着动力的提升,船只的吨位,自然而然可以大规模的提升,如此……在木制的舰船上,装上铁甲,则可大大的提高其防护能力。
当然……虽然早在十年前,便确定了研究的方向,第一艘铁甲船,也早在六七年前便已试制出来。
可在实际的应用之中,却依旧发现了太多的问题。
紧接着,开始制造第二艘,第三艘……
每一艘,都根据以往海试的经验进行改良,并且为了操练将士,适应这种新的船只,根据铁甲舰的特性,研究出新的作战方法,着六七年来,对于铁甲舰的钱粮拨付,几乎是源源不断。
说白了,这就是用银子堆出来的船,每年超过百万两纹银的投入,从未间断。
西山书院,各书院的人才,源源不断的输送进天津卫的造船作坊,能工巧匠们,苦思冥想着提高新的技艺。
水师学堂,操练着一代代的骨干。
哪怕是十年过去……事实上……大家对于铁甲舰,依旧还是有些信心不足。
都说百年海军,这绝不是一句空话。
徐经几乎是最关心铁甲舰的人。
常年在海上行船的经验,让他意识到,当没有一个可以碾压式的新式武器出现在汪洋大海之上,那么大明便永远不可能独霸四海,一年前,他接到了水师学堂的一些奏报,最终下定决心,禀明了方景隆之后,随着船队回航,等的……就是今日。
朱厚照顿时来了兴趣:“你继续说下去。”
徐经便肃然道:“那西班牙和葡萄牙人,对比我大明的水师,固然有一定的劣势,可是这样的劣势,一直无法拉开,究其原因,就在于他们的水兵,同样的精良,他们的舰只,除了在火力方面落后我大明一筹外,可其他方面,却是相差不远。西班牙的无敌舰队主力依旧存在,且无论是西班牙人还是葡萄牙人,他们数百年来,就拥有大量的行船经验,几乎每年都出动舰队作战,海战的经验,尤其的丰富。只要他们的舰队还存在,我大明的舰船在许多的航线上,就无法保证安全,不得不结伴而行,防范于未然,陛下,这四海不宁,非我大明之福啊。臣一直在想,唯有彻底的击溃西葡二国舰队主力,方可消除这个隐患!故而这些年来,臣制定了许多的计划,也到处搜罗了大量的资料,甚至暗暗命人测试了各处主要海域的水温,现如今,臣以为……时机已经成熟,大明应当有所行动了!”
徐经自下海的那一刻起。
他便隐隐觉得,自己是为汪洋大海而生的。
犹如冥冥之中,有一种东西在推动着自己!
家族渊源,自幼熟悉海图志,而后机遇巧合遇到恩施,从而拜入恩师的门下,得以扬起人间渣滓王不仕的风帆,寻觅到了新的大陆。
此后十数年,他的人生,便几乎都在汪洋之中度过。
以至越来越多的人,因为他的缘故,开始了解海洋,知道海洋的重要。
可是……相比于其他人,他必须比其他人在探索的道路上走的更远,他必须比其他人谋划的更深。
自蒸汽铁甲舰开始列入了研制计划开始。
这个超级武器,便纳入了徐经的宏伟蓝图之中。
走向深海是第一步,寻觅新大陆是第二步。
可这……都只是过程,不是目的。
大明的目的,应当是控制四海,使海上再无隐患,使海上的财富,可以滋养着大明。
所以……他比任何人都更警觉。
他在海上,分析着大明的敌人,每一个敌人,他们在哪里出没,他们是否为大明的心腹大患,他们出没的地点多为何处,这一片海域有何特点,附近海域是否有岛礁,是否有补给的港口,水文如何。
他在黄金洲,俘虏过西班牙人,也曾在大明审讯过葡萄牙人,他和佛朗机的传教士们接触,并且不放过四海商行的每一份资料。
任何一个人,当他用了心,专心致志的去做一件事即可。
因为人的一生,实在过于短暂,若是翻开经史,看那长河之中,无论是才子佳人,亦或者是王侯将相,在这长河之中,不过是小小的浪花罢了,如流星一般一闪而逝,最终消失于黑暗。
人们所铭记的,不过是一段记忆,也仅此于这么一个已经失真的片段。
现在……时机到了。
“陛下……”
突的,徐经拜下,略显激动,口里道:“不能再拖延下去了,时间拖得越久,佛朗机人越是警觉,臣闻知佛朗机人连年征战,其无论陆战、海战,乃至操典,军器,几乎都是一日千里,他们并不比我大明的愚蠢,恰恰相反,臣观他们的战争,几乎每隔一代人,便会有飞跃的进步。现如今,他们还如沉睡的雄狮,尚不知我大明深浅,而一旦探知我大明已出现蒸汽铁甲舰,必定举国效仿。臣并非是危言耸听,佛朗机人诸国林立,国家存亡便在于战争,他们若不能穷兵黩武,便有灭国之虞,与先秦战国之时相类,不可小视。”
徐经一面说,一面哽咽,他生恐朱厚照错失良机,此时趴在地上,泪水竟不自觉的落下来,滴在瓷砖上。
先秦战国……
方继藩细细的咀嚼着徐经的话。
这……倒是比喻的恰当。
战国的时候,各国相互攻伐,不再是春秋时期那般彬彬有礼,战争的规模越来越大,也越来越残酷。
正因为如此,各国国家为了生存,无一不是想尽办法寻求强国之道,骑兵不成,那就胡服骑射。动员不足,那便商鞅变法。人才不够,那便向天下诸国求贤,凡有贤士,无论是何出身,立即封侯拜相。无数的虎狼之士,被征召起来,战端一开,男子们统统拿起武器,经验丰富的将军,带着数以十万计甚至百万计的虎贲,为了人头和军功,疯狂的杀戮。
在那个时代,上至国君,下至庶民,没有一个人可以置身事外,没有一个人,不是担忧着明日,担忧着宗庙的存续,家族的兴旺,那是一个容纳不下平庸的时代,平庸就意味着国破,意味着族灭,意味着庶民被坑杀。
而恰恰也在这个血流成河的时期,无论是思想,亦或者法度、手工业,快速演化的时期。
佛朗机人,历经的乃是上千年的动荡。
他们一次次发起宗教战争,一次次遭受瘟疫的威胁,一次又一次,相互攻伐,一场战争,可以维持十年,甚至一百年。
他们的学习能力,是极为恐怖的。
只见徐经继续道:“陛下,这一场海战,必须一战而定,绝不容许再给佛朗机人苟延残喘的机会,势必要永绝佛朗机之患才干休。恳请陛下,予臣这一次机会,整肃水师,寻觅战机,大张鞑伐,一决雌雄!”
说罢,他自袖里取出一部奏疏来,接着道:“此乃臣十数年蒙恩师教诲,所修的一部书,名曰:制海论。恳请陛下过目。”
朱厚照懵了。
活了三十多年。
说实话,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见到有臣子向自己的父皇或是自己上书,嗷嗷叫着要倾国与敌决战的。
朱厚照此时感觉如同做梦一般,觉得一切都不真实。
毕竟……被人在一边谆谆教诲了数十年,成日都是不可轻启战端,又或天朝仁厚,理应劝人为善之类,这已经是习惯了!
一旁侍候的刘瑾,心领神会的接过了徐经的奏疏,连忙送至朱厚照的面前。
朱厚照立马将其打开,方继藩却也凑了来。
这是洋洋数万言的文字。
其中对天下诸洋以及各条航线进行了归类,说明了大明水师在各洋之中实力的消长。
并且主张,天下所有优良的海港,大明都需掌握,并且需要控制每一处航线的要道,汪洋之大,无边无际,想要控制这十万里的汪洋,依靠的便是港口和海峡,无论用什么方法,大明必须做到这一点。
自然,这其中,还提出了关于佛朗机海军的问题。
佛朗机虽是各自为政,可大明必定不能等闲视之,要将其视为一个整体,尤其是针对西葡二国,此二国舰船最多,水兵最众,此乃心腹大患,必须给予他们一次最致命的打击。
朱厚照看到此处,眼眸中不由自主的多了几分神采。
继续向下看,竟还有关于未来的制海布局。
徐经列举了黄金洲,佛朗机,天竺,昆仑洲,西洋的许多港口,认为这些港口,占据了重要的地利,绝不容有失,因此……在未来,大明必须有舰队驻扎于此。
同时……甚至还制定出了一个计划,即确保大明水师绝对优势的观点。
一旦佛朗机海军遭受了致命打击,大明应立即晓谕诸国,天下诸国造舰,必须不能超过大明水师的半数。
倘使大明有舰船百艘,那么万国的所有舰船相加一起,决不允许超过五十艘。
凡有超过所造舰船数额的,则水师将不惜一切代价,大加挞伐。
方继藩也是一路认真的看下去,只是……他看的眼睛有些直了,老半天回不过神来。
这……似乎有点霸气过头了啊。
不过这样霸气的弟子,倒是少见,果然是见过世面的人。
朱厚照细细看完,沉默了老半天,突然眉一挑:“哈哈……徐卿家,竟和朕不谋而合,几乎和朕想到了一处去了,只是可惜朕没有你这样文绉绉,竟还能凭这个写出一部书来。这样说来……如何可以做到毕功一役呢?”
徐经自然是早有想法和计划的,于是毫不迟疑的就道:“观察对方主力海军的动向,吸引他们倾巢而出,寻觅一处海域进行决战,同时分派舰船,直捣其军港,使其若战败,则无处藏匿和逃窜。西班牙无敌舰队,舰船最多,其舰只也最是优良,葡萄牙次之,消灭此二国舰队,则四海可定。臣有一个计划……”
“计划?”
朱厚照不免欣赏的看着徐经。
徐经越来越不像方继藩,倒是越来越像他了呀!
就跟自己亲生的一样,说来……真是怪哉。
徐经见陛下表情专注,对此兴致勃勃,心里也不禁激动起来。
他似乎意识到,他朝着自己的目标,又近了一步。
他自觉得自己是幸运的,因为当初遇到恩师,而让他有了用武之地。
而遇到了似朱厚照这样的天子,才有他更多施展才华的机会。
换做其他人,只怕对他的想法,大多都会嗤之以鼻吧。
“舆图!”朱厚照精神奕奕的道。
玲珑剔透的刘瑾,早将舆图取了来。
徐经则道:“陛下,当务之急,是尽歼西班牙无敌舰队,只是……这很不容易,因为西班牙人,已开始对我大明有所忌惮,一旦他们察觉到是与我大明作战,那么势必……会极为慎重,想要让他们倾巢而出,并不容易。”
朱厚照暗暗点头。
大明在吕宋,对西班牙人动过手,在黄金洲,也有过许多的交锋,西班牙人是了解大明的,他们每一次行动,都显得极为谨慎,徐经在这一点上,倒是看的很清楚。
“可若是……让西班牙人意识到,他们的对手,并不是我大明呢?”
“嗯?”朱厚照不禁露出几分不解之色!
“若是寻常小国,西班牙人绝不会出尽全力,对于西班牙而言,只需几艘舰船,便可使对方丢盔弃甲。除非……他们既认为对手不容小觑,因而,非要倾巢而出。可与此同时,他们虽是倾巢而出,却又未必将对方放在眼里,表现出轻敌和大意。”
朱厚照激动起来,他背着手,听着徐经的话,兴致十足的道:“只是……卿家莫非已有了主意?”
“有。”徐经斩钉截铁!
他看了方继藩一眼,才道:“恩师教授学生学问,这些年来,学生虽是愚钝,却是深知勤能补拙的道理。因此……制定了一个计划,这个计划虽是费时费力,可只要成功,便可彻底覆灭天下海军。”
覆灭天下海军……
好大的口气啊!
方继藩面上带着从容的微笑,可心里却是NMP了。
这么多年不见,徐经越来越晓得吹牛了,这一点,不像自己。
朱厚照则是眯着眼,问了个很实际的问题:“朕将蒸汽铁甲舰统统调拨给你,命你为水师都督,这些足够吗?”
“不够。”
要做好一件事,就不能扭扭捏捏,所以徐经很干脆的摇头:“这个计划之中,若只凭借臣,是远远做不到的,世上能成此事的,只有皇上,还有恩师。”
朱厚照一脸诧异的看着徐经:“你的恩师,虽是鬼主意多,可论起行军打仗,却是……”
方继藩拼命咳嗽:“咳咳……陛下……慎言。”
朱厚照晃了晃脑袋,随即道:“好吧,我们说正经事,也即是说,朕要敕命你的恩师,为水师都督,你为副都督?那么……需要多久才可完成?”
徐经道:“一年,或者两年。”
朱厚照抬头:“你的计划呢?”
徐经道:“计划,臣不敢写出来,只恐被人探知,这些统统都在臣的脑海里。”
朱厚照皱眉道:“那么说给朕听听。”
徐经又摇头:“隔墙有耳,臣恐泄露,陛下……我大明如今已如耀眼之明珠,光彩夺目,如今……早已被四邻所忌惮,据臣所知,即便是远在万里之外的西班牙人,也已派出了斥候在我大明收买人员,打探消息,这里是宫中,固然被人打探去消息的可能微乎其微,可凡是举大事,就没有不小心谨慎的道理,此策,一旦被人侦知,那么所有的心血便要白费。”
虽然一次次被拒绝,但是朱厚照对此是比较认同的,他深知……
事实上,徐经的计划,有些想当然,为什么呢?
既要引诱西班牙人出海,无敌舰队倾巢而出,那么就需要选择一个对于西班牙人而言,足够强劲的诱饵,一旦这个诱饵,实力弱了,便钓不到大鱼。可问题在于,人家凭什么去做诱饵呢?
这是至难的一点。
除此之外,大明舰队如何出动。
如何作战。
如何保证整个计划的绝对保密。
这统统都是难题。
只是,一想到将这西班牙无敌舰队尽数歼灭,朱厚照便觉得心里百爪挠心。
于是他便道:“你来……朕与你到密室之中,来说朕听听。”
作为一个皇帝,总不能什么都不知道就贸贸然的任臣子形式!
徐经迟疑了片刻,最终点了点头。
等过了小半时辰,朱厚照和徐经重新回到了奉天殿!
朱厚照吁了口气,看着这诺大的宫殿,思虑片刻,才道:“这个计划,倒是有几分意思,却也不是没有完成的可能。朕思来想去,计划再好,可若是没有一个真正有本事的统帅,却是不妥,那么………”
朱厚照皱眉起来,呼唤刘瑾取了一个工具箱来。
随即屏退左右。
当着方继藩和徐经的面,先是取出一块璞玉,随即拿起了刻刀,三下五除二,用这刻刀小心翼翼的雕琢出一方印的模样,而后取了朱砂,摊开白纸,在这白纸上写了水师威武总镇四海大都督的字样,接着将这空白的印面,拓上字印,而后再取刻刀,一笔一划的开始雕琢。
他干的很认真,浑然忘我,手中的刻刀拿的很稳,每一个笔画,都是顺着玉的纹理而行,时不时的小心吹掉玉屑,偶尔从工具箱里取了放大镜看一看,确保没有问题之后,继续雕琢。
徐经:“……”
嗯,他有点目瞪口呆!
方继藩似乎已经习惯了,面上表情波澜不惊,有一搭没一搭的和徐经闲聊,打发时间。
“徐经啊,听说你的儿子年纪不小啦,可读了书吗?”
“恩师……犬子……都已娶妻了。”
“呀。”方继藩吓了一跳,讶异的道:“:“这么快,为师竟是不知。”
“不但娶妻,还生了子,犬子现在水师中公干,平日不着家。”
于是方继藩又惊讶的道:“这样说来,你还生了孙子?”
徐经已年过四旬了。
在这个时代,三十多岁便做了爷爷,那也是再正常不过的。
方继藩只能感慨,时光飞逝,转眼之间,自己的弟子,都有孙子了,这真是一件悲剧的事啊。
幸好他的心理素质比较好,于是方继藩就面带微笑道:“为师也有孙子,为师的孙子比你还大。”
一旁,刘瑾骄傲的挺起了胸膛。
徐经:“……”
话题终于止住,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
朱厚照在一旁忙碌了一通。
他这工具箱是现成的。
便是玉印,其实也是半成品。
所以要制起来,倒是能事半功倍。
只是他细心,不疾不徐,慢慢的雕琢。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才抬头起来,笑吟吟的看着方继藩和徐经道:“妥啦。”
方继藩和徐经便朝朱厚照看去。
却见朱厚照先举着一方印:“朕现在有旨……刘瑾,记下,记下。”
刘瑾忙到旁寻笔墨,趴在地上记录。
朱厚照道:“朕文武双全,精通兵事,熟谙海政,此千古不世之英才也,今为祖宗社稷计,宜当布武天下,恩威四海。朕观天下臣工,都远不如朕也。如此,朕只好亲力亲为,自封水师威武总镇四海大都督,总镇四海之事,今朕自授大都督印看,好啦,好啦,就此钦哉,钦哉。”
刘瑾很平常的提笔写下了一份草拟的圣旨。
他面上的表情很认真,似乎对此习以为然。
方继藩一脸麻木的样子。
只有徐经似乎见的世面不够多,听的瞠目结舌。
朱厚照随即又皱眉,道:“这样感觉似乎有些不妥,哪里有自己自吹自擂的,虽朕说的是实话,可若是庸人们听了去,还当朕厚颜无耻呢!这样不行,刘瑾,你改一改,再改一改,就说是镇国公和徐卿家上书,说朕允文允武,精通兵事,熟谙海政,乃千古不世之英才。写完了给朕看看,莫出纰漏。”
刘瑾依旧趴在地上,咬着笔杆子,翘着臀,重新挑了一份纸,进行删改。
朱厚照又道:“朕思之,海政之策,关系重大,朕固是聪明绝顶,朕却分身乏术,好啦,好啦,随便你怎么写,总之,老方是副都督,徐经为水师总兵官。写好了吗?写好了吗?”
刘瑾就很无奈的道:“陛下,您念的太快了。”
朱厚照便怒,了:“狗东西,朕没有嫌你慢,你还嫌朕快了,就如此吧,此事关系重大,老方,朕在宫中调度,你在镇国府行事,此事一成,朕给你封王。”
方继藩却是一脸不情愿的表情。
封王……
自己很稀罕吗?
好吧……好像挺稀罕的。
他忙是应下,后面也没什么重要的事情可说了,便和徐经告辞而出。
只是……
走出了奉天殿不远,朱厚照竟是亲自气喘吁吁的追出来,边道:“慢着,慢着,你们的印没拿。”
…………
计划……方继藩已经知悉了。
他先是震惊,而后是一脸的肉痛,最后勉强挤出一丁点的笑容,时而像要杀人,却又时而慈爱的目光看着徐经。
徐经面无表情,现在开始,一切都要为这个计划而开始布置了。
绝不容许自己失败。
“恩师,学生这些日子,打算先去天津卫,督促蒸汽铁甲舰的建造已经操练,整肃海军学堂和水师,其他的事,只好拜托恩师了。”
方继藩叹了口气道:“为师真是命苦啊。”
一声长叹,紧接着,方继藩自徐经手里接过了一个东西。
这东西像橡皮球一般,捏在手里,看似很不起眼。
方继藩仔细的端详之后,打起了精神:“去吧,接下来,交给为师。”
过不了多久,王金元便被召了来。
方继藩将手中的东西丢给王金元。
王金元忙不迭的接了,也放在手里捏了捏,细细的端详,微微皱眉道:“少爷……这是……”
方继藩就板起脸来:“我极喜欢这个东西,去查一查这是什么,总而言之,这东西,本少爷收了,有多少要多少。”
王金元满眼奇怪的看着手中的东西,他还是弄不明白。
不过少爷吩咐,自是尽心办事,于是忙点头称是,收了这东西,便开始四处去打听。
可左打听右打听,认识这玩意的人,却是一个都没有。
王金元岂敢怠慢,他急了,这是少爷亲自吩咐下来的事,事办不成,可要糟了。
很快,打探这东西的人,已不只是王金元一人了,这京里但凡被王金元询问过的商贾,都开始惦记着这事。
这究竟是何物?为何有人收购?莫非……有什么蹊跷?
…………
求点月票。
开始打探这玩意的人越来越多。
以至于,更多人对此产生了兴趣。
市面上,已经不只是方继藩想要收购这个玩意了。
想想看,便连镇国公都求不来的玩意儿,这东西……肯定有莫大的好处。
只可惜……这个东西,折腾了半个月,依旧还是有价无市。
就在这时……一个波斯商贾却引起了一个小波澜。
这商贾也是初来。
听闻大明的关禁比之从前要松弛了许多,往来西域的商贾源源不断。
又听闻大明富庶,本是希望自大明进一些丝绸去卖,可到了京师,却发现这里实在比自己想象中还要可怖。
很快,他便如鱼得水,在此每日醉生梦死,听戏,听曲儿,吃喝,样样都是银子,只五个多月时间,盘缠居然花销的差不多了,可悲的是,货却是没进。
他开始惶恐不安起来,这可怎么办,于是……虽每日还是绫罗绸缎,装腔作势,却是想尽办法,在此找出路。
其实像他这样的外来商贾有许多,结果买卖没做成,最终沦落街头!更恐怖的是,一旦沦落街头,被五城兵马司拿去,便直接押解送黄金洲。
黄金洲啊……
这波斯商贾虽未去过,可一想想,便觉得可怖。
好在来了京师,他唯一的收获,便是勉强能用汉话和人进行基础的交流了。
这一日又如往常的在茶肆里,他正喝着茶,心里却想着心事,冷不防听到了隔壁的茶座上,有人谈及什么宝物。
他细细听着,越听越觉得蹊跷。
他们所描述的东西……到底是什么呢?
不成……
他站了起来,朝那两个谈兴正浓的茶客询问,这东西到底是什么模样。
细问之下,他随即又道:“却不知有没有样品,若无样品,只凭描述,只恐认错了。”
“怎么,这东西,你认识?”
在京里,人们对于胡商大抵是鄙夷的。
毕竟这里是天朝上国,自汉唐时起,对于胡人的轻视便极多。
哪怕是古人作诗,但凡涉及到了胡人的,也大多以轻视的态度。但凡是提到了胡字,便少不得提到胡姬之类,认为胡人在中国,大多身份轻贱。
不只是因为胡人穷,最重要的还是和后世不一样,后世之人,以唬人金发碧眼,亦或高鼻深目为美,可在这个时代,人们视这样的相貌为丑。
以至于大明律集解·户律·婚姻的律令之中,专门作出法律解释:色目人丑陋,中国人有不愿与之婚姻者,则听其本类自相婚娶,又不在不许自相嫁娶之禁限云云。
所以这两个客商,一副不耐烦的样子,
这波斯客商道:“倒也未必认识,只是需亲见才好,若是不亲眼见着,却是不敢轻易定论。”
于是一个茶客道:“这样的东西,在京师其他地方,一个都寻不见。只有京里的最大的掌柜王老爷那儿才有,不过……你就算寻上门,他也未必肯见你,这样的宝贝,就更遑论给你看了。”
王大老爷是谁,这波斯商贾只一听便知道了!
王金元别看在方家里头,不过是一个管家,可在商贾之中,却是如雷贯耳。
这波斯商贾倒是不敢逗留,继续耽误时间了,匆忙付了茶钱,激动的出了茶馆,随即直奔西山,四处打听,方才辗转寻到了正在钱庄里查账的王金元!
原本这波斯商人来此,其实也只是带着试试看的心态,也没那么大的指望王金元真的愿意见他,可谁晓得,这王大掌柜居然肯礼贤下士。
接着,这波斯商贾便进入了厅堂,王金元和他寒暄一番,不过商贾的本性,历来喜欢单刀直入,王金元问明来意。
波斯商贾道:“我是听闻……现在京里都在寻一样东西,此物……王大掌柜是叫它黄胆是吗?不知……王大掌柜能否赐这黄胆给小人看看。”
王金元笑道:“这个容易。”
于是便让人取了来。
波斯商贾睁大眼睛,细细的端详着此物。
之所以说它叫‘黄胆’,这玩意,确实像‘胆’,通体为黄色,半透明,像某种胶……
这一看之下,波斯商贾心里已是翻起了惊涛骇浪。
他压抑着内心的激动,抬头看了王金元一眼,就道:“此物,我有…”
“你有?”王金元饶有兴趣的打量着这胡商。
“只是不知,该多少银子收购?”波斯商人小心翼翼的问道。
王金元想了想:“这个……却不好说,现在许多人都在求购,西山这里,对此也有极大的需求,不妨如此,便以一两黄胆,兑一两银子,如何?”
波斯商贾听到这里,脸上没有过多表情,可只有他自己清楚,他觉得自己的心已跳到了嗓子眼里了!
他头皮顿时炸开,忙不迭的点头:“只是此物不在大明,我需回乡一趟,这来回……花费的时日……”
王金元倒是很有耐心的道:“这个好说,我现在为求此物,已是急白了头发,无论你何时带着这黄胆来,老夫说的话,也都作数的。”
都说无奸不商。
可商人做到了似王金元这个地步,那么就属于一口唾沫一个钉了。
他的承诺,比黄金万两还要有用。
这波斯商贾便再没有迟疑了。
他毫不犹豫的起身告辞。
随即迅速的在京里胡乱的进了一些稀罕玩意,而后买了一匹骏马,便连夜出了京师。
事实上,这个东西,他是真的认得!
当然,此物其实也不是出自波斯。
而是在北昆仑洲一带盛产的某种树胶。
这种树胶的树,因为只在北昆仑洲一带才能成活,因而在当地,人们称其为阿拉伯树胶。
现在北昆仑洲,多数为奥斯曼帝国的疆土……而这样的树胶,在北昆仑洲,大量的存在。在当地………除了有当地人将其当做食物的佐料之外,此物几乎没有任何的作用,可谓是……不值钱!
可如今……
要发大财了!
这几乎就形同于,从大明运一堆石头到北昆仑洲,便可获得同等重量的黄金一般。
他几乎是日夜兼程,片刻也不曾停歇。
这波斯商贾很是清楚,一旦此事泄露出去,那么将会有无数商贾涌入北昆仑洲。
这大明与奥斯曼之间因为开始通商,无数的商队开始往来的缘故,所以沿途,几乎都有专供商贾的驿点和客栈,甚至是茫茫沙漠之中,也有专门的向导,他们能准确的将你的商队带到沙漠中的绿洲休息,最后走出沙漠。
因而……这一路虽是长途跋涉,可这一段路,并没有太大的风险。
…………
而最初的作祟者方继藩,似乎已将自己树胶之事暂时抛之脑后了。
眼下当务之急,还是蒸汽铁甲舰能否支持远洋作战的问题。
这其中涉及到了人员,补给,维修等等的数不清的问题。
科技的进步,带来的是对于专业人才的要求变得极高。
一艘铁甲舰,并非只是一个铁疙瘩这样简单,它涉及到的动力、转向、火炮等等系统,都需专业的人才方能掌握。
也正因为如此,天津水师学堂,乃是西山书院唯一一个驻外的分学院。
可这里,也是所有入学的学子们,最不愿来的地方。
毕竟……大家是来学学问的,这跑船有什么好学的?
何况,学堂对人的身体素质要求比较高,还听说……在学堂之中,很是辛苦,不但要学学问,还需每日锤炼身体,学了一年半载,还需随舰船出航操练,有时一个月都不能回来。
这所学堂,乃是唐寅亲自建立,当初为了招募学员,他甚至免除了所有的学费,还许诺,入学之人,便可享受薪俸,这才招来了一批批穷困的子弟。
这些人第一年开始学习读书写字,第二年开始传授舰船上的知识,里头的科目,分为掌舵、水文测绘、舰船指挥、火控、维修等等专业。
现如今,源源不断的给天津卫的蒸汽铁甲舰提供大量的人才。
只是……相比于西山学院其他各科学员的光鲜和成就,这里的水师学员,却是默默无闻。
哪怕是有了什么理论上的突破,也不允许他们将论文发往周刊,只在内部进行一些奖励,平时……他们甚至都已被人淡忘。
以至于方继藩自己……竟也是经过了徐经的提醒,方才记得,好像这里……有这么个玩意儿。
方继藩抵达了天津卫,在这里,铁甲舰水师上下人员,以及学堂学员们,早已在水寨里列队,专侯方继藩来。
方继藩的马车到了,徐经亲自打开马车车门,等方继藩落地,便见无数人列队在自己的面前。
方继藩看着这一个个肤色古铜的家伙,想来当初……唐寅没少让他们去晒太阳,便对徐经道:“现在这舰上和港口的人员有多少?”
“总计三千九百七十四人。”徐经随即道:“不过……这并没有包括未来随水师作战的马步军,理论上而言,舰队若是到了岁末,又有一艘舰下水,那么,可以承载近七千人的马步军随船作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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