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在……这一年多的时间,朝廷有太多的事要办,以至于人们无法分心去顾忌其他。
铁路的修建,也已到了关键时刻。
一段段的铁路开始竣工。
无论是朝廷,亦或者是地方州府,对于铁路的需求已是不断的增大,某些工段兴建之后,具备了通车的条件,便开始先行通车,这火车一响,带来的乃是源源不断的货物,自然……也将无数本地的土产输送出去,换取了源源不断的财富。
许多京师来的大商贾们,几乎是蜂拥而来。
他们随着铁路线,到了各个州府,贪婪的看着这里的一切。
在此之前,这里可是一片片未开发的CHU女地,甚至在此,几乎没有任何所谓的商业可言,在这里,有着相比于京师和保定看来,可谓是白菜一般的地价,还有着数不清低廉的劳力。甚至附近,可能还蕴藏着无数还待发掘的资源。绝大多数地方,百姓们依旧还在自给自足,土布和土制的铁器还未遭受过价格低廉且质量更好的作坊制造品的冲击。
京师的商贸竞争,已经到了残酷的地步,而这样的州府,却犹如一张白纸一般。
于是乎……无数的‘冒险者’们带着数不清的货物和财富来此开拓他们的商业版图。
以西山为首的京师十大商行,迫切的需要更多的原料产地,需要建设新的作坊,需要大量更廉价的劳力。
其他的商贾们,则开始将他们在京师的买卖,开拓于此。
掮客们无孔不入,寻觅着任何可能的机会,撮合着本地州府之人,与京师、保定、江南商贾的合作。
这似乎是一场狂欢。
这些一夜之间,发现家门口出现车站的人,发现那庞然的铁疙瘩冒着滚滚青烟而来,此后……他们却发现,他们的生活,开始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许多地方都在招募工人,开始营建。
一些商贾,甚至提前招募了人,进行短期的培训,许诺了对于本地人而言,已算是不菲的工价。
也有人稀里糊涂的发现,自己的后山,那本是一片再寻常不过的土疙瘩里,如同被人发现了宝藏似的,紧接着,大量的人员开始出现,先是用火药开山,随即……建立起了山道,而后……将无数的矿山直接拉下山来。
山民们自然也是有好处的。
不但被拉去开山,给予丰厚的薪俸。
有时为了收买他们,免不得要给他们营造一些房屋和村前的道路。
一些机灵的人,开始察觉出了什么,亦开始混入了这些外来人的行列,学着他们的做法,竟是在一年半载之后,衣锦还乡。
他们坐着马车,一声绫罗绸缎,招摇过市,立即引来了人们各种好奇且妒忌的目光。
连他们都可以,我们为何不可以?
这大抵是许多人的心声。
犹如一千多年前,那陈胜吴广喊出‘王侯将相宁有种乎’一般。
别人可以发财,自己为何不可?
人们已无法镇定了。
宛如一下子,置身于滔滔不绝的洪流之中,于是……一个个奋不顾身的扎身进去,义无反顾。
而这样的形态,却好似是瘟疫一般,会传染似得,起初是府城,而后是各县,最后,便连偏僻的村落里,也开始遭受波及。
壮力们,已不甘于贫困,义无反顾的背上了行囊,踏上了进京,进府,进县城的道路。
妇人们也开始被人怂恿着,尝试着进入作坊。
平日里,她们是绝少出门的,可纺织作坊的薪俸过于诱人了,除了金银的诱惑,新学的读书人们,似乎也极力想要改变人们的观念,鼓励妇人们出来做工。
好在,作坊的许多措施,保障了作坊里不会出现闲杂的男子,有人开始进行了尝试,紧接着,更多的妇人们开始趋之若鹜。
那本是相夫教子的妇人,当她们颤抖的领了第一份薪俸时,那几张小票子,还有若干的铜钱,便禁不住忙将其收入囊中,手里捏着这囊袋子,生了茧子的手,竟是捏出了汗来。
这是一种奇妙的感觉。
一下子……仿佛自己成了自己的主人。
似乎在接过了薪俸的那一刻,整个世界,便都不同了,心里有了底气,腰杆子也挺直一些。
这府城和县城,终究还是有一些老朽的书生们,极力在痛斥如此种种的现象。
他们犹如一群挡车的螳螂,恨不得一舒自己对于新事物的不满。
可此时,那无数百姓,却已没有人再听他们的牢骚了,挣银子要紧,别人可以过好日子,我为何不可?
而其他地方,开始催促着铁路通车。
以至于有的地方州府等不及,便自发的开始招募劳力,前往工地上帮忙。
朝廷已废除了徭役,可农闲下来的汉子们,听到了许多诱人的传言之后,却再无法忍受了。
他们有的是气力。
以往这些气力,不值一钱。
可若是铁路一通,力气就可以换来银子。
甘肃至玉门关的铁路……乃是张家兄弟最看重的。
二人极力的说服铁路局不要修建这条铁路。
一方面……是修建的难度大,毕竟要穿越千里的荒漠,补给的花费惊人。
另一方面,这样的铁路,没有丝毫的效益。
可铁路局铁了心要修,张家兄弟除了捶胸跌足骂娘了几天几夜之余,却还是连夜赶往兰州。
你们要修对吧。
我们兄弟二人既然拦不住,那么……便死死的盯着吧,这银子……能省一些是一些。
于是……在千里无人的荒漠里,总是能留下张家兄弟的足迹。
他们用脚丈量着地上的荒土和砂砾,寻找着任何可以节省的方法。
他们盯着每一个施工段的人员,宛如生了火眼金睛一般,总能寻到某些人贪墨和浪费的痕迹。
在这里……没有人敢糟践工程材料。
没有人敢贪墨一分一厘,以至于每一个工长总觉得自己浑身不自在,像是自己的脑后,一直有两对眼睛,时刻的盯着自己后脑勺,总是令他们随时有冷汗淋漓的毛骨悚然之感。
张家兄弟不断的催促着工程的进度。
他们带着勘探队,需要在荒漠之中的定位施工。
这数万人的工程队伍,被两兄弟折腾的死去活来。
他们衣衫褴褛的将汗水和血水,流在了这荒漠之中,不断的加快着进度。
足足两年多的时间……大部分的工程……皆已竣工。
这几乎是工程史上的奇迹。
以至于铁路局闻讯之后,第一个反应便是摇头。
各地的工程人员和技术人员,纷纷奔赴兰州。
在这里……一个个加快施工进度的新办法,以及奖惩制度,开始进行讲授。
…………
玉门关,此处乃大明最西的一处关隘。
此时,一辆蒸汽火车,迎着风,正徐徐而来,响亮的轰鸣着,歇斯底里的发出了怒吼。
三天之前,这辆火车自兰州出发,今日……终于晃晃悠悠的开始进入站点。
这车站附近,几乎没有什么人烟。
因为未来商业布局的需要,所以铁路局将站点布置在了旧城的数十里之外,远离了原有的商道。
因而,今儿这里很是安静,只有几个车站人员在此恭候。
火车停稳后,最先下车的……乃是张鹤龄。
张鹤龄灰头土脸,穿着朴素的衣衫,甚至衣衫上打满了补丁,头上则戴着一顶遮阳的帽子,依旧还是面黄肌瘦。
一下车,他抬头看着明晃晃的太阳,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三日的火车之旅,其实并不好受。
好在……他已习惯了。
身后……张延龄也从车上跳了下来。
“哥,喝水,吃蒸饼吗?”张延龄随手取下自己身上的包裹。
张鹤龄怒其不争的看着张延龄,反手就给他一个耳光,恼怒的骂道:“吃吃吃,就知道吃,咱们自己带在身上的东西,吃个什么?现在到了玉门关了,要吃也吃车站的,等他们给咱们接风。”
张延龄觉得自己被兄长打的脑壳疼,他摇了摇脑袋,麻木的脑壳似乎开始恢复了一些神智,随即咧嘴笑了:“妙,妙不可言,还是兄长什么都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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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兰玉线的通车仪式。
第一辆蒸汽火车抵达时,却显得冷清。
兄弟二人对此却表示满意。
他们下车之后,随即玉门关站的站卒便匆匆而来,给张鹤龄行了个礼。
张鹤龄左右张望:“此处为何没有人哪。”
“回上差的话。”说话的乃是本地的站丞。
在大明,每一处车站设站丞一人,站卒分站点大小不同,各配数人至数十人不等,除此之外,还有聘请的技术人员,以及辅卒人等。
这站丞道:“我等深受两位国舅爷的教诲,虽是通车仪式,却也绝不肯铺张浪费,自是要一切从简,尽力减少花费,在两位国舅爷的感召之下,这等俗礼,当然是能免当免。”
张鹤龄兄弟二人对视一眼,都露出了微笑赞许之色。
看看这玉兰线,比之其他的线路,就是好啊。
省钱……这当然是极好的。
于是乎,张家兄弟在站丞的带领之下,大抵的检阅过了车站配置的人员,以及站台之后,顿时觉得饥肠辘辘。
说起来,从清早吃了两口蒸饼,到现在……还粒米未进了。
张延龄觉得心焦,咋到现在……还不带去吃饭呢?
他忍不住了,便对那站丞道:“天色不早了呀,都日上三杆了,这里也没有可看的了,我看差不多该吃饭了吧。”
“对,对,对。”站丞忙道:“是该吃饭了,那么……卑下告辞。”
告……告辞?
张延龄睁大眼睛:“这……这……你们去哪儿吃?”
“回家呀。”站丞道:“上差放心,家中离此不远,一会儿就回来,绝不会擅离职守,何况……车站中是两班倒,自有人轮流接替,断不会出现站中无人的情况,还请两位上差担待。”
这站丞说着,转身便又要走。
饿的前胸贴后背的张延龄便觉得就要昏死过去,连忙扯住了这站丞的袖摆道:“你们不请我们吃饭的呀?”
站丞板起脸来,正色道:“这是什么话,一切都要从简,别的地方,卑下不知。可在这兰玉线,总计三十三个站点,哪一处都是克己奉公,以节俭为上,从未有过上差来了,还胡吃海喝的道理,线路修建的时候,卑下可是在工段里也当过差的,在兰玉线,一钱的公帑也绝不敢糟践,两位上差,得罪了,这里莫说吃饭,便是一口水也不给喝,不是不近人情,而是法度在此,不敢违逆,倘若让人听了去,卑下居然请上差吃喝,说不准要给上头……那两位国舅爷丢去大漠中呢,好啦,告辞,告辞。”
说着,一摆袖,虽是面上恭谨,实则却不留半分的情面。
站卒们也散了个干净。
这几乎没有几个人烟的站点上,天气炎炎,张鹤龄只觉得自己热的厉害,挥汗如雨。张延龄脸抽了抽,老半天后,还是乖乖的从自己的包袱里取出了蒸饼,捏了一小半,先伸至张鹤龄面前:“哥,要不……我们自己吃自己的吧?”
张鹤龄确实饿极了,接过就一口吞咽下,这蒸饼几乎没有水分,何况……还是玉门关这样的地方,因而急急咽下,张鹤龄脸便胀的通红,一手摸着自己的脖子,一手伸向张延龄道:“水,水……”
…………
京师……
一封快报,送至了通政司。
通政司不敢怠慢,火速将其送入宫中。
紧接着,进行票拟的刘健大抵看了一眼奏疏,随即便豁然而起:“这奏疏……当真是泉州市泊司快马送来的?”
“这……这岂会有假,上头的火漆……”
刘健才缓了一口气,他随即命人叫来了李东阳。
方才自己确实失态了。
这样的奏疏,怎么可能有假呢。
“刘公……”
“宾之,你来的正好,泉州送来了快报,说是铁甲舰队已靠岸补给,不日,舰队即将北上,抵达天津卫,咱们的皇上……回来了。”
李东阳一愣,随即道:“皇上回来了?却不知……战况如何?”
“这……”刘健倒是显得谨慎,虽然他心里十之八九的认为,这肯定有什么好消息,不过现在却不敢说:“我等立即去见太子殿下吧,事不宜迟。”
李东阳脸色凝重,点点头。
…………
翰林院里。
一名翰林自待诏房里取了一份奏疏,送至文史馆,预备封存。
这都是朝廷的规矩,一切的奏疏和圣旨,都需送翰林院,而后分门别类。
对于这翰林而言,这不过是最寻常的奏疏。
因而……他如往常一般,先至文史馆,而后先提笔记录,与文史馆的翰林进行接洽。
此时……恰好王不仕踱步而来。
这翰林一见王不仕,格外的热情,立即打招呼:“下官见过王学士。”
王不仕朝他微笑,现在他在翰林院,乃是炙手可热的大红人,不但因为他是学士,更是因为大家都认为他博学多金,愿意信服他。
想想当初……多少人对他指责,再看看今日,实是令人唏嘘啊!
王不仕看他手里捏着奏疏,只随口道:“怎么,内阁又有奏疏来存档了?”
“正是……是泉州市泊司的。”翰林回答道:“其他的奏疏,票拟和批红之后,两个时辰之前就送来存档了,偏偏这一封,似乎是刘公拿去了奉天殿,见了太子殿下,所以再送去司礼监时,便有些迟了。”
“噢?”王不仕眉一挑,便轻描淡写的道:“如此说来,这说不准还是加急的急报呢。”
“还真是。”这翰林笑呵呵的道:“王学士真是明鉴哪,确实是加急送来的,直接急递铺通传。”
王不仕摘下了大墨镜,他的眼底深处,似是闪动着什么,随即……他道:“刘公和李公,自奉天殿回来时,是什么时候……”
“理应去了一个时辰吧,一个时辰之后又回了内阁……”
王不仕点头,而后面色平静的道:“噢,赶紧存档吧。”
这翰林倒不觉得奇怪,同僚之间,彼此说一些闲话,本就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王不仕却重新戴上了墨镜,此时……谁也无法从他的眼睛里观察出什么。
这封存的奏疏,是不允许有人打开来看的,只记录下封皮上的日期和疏名即可。
随即,便有文吏将其送至库房,束之高阁。
一般情况,若非将来修实录时,再不会有人在乎它。
当日,王不仕下值后,回到自己的百亩大宅!
这百亩大宅,可是靠着宫城,到了如今,已是有价无市,却一户人家,占地百亩,这已不再是有银子这样简单了,说是富可敌国,也不为过。
进入了庭院,便听到邓健的声音:“你们这群狗东西,都站直了,站直了,平日里养着你们,你们却敢偷懒,当初老子给我家少爷斟茶递水的时候,那可是看着少爷的眼色行事的,他饿了,就是不开口,我亦和他心有灵犀,给他预备膳食。他渴了,只一个眼色,我便递上茶水。再看看你们,看看你们这些狗东西,我今日非要整一整这门风不可。”
却见一群奴仆站成一排,邓健一声绫罗绸缎,抬腿对准一人的腿便要踹。
奴仆们皆是战战兢兢的。
王不仕此时咳嗽一声,朝邓健道:“邓健,你来。”
邓健见了王不仕,方才收了脚,可面上却是不忿:“今日饶了你们,下一次再见你们这般懒惰,非要将你们打发出去不可,一群狗东西……啊呸……”
待到了厅中,王不仕已是坐下,只看了邓健一眼,随即道:“立即给王家下头的大小掌柜们传话,抽调所有的资金,准备重仓压入四海商行,这四海商行的股票,市面上有多少,就买多少。”
邓健一愣:“四海商行?这……这……”
王不仕意味深长的看了邓健一眼:“陛下和你家少爷,要回来了。”
邓健身躯一颤,一脸意外的道:“什么?”
一想到自家的少爷要回来,这个历来在王家吃里扒外的家伙,像是被利箭击穿了他的心脏,他颤了颤,热泪盈眶道:“回……回来啦……我便知道我家少爷必定吉人自有天相,何时回来的,我……我去天津卫。”
“还早呢,这只是老夫的猜测。”
邓健一愣:“敢情不是准信?”
“八九不离十了。”王不仕道:“泉州市泊司突然送来快报,这太蹊跷了。若只是寻常的奏疏,也不至会引起重视。可是听闻刘公和李公,却立即带着奏疏去见了太子,这说明什么,这说明这份奏疏里,定是陛下和镇国公的消息。可是……刘公、李公去见了太子,不过一个多时辰而已,这……就更值得玩味了,依老夫的猜测,这看来……定不会是噩耗了。你想想看,倘若是噩耗,陛下和镇国公若有失,这是……何等的大事,如此的噩耗,必定要震动天下,太子身为人子,也定需刘公和李公拿主意,君臣需先商议和敲定好许多的善后大事,莫说是一个时辰,便是十个时辰,这刘公和李公,也未必能从奉天殿里出来。”
“既然是陛下和镇国公平安而回,那么……对于当今皇上,老夫还是略有所知的,他性子历来冲动,此番出海,若是不踏破楼兰,断不肯回来!既然他们回来了,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皇上此番,定是大胜而回,这区区的佛朗机,已是成为我大明探囊之物了。”
“如此大捷,即意味着,自此之后,我大明海外再无敌手,而最利好的是什么呢?”
王不仕凝视着邓健,却不等邓健回话,像是自问自答一般,一字一句道:“最大的利好就是四海商行!”
邓健心里一颤。
他看着王不仕,却心知王不仕的话虽是猜测,可这猜测,绝对是八九不离十的。
毕竟……这些年来,王不仕的买卖越做越大,财富如滚雪球一般的增长。
虽然王不仕已经极力想要低调,四处布施钱财,资助自己的族人,捐助大量钱财给书院,甚至……大量的将银子往各个义庄里送。
可实际上呢……
他的财富非但没有缩水,反而在疯狂的膨胀。
眼光二字,说来轻松,可实际上,谁能从无数的蛛丝马迹之中嗅到绝佳的获利机会?
更何况,有的人即便是绝顶聪明,察觉到了什么,可又如何呢?
想要发大财,只凭借着嗅觉,还是不够的。
还需要信心,只有对自己绝对的自信,才是第二步。
当然,有敏锐和自信,还是不够。
这个世上,能发现商机的人太多,对自己有信心的人也是不少。可是……绝大多数人,到了第三步,却不免踟蹰了!
因为凡是都会有个万一,任何一次投资,都可能会出现风险,绝大多数人……哪怕再聪明,却在风险面前望而却步,宁愿小富即安,等到机会失之交臂时,方才捶胸跌足,后悔不迭。
可王不仕不同,他敢于承担这个风险,拥有着寻常人少有的决断力,一旦确认了商机,便毫不犹豫开始调动大量的资金进行投入,整个过程绝无拖泥带水。
邓健其实对于王不仕,还是极敬佩的。
他点点头道:“明白了,调集资金,重仓四海商行。”
“这件事,要暂时保密,知道吗?”王不仕严肃的叮嘱这个重点!
邓健自然明白这里面的关系,拍着胸脯道:“王老爷你放心,我邓健义薄云天,岂会走漏了口风?我……我……我是少爷家里养出来的人,方家的家风,王老爷你是知道的,这府中上下,哪一个不是规规矩矩的,岂会做这样的事?王老爷太小看人啦。”
说着,他再不迟疑,立即告辞!
这等事,时间是最重要的!
王不仕背着手,看着信誓旦旦的邓健,却是不禁苦笑。
………………
没多久,邓健就出了王家,也不坐车了,似乎是嫌慢,却没有立即往王家的各大商铺调集资金,而是直接骑马,飞马便往西山的方向赶去。
到了西山,邓健立即寻到了王金元。
王金元倒是不敢怠慢邓健。
邓健在方家的资历,可比他高得多呢!
人家爷爷的爷爷就在方家为奴了,论资排辈的话,他真心比邓健要差远了。
因而,王金元满脸堆笑的先是给邓健见礼,邓健亦是笑眯眯的样子回礼,虽都在笑,可大抵二人内心深处都在骂对方渣滓的。
“不知邓兄弟今日来此,有什么见教。”王金元道温和的问道。
邓健便道:“陛下和少爷要回来了,凯旋而回,一举击溃西班牙人,这是一场大捷。”
邓健一开始便先声夺人。
王金元顿时一愣。
算起来,少爷出去了近两年,可至今没有音讯,说不担心那是假的。
虽说西山的所有产业,都大抵进入了正轨,倒也不必事事要少爷拿主意,有他王金元在此,便已足够了。
可少爷没在,王金元的心里总觉得空落落的啊。
“当真?”王金元一脸肃然的看着邓健。
事关自家少爷,可开不得玩笑!
“当真!”邓健斩钉截铁的道!
“哪里来的消息。”
“泉州市泊司快马加鞭送来的,好了,来不及解释了,总而言之,这是对四海商行的大利好,这是自王不仕那儿听来的,这王不仕的预测,从未有错,他现在命我抽调资金,重仓四行商行为首的股票。我邓健是什么人,我生是方家的人,死是方家的鬼,我当然应下来啦,但是万万不可失了报效少爷的心思,我对少爷可是忠心耿耿,天日可鉴的哪,所以我立即来报讯了,西山这里……也要及早有所动作,要趁着消息走漏之前,立即行动起来,你放心,王家调集资金还需一些功夫,西山这里……可以提前下手,到时……西山自是获利最大,让王家在后头跟着喝一口汤便是了。哼哼,我邓健,为了少爷言而无信又怎么了,为了少爷我甘愿赴汤蹈火,便万箭穿心,死在乱刀之下,也甘之如饴。”
王金元也绝非是省油的灯,只听了邓健前部分的话,至于后头的话,自是自动略过去。
他心里骇然,自然清楚,倘若一切如王不仕的猜测,将意味着什么,若是操作的好,选准某些股,或者是某些行业进行操作。这绝对是意味着……数不清的财富。
而王不仕此人,深不可测,他既已是料定的事,那么十之八九,是不会有错了。
王金元心里激动,这真是双喜临门了,不但少爷要回来,合该西山又要大赚一笔。
他沉默片刻,咬咬牙道:“如此……如此……我想一想,我想一想。”
他背着手,焦灼的踱步。
倘若说论起眼光和判断力,他绝不如王不仕,可论起如何操盘和布局,王金元在这商界,绝对是数一数二。
无他,手熟尔!
毕竟,他接手西山的产业,一步步的将其壮大,现在西山的产业,数之不尽,无数的股份,数不清的作坊,更是不计其数的矿山和土地,更别说,还有钱庄,还有书院了。
王金元是幕后的管理者,每日和无数的账目打交道,调动着数之不尽的资源,正因如此,早将他历练成了一个实干精明的商界大佬。
他的脑袋转的很快,没多久便道:“四海商行,当然要重视,可其他行业,只怕也有不少……能获利,资金方面倒是不成问题的,先从钱庄挪借,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别人我不信,王不仕的话,却是可信的。你放心去给王家办差吧,西山的事,有我。等少爷当真回来,西山若是得了大好处,你放心,我自会到少爷面前为你请功。”
邓健心里却骂道,我邓健和少爷是什么关系,还需你在他面前请功?
不过他毕竟也是见过许多世面和历练过的人了,面上倒没有显露出不喜,而是笑道:“这就多谢王大哥提携了。”
王金元皮笑肉不笑,搀扶住邓健道:“哪里,哪里,都是一家人嘛。”
…………
京里……
似乎有暗波涌动,大量的资金调集,自是会有蛛丝马迹的。
只是可惜……背后的操盘手,显然是动作极快,果断无比。
数不清的资金,猛地开始出现在了市场。
当人们开始后知后觉的回味过来。
一切……却都已结束了。
察觉到异样的人,开始议论纷纷时,似乎……又开始恢复成了日常。
而各大商行,显然已开始紧张起来。
他们的嗅觉也不低。
尤其是发现市场出现剧烈波动时,商行豢养的许多分析人员,也开始疯狂的算计着。
可即便此时……有人计算出了什么,似乎……可似乎……已是无济于事。
几日之后,太子带着百官,浩浩荡荡的抵达了天津卫。
真相一切在今日终于大白于天下。
原来……铁甲舰队,回航了。
大明皇帝……御驾而还。
这消息……骤然之间炸开。
商贾们听闻之后,第一个反应……竟是激动得手舞足蹈。
陛下回京了。
在他们的心目中,当今皇上,最是圣明。
亲征佛朗机,更是符合每一个商贾们的愿望。
毕竟……亲征,就意味着需要大量的军资和粮饷,这便需要市场的供给,大家的货物便能卖出去。
何况一旦亲征,若能得胜,就意味着能开拓出更广阔的市场!
四海商行在西洋倾销的货物,可都是自各家作坊里收购来的,有订单,有买卖,谁不喜欢?若是将来……还能打开其他的市场,岂不妙哉?
此时,几乎京中上下,再没有人将战争视作是好大喜功,残害百姓之举了。恰恰成了英明神武,吊民伐罪的大喜事。
天子做了表率,这便是圣天子哪。
因而,圣驾还未迎来,这京里便此起彼伏的放起了鞭炮,鞭炮隆隆,似过年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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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津卫已是人满为患。
这天津卫海商极多,此时听闻陛下平安返回,也是高兴得厉害。
朱载墨率百官至海港,静候到了正午,果然看到铁甲舰开始出现在了海湾。
不久,朱厚照便先行登岸。
于是百官欢呼万岁。
朱厚照龙行虎步,至朱载墨的面前。
朱载墨一声尨服,毕恭毕敬,先向朱厚照行礼,而后与方继藩相互见礼。
朱厚照拍拍朱载墨的肩,笑道:“极好,极好,怎么样,朕此去两年,没有出什么事吧。”
朱载墨忙道:“承列祖列宗之福,这两年风调雨顺,朝中井然有序,无论是新政且或新军,还有税赋,教化之事,都还算平顺。可喜的是,国泰民安,已是两年不曾有叛乱了。”
朱厚照顿时露出了失望之色,随即强笑道:“不错,不错,太子办事,朕果然是放心的。看来你长大啦,已经能为朕分忧了。”
朱载墨连说不敢。
朱厚照目光一闪,略带期待的道:“朝中既是平安,那么四邻呢,这四邻可有逞凶的?”
朱载墨想了想道:“西洋乃至朝鲜、倭国,再至大漠诸部,以及乌斯藏等……这两年来,纳贡不绝,纷纷对我大明称道,可谓是俯首帖耳。又有如奥斯曼、波斯、天竺诸国,亦是遣是使而来,愿与我大明永结秦晋之好,回父皇的话,当下……太平无事。”
朱厚照听罢,便郁郁不乐起来。
百官们不解其意。
唯有方继藩一眼洞悉了什么,却面带微笑。
朱载墨见朱厚照一脸不乐的样子,便诚惶诚恐道:“父皇何故不乐,是儿臣做错了吗?儿臣令父皇担心,万死之罪。”
朱厚照想说什么,欲言又止,晃晃脑袋,也不知说些什么才好。
朱载墨更不解其意,便看向方继藩,一副求救的样子。
方继藩便笑吟吟道:“太子实是德才兼备的储君,正因为如此,所以陛下对太子放心无比,此番御驾亲征,有太子监国,陛下此去也很是踏实。”
先是狠狠的表扬了朱载墨一番。
方继藩随即又道:“只不过呢,陛下还是觉得太子太仁厚了,监国者,不可过于仁慈,朝中能够平安,这固是大功劳。可是四邻对我大明感恩戴德,又或者是对朝廷恭顺无比,这……却未必是国家的福气。”
朱载墨诧异道:“还请……还请……见教……”
他本想称恩师,又想起方继藩是自己妻子的兄长,再一想,泉州的奏报来,说方继藩已是摄政王。而后再细细一琢磨,不对,这是自己姑丈啊,且还是父皇的兄弟。噢,是啦,他还是自己生母的兄弟,自己的生母已入了方家的门楣,虽不是血脉相连,可于情于理,已算是方家的人啦。
虽然这个圈子,一直比较乱。
可似这般乱成一团的,即便朱载墨历来聪颖,可还是觉得理不清,此时……竟有些不知该如何称呼了。
所以……他含糊了过去。
方继藩见朱载墨一脸求知欲的模样,便道:“太子想想看,若是人人都对朝廷感激涕零,这说明什么,说明朝廷对他们的恩典,多过他们对朝廷的畏惧。当然,若是寻常的藩臣,倒也罢了,可如奥斯曼诸国,历来雄心勃勃,不说他们是我们的心腹大患,却也绝非是至交朋友。说是我大明未来的敌人也不为过,敌人若是对朝廷感激,这是朝廷的失败,这说明太子这两年待他们不错,为君者,需分清敌友,切切不可一味的仁慈。”
朱载墨听罢,略显愕然。
细细咀嚼,方才意识到……父皇可能对自己不满意的就在此处,他忙感激的看了方继藩一眼。
自己的姑父、恩师、叔父、内兄、母舅……还真是点拨得好啊。
朱厚照一听,顿时眉梢一扬。
其实朱厚照就是这个意思,只是这话,不知该怎么说好,现在老方如自己肚子里的蛔虫,却是一下子道出了问题的本质,于是终于面露喜色。
朱载墨便道:“儿臣还有许多地方过于生疏,尚需学习,父皇,儿臣知错了。”
百官们个个竖着耳朵,听到此处,心里却是咯噔一下……
卧槽……莫非……又要起战事了?
这可是大庭广众之下,方继藩这狗……,不,摄政王他老人家居然直接将奥斯曼视为敌人,这显然已到了无法容忍奥斯曼的地步。
此言一出,只怕……就该是拔刀相向之时才是。
这百官之中,如往常一般,有人心里开始感慨,这又是要好大喜功,要大加征伐了吧。
可绝大多数人……心里却是大喜。
好啊,打啊,赶紧大呀!火炮一响,黄金万两,股价齐涨,合该老夫跟着发财。若是能拿下土地,这便更好了,说不准又可迁徙人去呢,自己的舅爷,不就阖族去了吕宋?现在在那的日子过的快乐的不得了,听说他在吕宋和爪哇的庄园,可是从前在江南时的十倍,收益更是在二十倍以上,现在当真是锦衣玉食,仆从如云,这样的好日子,是从前无法想象的。
更有人心里乐开了花,若如此……自己入股的几个作坊,一旦拿下了奥斯曼,据说奥斯曼人口众多,一旦如此,那么便可彻底打开其市场,到时,这银子岂不是又要盆满钵满?
大家各怀心事,却都很沉得住气,个个默默的站着!
朱厚照便咳嗽:“好啦,这儿风大,卿等先随朕回京。”
待圣驾至京时,已是傍晚,霞光万丈,却是不如京里张灯结彩夺目,处处一派喜气洋洋!
朱厚照亲至午门城楼上观看了一盏盏升起来的彩灯,夜里炮竹阵阵,禁而不绝。
这等热闹非凡,而方继藩却没有凑热闹的心思,满腔的归心似箭!
回了西山,尚未寻朱秀荣,那王金元便不识趣的来禀报:“少爷,大涨,大涨啊……少爷,小人恭贺少爷回京,小人是日盼夜盼着您回来啊。”
“涨,涨了什么?”方继藩疑惑的道。
“股价,少爷回京的消息传来,事先小人就布局好了,重仓了数支股票,现如今……应声大涨,少爷,咱们……咱们……”
相较于王金元的激动之色,方继藩脸上淡淡然,他如果对银子没什么兴趣啊!
财富并不能是衡量一个人的标准。
钱财毕竟是身外之物,不过是浮云而已,健康才是最重要的。
人生而平等,最平等的便是生老病死,至于钱财……不过是累赘而已。
方继藩最欣慰的不是自己拥有多少的财富,而是自己拥有一个高尚的人格,这些绝非是金钱可以计算的。
看着王金元期待的表情,最后他撇撇嘴道:“明日将账本统统送来吧,本少爷要查账,好啦,快滚,看到你就讨厌。”
王金元听到这熟悉的声音,这熟悉的话语,顿时……眼泪便不争气的流下来,许久不曾听到这些话了,他甚至以为……这辈子都可能听不到,这两年来魂牵梦绕的,总觉得日子不踏实。
终于,熟悉的味道回来了,他长长的松了口气,心满意足,宛如自己的内心……变得充实!
他忙道:“是,是,小人这便滚。少爷您好好歇着……”
方继藩摇摇头,觉得这个世界的人都已疯了,他背着手至内宅,穿过了月洞,抬头便见朱秀荣已带着府中女眷人等在此静候。
呼……
方继藩深深吸了口气,此时此刻,皎月当空,群星璀璨,却也不及眼前佳人的风华。
…………
还有。
朱秀荣见了方继藩,先是透出一个温柔的微笑,而后却是委屈的抽了抽微翘的鼻子,眼里泪汪汪的,满是委屈状。
方继藩心里一动,便箭步上前,还未开口……
朱秀荣微微抬头看着方继藩,咬唇道:“都怪陛下,我知定是陛下虏你走的,此去便是两年,还是我的亲哥,可成日不做好事,我……我……”
呼……
方继藩深吸一口气,眼里也觉得有点湿润了。
有妻有儿的地方,方才是自己的家啊。
方继藩感觉踏着这片属于自己家的地方,身边有着最亲的人,这样的人生才是最完整的!
星辰满天,久别重逢的人总多了几分温情,一夜悄悄过去,天罡拂晓时,方继藩却是难得的早早起来了!
他先是查了账簿,两年功夫,西山的账面上的财富,又翻了一番。
方继藩不禁叹息。
买卖这东西,其实起初的时候,凭的是大家的本事;可当资本积累到了一定程度,或许凭借的就是人脉。
只是当这财富积累到了一定数字时,那么……所谓的眼光和人脉,甚至本事统统都没有任何意义了。
庞大的资本,本身就拥有碾压一切的实力。
哪怕是一片荒芜之地,你拿一千两银子,至多也就把土地耕种一下,盖一些农舍,购买一些耕牛,雇佣了人力,种植一些经济作物,赚一些小利。
可若是你有十万两银子,你便可连接道路,建立作坊,大肆的招募人员,购置设备,赚取更大的利益。
而一旦你有一百万两,一千万两银子时,你便可以在此铸造一座新的城市,牟取暴利。
当然……方家的账面上,不是一百万两也非一千万两银子,而是数以亿计。
哪怕是一头猪,都能让它疯狂的增值。
自然,方继藩没有侮辱王金元的意思,只是打个比方罢了。
他闲坐了很久,算盘打得啪啪的响,虽还谨记着自己是人格高尚之人,心里却还是美滋滋的。
到了晌午,陪着家人吃过了午餐,刘瑾却匆匆而来道:“干爷,干爷,出事啦,出事啦,快,快入宫见驾。”
方继藩轻轻皱眉道:“出了何事?”
刘谨苦着脸道:“陛下大发雷霆,命干爷立即入宫。”
方继藩对于性子乖张的朱厚照,早已习惯了,反而眉毛舒展开,慢条斯理的起身:“走走走,看看去。”
这一路在刘谨的催促下,匆匆入宫,待到了奉天殿,却见百官具都在此,各个惶恐不安。
却见有一本奏疏,散落在案头之下。
锦衣卫都指挥使牟斌,匍匐在地,战战兢兢。
朱厚照则是背着手,急躁的来回踱步,一副怒发冲冠的模样,眼里似尖刀一般的锋利。
待方继藩匆忙入殿,见此行状,也不禁觉得毛骨悚然起来,这又咋了?
看来这一次有点严重?
不待方继藩行礼,朱厚照眼尖,瞧见了方继藩,便高声道:“朕的摄政王来了,你来的正好啊,朕正好要问你呢,老方,你来说说看,说说看,这真是岂有此理,简直就是……就是……欺人太甚。我大明怀柔远人,料想不到,居然……居然有跳梁小丑如此恶形恶状,列祖列宗若是有灵,得知这些跳梁小丑如此欺凌我大明,羞辱于朕,只怕……也难以瞑目了。”
方继藩听了,心里咯噔了一下。
卧槽……到底出了啥事?
哪一个混账东西这般不开眼,连皇上都敢招惹!
方继藩左右张望,却见百官们个个不出声,面色古怪的样子。
方继藩深吸一口气:“敢问陛下,何事怨愤至此?”
朱厚照继续背着手,驻足站定了,眼里要喷出火来:“何事?何事?哼!还能是何事,有人欺到朕的头上来啦,你看看吧,看看这奏疏,奥斯曼新上任的使节,入京时所带的护卫,居然超过了礼仪的规定。不只如此,他的护卫,居然在东市吃了贩夫的西瓜不给钱,方继藩,你说说看,这是不是十恶不赦,是不是有辱我大明国体,是不是欺人太甚,又是不是不将列祖列宗,将我大明放在眼里,来,你来说罢。”
方继藩:“……”
方继藩沉默了。
此时似乎在接受着良知的拷问。
他终于明白,为何百官们都不吭声了。
毕竟……朝廷命官,多少还是要脸的。
“说呀,你来说呀。”朱厚照脸色铁青,一副怨气冲天的模样:“朕来听你说!”
方继藩脸一红:“……”
接着,方继藩又冷冷的盯了牟斌一眼。
牟斌这狗东西,真是不会办事啊。
堂堂锦衣卫指挥使,搜罗了这么多罪证,你特么的就抓到了一个吃瓜?
良久……
在朱厚照的迫视和百官们个个羞愤的目光之下,方继藩才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道:“陛下,这……这确实是太不像话了。我看……这护卫如此猖狂,肯定是使节指使,所谓上梁不正下梁歪,这使者如此无视朝廷,纵容恶奴行凶,那奥斯曼的国主,定是脱不开关系,这……这……这是阴谋哪,陛下,这是奥斯曼人,妄图挑衅的巨大阴谋。以臣之愚见,此事的背后,一定不是这样简单。陛下……便是臣去东市吃瓜,那也是给钱的,一个奥斯曼使节的护卫,却敢如此……却敢如此……等等,臣先理一理。”
方继藩努力了老半天,才又深吸一口气……人就是如此,一旦没了底线,便无所谓了,方继藩义正言辞道:“是了,臣终于明白啦,瓜者,苽也,此字出自青铜铭文,本意为饰物、仪仗、兵器。古之圣贤,多以瓜为礼器,汉时的蔡邕曾书曰:‘凡乘舆车,皆羽盖金华瓜,黄屋左纛。’,这里头的羽盖金华瓜,便有天子仪仗之寓意。奥斯曼人吃瓜,其用心险恶,令人细思极恐,陛下啊,此瓜,意为九鼎,他们吃瓜,便是觊觎我大明九鼎金瓜哪,此等恶行,是在是骇人听闻,臣更是想不到,他们的心机,竟是险恶至此,我大明宗庙,尚被人如此虎视眈眈,可谓是是可忍,孰不可忍也,臣建议……此事断不可善罢甘休,陛下天纵之才,自是明察秋毫,早知其居心险恶,实是圣明无比,臣叹服,五体投地。”
殿中很安静。
百官们一个个面上麻木的样子,有人还偷偷的打起了哈欠。
朱厚照却是听的如痴如醉,瞪大眼睛看着方继藩,直到方继藩话音落下很久,他才一脸遗憾的道:“说完了?”
方继藩诚恳的道:“所谓君忧臣辱,君辱臣死,臣而今已是悲愤交加,义愤填膺,只恨不能以身杀贼,报效皇上,臣……臣已无言以对,纵是江河不绝之词,亦难抒臣心中愤恨。”
朱厚照终于坐下,一拍大腿,瞪大着眼睛,激动的道:“说的好,朕要说的便是如此,朕承祖宗天命,绝不堪受此侮辱,方卿家此言,正合朕意,诸卿,事已至此,卿等岂可坐视不理呢,你们食了朕的俸禄,理当忠朕之事,难道不该说点什么吗?
这是被点名了,百官们终于无法开小差了。
可此时此刻,似乎也没啥可说的。
只是……殿中还是安静的可怕。
其实……其实百官倒是没有其他太多的想法。
只是单纯的觉得很尴尬而已。
甚至有翰林已开始胡思乱想。
今日之事,关系国本,兹事体大,定然是要记录进实录,名留青史的。
只是……这咋写?
朱厚照见众人都不吭声,便叹息道:“诸卿不言,看来也是惊怒交加,和朕一样,同仇敌忾。既如此,那么传朕旨意,火速拿捕肇事吃瓜护卫,驱逐奥斯曼使节,传檄天下,我大明与奥斯曼,本是和睦,朝廷怀柔远人,德泽四海,今奥斯曼狼子野心,是可忍,孰不可忍也,朕承天命,理当征讨,他日踏破奥斯曼,凯歌而还,自当告祭太庙,以慰祖宗之灵。”
朱厚照说罢,这事儿便算是定了。
方继藩激动的道:“吾皇万岁。”
百官们方才稀拉拉的道:“吾皇万岁。”
今时已不同往日。
朝中的清流几乎已被清除了个干净。
陛下既是有旨,何况这征讨奥斯曼,未必没有好处,因而并没有多少反对的声音。
朱厚照道:“敕命兵部尚书王守仁,督促粮食,厉兵秣马,大军下月即发,刻不容缓。”
随即,朱厚照对方继藩道:“摄政王方继藩,为督师,节制诸路兵马,一年之内,斩获贼首,如若不然,提头来见。”
方继藩面上的笑容一下子消失的无影无踪。
卧槽……陛下,我们是一边的啊。
提头,提什么头?提刘瑾这孙子的还是谁的?为何不说清楚?
朱厚照旨意已下,自是罢朝。
随即,一道道旨意下来,整个京师,瞬间开始变成了一个已徐徐开启的巨大钢铁怪兽。
这怪兽的每一个粗苯零件,都是粗糙无比,起初启动的时候,发出笨重且嘎然的怪响,可紧接着……每一个部件之间,开始变得紧密起来。
京师里现在极流行小报。
最初的小报,都是服务于买卖人的。
毕竟每一个消息,都可能影响到交易所的股价,涉及到了无数人的身家性命,因而有人专门将各种的行情汇总起来,印刷成册,让人了解最新的资讯。
可人们渐渐的发现,买卖绝非只是在交易之上,更多的时候,他与朝廷也是密不可分。
朝廷任何可能的变动,都可能对股价有着巨大的影响。
于是……这小报开始掺杂了大量关于朝廷的讯息。
时政,已经和这样的小报密不可分了。
某些读书人,为了投稿,便不得不开始去观察商业和时政,随即提笔,对当下的许多消息进行剖析。
这样的读书人……在此时很是吃香,他们已不再只是获得不菲的薪俸,甚至还可影响舆论。
有一些人,开始打开了市场,为人所知,他们渐渐的成为了名士。
当然……既然是打开门做买卖,这样的小报,绝不会和当初的清流一般,妄议朝政。可又因为他们背靠着大商行,却又往往,是大商行们的传声筒。
天下的变化……往往是潜移默化的,当财富开始不断的集中,富商们的财富越来越多,他们已开始用各种力量,争取为自己说话了。
当征奥斯曼的消息一出。
商贾们振奋。
交易所里的股价,居然连涨了数日,不但四海商行大涨,便连许多钢铁和医疗器皿的作坊股价,也是连涨。
与此同时,兴奋的商贾们,已开始寻觅各种商机了。
兵部已开始筹措起来。
朝廷拨付的钱粮送到了兵部,而后……大规模的采买已经开始。
小报在这个时候,便发挥了巨大的作用。
几乎所有的小报背后的大商贾们,对奥斯曼的开战,都是乐见其成,他们犹如苍蝇见到了荤腥。于是,各种关于奥斯曼的情况,以及其国的流言便随着小报出来。
某些名士,撰写了一篇篇的文章,开始发起了狂热的怒吼。
仿佛一夜之间,所有人都记住了奥斯曼,起初对于奥斯曼的无视,接着开始变成了好奇,随即又变成了愤怒,最后变得不共戴天起来。
对于新军的期望,这天下的臣民们,开始变得极高。
在小报的不断的鼓动之下,数不清的臣民百姓们,纷纷要求从军。
新军招募处,永远都是人满为患。
军中的将士们,仿佛一下子………又迎来了春天,家中媒婆已踏破了门槛,纺织作坊里的女工们,闲暇时永远聊得都是军中男子们的话题。
第一军第一营的将士,已开始进入了车站,发往玉门关的蒸汽火车,每日已不知多少趟了。
数不清的物资,一车车的连绵不绝。
第一营作为先遣队,将率先至玉门关集结。
他们列队至车站。
随即登车。
火车穿越京师城区的时候,道旁有人察觉到了这车窗里乌压压的将士,顿时欢呼雀跃。
大明似乎从来没有对于战事如此渴望过。
甚至有人自己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仿佛被裹挟在滔滔江水中的泥沙,已经来不及去深思,为啥吃个瓜,奥斯曼便不共戴天了。
自然……这些都是次要的。
报纸中说的很明白。
他们羞辱了英明的皇帝的列祖列宗。
他们践踏了大明臣民们的尊严。
天朝上国是容不下沙子的。
大明有责任将奥斯曼的臣民们从残酷的奥斯曼王室的统治下解救出来,所谓吊民伐罪便是如此。
各处的车站里,到处都拥堵着即将前往玉门关的军卒。
负责调度物资的人员们,已是焦头烂额。
一笔笔的清单,从弹药,到药品,再到罐头补给,甚至还有出关之后所需的牛马,都需运输出去。
每一个部堂,以及每一个衙门,彼此之间,疯狂的传递着文书。
有扯皮的,有指责的,有上传的,有下达的,还有骂NIANG的,有解释自己的难处,数之不尽。
王守仁更是如此。
虽然恩师乃是督师。
可基本上……督师来无影,去无踪,总是不见踪影。
作为兵部尚书,他必须得为上官分忧,更何况,他还需为恩师解难。
几乎所有的事,都压在了他的身上。
清早是和将军们部署战略。
上午的时候,是跑去户部催促钱粮,或者是……此前的预算,好像有超了,给银子。
到了正午时,一边端着大茶壶,一面就着蒸饼,前往各处的车站,检查了运输的清单。
下午的时候,入宫觐见。
晚饭是在城外十几里处的军营吃的,检阅了一批即将踏上征途的将士。
到了夜里……则需亲自去看锦衣卫那儿重新修正过的舆图。
每日就这么睡两个时辰,王守仁感觉自己要虚脱了。
好在他的身子一向的硬朗,竟也能熬过去。
只是眼睛熬的有些红,像兔子一样,带着血色。
他永远都不知道,接下来会有多少的烦心事会找上自己。
因而……不敢着家,不敢沐浴,不敢使自己松懈下来。
预算已经一再增加。
事实上……这是第一次新军作战。
如此大规模的征调兵马,所需的物资……超过了所有人的想象。
户部那里……看着一再追加的预算,已是要骂娘了,起初是说五百万两,后来是八百万两,现在竟已超过了一千一百两。
可户部花的银子越多,这天下的商贾,竟越是高兴,奔走相告,快扩建作坊哪,又要增加订单了。
自然,难免也有令王守仁头疼的地方。
万事俱备,终究还是银子的事。
倒不是王守仁铺张。
而是这新式的战争,虽是经历过许多次的操练和演习,可实际上,到底怎么打,谁都不知道。
制定出来的战略,一改再改,战术也不断的修订。
除此之外……大军需穿越荒漠,补给是极艰难的。
甚至有人提出,先派军马出发,再征调匠人和民夫从玉门关开始,一路修建简易的铁路,与大军齐头并进。
没有银子……万事成空。
王守仁最头痛的,恰恰是巧妇无米,很快他便发现,户部那儿……开始拖欠钱粮了。
户部拖欠,乃是最正常不过的事。
从前他们就有拖欠军饷的传统。
这一次的开销如此之大,在起初乖乖给了一大批的钱粮之后,慢慢的……又开始故技重施了。
王守仁去了户部几趟。
那边开始敷衍、推诿,先是跟你查账,后来觉得账目查不下去了,便说钱粮出库需要时间,下个月吧,下个月一定成。
到了下个月初,还是老样子……
王守仁凝视着户部尚书靳贵,双方的眼睛里都喷出火来。
靳贵的性子简重静默,不轻易藏否人物。在人前侃侃正言,无所顾忌。也就是说,他是一个性情如火的人。
此外,他曾经多次主持科举考试,提倡典雅,反对浮华文风。所以,他还是一个很实在的人。
实在的人什么都好,就是小气。
他不只在户部任上小气,且居家还俭约!
听闻他下了值,没别的事可干就修书,修什么呢,据说是一部叫《师俭堂》的书籍,这书也不是给别人看的,是给自己子孙看的,里头的内容,大抵都是怎么样勤俭节约,万万不可铺张浪费。
他对于兵部的花销,是极不满的,已是上奏过许多次。
而陛下显然将他的奏疏,束之高阁。
好嘛……既然如此……只好用上户部的老传统了。
从前户部是怎么对付那些丘八的,现在照样用上。
要嘛你自己节衣缩食,主动要求减少开支,要嘛……我耗死你。
此时,王守仁绷着脸道:“靳部堂当真要如此吗?现在战事紧急……”
靳贵叹息道:“王部堂,老夫岂会不知啊,其实老夫……也是为了此事,许多日子没有睡过好觉呢,难道这战事,老夫就不担心?可是……王部堂啊,朝廷有朝廷的章法,户部有户部的规矩,这钱粮要出库,银子要落实,怎么可能是一两句话的事呢?王部堂,要不,老夫再催一催?”
王守仁:“……”
靳贵又叹息道:“王部堂你还年轻,将来大有可为,这等事不急,且先从长计议,治大国如烹小鲜嘛……”
王守仁的额头皱出了几条波浪纹,最终还是忍住了把这个人按在地上暴打的冲动。
他毕竟是个有头有脸的人。
且年岁大了,脾气也稍好了一些。
“好,告辞。”王守仁转身便走。
靳贵看着王守仁的背影,面上的笑容逐渐消失不见。
哼,要钱……
他气定神闲,倒是不怕王守仁的,自己所有的行为都合规矩,户部上下,也都是照章行事,挑剔不出丝毫的毛病来。
更何况自己历来受刘公和李公的器重,到了御前,他照样可以理直气壮。
到了傍晚,下值。
靳贵如往常一样,回到府中,他心心念念的想着自己修书的事,那部书关系重大啊,自己要将自己勤俭节约的心得和经验,传之子孙。
可今日……有些奇怪,便问管事道:“正兴去哪里啦?”
正兴乃是他的儿子,平时都在家里读书,这个时候,作为孝子,他应该会来迎接自己的父亲。
管事的道:“一个时辰之前,被人叫了去。至今未回。”
“谁叫了去?”
“西山那儿……似乎听说……是摄政王,摄政王想和他谈一谈……谈谈什么来着,噢,对……谈一谈人生。”
靳贵一听,骤然脸便红了,打了个颤:“那王守仁……他……他去告状啦?摄政王这样的事也管……有本事……冲我来呀!”
…………
另一头,靳正兴忐忑不安的被叫到了西山。
他无法理解……
为啥摄政王想见自己?
于是,战战兢兢的在厅中等候。
不多时,方继藩便来了。
看着这个傻乎乎的年轻人。
方继藩很满意,嘘寒问暖道:“早就闻你的大名,晓得你还会作诗,哎呀……本王平日里也有一些风雅,可你也知道,本王日理万机,心里有锦绣文章,怕也没有时间一抒自己的情怀。”
说着,上前拍了拍唯唯诺诺的靳正兴的肩,方继藩和颜悦色的继续道:“你别害怕,本王只是和你聊聊,你也知道,知音难觅,知己难求嘛!来,喝茶,喝茶。”
于是和靳正兴随口说了几句。
靳正兴呷了口茶,看方继藩还算随和的样子,总算镇定了一些。
方继藩道:“你行书如何?”
“回殿下的话,学生……学生学过一些。”
“你太谦虚啦,你是靳部堂之后,怎么只学过一些呢?本王看你一表人才,又是名门之后,一定写的一手好字,不若这样吧,我正好有一首诗,你来帮我誊写,如何?”
靳正兴哪里敢不答应,于是有人取来了文房四宝。
靳正兴蘸墨提笔。
方继藩便背着手,踱了几步,吟道:“心在山东身在吴,飘蓬江海谩嗟吁。”
靳正兴眉头微皱,此诗,很一般哪。
当然……想到这是摄政王所作的,也就可以理解了,他也就这样的水平吧。
于是,他提笔,唰唰的写下。
心里又开始嘀咕,这里既非吴,摄政王又和山东没有瓜葛,这诗怎么……怪怪的。
方继藩则一面念诗,一面凝视着他,却是看得靳正兴心里发毛,也顾不得有什么念头了,忙是龙飞凤舞的写着!
方继藩继续道:“他时若遂凌云志……”
靳正兴听到此,又忍不住在心里讥笑,此诗平平,拾人牙慧,又是凌云志这一套,摄政王的水平……哎,一言难尽哪。
方继藩最后道:“敢笑黄巢不丈夫。”
靳正兴继续提笔,只是……写到了丈时……细细咀嚼,觉得有些不对味了。
方继藩则是催促道:“快写,快写。”
于是,靳正兴一时情急,继续将后头的丈夫二字写下。
一写完……脸色骤然有些变了。
他是若遂凌云志,敢笑黄巢不丈夫?
什么凌云志?
黄巢……这不是反贼吗?
笑黄巢不丈夫……卧槽……嫌黄巢还不够丈夫,岂不是说……还要比黄巢闹出更大的动静?
这……这……这是反诗啊。
靳正兴下意识的,脸色便惨然了。
他身躯颤抖,脑子里嗡嗡的响。
于是……他转身便想走。
很明显呀,此地不宜久留,进贼窝了。
可就在他转身的功夫,却发现方继藩的护卫们,已是提刀进来。
王小虎拍了拍手中的大砍刀,冷冷的盯着他,带着瘆人的笑容:“怎么,作了反诗就要走?那先问一问我的大刀答应不答应。”
靳正兴骤然浑身打了个冷颤,他下意识的转过身去,便见方继藩笑吟吟的看着自己。
条件反射的……靳正兴就跪下了:“摄政王饶命……这……这不是学生所书……”
方继藩好整以暇,慢条斯理的道:“这怎么能说不是你写的呢?白纸黑字,墨迹还没干呢,你的笔迹,难道验不出来?你就算说破了天,这个理也说不通。我大明是讲道理的地方,凡事都讲证据,我们从不做栽赃陷害的事。”
靳正兴顿时哭了,他不是什么见过大世面的人,此时完全没了主意,只是磕头如捣蒜。
方继藩取了那诗,吹了墨迹,赞叹道:“这行书倒是不错,是个人才,不愧是靳部堂之后啊,深得家传渊源。可惜……偏偏想要造反。”
“我……我……殿下这是污蔑学生……”靳正兴不禁反驳。
方继藩哈哈大笑道:“你这话就不对啦,我如何污蔑了你,你来说说看,我方继藩要宰了你,还需污蔑你造反?我方继藩有一百个法子要了你的狗头,你这狗一样的东西,知道为何要你作诗吗?因为我方继藩从不滥杀无辜,我行事,从来都讲规矩,没规没矩的事太脏,我不稀罕干那样的事。”
靳正兴已是如遭雷击,瘫坐在地。
方继藩随即咬牙切齿道:“前头十数万将士们,枕戈待旦,你爹却在这京里玩弄他那一套官场的把戏,怎么,他以为如此,皇帝便治不了他?本王的学生王伯安,便奈何不了他?他就可以尾巴翘到天上,以为这天底下没有人可以治他?真把我方继藩当成是吃素的了?打开天窗说亮话吧。这诗留不留,我都能让你靳家鸡犬不宁,可这钱粮,三日之内,若是不拨付出来,到将士们的手里,那么……你们父子,就到阴曹地府里去见吧,好啦,王小虎,把刀收起来,让这狗东西给我滚!”
…………
还有。
这靳正兴此时已是魂飞魄散。
摄政王的话,他已听不清了。
只一句滚字……却突然之间,让他在黑暗之中,仿佛一下子见到了一道光。
这光令他浑身冰寒之后,瞬间多了几分暖意。
滚……滚……滚……
靳正兴此刻,突然觉得自己的眼角,竟是淌出了热泪来。
他激动的无以复加。
自己不用死了?
他忙是磕头如捣蒜:“多谢不杀之恩,多谢殿下不杀之恩,殿下……殿下……”
方继藩作势要抬腿踹他。
他下意识的脑袋一歪,躲闪,立即道:“滚,学生这便滚。”
世上再没有比这个滚字,更令他在此刻心花怒放,就好似媳妇给自己生个儿子似得。
一下子,便嗖一般不见了踪影。
方继藩背着手,叹了口气,还是自己心太软啊。
他随即,捡了靳正兴留在桌上的那一首反诗,放在了烛火上,顷刻之间,火光乍起,这纸张便烧了个干净。
“去告诉王伯安,过几日,去提钱粮。”
王小虎收了刀,显得有些遗憾,好歹是摄政王身边的近卫,西山第一杀手,可不知咋的,或许是因为摄政王的仁慈,自己从来没有拔刀见血的机会,每一次……和机会失之交臂,都令他有一些小小的遗憾,就好似自己的职业生涯之中,少了点儿什么。
他躬身道:“遵命。”
…………
靳贵看到了魂不附体的儿子,结结巴巴的说着自己在西山的经过。
靳贵大怒:“还有没有王法了,还有没有王法了,他堂堂摄政王,做这样下作的事?这……这……”
暴跳如雷啊。
“老夫……老夫要弹劾这个狗东西。”
“不可啊,不可啊……”靳正兴跪下,抱着自己父亲的大腿:“儿子可是真真切切提了反诗的啊,那摄政王行事……残暴不仁,说杀人便杀人,何况……他的党羽遍布朝野,爹,爹哪,万万不可,咱们……就服了这个软吧。”
靳正兴不想死,更不想今日的厄运,再降临自己头上,他滔滔大哭,不断劝说。
靳贵却觉得自己下不来台面。
他当然清楚,反诗,既然是自己儿子写的,这是铁证如山,何况,陛下历来信任方继藩,这诗一送上去,定一个反贼,不算过头了。
只是……他咽不下这口气啊。
自己堂堂户部尚书,受这个鸟气吗?
我靳贵,也是有头有脸的人。
于是靳贵默不作声。
“哼,逆子,你自己算账便罢,却还在此胡言乱语,老夫一世清名,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个儿子,这是寻常的事吗?钱粮调拨,乃是国家大事。这件事,你不必管啦,老夫就不相信,那方继藩能如何,我堂堂正正,两袖清风,哼!”
说着,靳贵拂袖而去。
只是……
靳贵虽然还在坚持。
在部堂里,依旧没事人一般,他想清楚了,这件事,若是妥协,就坏了规矩,自己平日里,以清正严明而自诩,不能因此而折腰,真要那诗递上去,自己据理力争,再有许多同僚作保,有刘公和李公为自己说话,陛下也未必……就轻信这等荒诞无稽之事。
可这两日,他下值,却发现……自己家里,多了许多人。
老家来人了。
来的人络绎不绝。
先是在京的亲戚……毕竟现在京师繁华,不少官宦,都将家眷接来,在此安顿。
紧接着,便连在保定的,也都坐火车来啦。
“叔公……”
靳贵看到了一个老人,拄着杖子,有几个堂兄弟搀扶着,叔公眼睛都快睁不开了,努力睁开眼,一见到靳贵就磨牙,这本是佝偻着身体,苟延残喘的老者,在这一刻,却不知突然从哪里来的气力,举起杖子便要动手打人:“畜生啊畜生,你这是要灭我们靳家满门哪,我们造了什么孽,本指着你飞黄腾达,振兴门楣,谁料到,你这畜生,却要惹来弥天大祸。”
“叔公……”靳贵觉得很尴尬。
随即……自己便被叔叔婶婶,堂兄表弟,儿子、侄子们围住了,大家都哭:“不能啊,你就算不要命,可不能害了我们全家,那摄政王是什么人,你第一日知道吗?你怎么可以做这样的事,你和他去作对,你不要命啦,也便罢,你且死了干净,我们这些做亲戚的,定是给你风光大葬,可你不能害我们哪,难道教我们跟着你一起死?”
一边一个后辈补充道:“就算不死,也被送去黄金洲……”
于是……众人又滔滔大哭。
一家子竟是哭做了一团。
靳贵烦躁不安。
却又听人道:“不好啦,不好啦,刘姆妈要跳井,要跳井啦。”
靳贵一听,头皮要炸了。
他自幼失了母亲,是刘姆妈的乳水喂养大的,虽说刘姆妈乃是下人,可在靳贵心里,却和生母差不多。
他吓的脸色惨然,匆匆随着声音过去,一旁的亲眷们还在拉扯嚎叫,听的他恨不得自己想要跳井。
果然到了天井边,被人拦着的刘姆妈席地而坐,也是滔滔大哭:“我喂了个白眼狼出来,这才几天好日子哪,他便不想活了,我是下人,不姓靳,可我也晓得,摄政王凶巴巴的,要杀你全族,一个不留的,我跟着大贵死便罢,死且怕什么,怕只怕,我自个儿还有两个儿子,承大贵帮衬,如今也算是有安生的日子,到时候,刀也要架在他们脖子上了。”
靳贵一听姆妈呼唤自己大贵的小名,那一股从小到大的记忆顿时涌上心头,他做了官,历来板着脸,不苟言笑,现如今……听这大贵二字,竟一下子令他鼻头发酸,泪眼模糊了。
一旁那叔公,竟是挣脱了搀扶的人,箭步上前:“那就死,死了干净。”
眼看着人要栽进天井里去,好说歹说被人又拉住了。
靳贵便听到哭声,骂声,不知该是荒唐,或是抽离了空气一般的窒息,他茫然的抬头,一跺脚:“干了,我干了,老夫干了,老夫明日就拨付钱粮,明日……就明日!”
他咬着牙,身躯颤抖。
银子,总算如数拨付了。
兵部上下自是欢呼雀跃。
可王守仁很平静,因为他从一开始就料定了会是这个结果了!
他们几个师兄弟都十分清楚一件事,任何规则内解决不了的事,只要和恩师说,恩师势必能完满解决。
事实上,这等各部之间的推诿,永远都会存在的,哪怕是王守仁,面对此,竟也有一些无力感。
所以说,恩师不愧是恩师哪!
当再一次看到了靳贵,见他一副死了NIANG的样子,王守仁眼里竟没有憎恨,而是同情。
大家都不容易!
所有东西都准备妥当了,浩浩荡荡的大军,随着铁路出发!
轰隆隆的蒸汽火车,嘶吼着,将无数早已渴望着建立功勋的将士们,送至最西的地方。
玉门关已经封闭了关隘,所有的商队不得出入。甚至任何人都需盘查,严防细作。
在半个月之后,方继藩便aq抵达了玉门关,在这里,玉门关已成为了大军营。
第一军第一营已作为先遣队,开始向西出发,随即……各路军马开始陆续的出关。
这里的夜晚格外的冷冽,寒气无孔不入一般。
当然……方继藩对于解决严寒的问题颇有几分心得。
比如……他的帐篷里,便捂了里三层外三层的波斯毯子,本来羊皮效果更佳一些,可没办法,那气味有些酸爽,哪怕是再如何处理,也解决不了那一股古怪的气味。
而后命人在帐篷的下头挖了一个地洞,里头烧起了地龙。
于是整个帐篷,便置在这地龙上头烘烤,热气扑哧扑哧的顺着泥土和新铺的地砖,还有地毯往上冒。
以至于方继藩燥热的不得不在这寒冬腊月里喝上冰镇的西瓜汁,方才勉强能让自己舒服一些。
当夜,他修了一份奏疏,连夜命人送回了京师。
此次……陛下是不可能亲征的。
毕竟最近玩的有些过火了,因而朱厚照只能老实的在京师待着,委任方继藩为统帅。
偏偏方继藩是个脱离了低级趣味的人,对于这些所谓的功绩,没有分毫的兴趣。
可这并不代表方继藩没有私心,比如……他就把自己的徒子徒孙,以及平日里跟从自己的护卫都打包带来了。
甚至是当初跟着自己父亲的一些老卒,也统统带来。
眼下的情势,在天下能与大明一战的,也只有奥斯曼了。
过了这个村,就没有这个店了呀!
方继藩是个有良心的人。
西山书院抽调了九百多人,各色人都有,大多编入顾问团,负责建言,或者随军,解决军中的问题。
至于西山医学院,几乎已经搬空了,苏月兴高采烈的带来了数百个医学生,他们磨刀霍霍,就等着现成的病患。
何况,这一战下来,还能立军功。
在大明,军功才是最有含金量的,这意味着世袭罔替,与国同休。
方继藩的奏疏送至京师,朱厚照看过奏疏之后,便一脸不爽的开始向一旁的刘瑾抱怨:“老方这狗东西,朕还活着呢,他便开始卖好啦,他四处拿朕去卖人情,迟早有一日要将朕统统卖了。”
说着,朱厚照开始磨牙,一副不忿的样子。
刘瑾见陛下抱怨自己的干爷,心里一惊,忙想要解释。
这时,朱厚照却是叹了口气道:“罢了,这家伙……朕又不是第一日知道他不仗义。他既上了奏疏……朕还能说什么。”
说着,让刘瑾取了一个箱子来,几个宦官吃力的揭开箱子。
只见这箱子里琳琅满目的,统统都是各种印章。
朱厚照几乎半个身子都钻进了箱子里,方才从满箱子里翻找出了一枚印章。
这是皇帝之宝,正儿八经的玉玺。
和其他的印章相比,多了几分古朴。
朱厚照朝皇帝之宝哈了口气,啪叽一下,算是亲自御批了奏疏,立即命人送出。
紧接着……太子朱载墨,便奉旨朝玉门关而去了!
将太子殿下拉来,是方继藩的打算。
这既是自己的外甥,也是自己的侄子,还是自己的弟子,更是自己的小兄弟……无论从哪一层关系而言,作为太子的朱载墨,不但需要磨砺,且还需在军中建立威信。
而当方继藩上书时,几乎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这时候,朝野内外,所有人都恍然,咦,居然还有这个操作?
方继藩这狗东西……这是活该他位极人臣啊。
朱载墨的行动力很强,一溜烟就跑来了,下了火车,便见方继藩一身戎装,威风凛凛的前来接驾。
君臣、师徒、叔侄、连襟在此相见,难免会有一些感慨。
方继藩要给朱载墨行礼,朱载墨连忙侧身避让,随即郑重其事的朝方继藩行了个师礼。
自打方继藩返航,大家都很忙,彼此没有太多的交流,所以今日……倒像是阔别多年相见,总觉得有些尴尬。
朱载墨这一个师礼,便算是彻底厘清了二人之间的关系。
方继藩只好摸着自己保养和修饰的很好的短须,颔首点头道:“殿下旅途劳顿,按理来说,本该让让殿下好好歇一歇的,只是军情如火,臣已召众将在此恭候,与殿下会商制敌之策。”
朱载墨心里了然。
他的恩师……这是要让他和军中的人见见面。
人就是如此……
大家都说要效忠皇帝,可皇帝高高在上,别人是臣,你也是臣,这该怎么效忠呢?
可现在不同了。
太子来了军中,亲自指挥大家伙儿杀敌,如此一来,大家便都有了亲近的机会。
若是将来大捷,对于太子殿下而言,这是人生中闪光的一笔,难免要经常提起。
对于当初效力的军将,也难免会多几分亲近。
而将军们也心知肚明,有了这个履历,哪怕今日在太子面前一言不发,往后也算是未来皇帝的心腹之人啦。
所以……这大帐里乌压压的统统都是人。
是人是鬼都来了。
大家既忐忑,又激动。
心里还有对摄政王的满满感激。
摄政王真是玲珑心哪,这是给大家伙儿铺路呢。
无论是新军武官,或是西山书院的参议,这些人,本就都是方继藩门下的弟子!
有的师从刘文善,有的侍从苏月,有的在军中时,师从王守仁,不只大帐里头,便是大帐外头,有些身份不高的人,只能在外头候驾,可在这冷风如刀的日子里,人们却是异常的激动。
待朱载墨一到,众人纷纷千里,口呼千岁。
朱载墨却是深深的看了方继藩一眼,心里更是明白,他的恩师……为他真的是煞费苦心的经营。
眼里的感激之色,已是藏不住了。
大帐的会议,持续到了三更。
事实上……关于作战的计划,大抵都是拟定好了的,现在不过是个形式罢了,各路军马如何出击,先取哪一处要害,彼此之间如何呼应。
第一次的攻势,预定要取得何等的战果……
朱载墨只用心的听,一般不发表意见。
这些年来,他很清楚,虽是恩师调教,可自己不懂的东西,还多的多,很多时候……不必显出自己一定比别人聪明,慢慢去观察,跟着去学习,让更多有才能的人在自己面前有表现的机会,方才是真正的为君之道。
几日之后……更多的军马开始出发了。
无数的物资,堆积如山,以玉门关作为中转,源源不断的开始运入大漠深处。
而朱载墨,随即也率第八军主力出发,方继藩随扈。
在这荒漠之中,无数的军马和民夫,已在沿途的绿洲,设置了一个个补给点。
来去不过两个月功夫……
大战一触即发。
半个月之后……奥斯曼边境城市尚还处在安宁之中时。
紧接着……他们便察觉到,数不清的军马,开始跨过桥梁,袭击了哨所,随后……开始发起了攻势。
一百多公里的边境,处处都是烽火,火炮的轰鸣,火铳的硝烟。
那巨炮一旦运抵城下,轰鸣之后,守军便已丢盔弃甲,逃之夭夭。
……
伊斯坦布尔。
这座横跨两洲的巨大国都,整个世界岛的中心。
在此时……刚刚收到了关于大明的战书。
奥斯曼大军刚刚历经了与西班牙的战争,在北非,战争依旧还在继续,而此时,奥斯曼海军也已覆灭。
虽然彼此之间依旧筋疲力尽,攻势已经开始停顿。
可此时的苏莱曼……在得知大明落井下石之后,顿时勃然大怒。
他立即召了群臣,在皇宫中新修的金銮殿中升座。
百官垂立,高位上的苏莱曼只看着众臣沉默着,不做声。
他乃是雄心壮志之人,哪怕是遭遇了如此的大事,依旧表现得冷静。
现在儒学推广日久,文武百官们已有了一些模样,众人拜下,三呼万岁,苏莱曼只颔首点头。
随即……
殿中安静了下来。
倒是此时,礼部侍郎李政站了出来。
李政当初在大明受了打击,回国之后,总算慢慢重新取得了苏莱曼的信任。
事实上,苏莱曼很清楚……李政的能力可能是平平,也喜欢说空话,可……这样的人……恰恰是自己所需要的。
有的时候……人的身边总需养一些废物。
不为别的……
就因为这个世上不缺能人。
而能人往往心高气傲,目中无人,哪怕是对皇帝,也多有不恭顺。
因而……有李政这样的废物在,隔三差五对其敲打,自己方才可以高枕无忧。
因此,李政在大明的计策失败后,不但没有受到惩罚,还重新获得了信任,官拜礼部侍郎。
此时,李政走到了殿中,随即……拜下,三跪九叩,匍匐于地,却没有起身。
这时代的大明,并不似后世的某个王朝一般,动辄下拜。
跪拜是有讲究的。
比如……寻常的时候,见了皇帝,作揖行礼即可。
若是重要的场合,自是需要跪拜行礼。
当然……这个拜礼并非是一直跪着,而是礼罢即起。
所谓的礼,其实也讲究点到即止的。
因而,在许多宫廷绘画之中,明朝的皇帝出行,极少有大臣一直行跪拜之礼,而大多却只是站着侍驾。
可李政这些儒生到了奥斯曼后,却认为这样不合时宜。
奥斯曼天子,如此的圣明,可以与古至至圣之君相比。
既然如此,那么理当五体投地,才显得臣子们的恭顺。
李政行礼之后,并没有起身,继续跪拜,随即道:“陛下,臣闻大明向我奥斯曼宣战,大明皇帝如此逞凶,实是可笑,如跳梁小丑,今贼军将至,臣恳请陛下,赐臣一支偏师,臣保管教那贼军有去无回。”
苏莱曼极满意李政的态度。
他不但恭顺,而且……在这种危极的时刻,还能说出如此漂亮的话来。
其实苏莱曼并非不知道这话中带着谄媚。
可苏莱曼也需要借李政这张口,来安抚人心。
苏莱曼道:“他们宣战,调集兵马,需多少时日?”
李政等人纷纷道:“陛下,没有一年半载,恐难成功。”
“可要穿越两国之间的荒漠和戈壁呢?”
“陛下,这……就难说了。”
翰林们纷纷你一言我一语:“此乃天堑,异常的困难,只怕没有一年两年,也未必能调集大军,兵临城下。”
苏莱曼露出微笑,他是一个擅于用兵之人。
自然而然……他也对此深以为然。
行军和调集军队,哪里有这样的容易。
奥斯曼要集结大军,尚需半年以上,这里头涉及到无数钱粮的运输,涉及到了各路大军的汇聚,这绝不是一下子可以办到的。
何况对方是劳师远征,某种程度而言,奥斯曼占着巨大的便宜。
时间还来得及。
翰林们见李政已经请战,此刻也激动起来,不甘落后的纷纷道:“陛下,臣请亲往边镇,与贼死战。”
“贼子好大喜功,所谓好战必亡,此乃古训也。今日他们赶来,我等占据地利,教他们死无葬身之地。”
苏莱曼的脸色,稍稍好了一些。
而后他转头,看了看其他本土的旧臣,这些旧臣们,似乎也想说点什么,表一些忠心,可儒臣们鼓噪,个个激动不已,个个引经据典,侃侃而谈,他们反而不知该说点什么好了。
苏莱曼微笑着道:“朕历来与大明和睦,谁曾想到……大明竟是狼子野心,挑起边衅,是可忍……”
他的话说到一半,就在此时……
外头一个阉人匆匆而来,尖细的声音道:“陛下,陛下……急报,急报,巴库求援。”
这一下子……所有人都愣住了。
苏莱曼现如今,最厌恶的就是自己说话的时候被人打断,从前和那些卡夏们,经常遇到这样的情况,可自儒臣们入朝之后,他开始享受所有人在自己说话时洗耳恭听的感觉。
可现在……
他绷着脸豁然而起。
因为此时他什么都顾不得了。
巴库……
巴库乃是奥斯曼边镇所在啊!
此地临近里海,乃是大明和奥斯曼之间,绕过了荒漠和一处草原的空白地带。
这一处有许多的游牧部落。
可一旦跨过了这片地带,便是奥斯曼的重镇巴库了。
可这……怎么可能?
战书从大明出发时,不过过去了四个月而已!
四个月的时间就……
“是小股的明军袭扰吗?”
“不。”这阉人哭丧着脸道:“巴库卡夏奏报,到处都是明军,遮天蔽日。不只是巴库,临近的城塞,在数天之内,都遭遇了袭击。巴库已经岌岌可危,甚至极可能现在已经丢失了。”
苏莱曼的脸色顿时惨然一片!
他无法理解,大军为何集结的如此快?
他们的给养,是怎么来的?
这是数千里奔袭啊。
苏莱曼打了个寒颤,随即,目光落在了众臣的身上。
李政已是懵了。
这个时候,他决口不再提关于任何关于带着偏师去抵挡明军的话来。
良久,才道:“明军……明军……明军千里奔袭……这……这……他们的补给一定困难,陛下,只需坚壁清野,与之避战,必可教他们……教他们……乘兴而来,败兴而归。”
而翰林们则都沉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苏莱曼脸色铁青:“传旨,召集大军……”
…………
其实在巴库的求援奏疏送到伊斯坦布尔时,明军不但已破巴库,且已深入了敌境数百里。
一座座的城池告破。
军马入城,随即……当地的儒生统统召集起来,这些战战兢兢的儒生们,跪拜在道旁,喜迎王师,说着恭维和恭顺的话。
好在……大军入城,并没有开始杀戮。
而是立即张贴了榜文,进行安民。
随即……府库开始封存,一切的秩序重新建立。
儒生们虽是无法抵挡明军,可为明军进行安顿百姓,却发挥了巨大的作用。
他们立即开始在城中各处,宣讲明军的政策,表示只要不进行反抗,绝不侵害。
倘城中有盗贼敢于破坏秩序,自是杀无赦云云。
巴库的户册,已经开始进行了情理,很快重新恢复了秩序。
城中的贵族和富户,也统统被请了去,让他们不必担心。
这些新军的士卒,卫戍在城内外,军纪森然,几乎看不到任何作乱的气象。
如此……巴库城中的百姓,总算是松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