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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朝败家子txt下载

    转瞬之间。

    这方景隆已飞马而至,跳下马来,几乎要一个箭步,冲至方继藩面前,将方继藩搂在怀里。

    可刹那的功夫,脚步却又迟疑,朝朱厚照拜倒道:“臣……见过陛下,臣迎驾来迟,未能远迎,万死。”

    他说话声音哽咽颤抖,虽是朝朱厚照行礼,眼睛却是下意识的,往方继藩方向看去。

    儿子……还是老样子啊。

    看来是真的没有吃过什么苦。

    这便好,这便放心了。

    方正卿一身戎装,也学着祖父一般,拜倒在地。

    朱厚照朝他们点头:“你们来的正好,朕正说到了你们,哈哈,朕的外甥在此,小东西,原来长这样大了,成亲了没有?”

    “成了。”方正卿道。

    朱厚照顿时一脸遗憾之色:“呀,这么早就成亲了,莫非还生了孩子?”

    “陛下真是神机妙算,还真有喜了,本来还想修书给父亲报喜呢,谁料,那边得了喜讯,这边陛下的圣驾便来了。”

    朱厚照便更是露出遗憾之色:“你这小狗东西。”

    随即又朝脸色有些不太好看的方景隆看了一眼,方景隆脸色确实不太好看,正卿是小狗东西,那么自己的儿子是狗东西,老夫岂不是老狗东西了?这是当着和尚骂秃驴,你骂老臣倒也罢了,别骂我儿和我孙哪。

    可朱厚照却一边亲昵的摸一摸方正卿的头,一面叹息道:“方卿家,你快快请起,你是朕的叔伯辈,且年纪不小啦,起来说话吧。朕哪,可是冒冒失失就来了,事先也没有知会,所以你没来迎驾,也是应当的,怪不到你的头上。朕这一路来,见这黄金洲,可是太平的很,这都是你们祖孙二人的功劳哪,你们方家,实是满门忠烈,为咱们大明卫戍边镇,如若不然,朝廷谈何经略黄金洲呢?”

    他亲自将方景隆搀扶起来。

    方继藩瞧在眼里,心里道:“陛下何时也学会虚伪了,明明方才还在说,将来方家迟早要成为朝廷隐患,转过头,却又笑嘻嘻的说什么满门忠烈。”

    自然,方继藩不是傻子。

    方才陛下对自己说的,乃是掏心窝子的话,这些话,本是不该放在台面上的,他既说了,便说明朱厚照对自己没有任何的藏私,可对别人,这些话自不会说。

    这也算是心机了吧。

    陛下情商低是低了点,智商却还是不错的。

    方景隆起身,道:“老臣何德何能,当得起陛下的夸赞,臣在此,凭借的都是陛下以及朝廷的恩典,有了朝廷作为靠山,老臣在此,方才有一些作为。”

    朱厚照哈哈大笑:“这才十数年,便有如此模样,连朕都没有想到,走吧,寻一匹马来,朕饿啦,给朕备了酒宴没有。”

    齐王府就在新青岛之中,之所以选择这里开府城建牙,颇有几分齐王守边的意思。

    毕竟,当下封地上最大的祸患,一定是来自海上的敌人,至于大陆中的土人,反而不足为虑。

    靠着齐王府,便是西山书院。

    书院占地极大,几乎是依京师的书院原样复制。

    方继藩乃是书院的大宗师,利用这一层职务之便,一方面鼓励徒子徒孙们来黄金洲建功立业,另一方面,也以交流的名义,遣送了大批的徒子徒孙来此。

    因而……黄金洲的西山书院,绝不是空架子,大量有才华的学子,纷纷来此。一些优秀的院士,学士,也在此讲学,各科的俊杰,虽不可京师的书院相比,却也有一较高下的能力。

    甚至黄金洲的西山分院,也会派人往大明招揽生员,许多人差一些不能进入京师的西山书院,便退而求其次,为了进入书院,便索性被黄金洲的分院所招揽,他们在此学有所成,已经习惯了黄金洲的生活,为了学以致用,便都留下来,有的进入了各行各业,有的则留院教学。

    再加上,方家持续不断的注入了大量经费,相比于竞争激烈的京师学院,许多人反而觉得黄金洲这儿更适合研究。

    学宫附近,则是整个齐国的治所所在,因为这里一切都是从无到有,反而没有大明所存在的许多冗官冗员,所招募的官吏,尽都是新学所培育的人才,倒还算尽责。

    方景隆迎了朱厚照入府,进入齐王银殿中,随即请朱厚照升座,而后又派属官人等,前来拜见,接着便奉上酒食,朱厚照大吃大喝了一通,兴冲冲道:“却不知,这齐国可有什么困难吗?若有什么困难,大可来告知朕,朕定为卿家排忧解难。”

    方景隆迟疑了一会儿,终是摇摇头:“陛下,这里一切都好,不敢有劳陛下。”

    朱厚照是没心没肺的性子,噢了一声。

    方继藩却见父亲眉头略带隐忧,却不做声。

    朱厚照此时叹息道:“上皇也在黄金洲,朕早就下旨,命卿家照拂,不知上皇现下如何?”

    方景隆道:“臣每年节庆,都会带官吏人等前去拜谒,上皇在此,倒也还好。”

    “这可是大功一件。”朱厚照眉一挑,道:“朕歇一日,明日便要启程,亲去谒见上皇,卿家照顾上皇有大功……这样吧……”

    朱厚照只沉默了片刻,突然自腰间,取了随身携带的剑来:“这是朕的御剑,一直不离朕,朕还指着它多杀几个贼子,可遗憾的很,这天下,已没有朕可诛之人了,哪怕是有一些蟊贼,却也配不上朕亲去斩了他的脑袋,既然无用,那么,就给老方啦,老方,此剑朕赠你们方家,从今往后,你们可要好好对待它,此剑,便如朕的女儿一般,乃是朕的心头肉。”

    说罢,将剑交给刘瑾。

    刘瑾愕然。

    不解的看着朱厚照。

    他越发觉得,朱厚照此行黄金洲,有些不太简单了。

    刘瑾是最了解朱厚照的。

    这位自己侍候着长大的天子,别看成日吊儿郎当,可实际上,却是绝顶聪明,只是聪明没有用在对的地方罢了。

    他躬身,捧着剑,下了银殿,转交方继藩。

    方继藩大喇喇的接过,佩在自己的腰间:“多谢陛下赐剑。”

    朱厚照又道:“朕将御剑都赐了你,却没有给你名分,而今,天下可算是大定,不说四海归一,可当下,我大明也无外患。那些蠢人们……或许看不懂,又或者……明知而故意假装不知。可朕却是心如明镜,当今天下,大明能盛极如此,多是你方继藩的功劳,好啦,你不要谦虚……”

    见方继藩准备要开口,朱厚照心知此时,方继藩又要一副这都是陛下的功劳的言辞了。他压压手,打断方继藩道:“你且先听朕将话说完,这里头,多是你方继藩的功劳,若是上皇和朕没有你,岂有今日这大明盛世?这四海宾服,海晏河清的功劳,你方继藩居首。当初,朕邀你上铁甲舰,要荡平天下的水师,便曾有言,若是成功,你方继藩为首功,你看……如此多的功劳,朕总该有所赏赐才好,如若不然,有功不赏,岂不是让人寒心吗?朕决定啦,定要重赏你,就在今日……”

    方景隆听罢,却是率先担心起来。

    自己父子二人,已是位极人臣,陛下突然又要恩赏,这……赏无可赏啊。

    方景隆可也是读过史书的人,心知到了这一步,未必是什么好事,说不准,灾祸可能要来临了。

    反而是方继藩一脸坦然,眨眨眼,看向朱厚照,心说,只要不是赐金百万就好。



    朱厚照笑了笑,没脸没皮的样子,抚案道:“方老卿家就不必推辞啦。”

    “朕对你们的功劳,心头有数,这行事最讲究的乃是名正言顺,所谓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朕观你们方家上下,个个赤胆忠心,此时命你们在此镇守黄金洲,自是为了我大明的百年大计。继藩,你上前来。”

    方继藩便上前:“臣在。”

    朱厚照道:“朕敕卿为黄金洲摄政王,代天子巡黄金洲,为众宗亲之首,世袭罔替,假节钺,可入朝不趋,赞拜不名,准剑履上殿。”

    噗通一声……

    方景隆已觉得自己的身子软了。

    他脑子嗡嗡的响,脸色一下子苍白了!

    怎么听着,好像要大祸临头了哪?

    朱厚照这个路数,方继藩是耳熟能详了,又是让你做燕王,又是要敕你立皇帝的,总是让你心惊肉跳,方继藩已经习以为常!

    可今日……这个路数……就更加逼真了。

    摄政黄金洲,再加上一个王字,这等于是黄金洲诸王之首。世袭罔替就更可怕了,方氏子子孙孙,都代皇帝镇守黄金洲,黄金洲可不是一个小地方啊。

    至于此后的假节钺,便是在黄金洲行使天子的权力。

    其他入朝不趋等等,则是身份的象征。

    方继藩知道,朱厚照这次是动真格的。

    关于这个旨意,绝不是一拍脑袋的结果,而是深思熟虑。

    方家在黄金洲的大势已成,除非朝廷大破大立,可如今已经无法改变这个事实了。

    既然如此,那么索性就让方家名副其实,让方家能够名正言顺。

    毕竟……若是让方家还是一个郡王爵,这黄金洲中,宗亲们随便挑出一个,地位都可能比方家要高。

    这些宗亲们,少不得要骄横,明明没有实力,却不将方家放在眼里。现在方家祖孙三人,看在朝廷的份上,还会忍让,而一旦到了第四代,第五代,那时还肯忍让吗?

    而一旦起了冲突,便又挑衅了朝廷的权威,对至高无上的朝廷而言,宗亲们被方家人打压,少不得要大动肝火,这是一个巨大的隐患,少不得在将来成为一个导火索。

    朱厚照虽有时候不大靠谱,可这等事还是深思熟虑的,索性他现在就将这个隐患移除。

    方家有了这个名分,便可辖制诸王,诸王久而久之,也就慢慢会接受这个现实,从此之后,对摄政王恭顺无比,说不准还要争相与方家人结亲,共荣共辱。摆正了自己的位置,某种程度而言,恰恰可以让这些无用的宗亲们,和方家在黄金洲能安然共存,甚至……成为方氏之下,拥有首屈一指的地位。

    更何况,方家的爵位不足,在黄金洲却是掌握军政大权,朝廷鞭长莫及,区区一个郡王的爵位,将来方家的子孙们势必不满,朝廷不给,难道不能自立吗?

    这黄金洲上上下下,方氏一族的人口,却是占了半数,为了对付土人,大家可都是抱成了一团,以宗亲为纽带,铁板一块,一旦方家要自立,哪怕是要做天子,谁能阻止?

    可现在,这位列诸王之上的摄政王,却等于是这普天之下,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便是寻常的亲王,也比之矮了一截。

    如此……就足以让方家的子孙们,以这样的身份为荣了,渐渐的这成为了传统的延续,方家人自是对这样的身份甘之如饴,反而会安分守己,踏踏实实的为朝廷永镇黄金洲。

    可倘若只给一个郡王,久而久之,若是子孙们深以为耻,便少不得……心怀着叵测之心。

    朱厚照这一手,看似是荒唐之举,恰恰显示出了他不一样的智慧。

    容忍别人的存在,共治天下,又有何不可呢?

    大明……还有太多太多的事要做,横跨在大明与佛朗机之间的奥斯曼人,对乌拉尔虎视眈眈的罗斯人,甚至是未来经略昆仑洲,还有佛朗机诸国的羁縻,这些哪怕是朱厚照亲自将他们统统打下来,也需要几代人,甚至十几代人,去慢慢消化,这黄金洲……就留给方家人,亦无不可。

    决定人举止的,乃是眼界。

    贪图一些利益,放不下,为了这些利益,而兄弟反目,恰恰可能失去的是更多的利益。

    正是因为朱厚照对自己说了方才的一席话,方继藩才能揣摩出朱厚照的心思,知道他此举,定是已深思熟虑,绝不容更改了。

    于是,方继藩立即道:“陛下,使不得,使不得啊,臣如何担当的起,臣没有立下寸功……还是请陛下另请高明,臣万万不敢接受。”

    朱厚照见他如此,心里倒是颇怒,朕方才在路上,和你说了这么多,还以为你方继藩已明白了朕的心思,敢情你这家伙,竟如此的不聪明,朕白费了这么多的口舌啊!

    见方家父子二人,诚惶诚恐的样子,朱厚照咬牙切齿的道:“老方,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吧,你心里很明白朕的意思,这恩旨,你接受也需接受,不接受也需接受。”

    方继藩居然显得很冷静,他意味深长的道:“陛下啊,臣当然明白陛下的意思。”

    朱厚照一愣。

    可是为何……

    方继藩镇定自若的道:“可是臣觉得,这样的事,还是三请三让比较好,以后传出去,会好听一些。毕竟臣也是……要脸的人哪。”

    朱厚照:“……”

    刘瑾在一旁,只听的心惊肉跳,总觉得陛下和干爷彼此在打着机锋。

    此前的刘瑾,心机是极深的,想要在险恶的宫廷中活下来,自是需要无数的心思。

    可或许是拜了干爷之后,有了干爷做自己的后盾,或许是因为这样的原因,刘瑾开始慢慢的觉得自己小心思居然渐渐迟钝,没有了那等群狼窥伺的环境,果然容易令人懒惰,毕竟……有干爷,总能帮自己解决掉那些宫中有非分之想的人,以至于那些人,连想都不敢去想,没有了竞争,自然就养出人的惰性了!

    此刻,刘瑾脑瓜子飞速的运转着,也不知这机锋要打到什么时候,他也只能默默的站在一旁!

    朱厚照深吸一口气,拧着眉心,最终道:“你要脸,朕就不要脸的吗?只此最后一次,接不接旨?”

    方继藩同样呼了口气,只一刹那之间,心里有了计较。

    我方继藩……果然还是三观奇正哪,为了兄弟的面子,也只好……先将脸面搁一边了。

    方继藩再不扭捏,上前拜下,郑重其事道:“臣接旨,臣自幼患有脑疾,蒙上皇与陛下不弃,屡降恩典,区区伯世子,而今位极人臣,如此恩典,臣感激涕零。臣唯恐今生今世,亦难报陛下万一,今日臣在此立誓,臣子子孙孙,尽都侍奉陛下子孙为主,若有异心,则不肖子孙,尽死乱刀之下,天厌之!”

    朱厚照先是一愣,随即脸色缓和,哈哈大笑:“这些话,记下来,记下来,往后多立碑石,要在天下各个州府,都立一座,让大家都看看老方说的话,这是白纸黑字的,哈哈……”

    刘瑾忙是点头。

    朱厚照又道:“方卿家是聪明人,而朕也是聪明人,朕最喜欢的就是老方这聪明的劲头,可以给朕省不少的功夫。”

    方景隆却是如遭雷击一般。

    他无法想象,方家如此位极人臣,如何还能全身而退。

    这在他看来,这个所谓的黄金洲摄政王,几乎形同于是烫手的山芋。

    这是即将要灭家的隐患啊。

    历来臣子,如此位极人臣,要嘛就是曹操那般,已是篡取了天下的权柄,是以无所忌惮,可以超脱于所有的臣子,于是假节钺,参拜不名,入朝不趋,剑履上殿,可当今乃是大明朝。

    大明朝自太祖高皇帝以来,皇家的地位,可谓是固若金汤,哪怕偶有宠臣,权臣,也不过皇帝一道旨意,即行拿下,想当年,那于谦立下何等的大功,多少人信服,不还是说问罪便问罪吗?

    当下的方家,功劳固然可以和土木堡之变后力挽狂澜,保卫京师,拯救大明朝的于谦相比,可于谦又何曾得到过皇帝如此的宠幸?

    方景隆乃是世家子出身,当初的南和伯府历代的先祖们,都是追随着历代大明天子立下功劳,见多了这豪门的兴衰,虽是尽忠效命,却也一直对子孙们灌输着一个道理,那便是无论立下多少功劳,建立了多少的功勋,也需牢记着月满则亏,水满则溢的道理,切切不可得意忘形,谨记着自己的本份。

    可皇上突然下了如此一个敕诏,这不是形同于让方家成为了天下第一宗亲王?其地位优渥,权柄之重,可谓是大明开朝所未有。

    方景隆此时觉得心慌得厉害。

    最无语的是,自己的傻儿子,居然还应下了。

    他心乱如麻。

    当下命人将这齐王府,改为了行在,请皇帝住下!

    另一边,将方继藩拉到一处小殿,两父子进行一次密谈:“继藩,为父见你平安,心里便高兴,我们父子已许多年不曾见了,哎……”

    他叹了口气,随即道:“只要你能平安,为父便知足,自你从娘胎里出来,那时你只有一只老鼠大,你自幼便体弱多病,为父将你抱在怀里的那一刻,心里便想,我方景隆此生此世,不求你能做出先祖们的功绩,也不求你有什么远见卓识,更不指望你能振兴家业,只有一条,便是你能平平安安的,为父便知足啦。”

    方继藩:“……”

    他晓得父亲话里有话。

    只是这番话,还是令方继藩有些感动,这想来就是可怜天下父母心吧。

    方景隆又道:“可此后,你立下了不少的功劳,为父当然心里欣慰,只是这些年来,为父无一日不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啊!在这黄金洲,更是心里惶恐至极,人哪,站的越高,摔得可能越重,高处不胜寒,这个道理……你还年轻,或许不懂,为父老啦,想来……也活不了几年,即便大祸将至,这辈子……也没什么遗憾了,可是……你还年轻,正卿和天赐还小,为父最恐惧的是等为父撒人西去的那一天,你们父子们……遭遇什么祸端,若是如此,为父便是死也不能瞑目了!”

    “这摄政王之位,为父并不贪图,可你为何要接受呢?当今皇上,固然没有心机,与你情同手足,可满朝公卿,多少人见此眼热,这……”

    方继藩忙道:“爹,不是儿子要接受,而是非接受不可啊。”

    看着方继藩一脸无奈的样子,方景隆吹胡子瞪眼:“这是什么话?”

    方继藩是知道父亲素来小心谨慎的性子的,这时又怎可能淡定?于是顿了一下就道:“方家走到了这一步,现在关系着多少人的生计啊,这么多姓方的族人在黄金洲,都靠着我们方家繁衍生息。西山书院里,这么多的弟子们……前程都在我们方家的身上,那些商贾们,又有多少人在看我们的眼色行事。就算父亲想要退,儿子也想退,可其他人……他们放心我们方家退吗?我们退了,这数十万方家族人,势必惶恐不安,将来谁来保护他们?儿子虽然有时疯疯癫癫,没少让父亲操心,可是儿子也是一个有担当的人哪,所谓好人做到底,送佛送上西,我们将这么多亲人送了来,难道就撒手不管,置之不理了吗?”

    方景隆听罢……默然了!

    方继藩又道:“我们不摄政,那些宗亲们爵位比我们高,我们就永远辖制不住他们,这黄金洲就难免会留下隐患,迟早有一日,会酿成冲突,难道真要我们铲除这些宗亲,做一个罪臣?亦或者是……等着宗亲们剪除了我们方家,让这数十万的亲眷们,统统置于水火之中吗?”

    “……”

    “当今皇上英明,他知道有些东西需拿得起,也需有些东西,必须放下。父亲不要看陛下被人议论为不似人君。可父亲有没有想过,皇上还是太子的时候,何以年纪轻轻,便能扫荡漠北,多少人……带兵带了一辈子,堪称老将,亦被漠北鞑靼搅得焦头烂额,可皇上却能指挥若定,令这漠北之敌,如惶惶丧家之犬?父亲所忧虑的,乃是陛下的心思,认为陛下此举是要将我们方家置于风口浪尖上。可在我看来,陛下此举,高明无比,今日不解决这个名分的问题,这个问题,就会遗留给后世子孙,就永远不能让黄金洲的方家族人,还有西山书院的弟子们,以及那些从方家得利者们放心。他日这个问题,若是遗留给了子孙,那么……可能就是内忧外患,是彼此兵戎相见,兄弟、师生们相残了。”

    方继藩耐心的一番分析下来,方景隆亦听的不禁动容。

    这时,方继藩伸了个懒腰,打着哈哈道:“所以我想好啦,我决心对宗亲们好一些,这些狗东西,得带着他们一起发财。不只如此,还要结姻亲,往后天赐长大了,需在黄金洲觅宗亲之女。可惜啊可惜,正卿怎么就稀里糊涂的成亲了呢……”

    方景隆尴尬一笑,他虽还是觉得继藩的话有些不够稳当,却也放心了一些,想了想道:“这个消息传出,只怕宗亲们已经哗然了。”

    方继藩道:“这个容易,我这就去见见他们,给他们晓以大义,让他们知道,大家是一家人,如此……他们也就没有二话了。朱不离方,方不离朱嘛。”

    这黄金洲的消息……本就迅捷,毕竟……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皇帝的旨意刚刚出来。

    那些住在新青岛作为寓公的宗亲们,本还打算美滋滋的次日去见驾,却被这个消息吓坏了。

    皇上……这真是……

    他们可都是亲王和郡王。

    地位超然。

    血管里所流淌的,可都是太祖高皇帝的血脉,历来养尊处优,除了皇帝,没有人可以凌驾于他们之上。

    所以虽是不敢在封地里就藩,跑来这新青岛享清福,可多少……还是看不起人的。

    在这新青岛,没有人敢招惹他们。

    至于方景隆……此地虽是方家的封地,可方景隆为人低调谨慎,对宗亲们历来小心翼翼,所以……在宗亲们的心里……自己依旧还是第一,至于方家人,只能排第二。

    可转眼之间,天翻地覆。

    在新青岛的兴王别府,已来了不少人。

    兴王殿下乃是上皇的异母兄弟,更是当今皇上的亲叔叔,在宗室之中,与皇家的关系最是亲密。他的儿子朱厚熜,早早就封了郡王。

    现如今,大家齐聚在兴王府里,哪怕是平日不问世事的几个老宗亲,也都来了。

    众人都如热锅上的蚂蚁。

    兴王朱祐杬性子还算是醇和,老实巴交的样子。

    却有人像打鸡血一般了。

    “皇上此举,到底所为何故?难道咱们这些皇族在陛下的心里,还不如一个方继藩亲近吗?兴王啊,你是陛下的亲叔叔,这件事……不能不管不顾……”

    …………

    众所周知,书要进入尾声了,所以写起来,很费力,大家多包涵。



    兴王朱祐杬素来是个没有什么主意的人。

    此时被一群宗亲们你一句,我一句,说的也是心里惶惶然。

    难道真要糟啦?

    当今皇上是自己的亲侄子,可听说一向胡作非为,一点也不看重礼法,现在他让这方家凌驾在这众宗亲之上,这岂不是……岂不是礼崩乐坏,这方继藩……岂不是真要做曹操了?

    于是,他心里亦急躁起来。

    下意识的,朱祐杬居然看向自己的儿子朱厚熜。

    朱厚熜已是二十多岁,此时安静的坐在一旁,整个人显得很稳重。

    相比于这个几乎没有什么主见的父亲,朱厚熜反而显得聪慧和沉稳许多。

    朱祐杬历来晓得这个儿子的厉害,所以思来想去,还是想看看朱厚熜的建议。

    朱厚熜却是抿着唇,冷眼看着这一切,见叔伯们个个唉声叹息的各种抱怨,心知道他们这是想要让自己的父王出头。

    可陛下已下了旨意,君无戏言呢,最重要的是,那方家如今是如日中天……

    出头?不就是想让自己的父王去做炮灰,他们跟在屁股后面望风?

    朱厚熜的唇边飞快的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嘲弄,而后道:“父王,陛下这个旨意确实很没有道理,我们是宗亲,当初封来了黄金洲,可谓是背井离乡,朝廷对我们本有亏欠。”

    众宗亲们都颔首点头,一副还是朱厚熜的话对自己胃口。

    “可当下,我等在这新青岛,可谓是寄人篱下,就算要闹,也没有底气,依我看,不如……我们这就各回藩地,而后上书奏请,表明我们的态度,但愿皇上能幡然悔悟,有所警惕。”

    这话说罢,殿中一下子沉默起来。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那周王下意识的道:“还要回自己的封地啊,我那封地,现在正闹马贼呢。”

    更多的人是低着头,不语。

    朱厚熜就道:“根本之图,在于我们得有钱粮,有兵马,诸位叔伯,皇上下这样的旨,已经背离了我们的心意,我思来想去,倒是有一策可以试一试的。”

    他顿了顿,就道:“黄金洲的诸封地之中,现如今方家的封地规模是最大。论起人口,也是方家最大。这没有错吧。”

    众人听罢,又不禁唉声叹息起来。

    朱厚熜道:“这黄金洲,距离大明十万八千里,现如今方家是一家独大,想要对抗方家,唯一的出路就是联合纵横,我们都是太祖高皇帝的子孙,难道还不如六国抗秦那般的齐心协力吗?既然大家都看得起我的父王,又希望父王能够站出来讨一个公道,那么最好的办法,不是效仿比干,魏征,而是要让方家知道,我们也不是好惹的,小侄的建议很是简单,无外乎就是,大家联合起来,我们的封地有数十上百,聚少成多,占地便是方家的十倍,我们封地的人口虽是稀少,可若是联合一起,人口也会是方家的一倍以上。单凭诸王府的护卫,固然不及方家之强,可若是数十上百个王府凝聚起来呢?那么便有三倍于方家的兵马。王叔们现在既然看得起父王,如今又值此宗亲存亡之秋,太祖高皇帝在天有灵,定会庇佑我们,我们这就各回封地,承蒙诸王叔看得起父王,便以父王马首是瞻,统一诸藩镇的赋税,所有人丁,由父王登记造册,各府护卫,编练新军。这方家刚刚得到了朝廷的敕命,自还要顾及一些脸面,哪怕知道我们有所动作,也绝不敢贸然对我们下毒手,我们可以争取几年时间,化零为整,只需数年的时间,在父王的带领之下,便可在这黄金洲首屈一指。到了那时,莫说天子敕命方继藩为摄政王,便是方继藩自立为天子,我等……亦可承天之命招讨之,鹿死谁手,尚未可知。诸位叔伯以为如何呢?”

    殿中又安静了下来,这下子可谓是落针可闻了!

    他们见朱厚熜说的极认真,却是委实尴尬得不得了。

    交出封地,交出护卫,交出钱粮,对兴王马首是瞻?

    怎么感觉这个孩子,年纪轻轻,就一点礼貌都没有,还一肚子坏水呢?咱们惦记着太祖高皇帝的基业,你小子现在居然想趁火打劫,惦记起咱们的地,咱们的钱,咱们的兵了。

    朱厚熜见众人不语:“怎么,这也不成,那也不成,那么……为何还要抱怨呢?这世上有得便有失,岂有兼而得之的好事……”

    兴王朱祐杬此时心里大抵明白了什么,看了一眼大家的脸色,便呵斥道:“厚熜,不得对叔伯们无礼。”

    朱厚熜便微笑,眼底似是深不可测一般:“是,儿子知错了,父王勿怪,儿子告退。”

    这些皇亲叔伯们,方才脸色缓和一些,见朱厚熜溜了,各自长舒一口气,便又纷纷对朱祐杬苦劝:“兴王啊,事已至此,我们难道不该做一点什么吗?”

    朱祐杬此时更是六神无主了,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

    众人便唉声叹气,又或者是破口咒骂,尤其那周王,气的更是跺脚,捶胸跌足,最后气咻咻的道:“明日我便去见驾,当着陛下的面,论清楚说明白,大不了就死在御前……”

    …………

    就这般没头苍蝇一般的说了小半时辰。

    却听外头有人道:“姐夫,这边……就在这里。”

    众人听着,依稀是朱厚熜的声音。

    大家却没在意,依旧还在吵闹不休。

    此时,却有人背着手,正大喇喇的走了进来。

    一前一后的两个人,朱厚熜则跟在后头。

    怎么前头的人……看着很面熟?

    众人都朝这人看去。

    却见这人背着手,一身蟒袍,肤色白皙,面容依旧清秀,举手投足,却有几分当仁不让的意味。

    他看着众人,哈哈大笑道:“本王听说有人在本王背后说坏话,居然还说……要斩了我的脑袋,说我方继藩乃是乱臣贼子,这可真是吓着本王啦,深更半夜的跑来,便是要看看,谁要杀我。”

    居然是方继藩……

    一下子,殿中像是炸了一般。

    朱祐杬:“……”

    周王、吴王、楚王人等一脸骇然。

    他们禁不住的后退一步,像见了鬼似的!

    身后,却是朱厚熜道:“姐夫,就是他们,我没有说错吧,一直在此吵闹到了三更,催逼着父王领头去逼宫,父王的性子,姐夫是知道的,他总是拉不下脸面来逐客……”

    方继藩欣赏的看了朱厚熜一眼,而后目光在这殿中之人身上逡巡。

    周王人等已顾不上对朱厚熜报以X你大爷的眼神了,只觉得心乱如麻,虽只见方继藩一人进来,内心却是像泄气了一般,苦涩到了极点。

    朱厚熜这个狗东西,他也配做太祖高皇帝的子孙,这家伙,居然转手就将大家伙儿卖了。

    方继藩背着手,已到了殿中,旁若无人的样子道:“到底是谁说要诛本王?别怕,我方继藩行事光明磊落,现在是孤身一人而来,可谓是单刀赴会,来此鸿门宴,大家伙儿有话说清楚,开诚布公。”

    方继藩虽是这样说,可是周王人等却下意识的看了看这殿外的玻璃窗外头,虽是黑乎乎的,却像是是人影幢幢,似有许多的人影,凝神去静听,又像是有刀剑出鞘,子弹入镗的声音。

    你方继藩……黑历史还少吗,还想骗我们?

    此时,他们面若猪肝,虽说方才把方继藩骂得十恶不赦,可真正见着了方继藩这小魔头的时候,莫说外头真有刀斧手,就算没有,此刻……也已魂飞魄散,一个个只惊惧交加。

    尤其是周王,方才是叫嚣的最厉害,此时心里最是恐惧。

    此刻便觉得自己脚软的厉害,下意识的……他拜倒在地,老脸通红,嘴唇哆嗦了很久,方才艰难的道:“听闻陛下敕封世侄为摄政王,可喜可贺,小王……小王见过殿下,恭喜,恭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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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周王一跪。

    殿中更是弥漫着一股极其尴尬的气氛。

    众人你瞧瞧看,我看看你,似乎……还有人想要维持最后那么一丁点儿尊严。

    朱厚熜却是面无表情的看着这些王叔们,毫无羞耻感。

    方继藩却没有和周王客套,更懒得让他起来说话,只让他跪着,一面义正言辞道:“众所周知,我方继藩是个讲道理的人,也一向与人为善,对待宗亲,可谓是礼敬有加,大家都是皇亲国戚嘛,就算打断了骨头连着筋呢!可是……万万没想到,你们居然想要在背后暗箭伤人,怎么,除掉我方继藩,对你们有好处吗?你们存着这样的心,可对得起太祖高皇帝,对得起上皇,对得起皇上?”

    众人只埋头,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方继藩便寻了个座椅,大喇喇的坐下,犹如训斥一群顽皮的孩子一般:“岂有此理,真是岂有此理。你们的良心被狗吃了吗?遥想当初,是谁见你们在藩地里吃苦,奏请上皇,将你们诏去京里的?又是谁怕你们在京师居无定所,给你们造了宅子,让你们住下的?后来见你们在京里住的憋屈,你们摸着良心想一想,是谁让你们来黄金洲享清福的?现在好啦,你们这群白眼狼,吃了我方继藩的,喝了我方继藩的,转过头来,你们就提起裤子不认人啦?”

    众宗亲听到此处,有人恨不得想开口争辩什么。

    可见方继藩凶神恶煞的样子,却还是难免心里打了个激灵,硬是把话吞回了肚子里!

    方继藩的凶名,是海内皆知的,关于他的种种传闻,那更是骇人听闻,别看宗亲们在大多数人跟前,个个趾高气昂,眼高于顶,可说实话,面对更凶的,他们往往就一丁点脾气都没有了。

    方继藩继续痛斥道:“你们这群白眼狼,好嘛,你们不是要杀人吗?我方继藩就在此,来吧,是一个个上,还是大家伙儿一道来,我方继藩言而有信,只一人,和你们拼了。”

    众众亲开始吞咽口水,眼角的余光又看向殿中的玻璃窗。

    那玻璃窗外此前是黑乎乎的,现在……却隐隐约约好像看到许多双眼睛贴着玻璃窗,朝里头看着!

    殿外几乎已没有一丁点的声息了。

    可那一只只眼睛,在昏暗的背景下,显得格外的渗人。

    “来呀,都来,虽然你们人多,可我方继藩不怕。”方继藩捋起袖子,向他们挑衅:“既然要你死我活,今日就彼此杀个痛快,我方继藩给你们一个机会。”

    “不……不敢!”

    终于……还是有人沉不住气了,接下来拜下的乃是赵王,赵王像是整个人抽空了身体,软绵绵的拜下:“摄政王玩……玩笑了,我等……断……断没有其他的异心。方家与诸王人等,在此黄金洲,理应同舟共济,共享富贵,岂有兄弟反目,祸起于萧墙之内的道理呢?摄政王深明大义,人所共知。诚如摄政王所言,我等俱为皇亲,卫戍边镇,都是一道为朝廷出力,我等在此谈的只是风月,风月而已。”

    于是乎,众宗亲纷纷拜下,个个指天画地,言之凿凿道:“对,对,我等在此,只谈风月。摄政王万勿相疑。”

    “是这样吗?”方继藩眯着眼,看向周王道:“周王殿下年纪如此老迈,也谈风月?”

    周王脸胀的通红:“我……我……纸上谈兵……也不是不可以的!”

    方继藩便掸了掸身上的灰尘,叹息道:“你们哪,谈风月也不叫上我,哎……看来和我不亲,不过也罢,谁让我方继藩……心心念念的只有大明社稷呢,风月之事,我也不屑去谈,天色很晚啦,你们去歇了吧。不过……”

    说到这里,方继藩又拉下脸来:“我方继藩历来先礼后兵,丑话说在前头,在此的都是长辈,陛下命我为摄政王,代天子守黄金洲,你们呢,若是肯和我方继藩同舟共济,固然你们还能坐在一起好好的谈谈这风月之事,可若是怀有异心,想要造反,做这太祖高皇帝的不肖子孙,那么我方继藩也就不客气,届时定教此等大逆不道的狗东西,这辈子也谈不得风月了。”

    说罢,方继藩打了个哈哈:“好啦,言尽于此,走啦。”

    他起身,说走就走,似乎也懒得追究方才的事。

    只留下一群老宗亲们面面相觑,只是……方才他们还激动得不得了,扬言要保社稷,可经了方才那么一茬,现在却都默然无声了。

    一方面,是方继藩来了,一阵恫吓,说不害怕是骗人的。

    何况方才激动的人,见了方继藩便争先恐后拜下,现在也实在没有老脸继续再说什么。

    当然……所有人现在都怀有了警惕之心!

    他们看着朱厚熜,再看看兴王朱祐杬,心里却是警惕起来。

    太失策了,还是太天真哪,哪里想到……咱们之中还有细作,兴王和朱厚熜尚且如此,谁能保证其他人之中,不会有人转手将自己卖了呢?

    此时……还是慎言为好,这天底下除了自己,真是谁也不能信!

    至于大家伙儿联合起来闹事的主意,如今就是痴心妄想了!

    朱厚熜笑嘻嘻的看着自己的叔伯们,却没有一丝愧疚的样子,就如同方才不过是吃饭一样平常。

    不等众人责难,朱厚熜就转身追着方继藩:“姐夫,姐夫……你慢走,我送送你。”

    天已是极暗淡了。

    月朗星稀。

    方继藩出了王府。

    在这王府外头,乌压压的军马正屏息待命,为首的方正卿一身戎装,按着刀柄,在月色之下英武非凡!

    他看方继藩徐步出来,松了口气的样子,随即按刀上前道:“父王,动不动手?”

    方继藩叹道:“以和为贵吧,不要成天想着打打杀杀,这终究是有伤天和的事,为父终究还是一个善良的人哪,见不得血。”

    方正卿颔首,便朝身后的人吩咐一句。

    于是,黑夜中,响起了此起彼伏的竹哨。

    这是撤退的讯号。

    紧接着,无数的靴声便响起来,朝着四面八方而去。

    马车已稳稳的停在了方继藩的面前。

    马车附近,隐隐约约的,似还有数百上千个武士,屏息而立,密不透风。

    哪怕是这王府对街的一栋栋建筑。

    那建筑里……也都是黑乎乎的。

    可是那窗格却都是推开,露出一双双眼睛,听到了竹哨声,窗才无声无息的关闭,随即……夜空之下,终于陷入了无尽的死寂。

    今夜无事。

    方继藩背着手,欲上车。

    “姐夫,姐夫……”

    朱厚熜气喘吁吁的已追了上来。

    他脸胀的通红,朝方继藩笑道:“姐夫,你慢走,深更半夜,叨扰姐夫了。”

    方继藩朝他微笑,摸摸他的头,就如当初朱厚熜少年时一般:“你个头长高了不少,人也机灵了,这一次倒是多亏了你报信,不然我还不知道……这群老家伙们居然如此的居心叵测。你肯来报信,深得我心,看来当初我没有白疼你。”

    朱厚熜沉默了片刻,突然拜倒:“姐夫恕罪,其实…其实……我并不是没有其他的居心。姐夫被敕为摄政王,我心里已有了上中下三策。”

    “噢?”方继藩骤然生了兴趣,微笑看着他道:“什么上中下三策?”

    朱厚熜道:“下策,固然是不管不理。至于上策,却是可以借着姐夫成为摄政王,手握黄金洲权柄的机会,联合诸王,让他们以我的父王马首是瞻,如此一来,便可尽兼他们的土地,吞了他们的人口,编练他们的士卒,为我父王所用。有了这些,父王和我,便有了和姐夫讨价还价的筹码,自此之后,这二分黄金洲,父王可居其一。”

    方继藩依旧微笑:“中策就是来给我通风报信?”

    朱厚熜道:“上策是不成的,他们都是老狐狸,死攥着眼前的小利不肯撒手,我见他们如此,便知上策不成,这些人不是成大事的人,于是我便行中策,姐夫与我也算是至亲之人,而诸位叔伯们,论起关系来,其实不过是远亲而已。姐夫需节制宗室,势必要善待父王和我,因而,我便连夜去给姐夫报信了。”

    这个家伙……

    方继藩无法想象,一个小小年纪的人,居然心思如此的缜密。

    方继藩便道:“可是……你既然行了中策,为何还要将上下策也告知我?”

    朱厚熜诚恳的道:“对待愚人,可以欺骗他们,愚弄他们,利用他们。可姐夫乃是天底下最聪明的人,对待聪明人,切切不可用小聪明,既然行了中策,那么便需对姐夫坦诚相待,心里绝不私藏任何的心思。我心中所想,统统要让姐夫知道。以姐夫的智慧,就算现在猜不透我的心思,他日也迟早能想明白的。既行中策,却又装聋作哑,这是下下之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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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厚熜说的极认真。

    他在方继藩面前,显得极真诚的样子。

    意思说得很明白,既然行不了上策,那就老老实实的行中策,做出了选择之后,那就一条道走到黑了!

    方继藩愕然之后,笑了:“你还是那个聪明的孩子啊。”

    朱厚熜连忙道:“在姐夫眼里,我永远只是个孩子。”

    他说着,从袖里取出一个簿子来,又道:“姐夫,其实这些年来……我早就料到有这么一天,黄金洲不是别的地方,此处山高皇帝远,朝廷对这里鞭长莫及,众宗亲来了这里,虽是口口声声都说忠心于朝廷,却也有一些人暗中男盗女娼,实在令人心寒。姐夫,你看……这里头,我细细查出来了许多的事,譬如这鲁王,居然暗中和西班牙人勾结,私下里与西班牙人贸易。还有……周王世子不法……姐夫现在是摄政王,少不得需要整肃一下黄金洲的风气。治黄金洲,首先要治的是人,要治其人,需赏罚分明,方才使人信服。”

    方继藩接过簿子,借着灯火,只略略一看,他也算是服了,这小报告不少啊,谁谁谁某年某月干了啥事,人证在哪,物证在哪,甚至……亦或者不过是风闻,里头也记录得明明白白,清清楚楚。

    方继藩把目光从簿子上收回来,看了朱厚熜一眼:“你何时开始着手细查这些的?”

    “三年前……”

    方继藩忍不住感慨:“三年前,那便是十五岁,我十五岁的时候,定没有你想得这样深远。”

    朱厚熜立即道:“不敢,不敢。”

    方继藩随即又笑,意味深长的道:“这样说来,诚如你所言,你早料到有这一日了,不过……依着我看,倘若这一次,你的那些王叔们当真中了你的邪,让你施行了上策,那么这簿子中的所记录的事,将来也可成为你控制他们的手段了,是吗?”

    朱厚熜倒是老实,点头道:“姐夫果然明察秋毫,人无远虑,必有近忧。宗亲们被惯坏了,突然来了这黄金洲,一个个还要守着自己的藩地,迟早会有大变,我早做准备,无论是最终……会是什么结果,这簿子中的事,都可以成为工具,若是兴王府可以做主,那么就正好靠这些去控制诸王。可若是兴王府成不了事,那么兴王府上下就为姐夫鞍前马后,将这簿子献上,也可算是一件功劳。姐夫留了这簿子,可用,又可以不用,用了叫杀一儆百,以儆效尤。不用……那自是姐夫宽以待人,那诸王叔们若是得了风声,也免不得对姐夫感激涕零。”

    方继藩也忍不住服了,这想得不是一般的周全了!

    方继藩哈哈大笑道:“宗室子弟中,你最是聪明,甚至到了多智近妖的地步,不过你不必担心,我方继藩从不忌惮智慧的人,何况你也是我的舅子……过一些日子,我要奏请天子,在这黄金洲设立宗令府,管辖宗亲之事,到时保举你的父王为宗令。你的父亲性子纯和,你却要多多协助。”

    宗令是个表面上位高,却实际上没有什么权力的职位。

    可朱厚熜心里却是一喜,他心里清楚,这是姐夫向人昭示,兴王府未来只在摄政王之下,往后但凡有对宗亲的好处,兴王府便可得最大的那块肥肉。

    方继藩又道:“过一些日子,我将成立一个商行,专司整个黄金洲矿山的开采,到时……要让这所有的宗王以藩地入股,你近些日子将你的聪明收一收,去读读书,学一学这经济之道,你的聪明才智和识时务,我已算见识了,将来这商行交给别人,我放心不下,还是交你来最好。”

    这个孩子绝对是一个妖孽,方继藩甚至觉得,若不是自己两世为人,学了后人们的皮毛,又或者……不是自己混了这么多年,积攒的家底深厚,可能一百个自己,都不会是这个妖孽的对手!

    人要有自知之明啊!因而对于朱厚熜还是需有所提防的,未来将他放在任何政治或者军事上去培养,方继藩都寝食难安,既然如此,不如让他去做买卖吧,也算发挥他的长处,且还使他在可控的范围之内。

    朱厚熜似乎对此早有预料,连忙喜滋滋的道:“多谢姐夫,姐夫……我一定好好跟着学,学的好能为姐夫分忧再好不过,若是学的不好,姐夫也要骂我。”

    方继藩一挥手,抬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儿子方正卿。

    方正卿剑眉虎目,精神奕奕,一身戎装,手一刻不停的按着腰间的刀柄,犹如一头迅豹。

    相貌堂堂,堪称龙凤。

    只是……

    方继藩心里却想,哎……别人家的儿子啊。

    方继藩登上马车,旋即,马车渐渐没入了夜雾。

    浩浩荡荡的护卫,亦如烟散去。

    直到眼前再看不到一点人影,朱厚熜依旧伫立在府前!

    他喉结滚动着,和方继藩对他的警惕不同,朱厚熜心里却是莫名的恐惧,从他向姐夫密报,此后大军集结,围住王府别院,再到撤退,这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马,召之即来,挥之即去……这才是真正的立足之本哪,方家极雄厚的财力,与数十万方家人的支持,还有西山书院的影响,再加上方家对无数王学读书人的向心力,以及方家在新青岛营造的港口,建立的驰道,源源不断开采和挖掘出来的矿脉,新临淄建立起的一个个作坊。新济南所建的一处处军中营地,开垦出来的耕地。

    这些……才是真正的王霸之本,是实力的源泉,绝非是一些小聪明,区区的阴谋诡计,可以动摇的。

    真正的实力面前……朱厚熜感受到的是战栗。

    他默不做声,很快就开始调整了自己的心态。

    既然选择了中策,那么……自己从此之后便有两个职责,一个是极力说服自己的父亲,用心的为方继藩打理宗令府,管辖诸王公。另一个,便是努力学习经营之道,让自己慢慢的适应融入方家这个庞大机器的体系之中,好使自己有被利用和驱策的资本。

    想通了这个关节,其他的事……他已不在乎了。人活着,要知道自己真正的角色是什么。太祖高皇帝之后又如何,江山社稷这是自己的堂兄朱厚照所考虑的事,而作为旁系,自己要考虑的是如何安身立命。

    他微微一笑,呵了一口气。

    新青岛的夜,有些冷。

    …………

    次日一早,在这阳光都变得薄弱的寒冬里,朱厚照没有贪图舒服,立即下了命令,准备带着人出发了!

    他需一路北上,前去拜见上皇,这也是他来此地的目的之一!

    方继藩自也高高兴兴的起来,朱厚照却是眼尖的发现方继藩一脸疲倦,朝他笑道:“怎么,这鬼样子,昨夜去做贼了?”

    方继藩倒没有隐瞒,将昨夜发生的事全权禀奏。

    朱厚照顿时瞪大了眼睛:“诸宗亲之中,就没有一个挺身而出?”

    看着朱厚照略显气愤的,方继藩不由感叹,这家伙即使做了皇帝,还是那个熟悉的调调啊!

    他能清晰的看到朱厚照眼中所流露出来的失望,虽然方继藩也想扯谎一通,安慰一番,却还是老老实实的道:“陛下,不曾有。”

    朱厚照沉默片刻,倒是认真的道:“朕的选择是正确的。”

    随即,朱厚照又咬牙切齿起来:“可朕还是气不过啊!真是岂有此理!这群混账,竟是一个能打的都没有,亏他们也都是太祖高皇帝的血脉,竟都是这样不堪吗?若是挺身而出,朕倒还宽慰一些,也敬他们是一条汉子啊!”

    听着朱厚照愤怒的吐糟,方继藩能深刻的感受到朱厚照对自己族人的怒其不争。

    不过这个结果也不是多令人意外,朱厚照最后也只能叹了一口气,一挥手道:“罢……就没有指望过他们多出息的,还是赶紧去见父皇吧,只是但愿父皇见了朕,不要揍我才好。”

    说起这个,其实方继藩心里也颇为忐忑,自己这个摄政王……不知上皇会怎样的看待呢?

    于是一番准备,二人在护卫的重重护卫之下,一路沿驰道进发,这一路都没有停歇,只是越往北,天气越是冷冽,朱厚照的心情……也愈发的沉重,上皇寻的地方……似乎有些不好。

    …………

    感谢看书总是醉醉哒同学成为本书新盟主,感激涕零,无以言表。



    一路向北,无数的农庄星罗棋布。

    偶尔……会有一些农户,他们用木头搭建起来了简易的庄子,一户人家,大抵有七八口人,别看庄子简易,可这里的主人,往往是附近数千亩地的持有者。

    数千亩地,在许多地方,都称得上是地主了,哪怕是在佛朗机,也绝非是普通的阶层,可在这里……不过是最简单的农户而言。

    他们往往已豢养了一些牛马,猪舍也是必不可少的,自屯田卫引进来的猪,早已得到了大多数农户们的喜爱。

    家里的劳动力大抵有四五口。

    妇人们喂马养猪,而男人们则下地耕种。

    上皇的行在便在湖泊的北面,带着数万的大臣、宦官、宫娥、禁卫,以及投奔而来的移民们在此定居,开垦出了土地,用土夯出了一座方圆十里的城池。

    朱祐樘的屋舍,也不过是比寻常人要大一些而已。

    虽是方景隆送来了一些贡品,朱佑樘却将大多数的东西赐予了左右之人。

    随来的大臣们,起初自是哀号遍野,不过……人就是如此,起初的时候,他们在船上感觉朝不保夕,只想着能够活下来,历经了七八个月的航行之后,到达了陆地,他们便有了大难不死的感觉。

    人就是如此,吃过了航行之苦之后,慢慢的开始适应了环境,哪怕当下需要身体力行,上皇给与的恩赐毕竟有限,一切都需自己重新开始,结舍定居,带着家人开垦一些土地以作家用,也渐渐可以适应下来。

    这里的天气明显更寒一些。

    南面是一处湖泊的码头,可以打鱼,北面是一片片的耕土。

    弘治皇帝每日清早起来,都要四处走走。

    起初不能批阅奏疏,令弘治皇帝其实很是不适。

    可慢慢的,他就习惯了这样慢节奏的生活。

    而萧敬越发的老了,身子佝偻着,而且在这种气候里,不得不扶着一根杖子走路!

    此时天空已是大雪纷飞。

    人们也逐渐习惯了这里的天气,大多时候,人们还是躲在屋舍里烤着炭火。

    在这里,煤炭炉子是不流行的,大家也不喜烧煤取暖。

    倒是附近树木多,因而有商人专门伐木建窑烧炭,这木炭,倒是很是畅销。

    这些从前的王公们普遍认为,煤的气味不如木炭,最重要的是……这已经是他们最后的一点坚持了,只有如此,仿佛才能让他们不忘记自己原本高贵的身份。

    上皇帝带着人,会到夯土的城楼上走一走。

    他身上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须发皆白,任寒风吹打,满是皱纹的脸上,却有一双有神的眼睛,当眼睛落向大明的方向,他总是沉吟很久。

    那里……终究有太多割舍不下的东西。

    萧敬在一旁,虽是老迈,可在此时,却总是手忙脚乱,但凡大风将上皇帝的衣角吹开,萧敬总是担心寒气会侵入上皇帝的身体,引来病症,因而,他便这边捋一捋,那一边又遮一遮。

    “上皇,天色不早啦。”

    上皇帝只颔首点头,随即眼睛落在了萧敬的身上:“昨日送来的急报……不知厚照会不会来见朕。”

    萧敬露出担忧之色。

    他很清楚上皇为何来黄金洲,上皇是希望早早将自己的权力交给自己的儿子,让儿子好生的磨砺,不只如此,将这些旧王公大臣们带来这黄金洲,也是让新皇帝少一些阻力。

    萧敬没有儿子,可和上皇接触久了,却比谁都明白可怜天下父母心的道理。

    只是……昨日消息传来,皇帝居然也来了黄金洲,这……

    上皇的问题,萧敬不敢回答。

    弘治皇帝反而微笑道:“萧伴伴,你又在怕什么,担心朕不高兴吗?”

    “奴婢……奴婢以为……”萧敬的话只说了半句。

    弘治皇帝就道:“朕既然禅位,厚照如何治理天下,朕就不打算去再管了,儿孙自有儿孙的福气,这不是朕可以管的。何况朕细细思来,朕终究是不太聪明,而厚照呢,这些年来所做的,足见他聪明伶俐的,还有方继藩等人的辅佐,他即便胡闹,也一定有所节制。此番既来黄金洲,想来,他们一定有所布置吧。”

    萧敬听了上皇帝的话,顿时松了口气,他就怕上皇气坏了身体。

    弘治上皇帝又是笑道:“厚照是朕的儿子,没了朕的庇护,这天下万千臣民的福祉便都压在了他的身上,朕有时也心疼哪,可再心疼也没有办法,他生在帝王之家,这是他的命啊。朕相信……他不会辱没列祖列宗的。”

    萧敬连忙道:“上皇说的是,实是一语中的,明察秋毫,奴婢佩服的很。”

    弘治上皇帝说罢,紧了紧狐绒披风,便要走下城楼。

    此时,却有人气喘吁吁的登上了城楼来,跌跌撞撞道:“上皇,上皇,急报,急报,自新青岛来的急报。”

    上皇帝微笑,四顾道:“看来朕的龙儿要启程来了。”

    他伸出手,竟有些颤抖。

    在黄金洲平淡的岁月,已让他的内心开始变得宁静。可在这一刻,似乎自己的骨肉,又让自己的内心里起了波澜。

    他深吸了一口气,接过了急报,轻轻打开。

    他眼睛已经有些花了,看不大真切,于是萧敬忙探头上去,想要帮上皇帝念出来。

    萧敬面带笑容,正待要张口,可嘴刚刚打开,随即竟是僵住了。

    于是……风雪之中,竟是变得无比尴尬起来。

    上皇帝见萧敬如此,皱眉,于是……他努力的揉揉眼睛,去分辨急报中的文字。

    风雪呼号。

    上皇帝也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之中。

    皇帝加封方继藩摄政王,凌驾诸王之上,辖制黄金洲军政……

    萧敬脸色……变得惨然,他抬头,小心翼翼的看着上皇,而上皇帝,却陷入了深思。

    久久不语。

    ……………………

    天气真的很冷,冷的刺骨,但是此时,朱厚照和方继藩终于到了。

    一路疾驰而来,自是免不了疲累,但朱厚照显得急迫无比。

    马不停蹄的入城,随即……看着上皇的宫殿,便吸了吸鼻子。

    那大明宫是何等的富丽堂皇,京师是何等的繁荣喧闹,可这里……

    说好了不能流眼泪的。

    可朱厚照此刻的眼睛,好像进了风雪,很想揉一揉。

    方继藩的目光往四周看了一圈,最后也不禁叹息道:“这地方……哎,不曾想上皇帝如此的清苦,不如在南边,臣给上皇帝建一座万寿宫吧……不过……”

    好吧,细细想想,好像在这地广人稀的地方,特意修一座宫殿,十之八九也收不回成本啊,方继藩觉得自己好像激动过头了。

    外头,早有百官在此迎接了,这些发配来此的人们,皆都裹着严严实实的,外头则罩着他们各自品级的官袍,依旧还是头戴着翅帽,此时纷纷拜倒。

    “臣见过陛下,吾皇万岁。”

    朱厚照发现这里有一些是老熟人,甚至……包括了刘健。

    刘健老了,一脸皱纹,此时见了朱厚照,竟是忍不住热泪盈眶。

    朱厚照道:“上皇在何处?”

    “上皇就在殿中,专侯陛下,请陛下与摄政王入殿觐见。”刘健回答道。

    朱厚照和方继藩面面相觑。

    这摄政王三字,自刘健口里出来,自然别有意味。

    方继藩不禁深深的看了那朴素的宫殿一眼,心里不知是畏惧,是忐忑,亦或者是激动和即将重逢的喜悦。

    二人一前一后的鱼贯入殿。

    便见一老者正坐在炭火边,微微颤颤的给炭火盆里添着炭。

    朱厚照一见这人,便立即拜倒:“见过父皇!”

    殿中。

    弘治皇帝抬了抬头,看了朱厚照一眼,随即露出了微笑。

    他站了起来,萧敬连忙上前搀扶。

    此后,弘治皇帝咳嗽,朱厚照和方继藩二人拜着,心里尚在打鼓。

    只是此刻,心里又不禁为之担心起来。

    弘治皇帝道:“起来吧,起来吧,你们一个是皇帝,一个是摄政王,见了朕,何须行什么大礼。”

    朱厚照起身,方继藩却心里琢磨起来,摄政王三个字很刺耳啊,他忙道:“陛下,臣岂敢称之摄政,这实是……实在是……”

    哪怕是今时今日,方继藩面对着上皇帝,依旧怀有敬畏之心。

    上皇帝背着手,来回踱了几步,道:“君无戏言,世上岂有朝令夕改的道理?”

    他顿了顿,又道:“朕久在黄金洲,又怎会不知道这黄金洲是什么样子,这是一个好地方啊,能在此颐养天年,也是朕的幸事。”

    弘治上皇帝说罢,竟是笑了:“这个布置,是皇帝想出来的罢?”

    说着,深深的凝望了朱厚照一眼。

    朱厚照顿时觉得心虚,九五至尊了许多日子,觉得自己已经有足够的能耐霸气了,可现如今再面对自己的父皇,依旧又恢复了当初的模样。

    若在往常,方继藩是完全不介意背一口锅的,可今日……却知道这事儿自己绝不能出头,于是默默的低着头,心里数着绵羊。

    朱厚照看了方继藩一眼,最后只好硬着头皮道:“是。”

    弘治上皇帝却叹了口气,而后又露出了微笑,道:“皇帝长大了啊,已渐渐成熟,能够轻松驾驭天下了。如此……甚好……”

    说着,他坐下,用火钳子细细的拨弄着炭火。

    朱厚照也不知父皇这话到底是讽刺还是夸奖,竟是一愣。

    弘治皇帝却是继续道:“什么是天子呢?”

    弘治皇帝说着,加重了语气:“在臣民们看来,天子便是他们的天,是他们的父亲,是至高无上的存在,九五至尊,一言九鼎。”

    “这些话,是说给臣民们听的,可是为君者,却万万不能相信。皇帝应该相信自己和普通的庶民没有任何的分别,不过是靠着祖宗的厚福,方才得以克继大统,正因如此,做皇帝的,未必比寻常的臣民更聪明,更遑论,未必比他们更孔武有力了。皇帝也是血肉之躯,有生老病死,有七情六欲,明白了这一点……方才能认清楚自己。只有清楚了自己,方才会滋生敬畏之心。”

    弘治皇帝叹道:“有敬畏才是好事,敬畏祖先,因而不敢使自己辱没了门楣。敬畏臣民,因而不敢胡作非为,为政时,如履薄冰,生恐怠慢。最重要的是……要敬畏天道……”

    “天道?”朱厚照听得云里雾里得,看着自己的父皇,满心疑惑,他无法理解,怎么好端端的,父皇居然一来便和自己说这些话。

    弘治皇帝道:“朕在此处见这里寒冬腊月,大雪皑皑,一眼看去,万里冰雪,方才知道,在天道面前,人是何其的渺小。所以要常怀着敬畏之心,不要狂妄自大,不要自以为这天底下的事,凭着自己……便可改变任何事!祖先的基业交给了皇帝,那么为君者,只需做好两件事便可以了。”

    弘治皇帝凝视着朱厚照:“其一:统一天下,以消除战乱。今我大明放眼天下,方知天地之大,远非想象!我大明为天朝上国,中土之国,为君者,当效法秦始皇,剪除不臣。天下臣民的愿望,不过是安居乐业而已,消弭战争,才是他们的愿望,这……便是天道。”

    “这其二:则为制度垂范,以求长治久安。能得天下,固然已是了不起了,可若不能制度垂范,不能长治久安,也不过是昙花一现而已。”

    弘治皇帝接着道:“百姓们的根本愿望,方才是天道。你是皇帝,要做的便是不要去违背他们,顺天而行,去满足你的臣民,完成这两件事。至于敕封继藩为摄政王,可见你已心性成熟,已自有自己的定见了。黄金洲的诸王公是什么样子,皇帝知道,朕也知道,你我心里都有数,他们既然不能匡扶朝廷,不能为朝廷守住黄金洲。那么……就让能守住的人来!所以……朕得知你的诏书之后,心里甚是欣慰,做天子的能深谋远虑,因势利导,顺势而行,一举消弭掉未来黄金洲的隐患,这……令朕放心了许多。”

    听到这里,无论是朱厚照,还是方继藩,心里都长长的松了口气。

    这关算是过了?

    他们对视了一眼,方继藩道:“上皇英明,儿臣佩服的不得了……”

    “此番你们来黄金洲……所为何事?”弘治上皇帝压压手。

    方继藩心里轻松了,上皇还是那么的深明大义呀,于是立即道:“上皇,臣与陛下率水师驰援北方省,一举歼灭西班牙,葡萄牙舰队,解了北方省之围,所以顺道便来了。”

    弘治皇帝听罢,一愣。

    随即,他眉梢隐出喜色:“西班牙者,豺狼成性,野心勃勃,他们仗着舰船之利,处处与我大明争锋相对,一旦剪除了他们的舰队,那么……他们便成了没有牙齿的老虎,如此……佛朗机可定,好……好的很哪!”

    弘治皇帝龙心大悦,显出喜出望外之色,眼眸也一下子亮了几分,整个人显得精神了许多:“一旦稳住了中佛朗机,那么接下来,理应就是奥斯曼啦了吧?这奥斯曼也不容小觑,他们幅员广阔,兵卒无数……假以时日,终究还是心腹大患。”

    “父皇说的是极,儿臣……”

    朱厚照说到此,弘治皇帝一摆手,道:“好啦,你是皇帝,既然心里已有了主意,那就不需和朕禀奏,朕现在颐养天年,也不愿听这些了,朕只希望有生之年,能够看到捷报。”

    弘治皇帝说完了,便走向方继藩,凝视了方继藩一眼,目中露出了慈和之色:“今日你成了摄政王,就更该好好辅佐皇帝了,朕……朕一直将你当作自己的亲儿子看待。朕在这里,萧伴伴每日陪着朕,可朕总觉得缺了点什么。细细思来……总好像身边少了一个人,心里便不是滋味。”

    萧敬站在一旁,一直沉默不语,听到此处,目光很是复杂的抬起来,看了方继藩一眼。

    这心底,竟像是有一种既生瑜何生亮的感慨,明明……咱已花费了一辈子的心血,努力了一辈子……可最终……

    朱厚照眨了眨眼,似乎还没回过味……

    方继藩明白了什么,便道:“这是因为上皇乃是重感情的人哪,历朝历代的天子,大多冷酷,唯有上皇您……才是真性情,上皇不但文治武功,且还仁德宽厚,此乃天下人的典范,莫说是与天子们相比,便是这古往今来,多少君子,也不及上皇一半呢。儿臣最钦佩的,便是上皇德厚可亲这一点,只要在上皇身边,心里便舒坦的不得了,如沐春风,心里畅快。”

    弘治皇帝听到此处,顿时大笑,乐呵呵的道:“哈哈哈哈……对对对,就是这个味,朕很多日子没有听见了,心里甚是想念呢,此言从继藩口里出来,才有滋味。”



    方继藩顿时无语。

    看着弘治上皇帝,敢情这些年来,自己每一次给他戴高帽,他总是一副不耐烦的样子,好像对于这些‘溜须拍马’之词很是不喜,原来……这一切竟都是假象哪。

    果然……是人就好这一口。

    只不过,有的人听的面露喜色,一脸美滋滋的!

    有的人矜持一下,显露出自己对这些吹捧之词的唾弃,可内心深处,大抵还是极受用的。

    方继藩于是尴尬一笑,眨了眨眼,一本正经的道:“上皇,儿臣所言,字字真心,句句肺腑。”

    方继藩说的极认真,眼里一副幽怨的样子。

    弘治上皇帝大乐道:“朕知道,朕自然一切都知道,朕岂会不知道呢?你是朕的女婿,朕历来对你纵容,如此看重你,你若不是真心,朕倒是要找你算账啦。”

    一旁的萧敬抬头看了方继藩一眼,身躯颤了颤,突然觉得自己的人生又多了几分迷茫,最后轻轻的……叹了一口气,人生真的……索然无味啊!

    正午用膳时,上来了不少的土豆、蔬果和肉食。

    弘治上皇帝点着里头的土豆之物,一脸兴致的道:“这个是朕亲自种出来的,还有这个……都来尝一尝,来尝一尝吧,朕现在是陶渊明,虽未能悠然见南山,却也是采菊东篱下,而今……这天底下是你们这些年轻人的,朕不管外事啦,这般颐养天年倒是好的。”

    朱厚照和方继藩论起吃,便永远都是张牙舞爪,永远吃不够的样子,一番狼吞虎咽,便如风卷残云,秋风扫落叶一般,大快朵颐之后,单方面宣称了对菜肴的胜利。

    见朱厚照和方继藩都吃的香,弘治上皇帝倒是带着满足感。

    他依旧还是溺爱的看着朱厚照和方继藩,萧敬给他奉上了茶,他轻轻呷了一口,才道:“若是这个时候,你们的母后,还有秀荣,载墨,天赐他们也在此,该有多好啊……”

    说到此,方才面上还带着微笑,转瞬之间,突然眼眶微红,好字出口,嗓子便有些哑了。

    萧敬见状,立即诚惶诚恐的给朱佑樘递上了巾帕,朱佑樘抬手将巾帕推开,随即又极认真的道:“不必,不必!此乃人之天性,朕……是有些没有控制住……人到了这个年龄,不就是盼着一家人能团聚,盼着儿孙们都在身边吗?朕不用帕子,所谓发乎于情,止乎于礼。朕……哎……”

    说着,他摇摇头叹息了一声。

    朱厚照想了想道:“父皇,何不如……父皇随儿臣回去吧。”

    “回去?”朱佑樘摇头:“朕若是回去,这么多人,也跟着回去给你添乱吗?朕……还有谢迁这些人,咱们这些人……都老啦,朕说的……不是年岁老了,这上上下下,自朕而始,再至百官,所思所想,尽为腐朽不堪之物。朕不会让他们给你添乱的。你们年轻有大抱负,要做的事,定是空前绝后,要推行的,也非古法。朕和随驾的百官们若是也回去,只是给你们添乱而已,朕不能让他们成为你们的累赘,成为你的负担,留之无益!可是当初是朕带着百官们来此的,难道就此将他们撇下吗?他们……当初也曾是朕的肱骨之臣,为朕鞍前马后,尽心竭力。他们没有用处了,就如朕现在也没有了用处一般,朕……为了儿孙,将他们带来此,就是为了不讨你们的嫌,不给你们添乱,朕不能走,也割舍不掉他们。”

    听到此处,朱厚照觉得鼻子一酸,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

    他虽说很多时候都是大大咧咧的,可是父皇为他所做的,他又怎么不明白父皇的用心?

    方继藩亦不禁为弘治皇帝所做的动容,于是道:“儿臣下一次来就藩,一定想方设法营造一艘大船,将张太后和女眷们都送来!”

    看着方继藩一脸自信的样子,弘治上皇帝笑了笑,而后道:“再迟一些吧。这里的日子还是有些清苦,你们的母后,很早很早之前就跟了朕,一辈子没吃过苦,总不能到了老来,还教她受这份罪。”

    朱厚照和方继藩便都默然,上皇这是事事都为他人想到了,最后苦了他自己,可是他们能反对吗?

    这几日都随着弘治皇帝冒着雪絮,穿着厚重的狐皮衣,去看弘治皇帝带着百官开辟出来的一些田地,还有禁卫们砍伐出来,预备明年营造屋舍的巨木。

    弘治皇帝对于此,似乎极满意,他这辈子……似乎都在操劳中度过,从未曾歇一歇,而今来此……倒不觉得疲惫,反而不再劳心,偶尔也会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体力活!

    有他做了表率,百官和禁卫们还能怎么样,只好老老实实的一起干活了。

    当然,少不得还有大量的劳力被征募了来,毕竟……真正的粗活,也指不上这些当年养尊处优的君臣们。

    弘治皇帝上了一处山丘,眺望着这座简陋的城市,朱厚照则是骑着马,在雪地里肆意的撒欢。

    方继藩自是最不喜动的,他陪着弘治皇帝在一旁,弘治皇帝披着猩红的披风,在寒风吹拂中,面上的皱纹如刀刻一般,却依旧觉得精神!

    弘治皇帝道:“继藩哪,无论是大明,或是佛朗机,还是是奥斯曼,又或是天竺,都认为在这世间之上,定会有一处无忧无虑的所在,即为人间天堂,朕想知道这样的人间天堂,是什么样子。”

    方继藩略一思索,就道:“陛下,儿臣在黄金洲见方氏的子弟们在此开垦,于是他们有了遮风避雨的屋子,出行和耕种有了牛马,有了足够他们衣食无忧的耕地,儿臣在想,这对他们而言,或许现在就是人间天堂了。一个饥寒交迫之人,能吃饱肚子的地方,便是人间天堂。一个挨饿受冻之人,若是能一家人衣食无忧,想来……也是最幸福不过的事。”

    “所以……”

    弘治皇帝意味深长的看了方继藩一眼:“所以你那脑疾之症,根本就是子虚乌有,是吗?”

    弘治皇帝突然点破,顿时令方继藩手足无措,方继藩立即哀嚎道:“上皇,儿臣是真的……”

    弘治皇帝反而微笑道:“你还是害怕,你在害怕什么呢?朕不会吃了你的。朕只有一子一女,朕这辈子只求子女们能平安,秀荣跟了你,你的子孙是秀荣的血脉,也是朕的血脉,这天底下,除了厚照,再没有人比你和秀荣,与朕最亲近了,你也是朕的至亲,否则朕岂会纵容你到现在呢?有病没有病,这都没有关系。”

    方继藩便沉默,不做声了。

    朱佑樘道:“过一些日子,你们要及早回航,大明……离不开皇帝,也暂时离不开你,你们来了,朕很欣慰,在此……陪着朕,朕也喜不自胜,可是……朕可以在此怡然自得,你们却不可以。有些人生来就是不一样的,就说厚照吧,他天生下来,锦衣玉食,有无数大儒教授他学问,无数人侍奉着他,这些……难道是白来的吗?这靠的……乃是列祖列宗们的余福和恩荫,可这世上没有天生下来的福气,也不该是他理所应当的尽情享用的。列祖列宗留给他的,是江山社稷,是百年的基业,也是一份逃不开的责任,你们还是赶紧回程吧,不要留在此了,你们还有许多该做的事情!你看看厚照,他骑着马,拿着弓箭在雪地里射死一只灰兔,便高兴的手舞足蹈,可天下还有许多比猎兔子更紧要的事……”

    这时,却见朱厚照飞马而来,高高兴兴的提着一只兔子,大叫道:“父皇,老方,快看,朕猎了一只兔子,咱们晚上又可以打牙祭啦。”

    呃,这是应景吗?

    方继藩一脸无语的看着朱厚照……

    …………

    大家数数,第一章。



    弘治上皇帝是极舍不得朱厚照和方继藩的。

    弘治皇帝也是一个极有自控力的人,不管多不舍得,依旧再三催促着二人成行。

    一个父亲可以失去自己的儿子。

    一个岳父可以赶紧让自己的女婿滚到天涯海角去。

    可是……天下的臣民们,不能没有君父。

    于是……

    铁甲舰队终于出发成行。

    上皇帝亲自送至新青岛。

    方景隆与方正卿亦是面如死灰一般。

    谢迁也伴驾而来。

    百官们站在码头上,看着那一艘艘即将出发的舰船,心里的滋味可不好受。

    他们多希望……登船的是自己啊!

    如此……小半年之后,便可回到故土了!

    可惜……幻想是美好的,现实是残酷的,他们现在不过是站在码头处,作为送驾之人罢了!

    有人不禁眼眶发红,流出热泪来。

    古人们最是怀恋故土。

    哪怕在这黄金洲已是安顿,哪怕在此可以免受饥饿和颠沛流离之苦,哪怕未来前程似锦,那魂牵梦绕之地,依旧掩埋在自己的内心至深之处,成了禁忌之地,于是……百官和涌来送别的人群,竟在此刻都不禁热泪盈眶,举起袖摆擦拭眼泪,却发现长袖已是湿透了。

    弘治上皇帝待见二人登船,便已阖目,不忍去看,却不得不又张目眺望。

    待那舰船远去,这船中之人,似乎成了送别之人的寄托。

    哪怕是那谢迁人等,曾对当今的皇帝和摄政王有所怨言,可在此刻,他们深切的遥望,竟像是他们的离别,带走了自己对那一片故土的思念,徐徐远去。

    舰船终是离开了众人的视线,海天一线上,再无痕迹。

    弘治上皇帝缓缓旋身,身躯颤了颤。

    百官们纷纷的拜倒。

    弘治皇帝显得极无力的样子,看向诸人,张口欲言,却觉得浑身上下毫无气力,于是无声的摇头,笑了。

    只是这笑有点淡!

    ………

    京师。

    皇帝和方继藩的销声匿迹,事实上并没有让朝廷引起太多的波折。

    大臣们是在三天之后发现皇帝和方继藩出海了的。

    以至于……所有得到这个震撼消息的人……居然出奇的镇定自若……

    就好像……他们觉得这样的事,就如穿衣吃饭一般的稀松平常。

    他们见的世面多的去了,一点也不觉得突兀。

    自然……在短暂的无须之后,吏部尚书欧阳志与兵部尚书王守仁立即碰头。

    师兄弟二人在短暂的交流之后,随即……兵部尚书下令新军戒备。

    兵部尚书王守仁虽然在没有旨意的情况之下,不得轻易调动军马,但是这新军的所有骨干,几乎都是王守仁的门生故吏。当初的第一军,就是王守仁亲手调教出来的,而新军扩编,从第一军至第八军,满编的情况之下,人数已至二十四万,在编的员额,亦已至十七八万。

    如此规模的军马,渐渐开始取代了京营,而几乎所有的武官以及士官,统统都是第一军的底子。

    正因如此,这不妨碍王守仁下达手令,让他们原地驻守,要求他们枕戈待旦,防范于未然。

    另一边,欧阳志立即前往内阁,询问刘健与李东阳的意思。

    三方达成了一致之后,才入宫面见张太后,得张太后懿旨后,则率百官,火速赶往东宫,拜请太子朱载墨监国摄政。

    这一切,都可谓是井然有序。

    甚至是朱载墨……竟也好像也不觉得有什么突然,百官来拜请时,他的面上大抵是一副淡淡然的样子,就好像是在说,噢,是这样啊,然后,默契的摆驾入宫,先见祖母,此后见生母方皇后,再临朝观政,举行朝议。

    朝议的过程之中,大家都很有默契。

    每一个人都懒得去提皇帝又跑了那一茬事,就当没发生过。

    在匆匆的见过百官之后,真正的密议才正式开始。

    皇帝跑了,总要知道怎么跑的,跑去了哪里,还回不回来。

    于是大家私底下一商量,一打听,方知原来是跟着铁甲舰走的。

    紧接着,便放出了诏书,这事瞒不住的,需要向天下臣民说明情况。

    于是朝廷后知后觉,昭告天下,当今圣上,念海波不宁,佛朗机北方省领地遭袭,于是亲率舰队解救。

    诏令放出去。

    没有什么波澜。

    嗯,大家习惯了。

    皇帝西狩啦,打佛朗机人去啦。

    那就西狩吧,日子照过。

    除了因此而导致的大量公文往来,变得频繁了一些之外,一切都平静无事。

    朱载墨年轻,精力充沛,对于政务也是得心应手。

    且又有刘健、李东阳这样的老臣协助,更有欧阳志,王守仁坐镇,萧规曹随,倒也无事。

    倒是诏令放出去了三个月,两京十四省固然太平,那自吕宋都司传来的奏疏,却很不淡定了。

    听闻皇帝西狩,亲率舰队直捣黄龙,与佛朗机人决一雌雄,吕宋上下沸腾,人们奔走相告。

    当初那些迁徙至吕宋的士绅们,在这一刻,竟个个激动得不得了,就像是过年似的!

    征爪哇的水师,已夺取了撰它等岛屿,开始深入爪哇腹地,葡萄牙人节节败退,开始朝苏门答腊等地营建大量的堡垒,借此固守。

    吕宋上下士绅,为远征爪哇的水师出人出力,甚至不少子弟,统统从军,立下汗马功劳。

    子弟们若是战死,则尸骨送回吕宋,便有数不清的人在港口处前来迎接尸骸,固然有悲伤,可更多的……却是鼓励再战,绝不容佛朗机人猖獗。

    现在皇帝直捣其巢穴,若是成功,就意味着……莫说是爪哇,便是苏门答腊,以至于整个西洋,甚至那传闻中的天竺,都将在大明圣学的阳光普照之下。

    随着对爪哇的开拓,大量的佛朗机人的田庄,亦或者当初勾结佛朗机人的爪哇旧王公的庄园,而今都已易主,士绅们对于经营新开拓的田庄,可谓是得心应手。

    皇帝亲征,就意味着全面开战,不死不休,这对于吕宋诸绅们而言,简直就是普天同庆之事,人们欢呼踊跃,纷纷作诗,写下颂词,四处托人,送往朝廷,表示皇帝身先垂范,亲冒矢石,为人臣者,岂有不尽死力的道理,此国战也,当诛尽佛朗机诸凶,死战到底。

    奏疏送到了内阁。

    刘健一脸懵逼的看着这堆积如山的奏疏。

    而后……一副无以言表的表情。

    因为这些奏疏……实在有太多太多他所熟悉的人。

    当初江南闻名的世家大族,不知出了多少俊杰子弟,他们在士林之中,有着极大的影响。当初也是读书人,是翰林的刘健又岂有不知。

    可现在见他们嗷嗷叫的样子,吟诗作赋,联名上奏,奔走相告,欣然大喜的姿态,具都表现在这奏疏之中……

    刘健虽然大抵能知道此中情由,却还是觉得大开眼界了!

    当今圣上,那跑了的天子,居然在这些士林清流们眼里,像是转眼成了千古圣君,道德的典范,拯救万民于水火的圣人。

    更令人大开眼界的乃是方继藩……

    方继藩这狗……不,方继藩这个家伙……现在似也成了忧国忧民,为民请命,铮铮铁骨,为国显威的忠烈臣子。

    刘健看着里头……肉麻至极的字眼,深深的吸了口气。

    而后抬头,看了一眼对面的李东阳。

    李东阳同样一副意味深长的表情。

    二人的目光触碰在一起,彼此似乎都看穿了对方的心事。

    紧接着……内阁值房里,又陷入了一股莫名的尴尬。

    是真的……很尬啊。

    ………………

    昨天本来想暴更,可是突然要换地图,卡住了,对着电脑坐了很久,第二章还没出,越急越不知道该咋切入进去,故事到了这里,其实更像是一个模拟器,蝴蝶煽动了翅膀之后,世界会变成什么样子,都需要反复的斟酌,好吧,不解释,老虎是个渣渣,老虎继续努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