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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分钟后

    伴随着一阵冲水声,伊冬神清气爽地从盥洗室中走了出来,乐呵呵地拍了拍自己的肚子:“通畅了~”

    “呵。”

    墨檀懒洋洋地扫了他一眼,将双腿搭在身前的茶几上:“你这泡屎还真是来的明白去得透彻啊。”

    伊冬走到旁边把墨檀的腿踹下去,随即坐在另一侧的沙发上促狭地笑了笑;“这不是给你们两个制造点私人空间嘛,我直接走人肯定不合适,在旁边杵着看着也碍眼,除了去厕所坐一会儿还能干点啥?”

    “我跟语宸并不需要所谓的私人空间……虽然我确实很想这么说。”

    墨檀随手拿起面前的水杯,然后眉头一皱,转头看了伊冬一眼:“去拿点冰块。”

    刚坐下没半分钟的后者向墨檀甩了根中指,一边有气无力地站起身来向冰箱走去,一边没好气地说道:“你不是已经没事了么?这点事儿都不能自己干?”

    “我没说自己不能干啊,不过主人和客人的分工不同。”

    墨檀宛若一只猫般慵懒地靠在沙发上,用温吞且气人的语气悠悠道:“冰箱里有冰块,是我身为主人的本分,而你去帮我拿,则是作为客人的义务。”

    拿着一小盒冰块走回来的伊冬冷笑了两声,问道:“要不要我告诉你这些冰块是谁冻的?”

    “上帝吧。”

    “没错,我就是那个上帝,赶紧给上帝跪下磕……”

    “God

    is

    girl~Whatever

    you

    say??

    Do

    you

    believe

    it?Can

    you……”

    “停停停!”

    伊冬气急败坏地把拿出俩冰块扔进了墨檀的被子里,咬牙道:“快特么半个世纪之前的歌你也能拿出来嘲讽人是吧!?”

    墨檀拿起杯子晃了晃,吸溜了一口之后心满意足地说道:“为什么不能呢?”

    “能不能别扯那些有的没的了,说正事吧!”

    伊冬有些心神不宁地给自己的杯子里也加了些冰,表情有些紧张地说道:“我注意到语宸好像已经发现你小子有些不大对劲了!”

    墨檀皱了皱眉,过了好一会儿才迟疑道:“说真的,我觉得‘一个趴在盥洗室门上拼命听外面动静的白痴’这种画面很欠美感,顺便一问,你当时有好好穿着裤子吗?”

    “穿着。”

    伊冬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强压着怒火回答道:“我觉得语宸不至于特意开门看看我是不是在拉屎,所以连腰带都没解。”

    墨檀讥讽地笑了笑,摇头感叹道:“真是的,做戏都不知道做全套,像你这种人,去会所保健的话一定会亏大……”

    “你特么能不能扯点正经的!”

    伊冬忍无可忍地打断了墨檀,用力拍了拍桌子:“现在不是开玩笑的时候吧!你他娘的是个精神病这事儿要暴露了啊!你到底知不知道事情的严重性?”

    墨檀不置可否地耸了耸肩,又喝了口杯中的冰水:“至少比你知道。”

    “知道的话为什么不做点什么?”

    伊冬有些焦急地捏着手中的水杯,语气里满是紧张:“你刚才给我的感觉分明就是……他妈的破罐破摔!你好歹演一演啊!你丫不是挺能装的吗?语宸那么天真可爱一姑娘,明明你只要稍微用心忽悠一下,就……”

    因为墨檀忽然露出了极度鄙夷的笑容,所以深知对方秉性的伊冬同学也就很明智地没有继续说下去。

    果然,在短暂的沉默后,墨檀悠悠地开口了,不过并非面前这位基友A想象中的冷嘲热讽,而是一句竟然听起来颇为真挚的:“我尝试过的。”

    伊冬虚起眼睛,立刻习惯性地在墨檀开始解释后放弃了身为一个人类最重要的思考能力,张嘴就问:“你尝试过啥?”

    “你不说我挺能装的吗~”

    墨檀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随即便露出了一种直系亲属惨遭不幸的眼神:“我装了,我一视同仁地在她面前装了,没用,后来我开始发挥实力派水准跟她装,也没用,最后……嗯,我决定摆烂了,不是我想摆烂,而是在这种情况下,继续装下去才比较像小丑。”

    伊冬深吸了一口气,平复了近半分钟的情绪后才表情僵硬地问道:“你确定你尽全力了吗?在语宸面前。”

    “你可以不相信那个处于‘不需要装’这一时段的我,但你质疑当下和心智扭曲成超级小乖宝的我就没有道理了。”

    墨檀不咸不淡地说了这么一句,不屑地用鼻孔出着口气,冷笑道:“不过这也算情有可原,毕竟语宸那比葫芦娃中冒出两台威震天般还要不讲理的敏锐似乎是个限定技,只对我个人生效。”

    一开始到现在始终都是名叫墨檀的男人如此说着,完全没有避讳使用第一人称这种在伊冬眼中已经逐渐不合适的形容。

    “好吧。”

    将那股子莫名其妙的违和感埋在心底,伊冬面色无比纠结地挠了挠头发:“所以呢?你就这样摆烂到底了?”

    墨檀轻轻摇了摇头,用有些厌烦地语气说道:“严格来说的话,你可以理解为我付出了一定的‘诚意’,在已经没有其它解法的情况下和语宸达成了一种‘默契’,而这份默契的底线,则是‘墨檀’这个人的身体情况。”

    权当自己没长脑子的伊冬完全不打算思考,张嘴就问:“身体情况是几个意思?”

    “字面上的意思。”

    墨檀敲了敲自己的额角,平静地说道:“如果我的身体没有问题,那么无论我跟谁谈恋爱、跟谁生孩子、跟谁开裸体派对、跟谁玩变态PLAY,她都不会主动追究我的秘密,最多只是跟这个名叫墨檀的人形同陌路而已,但如果有一天我被自己的精神病搞出了大毛病……我是指比现在更大的毛病,语宸就不会再继续‘善解人意’下去了。”

    伊冬眨了眨眼,愕然道:“换句话说,就算你因为在裸体派对上跟别人往变态PLAY,最终搞出了一个孩子,只要你的精神病恶化到一定程度,她都会插手过问?”

    “当然……”

    墨檀打了个响指,轻快地笑了起来:“不可能啦。”

    伊冬:“???”

    “我不否认语宸对我……嗯,比较咸鱼的时候有点感觉,反过来说,我也可以确定当我性情大变成一条咸鱼时对她存在着非常极端的爱慕之情。”

    墨檀捂着嘴角,痴痴地笑了起来:“但是,哥们儿,但是!你一定要明白,这种感情是这个世界上最美丽也是最脆弱的存在,通过第一视角来看,我没办法否认它的真实性,毕竟我能够很清晰的记得每一次跟语宸相处时自己过快的心率,但那又能怎么样呢?她是个三观正常的好姑娘,她可不是一个疯子,也不会做出那些就连疯子都做不出的行径。”

    伊冬皱了皱眉,抬手打断了墨檀那慷慨激昂的演讲:“劳烦说重点,我还赶着回家玩游戏呢。”

    “重点就是,当我们形同陌路之后,当她那颗澄澈而温暖的小心脏遍体鳞伤之后,我们的语宸自然会忘记那份被她视为珍宝的情愫。”

    墨檀从善如流地直入主题,咧嘴道:“总有一天,她会不在乎我的生死,她会抗拒与我有关的一切,她会把我当做一本厚重的黑历史封印在记忆角落,她会拥抱真正会让自己感到愉悦的人生,而不是沉沦在短暂的错觉中,仅此而已。”

    伊冬有些烦躁地喝了口冰水,有些头疼地扶额道:“说真的,你这副德行真的有够欠揍。”

    “因为真相就是如此锋利。”

    墨檀地将一枚冰块丢进嘴里,一边恶趣味地笑着,一边咔嚓咔嚓地将其嚼的粉碎:“所以现在最简单的方式,就是我随便找个女人把献出自己的处男之身,顺便在避孕措施上做点手脚,或者……呵,我完全可以对她更恶劣一点,你知道的,伤害一个人远比喜欢一个人更简单,能够应用的方法也更多。”

    伊冬的目光冷了下来,但也只冷了那么一个瞬间,因为他对面前的这个人足够了解,以至于就算听到这种言论也没办法生气,所以终究只是有气无力地说道:“你想让自己消失在她的世界?”

    “不不不,应该是我迟早会消失在她的世界,刚才所提及的手段,也仅仅只是在后面稍微推上那么一把,加快这一进程而已。”

    墨檀夸张地摇了摇头,将嘴里的碎冰咽进肚子,随即话锋一转,罕见地在当前人格下露出了无奈的表情:“当然,只是想想而已。”

    伊冬笑了起来,莞尔道:“没错,只是想想而已,毕竟‘你’是不会允许‘你’这么做的。”

    “所以现在能选择的路就只有一条了。”

    墨檀慵懒地舒展了一下身体,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一边往厨房的方向走去一边头也不回地说道:“那就是顺其自然,让她多纠结一段时间,然后在天知道什么时候跟我划清界限,相信我,她会的。”

    伊冬并没有跟进厨房(跟周围满是厨具,人格为混乱中立的墨檀独处太危险了),只是歪头看着正在给自己系粉色小鸡围裙的墨檀:“那么,如果你在那一天到来前就即将死于精神病,我可以叫语宸来帮忙吧?”

    “随你开心。”

    墨檀一边翻找着鸡蛋,一边打开手机播放器单曲循环罗家英版本的《Only

    you》,兴致缺缺地说了这么一句。

    而伊冬则是在沉默了半晌后点了根烟,在一片烟雾缭绕中深深地叹了口气:“凭我对你的了解,你从来都是‘墨檀’这个存在本身,只是存在着三面性而已。”

    “干嘛?想对我进行三观强暴吗?”

    “不,我的意思是,处于另外两面的时候,你其实是一个情感还算丰富的人。”

    “那就要看你对‘情感’和‘丰富’这两个词的定义了。”

    “但处于现在这一面的你,其实是手中拿着本书。”

    “书?”

    “至少我个人是这么认为的。”

    “黄书?”

    “那倒不是。”

    “那是什么书?”

    “一本名叫《情感》的书,上面浓缩着你在这一领域所有的认知,包括在另外两面时发自内心的情感在内,非常非常全面,非常非常规范,简直可以称得上是教科书了。”

    “哦?这种说法我还是第一次听,然后呢?”

    “然后就是,你将这本书研究的很认真、很透彻,几乎可以说是倒背如流。”

    “那么问题来了,我为什么要对这玩意儿倒背如流呢?它是能帮我做饭,还是替我开挖掘机呢?”

    “要我说的话,应该是因为你需要‘情感’这种东西吧。”

    “……呵,那我为什么要看书呢?”

    “因为你既不存在那种东西,也不理解那种东西,所以最好的方式莫过于凭借自己的智慧适时地朗读、或者背诵书里那些内容。”

    厨房里的动静停了一个瞬间。

    然后……

    悦耳的瓢盆声再次响起,随之而来的是墨檀略显戏谑地笑声:“照你的意思,我其实是个莫得感情的人?啧,你这话让我想起了某个女刺客给自己凹的人设。”

    “我其实不这么觉得。”

    伊冬把一口没抽的烟扔进冰水里,咂着嘴说道:“要我说啊……你选择去朗读哪一段,或者背诵哪一段这个行为本身,就源自于你自己的情感,只是你把它藏得太深了,深到你自己都意识不到的地方。”

    厨房中的墨檀吹了声口哨,笑道:“如果你说得是真的,那一定不是什么好地方。”

    “算了。”

    伊冬起身走到小阳台前,一边开门通风一边歪头冲厨房喊道:“晚上有啥好吃的啊?”

    “木须鸡蛋。”

    “哦哦!是鸡蛋配干黄花还有木耳的那种吗?”

    “不是。”

    “那是啥?”

    “你吃过木须柿子吗?”

    “呃……吃过啊。”

    “啥是木须柿子?”

    “就……西红柿炒鸡蛋啊。”

    “嗯,我的木须鸡蛋也是一个意思。”

    “蛤?”

    “哈??”

    “你特么晚饭吃蛋炒蛋!?”

    “对啊,因为鸡蛋有很多嘛。”

    “……主食是啥?”

    “蛋炒饭。”

    “?”

    第一千五百五十二章:终

    同日

    现实时间PM18:21

    墨檀正独自坐在阔别多日的沙发上,看起来好像正在思考着什么的样子,事实上却什么都没想,只是毫无意义地放空自己的思绪,简单来说就是走神发呆。

    这并不是他的日常,但对于很多经常用脑过度的人来说,偶尔放空一下自己其实是某种体感还算不错的休息,毕竟就连做梦也未必会清闲,还不如通过这种方式让自己的脑细胞短暂地喘口气、歇一会儿。

    伊冬已经在大约十分钟前离开了,他在晚饭的过程中消灭了墨檀最后两袋榨菜存货,完美地帮后者解决了食物浪费的问题(榨菜快过期了),虽然在享用蛋炒饭和蛋炒蛋的过程中一直骂骂咧咧,但鉴于墨檀的厨艺确实不错,所以除了有点被腻到了之外倒也没什么大碍,吃的不算少。

    而吃饭过程中,两人也没有就之前那几个话题继续交流下去,而是开始聊一些比较正常的话题,比如无罪之界,比如问罪论战。

    伊冬的意思是,自己和谷小乐可以跟墨檀、语宸他们一队,这样的话算上羽莺刚好五个人,他本人的战斗力虽然上没有够到榜单级,但谷小乐却是货真价实的首页大佬,高手中的高高手。

    不仅如此,伊冬还拿出了一个颇具说服力的说法,那就是在身为‘黑梵’这个角色时,墨檀是一个毋庸置疑的调度指挥型选手,是首屈一指且十分难得的RL(Raid

    Leader,即:指挥/团队领袖),然而团队战的队伍上限只有五个人,一般情况下是很难墨檀完全发挥出来的。

    但有了伊冬和谷小乐就不同了,前者虽然不是精于血肉、控骨专精的召唤流死灵法师,却依然掌控着不少单位可供调度,而谷小乐这个靠‘式神’吃饭的阴阳师就更不用说了,手上似乎有不少飞禽走兽、老公老婆任由差遣,加起来绝对是一个非常可观的数量。

    而手中棋子的多寡虽然不能主导比赛胜负,却可以决定‘黑梵’这个角色的发挥上限,换而言之,伊冬和谷小乐姐弟俩的加入对于‘黑梵组’来说可谓是最优选。

    有一说一,伊冬这个提议可谓是相当中肯了,但墨檀却毫不犹豫地表示了拒绝,理由也是非常充分。

    简单总结一下的话,他的说法我们可以粗略理解为——‘小团体’并不是好文明。

    这并不难解释,尽管都是一个圈子里的朋友,现在还是同学关系,但如果谷小乐这个明显要强出大家一截的姑娘选择跟墨檀组队,那么就很容易造成一种‘墨檀、伊冬是一个圈子,作为伊冬表姐的谷小乐也在其中’的感觉,虽然看起来无伤大雅,但却并不是一个好的信号。

    人类的情感普遍都比较细腻,也很容易想多,尽管一群人中肯定会有个别玩得比较好的,比如墨檀和伊冬、语宸和南宫娜这种,但却都在一个合理范畴之内,从不会出现把大家甩在一边自己聊自己的这种事。

    而短短几天、几星期乃至几个月都是这么一种氛围很正常,但若要长期以往这样下去,就没那么容易了。

    关系好的人偶尔单独行动肯定没毛病,但在所有人都在做同一件事的时候,一个处理不好就会造成一些乍看起来无足轻重,影响却十分深远的负面影响。

    大家自由组合归自由组合,但谷小乐的强度有点太高了,所以其存在本身就是一种不公平,人家跟自己表弟搭伙自然没什么,毕竟血缘关系摆在那里,谁都不觉得有什么问题,但要是捎带上墨檀和语宸的话,事情的性质就会改变,有些人可能就会觉得不太舒服。

    这并非矫情,而是一种十分正常的思维流程,而对这种流程的敏锐程度及处理能力,我们一般会将其称之为‘情商’。

    这是一种无法量化的东西,在大多数情况下只能意会,不能言传。

    就好比如果谷小乐、季晓鸽、季晓岛、语宸、南宫娜这五位姑娘组成一支队伍,就不会引起任何不愉快,因为人家就是女生队嘛。

    刚才也提过,谷小乐和伊冬的姐弟组合更是没毛病,人家有血缘关系。

    但如果在里面夹个墨檀和语宸,对于整体氛围的影响就会比较负面了,具体原因嘛,还是那句话——只能意会。

    这并不是什么严肃的问题,因为我们生活中每分每秒都会遇到这种情况,也并不是在指这个小圈子里有心胸狭隘之辈,只是单纯地‘不合适’罢了。

    而在这方面,崔小雨做的就特别好,虽然他并不算是一个客观意义上情商颇高的男人,但他几乎本能地选择了而不跟任何人组队,而是跟对于大家来说的陌生人搭伙这一路线,在最初阶段就回避掉了所有问题。

    也不知道这算不算是大智若愚……

    总而言之,墨檀就用上述理论拒绝了伊冬的提议,后者也在短暂地思考后欣然接受了墨檀的逻辑,毕竟他最担心的就是墨檀被排斥。

    嗯,鉴于大家可能已经忘记了,这里再提一次,现在这个圈子中的年轻人,无论是伊冬、康岚、万洋、崔小雨、语宸、谷小乐还是季家姐妹,甚至包括语宸的闺蜜南宫娜,都是妥妥的富二代,家里真的很有钱那种。

    就算是其中相对最普通的季家姐妹,其外公家也拥有着巨大的家族,俩舅舅分别是政界和商界的风云人物,外公本人更是个深不可测的老干部,以至于姐妹俩小时候一直以为自家老爹是入赘进去的,还特纳闷自己为什么姓季不姓叶。

    所以从某种角度上来看,墨檀跟这些人确实可以称得上是格格不入,尽管初识的结果还算不错,但伊冬依然会担心墨檀能否一直呆在这个圈子里。

    对伊冬个人而言,他希望有人能够闯入墨檀那铜墙铁壁般的社交防御圈,成为后者真正意义上的朋友,尽管这种事会承担一定程度的风险,但如果他依然觉得让本就精神有问题的墨檀活得太孤独不是一件好事。

    不过他能做的只有无论何时都跟自己这位好兄弟站在同一条战线上,至于其它的……就得看墨檀自己的心情了。

    这也是伊冬离开前颇为兴奋的原因,在他看来,墨檀会想办法维护大家之间的关系绝对是一件大好事,这意味自己这位朋友确实找到了一群愿意接受他,他也愿意接受的人。

    嗯,他猜对了一部分。

    不过墨檀之所以会如此抗拒跟他们姐弟两人组队,除了上述理由之外,还有另外五成的其它原因。

    一言蔽之的话,就是对‘谷小乐’的怀疑。

    他可是还记得自己之前跟视频通话时,谷小乐那几句乍听上去只是普通玩笑,仔细推敲后却颇为引人深思的话——

    比如问信长本人是怎么被烧死的,然后再跟光秀酱对答案。

    选择研究考古学的原因,也是令人觉得有点诡异的‘不懂能问’。

    在这一基础上,结合谷小乐在游戏中那不可思议的强大,有没有一种可能,就是人家头衔里的那个‘大阴阳师’,并非自称,而是一种……职业呢?

    在已经对身边这些朋友的长辈们产生怀疑后,墨檀实在没办法不往那个方向去思考。

    不过他也只是普通的怀疑而已,心里自然是半点把握都没有的,不过就算如此,墨檀依然选择尽量跟谷小乐保持距离,至少能够跟现实中‘墨檀’对位的‘黑梵’要保持距离。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啊……”

    在发呆时悄然切换了数次人格,最后定格在‘绝对中立’人格下的墨檀低声嘟囔了一句,随即便站起身来,从电脑侧面的某个位置扥出了一根‘充电器’,连在自己的手机上。

    根据这个上面那个引号来看,我们可以大胆地推测出,这跟充电器可能不太简单,而事实上,它确实不怎么简单。

    比如说,墨檀在给手机插上这玩意儿之后,干的第一件事就是给警察打电话。

    “谁?”

    拨号完成后的第二十秒,对面那个穷极一切办法都无法追踪到来电源的警官终于接起了电话,闷闷地问了这么一句,心情显然不是很愉快。

    “好久不见,郝警官。”

    尽管此时此刻并非处于‘混乱中立’人格,但墨檀依然选择了用对方熟悉的方式与之交流,轻笑道:“您就算再怎么容易忘事,也不至于把前段时间刚送了你一个二等功的贵人给忘了吧?”

    电话对面的郝曼杉警官,即无罪之界中的赫米斯顿了几秒,随后才长长地叹了口气:“你等我两分钟。”

    “你想换条裤子?”

    虽然觉得浑身别扭,但墨檀依然用悠然地语气笑道:“哎,怪不好意思的。”

    实话实说,他现在COS自己另一种精神状态的漏洞绝不算小,别说是语宸了,就连伊冬之流恐怕都感觉得出来,但郝警官毕竟跟墨檀没那么熟,所以并未从中发现任何问题,只是干巴巴地说道:“我是要跟同事打声招呼,停止追踪你的地址。”

    “对不起,我喜欢女人。”

    墨檀立刻给出了让赫米斯血压直奔250的反馈。

    “你小子……算了……”

    似乎已经用另一部手机跟同事打完招呼的郝警官有些无奈地打住了话头,轻咳了一声后正色道:“我必须提醒你,虽然丁荀落网确实有我一部分功劳在里面,但我并没有实际参与,更不是活动的组织者和先锋队伍,所以只拿了个三等功。”

    墨檀吹了声口哨(差点没吹出来),乐道:“所以就可以不记我的好了?”

    “少废话,我还不够配合你吗?”

    赫米斯没好气地嚷嚷了一嗓子,沉声问道:“你到底要干什么?”

    墨檀很是刻意地笑了两声,语气十分情况地说道:“也没什么,就是想跟警官你聊聊【问罪论战】的事儿。”

    “休想!”

    赫米斯顿时大惊,随即义正言辞地说道:“我是绝对不会出卖特勤人员的!”

    【特勤?出卖?好家伙,难道这货隶属的特殊网警那边也派人参赛了?】

    在这个瞬间,墨檀的脑海中闪过了数条思绪,脸上也浮现了些许惊愕之色,不过他终究还是没有让自己在电话中表现出丝毫异状,而是分外平静地说道:“好吧,那我就退而求次,跟你要点别的资料好了。”

    “别的资料?”

    赫米斯明显愣了一下,声音有些疑惑:“什么意思?”

    墨檀立刻特别理所当然地说道:“就是排行榜中的玩家资料、知名俱乐部的职业玩家资料啊,我也要参赛,想摸摸对手们的底细。”

    “你是让我出卖公民信息?别做梦了,无罪公司对玩家资料的保密程度高到离谱,而且好像早就跟上面达成了协议,除非是在逃犯罪人士,否则是不会给我们开任何特殊通道的。”

    意识到对方已经触及了红线,赫米斯的语气当时就危险了起来。

    “哦,你误会了,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没事儿闲的找你要公民资料干什么。”

    墨檀连忙笑着解释了一句,然后就在赫米斯刚松了一口气的瞬间,又说了一句再次将其血压顶起的话:“我只是想让你们把那些给特勤人员的资料也给我一份,别说没有,那些猛士又不是专门打游戏的,想要百战不殆,还是得依靠你们这些一线工作者。”

    这一次,赫米斯陷入了漫长的沉默。

    足足过了五分钟后,这位总算在脑海中算完了账的特殊网警才有些紧张地开口道——

    “你到底知道多少?”

    “与其说是知道,还不如说是猜到。”

    “猜到?”

    “这并不重要,郝警官,真的一点都不重要,我发誓自己对那些什么特勤人员没有半点兴趣,也不想知道你们的目的。”

    “你觉得我能相信你吗?”

    “当然,因为我可以很负责任地告诉你,我虽然喜欢玩火,但后果却只接受尿炕,不接受自焚,明白了吗?”

    “我还是不理解你为什么想要那些东西。”

    “因为我拉了两个排行榜首页的人组队,想拿个好名次赚点零花钱。”

    “呃……”

    “满意了吗?满意了就少废话,把我要的东西拿出来,别忘了我们只是互帮互助的关系。”

    第一千五百五十三章:终

    游戏时间AM07:21

    天柱山,第七外山南部边缘

    一个瘦高的身影正在风雪中跋涉着,鉴于这里是第七外山罕见没有被结界保护的地方,所以环境非常恶劣,无息止的风暴几乎从不停歇,能见度也低的吓人,以至于老人两只视力水平高达5.3的眼睛都只能看清周围十米不到,不过饶是如此,他依然在坚持不懈地寻觅着什么。

    追逐着那若有若无的气息,贾德卡·迪塞尔一步一个脚印地向前走着,宽大的法袍在狂风中猎猎飞舞,扎实的步伐坚定而有力量。

    终于,又跋涉了大概十分钟左右,一个纤细的剪影出现在了老人视野中。

    俏丽可爱,有着银灰色齐肩短发以及一对尖尖兽耳的少女,正蜷缩在山壁旁发呆,浅血色的眸子微微低垂,表情看起来有些呆滞。

    “牙牙!”

    老贾立刻低吼了一声,随即娴熟用一根手指搓开了挂在腕带下方那瓶【辣焦粉】的塞子,在浓郁的火元素气息腾升而起那一瞬舞动自爆拐棍,轻柔地‘抖’出了两道【花火环】,驱散了牙牙周围的风雪与散寒,随即大步流星地冲了上去,一边跑,一边叫:“你这丫头是不是疯了,没有结界保护的地方有多危险你不知道吗!鲁维大师之前不是已经说过很多遍了,不建议我们涉足没有结界覆盖到的冷却区吗?第七外山边缘是他特意留出来给那些大块头工程造物散热用的!”

    似乎正在走神的牙牙看到身边的火光后微微一愣,随即便露出了惹人怜爱的微笑,转头对正在向自己大步奔来,宛若自己第二个爷爷般的老法师莞尔道:“贾德卡~”

    “怎么还嬉皮笑脸的。”

    贾德卡面色严肃地冲到牙牙身边,然后便蹲下身子开始拍打这姑娘身上的雪花,没好气地说道:“你这两天怎么总喜欢往没人的地方乱跑,前天是地下室、昨天是第三车间的储物室、今天干脆跑到结界外来了,默最近在的也挺多,你平时不是很喜欢粘着他吗?他要是知道你这样……”

    牙牙讨好似的拱了拱贾德卡,打断了老爷子的絮叨:“我错啦~”

    贾德卡也是心软,一听这话立刻露出了慈祥的笑容,轻轻拍了拍少女的小脑袋:“知道错就好,以后可不能再……”

    “我可以不改吗?”

    牙牙天真无邪地打断了贾德卡,轻轻扯了扯他的袖口。

    老法师当时就噎那儿了,过了好一会儿才无声地叹了口气,以自己和牙牙为中心放了个抗拒火环,慢吞吞地坐在了后者旁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问道:“我发现你最近有在躲着大家。”

    “唔。”

    牙牙缩了缩脖子,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唉,你们这些年轻人啊。”

    贾德卡摇头感叹了一句,然后抬手拂去了牙牙头顶的一片雪花,试探着问道:“好孩子,告诉老贾,你是不是因为觉得自己跟默还有小鸽子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所以才……”

    结果牙牙却再次打断了老人,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没有没有,是牙牙……嗯,是我自己的问题,我心里有事儿。”

    贾德卡眨了眨眼,好奇道:“啥事儿?”

    “不好说。”

    牙牙低头看着自己白皙的小手,嘟囔道:“我自己也不知道,就是……感觉很多东西都变了。”

    贾德卡不明所以地皱了皱眉,思考无果后决定开个玩笑活络一下气氛,于是便笑道:“倒也没错,比如你这丫头现在说话可比之前利索多了。”

    “嗯,这也是变化。”

    结果牙牙非但没笑,甚至还把小脸埋在了自己抱着的膝盖里,小声道:“好多变化,我不太喜欢。”

    贾德卡捋了捋自己花白的胡子,并没有贸然灌鸡汤和讲道理,只是用令人安心的声音说道:“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倒是可以跟我聊聊。”

    倒不是因为在知道墨檀和季晓鸽是异界人以后产生了隔阂,老贾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他勉强算是个‘长辈’,换而言之就是老爷爷般的存在,跟墨檀等人平辈论交归平辈论交,但毕竟岁数摆在这里,又不是鲁维、胧那种虽然从表面上看不出年龄,但却不知道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老怪物,所以依然有种共享爷爷的感觉。

    墨檀和牙牙虽然分别是异界人和无罪之界土著,却都没有亲人,季晓鸽倒是有外公外婆,但是没有爷爷奶奶,所以老贾偶尔还是会表现出点爷爷范儿的。

    比如谈心。

    举个不恰当的例子,隔辈亲这个说法大家都知道,其大体意思就是,老一辈往往比上一辈好打交道,其原因主要在于溺爱和不会多管闲事。

    而老贾虽然跟这几位都没有血缘关系,甚至跟墨檀、季晓鸽、达布斯都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但他却依然满足‘不多管闲事’、‘老一辈’以及‘溺爱’等三要素。

    在此基础上,比起思想较为成熟的墨檀和季晓鸽,大部分时间都比较天真单纯的牙牙跟老贾要更亲近一些。

    所以有些话牙牙就算不会跟墨檀等人提及,但却会对贾德卡说。

    比如之前在学园都市的时候,她就告诉了贾德卡自己莫名其妙能够熟练使用通用语这件事,而在牙牙本人要求保密的情况下,贾德卡确实做到了对其他人只字未提。

    综上所述,老法师认为牙牙应该是愿意对自己敞开心扉的,而我们大家都知道,很多事情比起憋在心里,还是说出来会让人更好受一些,因为那会让人产生一种并非自己独自承担的错觉。

    “就是……”

    牙牙扁了扁嘴,有些无力地抓了两下头发,过了好一会儿就说道:“最近总是感觉脑子乱乱的,也不知道是为什么,就是……很不舒服。”

    贾德卡顿时目光一凛,沉声问道:“不舒服?哪里不舒服!?”

    “不知道,但应该不是身体不舒服。”

    牙牙无精打采地晃了晃尾巴,低声嘟囔道:“是心情不舒服。”

    贾德卡又是一愣,愕然道:“心情不舒服?”

    “嗯,心情不舒服。”

    牙牙用力点了点头,两只毛茸茸的兽耳软趴趴地贴在头发上,小脸非但没有因为周围的暴雪而冻得通红,甚至还有些泛白:“我最近经常会想起一些事情……很吓人,很害怕。”

    老法师此时此刻的表情已经彻底严肃了起来,只见他将自己那不少褶皱,却又宽厚有力的大手按在牙牙肩膀上,正色问道:“仔细说说,牙牙,这不是件小事!”

    牙牙哆嗦了一下,然后竟是用力摇了摇头,语气中甚至带上了两分哭腔:“我没办法好好想,我好害怕,我……我只知道是小时候的事……好多人……好多……呜呃!”

    少女并没有成功把话说完,而是在下意识地进行回忆的瞬间双目通红地转向贾德卡,眸中非但没有半点平时的纯真,甚至连狂暴状态下的躁动与疯狂都没有,只有一片令贾德卡感到胆寒的死寂。

    换个比较形象的说法,那就是牙牙的双眼在这个瞬间失去了高光。

    饶是没少炸过大风大浪的贾德卡,见看到牙牙此时此刻的表情后也不由得为之悚然,立刻失声低喝道:“牙……”

    “呀!”

    结果面前的少女却是在下一秒恢复了正常,只见她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睛,然后用力摇了摇头,语气中带着两份哭腔低声道:“我没办法好好想,我好害怕,我……”

    “停下!”

    贾德卡以这辈子最快的反应速度喝止了牙牙的话语,赶在刚刚那一幕再次出现前打断了少女的思路,随后面色凝沉地问道:“牙牙,你还记得刚刚发生了什么吗?”

    “刚刚?”

    牙牙先是一愣,然后便下意识地嘟囔道:“刚刚贾德卡找到了我,然后我们说起了我的……变化,贾德卡说如果不介意的话可以聊聊,然后我就说了最近有些不舒服的事,贾德卡让我仔细说说,我……”

    贾德卡死死地盯着少女的眼眸:“你怎么?”

    “我正在想怎么说呢,就被你打断啦。”

    牙牙对贾德卡露出了一个天真无邪的笑容,两只耳朵有些勉强地支棱了起来:“不过我现在心情好了不少,嘿嘿~”

    但贾德卡却笑不出来。

    因为就在几句话前,面前的牙牙还用那种难以言喻地眼神看着自己,那是一种空洞到令人眩晕的目光,那双通红的眸子里面……什么都没有。

    而此时此刻,看着重新恢复正常的少女,贾德卡依然无法说服自己刚刚那只是错觉或者幻象,一方面是因为牙牙亲口告诉自己的‘来龙去脉’,另一方面则是——

    老人刚刚才意识到的,牙牙那双漂亮的眼睛并不是她本来的瞳色。

    在贾德卡的记忆中,牙牙的眸子应该是那种蓝与绿之间的水绿色,总而言之,或蓝或绿怎么说都行,但绝对不是此时此刻的淡红色。

    事实上,最令贾德卡感到后怕的是,因为牙牙在狂暴状态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都会双眼泛红,所以无论是他自己还是墨檀等人似乎都没有注意到这个问题,以至于他根本回忆不起来牙牙的瞳色究竟是什么时候固定在了淡红色。

    在今天之前,贾德卡都觉得牙牙的双眼之所以会变红,是因为她的狂暴状态跟【狂化】有异曲同工之妙,是因为体内血气翻涌的关系。

    但他现在才反应过来,这恐怕根本就是两码事,而发生在牙牙身上的问题,高概率不是什么好问题。

    “不能再这么下去了!”

    贾德卡面色阴沉地拉着牙牙站起身来,对努力让自己显得跟往常一样活泼的牙牙正色道:“你的身体出问题了,孩子,虽然我不知道原因,但那绝对不是什么可以无动于衷的问题!走,我们回去跟默他们商量一下,然后……”

    “汪!”

    然而牙牙却并没有让贾德卡把话说完,只见她猛地甩开了对方的手,下意识地呲了呲牙,脆生生嗓音却宛若野兽低吼:“不行,贾德卡你不许让别人知道,我……呜……不可以……让别人知道!”

    说完最后,目眦欲裂的少女嘴角甚至溢出了一缕鲜血。

    贾德卡见状顿时大骇,结果还没等他开口,牙牙便再次大声打断了他——

    “不能让别人知道……藏好……必须藏好……牙牙是好孩子……牙牙不让人找到……不可以有人知道……”

    任由嘴角滴落的鲜血将血面灼出了数个小洞,牙牙摇摇晃晃地向后退去,双眼宛若醉酒般浑浊且朦胧,而她身后不到十米的地方,就是第七外山外那令人胆寒的万丈深渊。

    这才意识到自己恐怕无意间刺激到了对方的贾德卡顿时后悔不已,然而他却没办法做出半点补救措施,尽管此时此刻的老法师绝不会吝啬自己‘史诗阶’的实力,但面对气势已经悄然攀升到半步史诗的牙牙,他真的没有信心能够在一招之内制伏后者。

    尽管只是直觉,但老人却有九成九的把握,只要自己稍微有一点点异动,面前这位姑娘绝对会义无反顾地直接跳下去。

    如果这只是一座普通的山还好,但贾德卡可以明显感觉到,越靠近山崖,空气中某种未知束缚的成分就会越高,在他本能的计算下,当自己和牙牙冲出悬崖的那一刻,身体素质已经被强行压制到普通人的程度了。

    不出意外的话,这应该是天柱山的某种防御机制,一种至少凭自己史诗阶骑士的水平完全无法抵抗,甚至不知道该怎么抵抗的诡异机制。

    场面就这样僵住了……

    贾德卡不敢乱动更不敢乱说话,只能拼命用表情和眼神传达着自己的无害性,而牙牙则是不断地在原地自言自语,一边说着梦呓般毫无逻辑的话,一边似乎在面对某种逐步迫近的恐怖事物般剧烈地颤抖着。

    “救救……牙牙……”

    最终,在贾德卡终于勉强听清了一句话的同时,少女使出了全身的力量猛踏地面,冲出了第七外山的悬崖,然后——

    开始坠落。

    第一千五百五十四章:终

    没有丝毫犹豫,就在意识到牙牙想要做什么的瞬间,贾德卡立刻纵身跃起,凭借一招【光荣飞跃】扑向已经不再滞空,转而开始飞速下落的少女。

    贾德卡很清楚,因为充斥在山外的那种诡异力量,自己冲出悬崖那一瞬就会失去高阶魔导士级别的魔力强度、精神力强度,以及史诗阶骑士领主的肉体强度,在没有办法折返回来的情况下,生还几率恐怕会无限趋近于零,但他还是毫不犹豫地这么做了。

    基于自身那丧心病狂的骑士天赋,老人第一时间便做出了判断,认为就算这一遭十有八九是回不来了,但在悬崖边这记【光荣飞跃】也足以把自己送到牙牙身边,而哪怕失去了史诗阶的力量,贾德卡·迪塞尔的基础肉体强度也绝不算低,所以只要能够抵达那里,就有可能在双方交错而过那一瞬将其推回安全范围内。

    对于任何一个力量尽失的人来说,这都是一件难度非常高的事情,但贾德卡却对自己颇有把握,他认为只要不出意外的话,自己多半是能够救回牙牙的。

    当然,在那之后,贾德卡自己十有八九会直接坠崖,但这并不是什么问题。

    时至今日,这个老人其实已经没有什么遗憾了。

    不久前,他刚刚在自由之都见过了自己的老朋友。

    对不起父母是真的,但道歉的话也只能等死了之后再去了。

    卡塞洛草原终究是回去了一次,甚至得到了晚辈们的敬重与爱戴。

    被嫌弃了一辈子,却还是找到了冒险者伙伴,得到了容身之处。

    也见识到了许多大场面,比如来了好几趟天柱山。

    没找过老伴,但说实在的也不是很想找。

    变成了高阶法师,实现了夙愿。

    回头一看,好一大把年纪。

    总之,自己死了不亏。

    牙牙年轻,死了亏!

    在这个瞬间,主动进行了一番走马灯的贾德卡笑了起来,他觉得自己刚刚那番思绪很有仪式感。

    下一刻,老者的身形便电光石火般地掠过暴雪,以比牙牙刚才更加迅猛的速度冲出悬崖。

    与此同时,伴随着一阵令人极端不适的压迫感,老人并不意外地发现自己的力量已经被打了个粉碎性骨折,稀薄到几乎微不可察的程度。

    纵身跃起的火系魔导士兼骑士领主,在抵达目标身侧的时候,身体素质已经变回了一个普通的高龄老头,嗯……可能也不是特别普通,但充其量也就是个颇为健壮的高龄老头罢了。

    “孩子犯糊涂,当长辈的得打。”

    然后,就在两人身形交错的那一瞬,贾德卡忽然对满脸惊恐、目光茫然的牙牙咧嘴一笑,随即便轻轻一脚踢在少女的背上。

    尽管身体素质已经无限接近于普通人的水准,但贾德卡那虽然没有练过,但依然算是得天独厚的体术水准却发挥得无比完美,其中甚至有那么一股子太极的味道。

    总而言之,在贾德卡这一记将巧劲儿用到登峰造极的正踹下,牙牙本就去势已尽的纤细身躯立刻原路飞了回去,不出意外的话,多半是能够顺利回到悬崖上的。

    至于贾德卡自己……他倒也不是没有生还几率。

    “打个商量~”

    滞空时间已经到了极限的老法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中的法杖,把它调转向身后,咧嘴笑道:“炸一下呗?”

    贾德卡的这把法杖……嗯,或者说是他的自爆拐棍,大家还是比较熟悉的,这玩意儿吧,不黑不吹的说,这些年来确实帮了元素感知能力极差的贾德卡不少忙,比如能让他使用一些中低阶法术之类的,也算是在【辣焦粉】问世之前给贾德卡圆过梦的元老级装备了,当然,因为东西的不稳定性,所以让贾德卡几乎找不到任何一个稳定队伍且人缘极差,无奈之下只得在整个大陆范围内流窜。

    这并不夸张,毕竟这柄法杖非但会爆炸,而且其威力绝不亚于一个中阶火系法师扔出的【炎爆术】,而当时只有初级法师水准的贾德卡自然找不到什么高水平队伍,于是事情就变成了——几个平均实力也就初阶巅峰到中阶的冒险者+一根偶尔会原地炸个中阶【炎爆术】的法杖。

    说真的,老贾的口碑差绝非空穴来风,毕竟他自己是火元素亲和体质外加魔鬼筋肉爷,别人可都是普通人,在平均实力不够的情况下,这根拐棍爆炸后自然是非死即伤,遭人嫌弃简直不要太正常。

    想当年要不是墨檀反应够快,说不定就在老爷子上前打招呼的时候被那柄法杖给一发带走了。

    但无论如何,老贾始终没有抛弃它这根法杖,哪怕是得到了【辣焦粉】这种神物之后,依然时刻将其带在身边,偶尔做做冰敷。

    至于原因的话,简单来说就是几十年了,习惯了,平常不觉得有什么,但是只要一看不见、摸不着,就会觉得别扭。

    而此时此刻,这根在墨檀通过玩家视角看来面板极为低劣的自爆拐棍却有了用武之地——

    【……余烬】

    武器类别:法杖

    品质:唯一破败

    当前状态:严重损毁

    攻击力:无

    装备要求:无

    属性:智慧+1

    特质:火元素征召、火元素暴走

    【备注:你最好快点把它扔掉。】

    综上所述,贾德卡这柄名叫【余烬】的自爆拐棍确实是个名副其实的废品,说是【破败】都有点夸大其词了,横看竖看都是个货真价实的‘垃圾’。

    首先,无罪之界最好入手法系武器的【橡木法杖】和【学徒手杖】,这两个品质为普通,零售价为20/10铜币的装备分别为双手/单手武器,附加属性则是‘2智力、1体质’和‘1智力、1体质’,完全碾压贾德卡手中这柄【余烬】。

    其次,是这玩意儿的特质,前面那个【火元素征召】其实还不错,简单来说就是能够提高周围火元素的浓度,让使用者能够提高对火元素的感知,换成玩家能看懂的效果就是‘略微提高火元素学派施法速度、略微提高火元素学派法术威力’,效果还是可以的,但也没什么太大的作用,属于给主修火元素学派的人锦上添花,其学派眼中妥妥鸡肋的效果。

    也只有在贾德卡这种元素感知力可以媲美熊地精的人手里才能发挥出较大作用,比如能让他顺利施法什么的。

    至于【火元素暴走】这个特质,无须赘述,大家已经见证过不少次了,问就是会爆。

    最后则是这件装备的备注,嗯,备注说的挺对。

    以上,就是【余烬】这个名字颇具时髦值的法杖其实约等于一根‘垃圾’的具体原因了。

    此时此刻,如果贾德卡手中的【余烬】跟往常一样爆炸,那么此时身在半空中的他很有可能会被冲击力给推回去。

    只不过……

    “哈,我就知道不会这么巧。”

    看着手中毫无反应的法杖,贾德卡耸了耸肩,开始下坠。

    然而就在下个瞬间,一股灼热的刺痛感便出现在贾德卡掌心附近,紧接着那根烧火棍似的法杖便在他愕然的注视下开始发红发亮。

    是爆炸的征兆!!

    无论是巧合还是什么,在此时此刻的生死关头,这柄从未被贾德卡背叛的法杖,也没有背叛他!

    它,要炸了!

    然后就在贾德卡手忙脚乱调整角度的时候熄火了……

    “诶?”

    老贾先是一愣,随后才露出了一抹苦笑,轻轻摇了摇头:“果然,山外不单会针对生命体,就连魔法装备之类的东西也不能免俗啊。”

    说罢,他便释怀地摇了摇头,闭上双眼后便将法杖攥在手里任由自己坠——

    “我说,你们没事儿跑这边来玩什么啊?”

    有些讶异的声音忽然从贾德卡背后响起,下一秒,老法师只觉得自己后领一紧,随即便发现自己被一只并不算粗壮但颇为有力的手提在半空中,回头一看,竟然是有过好几面之缘的诺伊斯·华绍!

    天柱山的高阶观察者之一,有着【解析者】之称的大竞技场解说员,跟鲁维和胧一样都是极度深不可测的人。

    很显然,他刚刚救了贾德卡一命。

    “抱歉,诺伊斯先生,我……”

    贾德卡并没有把话说完,就被诺伊斯用晴朗明快的声音打断了。

    “有话等会儿再说,这里可不是什么适合聊天的地方,呆太久的话会对你们造成永久性损伤的。”

    诺伊斯如此说了一句,随即便拍打了一下自己身后的双翼,拎着贾德卡冲回了悬崖边缘,然后在后者开口前抬手一招,就将跪坐在地上神情恍惚的牙牙隔空吸至自己身前,在拎住其领口的同时微微眯起双眼,歪头向另一只手里的贾德卡问道:“这丫头是不是有点不对劲?”

    贾德卡立刻点头,连声道:“是的,诺伊斯先生,我怀疑牙牙的身体出了问题,她这段时间似乎在我们没人察觉到的情况下……”

    “换个地方说。”

    诺伊斯皱了皱眉,再次拍动了一下他那对时髦值比季晓鸽差了十万八千里的翅膀,随后三人便出现在了一个面积颇为宽广、并没有太多装饰品的房间里,而在这一过程中,贾德卡虽然没有感受到任何空间波动,却非常笃定三人此时此刻已经离开了第七外山的范围。

    “汪……害怕……”

    依然处于恍惚状态的牙牙则是浑然未觉地继续喃喃着,身形微微颤抖。

    “没有什么地方会比这里更安全了,小姑娘。”

    诺伊斯随口安抚了一句,然后便将牙牙横放在房间一角的床铺上,松开贾德卡问道:“所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们为什么会出现在那个地方?这位牙牙姑娘又是怎么了?”

    早在路上就打定主意要告诉诺伊斯事情的贾德卡没有半点犹豫,立刻将之前发生的事全盘托出,没有隐瞒一丝一毫的细节,而诺伊斯则是眉头紧锁地站在原地听着,时不时轻轻点头。

    并非贾德卡对诺伊斯有多信任,但在他看来,如果想要解决牙牙身上的问题,恐怕也只有天柱山这种地方的高阶代行者了,他好歹活了这么大的岁数,早已看出这里面的人都不简单,毕竟就连菲米格尔这种传说阶的龙族都只是代行者而已,级别要更高的鲁维、胧、诺伊斯等人肯定更加深不可测。

    他们的年龄、背景、经历和事迹全都笼罩在迷雾中,甚至就连这座天柱山都隐藏着不知道多少秘密,但唯有一点是肯定的——

    【如果是这些深不可测的高阶代行者,如果是从有历史记载开始就始终屹立在西北大陆,无论外界如何风雨飘摇都岿然不动的天柱山,或许会有办法!】

    作为一块阅历丰富的老姜,在短生种里已经算是比较见多识广的贾德卡虽然不知道牙牙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但他可以确定的是,那绝不是一个简单的问题,跟那种喝两口炼金药剂就能慢慢痊愈,或者只要用神术、治愈魔法之类的手段就能治好的症状。

    贾德卡并不是没有人脉和关系,但是他很清楚自己的本家迪塞尔家完全指望不上,毕竟你让大领主达里安·迪塞尔打死个把人还行,你让他给人看病……就多少有点扯淡了。

    至于学园都市那两位骑士学院的院长,混迹教育界多年的他们倒有可能找到好医生,但天知道要耽误多长时间,而且就算找到了,能不能看好、治好也是两说。

    而天柱山这边就不一样了。

    尽管跟高层们并没有太多接触,但贾德卡认为这里的画风还是比较正经的,甚至可以理解为偏守序、偏善良的,鲁维和之前见过的高阶观察者虽然深不可测,但态度也还算友善,诺伊斯之前甚至还治好过一次牙牙的狂暴后遗症。

    再加上默是这些人预言中的那个什么天启之光……

    “总之,情况就是这样。”

    贾德卡说完之后长舒了一口气,定定地看着面前的诺伊斯,深深地向后者鞠了一躬:“如果可以的话,还希望诺伊斯先生你们能帮忙看看牙牙的情况。”

    “我已经在看了。”

    “那牙牙她……”

    “情况并不是很妙。”

    “什……”

    “或者说,其实情况很糟糕。”

    第一千五百五十五章:终

    情况很糟糕!

    听到这句话的贾德卡如遭雷劈般僵在原地,瞪大眼睛张了好几次嘴都没说出话来。

    他假设过很多答案,很多自己或明白或不明白,或听过或没听过的疑难杂症,但从未想过面前这位虽然不知道博学多闻到何种程度,但绝不会亚于世上绝大多数学者的高阶观察者会直接宣布噩耗。

    情况不是很妙!

    情况很糟糕!

    能让一个高阶观察者毫不犹豫地做出如此判断,那情况恐怕不是一般二般的糟糕,而是相当的糟糕。

    要知道,牙牙之前同时开启【狂暴】和【汪之爪】之后的虚弱问题大家凑在一起想破头都没能找到解决办法,结果诺伊斯抬抬手就把牙牙的身体状况恢复了,足以见其水准。

    然而……

    “诺伊斯先生!”

    老法师终于喘匀了气,说话的声音都在颤抖:“牙牙她到底怎么了?我看不出来具体是什么情况,您……”

    “稍安勿躁,着急解决不了问题,不是么?”

    诺伊斯苦笑着打断了老人,然后随手‘变’出了两把椅子,坐下之后示意贾德卡也别再站着说话,然后转头看了牙牙一眼,后者就直接脑袋一歪,失去了意识。

    贾德卡顿时瞪大眼睛:“牙牙!”

    “别担心,我只是对她做了一些最合时宜的‘处理’。”

    诺伊斯平静地说了一句,随后对虽然做不到但却是在努力冷静的贾德卡轻声道:“用比较方便你理解的话说,就是停滞了她的身体机能。”

    贾德卡当时就急了,忙道:“停止了她的身体机能!?那不就是……”

    “是停滞,迪塞尔家的小兄弟,不是停止,你必须让自己能够保持正常的思考和理智,不然我们之间的对话会很艰难。”

    诺伊斯无奈地看着面前的‘小兄弟’,稍微加重了语气:“你能做到的,对么?”

    贾德卡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举起法杖对准自己的脑袋,苦笑道:“您说的没错,诺伊斯先生,我确实是有点焦躁了,我这就让自己冷静一下。”

    轰!!!!

    然后贾德卡手中的【余烬】就在诺伊斯目瞪口呆地注视下爆炸了,是的,就BOOOOM地一下爆炸了,将老人直接炸到了天花板附近,然后在地心引力的作用下砸了下来,趴在诺伊斯面前散发着袅袅黑烟。

    “嗯……”

    饶是见多识广的【解析者】,这会儿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瞪大眼睛愣了好一会儿才点了点头,干声道:“你这个冷静的方式,嗯,怎么说呢,很新颖。”

    贾德卡讪讪地从地上爬了起来,有些尴尬地挠着脑袋说道:“抱歉,诺伊斯先生,我原本是打算用水系魔法冷却一下自己的脑袋,而不是……呃……”

    “用这把法杖炸掉自己的脑袋?”

    诺伊斯呵呵一笑,下意识地转头看向地上那根外形酷似烧火棍的‘法杖’,随即目光忽然一凝:“等等,这东西是……”

    贾德卡弯腰捡起法杖,一边拍打着上面并不存在的灰尘,一边笑道:“见笑了见笑了,这东西应该不算是法杖,我还年轻时从一个戏法师手里拿到的,虽然没什么用,但对我这种人姑且有点帮助,时间久了也有感情了,抱歉把您这里……呃……”

    说到这里,他忽然发现周围的环境并没有被刚刚那轮爆炸影响到半点,包括自己身后那把似乎只是用普通木材制成的椅子,别说破损了,甚至连焦痕都没留下半点,就跟新的似的。

    “哈哈,这里是我在大竞技场里的房间,别说是刚才那场小小的烟花秀了,就算你这柄法杖……或者说是类似于法杖的玩意儿能炸出个禁咒,也不会伤害到除了你本人之外的任何东西。”

    诺伊斯风轻云淡地摆了摆手,对重新坐回自己面前的贾德卡问道:“所以说,迪塞尔家的小伙子,你清醒一些了么?”

    贾德卡点了点头,沉声道:“是的,诺伊斯先生,很抱歉。”

    “你太礼貌了,其实并不需要这么拘谨,就算咱们彼此都知道我的来头不小,但就算是那些高高在上的神,也是需要吃喝拉撒交际娱乐的,又何况是我呢?”

    诺伊斯莞尔一笑,随即又补充了一句:“当然,像你的曾祖母……或者曾曾祖母阿加莎·迪塞尔那样叫我野鸡人就算了……”

    “啊?!”

    贾德卡被诺伊斯这个岔给打懵了,反应了好一会儿才问道:“您……认识我的曾祖母?”

    诺伊斯耸了耸肩,挑眉道:“不只是你的曾祖母,你们迪塞尔家的人我见过不少,怎么说呢,性格都不错,天赋都挺好,下手都挺黑,有他们出场的比赛,大家的下注点往往都是对手的小鸟被袭击多少次之类的。”

    贾德卡:“……”

    “这很正常,你的家族很有底蕴,而越有底蕴的家族,就会对这个地方越好奇,无论是出于什么目的。”

    诺伊斯乐呵呵地看着贾德卡,调侃道:“不过你们迪塞尔家的人过来,基本都是想在大竞技场打架,怎么说呢,很单纯的一群人,该有的城府虽然有,但没那么多弯弯绕绕,跟我关系普遍都不错。”

    贾德卡点了点头,总算是弄明白为什么诺伊斯喜欢叫自己‘迪塞尔家的小伙子’乐,不过比起祖辈八卦,他现在更关心的还是……

    “好了,闲话就先说到这儿吧。”

    诺伊斯也没有继续跑题下去,轻快地说了这么一句后便解释道:“我刚才也说过了,这个女孩现在正处于一种停滞状态中,嗯,所以至少在我亲手解除这份停滞前,她不会出任何事,也不会被任何事所影响,放着不管的话,再过一百年也是这个样子。”

    贾德卡也不是傻子,立刻明白了诺伊斯的意思,长舒了一口气后忙问道:“那你刚才说她的情况很糟糕是指……”

    “字面上的意思。”

    诺伊斯转头看了一眼已经被他彻底‘停滞’了的牙牙,皱眉道:“我简单对这姑娘进行了一下‘解析’,结果……这么说吧,就算是从我的角度上来看,都感觉有些诡异了。”

    贾德卡定定地看着诺伊斯,表情因为紧张而变得无比僵硬,小心翼翼地问道:“您说的‘诡异’是指?”

    “她体内充斥着大量混杂的力量,其种类之多简直到了难以想象的程度。”

    诺伊斯捏了捏自己的眉心,随即忽然话锋一转,向贾德卡问道:“方便的话,能不能告诉我这孩子的过去?”

    都这种时候了,贾德卡自然不会觉得有什么不方便,但他依然面露难色,有些无奈地说道:“我当然是不介意说的,而且牙牙也没有让我们保密过,只是……她跟普通人不太一样,记的东西很模糊……”

    诺伊斯看起来似乎并不怎么意外,只是微微颔首道:“先说说看吧。”

    “就我所知道的,牙牙并不怎么记得小时候的事。”

    贾德卡看着仿佛正在沉睡的牙牙,一边回忆一边说道:“她曾经跟我、小鸽子还有默说过,她只记得自己是被一个老爷爷养大的,而且她身体并不是很好,印象里比较早期的时候一直都在吃药,根据她的描述,我们觉得那个老爷爷应该是个药剂师,嗯,也有可能是炼金师。”

    诺伊斯点了点头,又问道:“她知道自己吃的都是什么药么?还有,那个老爷爷是她的亲爷爷还是……”

    “不知道。”

    贾德卡有些无奈地表示自己也不清楚,苦笑道:“牙牙这孩子平时说话都颠三倒四的,虽然现在好多了,但之前的事还是我们几个刚认识没多久时知道的,最近小半年都没怎么提过了,我们只知道她说的那个老爷爷应该是个人类。”

    诺伊斯抖了抖翅膀,毫不犹豫地说道:“那就不可能是亲爷爷了,我可以确定,这个小姑娘是纯血半兽人,至少在三代以内绝对是纯血。”

    贾德卡先是一愣,随即愕然道:“那您的意思是,牙牙说的那个老爷爷……”

    “我不确定,因为我并不清楚这她的身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诺伊斯给出了诚实的回答,随即补充道:“不过可能性并不大,毕竟在我的认知中,想要让一个人的身体变成这副模样,只靠服用药物是几乎没可能完成的,所以我更倾向于让牙牙姑娘这副身体产生根本性变化的原因,是在她并不记得的时候。”

    贾德卡闻言松了口气,轻声道:“那就好,毕竟在牙牙的印象里,那个老爷爷对她很温柔,也是她唯一亲近的人。”

    “那样的话,可能性就更低了,毕竟会让她变成现在这个样子的人肯定跟‘温柔’二字无缘,至于伪装之类的……用药物控制小孩子的成本更低,完全没必要多此一举。”

    诺伊斯稍稍思索了一下,沉吟道:“总而言之,既然她自己想不起来,那这些事就不重要了,我现在要告诉你的是,这位牙牙姑娘的身体情况和精神状态现在都非常不稳定,随时都有可能陷入崩溃。”

    贾德卡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面色瞬间变得苍白:“崩溃!?”

    “没错,崩溃。”

    诺伊斯微微眯起双眼,沉声道:“精神方面的崩溃其实还好,相比之下最严重的不过是神志崩坏和大段记忆缺失,只要人还活着,我可以凭借自己的能力把她救回来,但身体崩溃……这么说吧,凭她现在的身体素质,一旦达到某个临界点,就会在短时间内快速恶化到无可逆转的死亡,甚至连完整的尸体都不会留下。”

    贾德卡闻言豁然起身,失声道:“怎么会这样……”

    “这个你不该问我。”

    诺伊斯摇了摇头,用平静且富有力量的声音说道:“而且现在的问题应该是‘如何解决’,而不是‘为什么’。”

    贾德卡看向诺伊斯的目光顿时充满了希翼,用激动而笃定的声音说道:“天柱山一定有办法的,对不对?毕竟这里的一切都是那么……”

    “天柱山并非无所不能,就连那些高高在上的神祇也是一样。”

    诺伊斯似是嘲弄地笑了笑,悠悠地说道:“而且我们也并非慈善组织,事实上,迪塞尔家的小伙子,天柱山要比你想象中的冷漠得多,你真的以为谁都能见到鲁维大师?谁都能跟休息时间的诺伊斯闲聊?谁都能跟胧一起喝茶吗?不不不,天柱山其实是一双冷漠的眼睛,是一个脱离于世界的闭环,我们的排外程度远超世人想象。”

    贾德卡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因为他忽然发现在自己认识墨檀等人之前,天柱山留给自己的印象就是如此,没有半点出入。

    不过诺伊斯在说完这番话之后,表情却是忽然变得爽朗了起来,咧嘴笑道:“当然,你也别想太多,刚才那番‘声明’只是为了不想让某个啰嗦起来很烦人的同伴找到机会教育我,至于牙牙姑娘的事,我们会上心的,毕竟你们对于天柱山来说虽然不是自己人,但也不算是外人。”

    “诺伊斯先生!”

    一口气松下来之后几乎虚脱的贾德卡顿时瘫坐在椅子上,眼眶泛红地对面前这位笑容明快的【解析者】正道:“感谢您……实在是,万分感谢。”

    “哈哈,没必要跟我道谢,就算抛开默小哥那位天启之光不说,夜歌对鲁维的影响力就足以让我们出手了,还有小鹿那位哥哥,他是胧非常喜欢的学徒。”

    诺伊斯笑了笑,随即便再次转头看向牙牙,喃喃道:“但问题依然不好解决,毕竟我刚才也说过了,天柱山并非无所不能,这样吧,你去把默小哥他们找来,我通知鲁维和胧,大家一起商量一下治疗方案。”

    “这……您的意思是,就算是天柱山出手,也没办法轻松治好她吗?”

    “我能向你保证的是,如果天柱山做不到,那这个世界恐怕就没几个人能做到了,除了……”

    “除了什么?”

    “除了那些真正知道牙牙为什么会变成这样的人”

    第一千五百五十六章:终

    很快,刚上线没多久的墨檀、季晓鸽和鹿酱三人就被叫到了大竞技场,并在胖洪(阿良的马仔之一,天柱山第一外山城管大队副队长)的带领下来到了‘特殊层’与贾德卡汇合。

    与此同时,诺伊斯也通过只有他自己知道的方式与胧、鲁维两人完成了交流,并得出了将牙牙本人与商讨地点转移回第七外山的结论。8柒七

    “鲁维是对的,就算牙牙姑娘正处于停滞状态,但第七外山那边的检查环境要好太多了。”

    诺伊斯一边挥动双手在牙牙床边勾勒着法阵,一边对面前脸色都很难看几个年轻人说道“【解析者】毕竟只是一个称号,归根结底,我的力量终究还是比较偏神秘侧,或许效果要比那些探知魔法、神术好上太多,却并不涉及鲁维所擅长的领域,或许在他那边能有什么新发现也说不定。”

    贾德卡先是跟墨檀交换了一个不安的眼神,随即有些纠结地开口道“但是据我们所知,鲁维大师是工程学领域的专家,他……”

    “他不仅是工程学领域的专家。”

    不断在地面上勾勒着金线的诺伊斯微笑着打断了老法师,莞尔道“相信我,鲁维·菲兹尔班在药剂学和炼金学方面的造诣并不亚于工程学领域,顺便一提,他甚至连已经失传的‘人体炼成’都有所涉猎。”

    鹿酱看起来似乎吓来一跳,轻呼道“人体炼成!我记得那应该是非常禁忌的邪道炼金术来着!”

    “炼金术就是炼金术,力量本身是无罪的,人体炼成也好,亡灵学识也罢,会走上邪道的从来都是人,而不是这些事物本身。”

    诺伊斯摇了摇头,随口说道“不要带着刻板的印象看待任何事物,比如不死生物必定是邪恶的、神明必定是伟大的、亡国之君必定是昏聩的、沙地精必定是愚钝的,因为这些并不是这个世界的规则,不是规则,就容易出现例外。”

    已经心急如焚的墨檀深表认同地点了点头,毕竟伊冬这个‘不死生物’就算不上邪恶,而掌握着‘人体炼成’的卢娜也绝不是个坏人。

    “咳,我就这么一说,咱好歹也是生活在新时代的道“我就是有点紧张……”

    他没办法不紧张,毕竟本就不是什么心理素质好的孩子(也就接受自己在游戏里是女儿身这件事比较快),虽然跟牙牙的关系没有墨檀等人亲密,但就算只是普通朋友,在深知nc跟玩家不同,出事了就是出事了的情况下,听闻牙牙身体出现大问题后依然下意识地焦虑起来。

    举个并不是很恰当的例子,就像我们身边有一个虽然不是很熟,但也偶尔会打招呼的普通朋友,性格不错长得还很好看的那种,忽然得了有概率致死的疑难杂症,而且还是目前医学史上没出现过的那种,我们通常也会变得焦虑而紧张。

    嗯,毕竟性格好长得又好看嘛。

    而墨檀和季晓鸽就更不用说了,两人在听完贾德卡说过的来龙去脉后全都慌了神,墨檀这边还能勉强保持冷静,季晓鸽却是完全陷入了六神无主的状态,双腿一软险些坐倒在地。

    “好了,都过来吧。”

    可能是感觉到了房间内极度压抑的气氛,下意识加快手速的诺伊斯并没有让大家等太久,很快便绘制好了一个流转着暗金色光芒的传送阵,微笑着抬手向墨檀等人招呼道“过来吧,也都别太紧张了,虽说天柱山不是无所不能的,但……”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眨了眨眼,轻快地笑了笑——

    “还算是比较接近‘无所不能’的。”

    ……

    十秒钟后

    天柱山第七外山,第一车间地下区域,δ测定区

    “等你们好久了。”

    坐在金属台上的鲁维跳到地上,没好气地抬头看着刚刚传送过来的众人“怎么着?是过来之前先吃了顿饭吗?”

    诺伊斯摇了摇头,耸肩道“我已经尽可能快了,老朋友,但你在这个地方的亚空间中安装了太多锚定设备,正常传送的话我自己倒是无所谓,他们可受不了,就算你不介意默小哥他们承受那份负荷,也舍不得自己的学徒冒险吧。”

    “鲁维老师!”

    季晓鸽扑棱着翅膀直接冲到鲁维面前,双眼通红地拽着后者那脏兮兮的长袍“救救牙牙!她不能出事!”

    且不说鲁维很少会拒绝季晓鸽的要求,要知道这位地精老爷子原本就对牙牙不错,甚至还主动给她打造了核心武器【阿泰尔截刃套装】,所以立刻不假思索地点了点头,直截了当地问道“狗呢?”

    “在这里。”

    背着牙牙的贾德卡连忙快步走到鲁维面前,沉声道“拜托您了,鲁维大师。”

    鲁维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随后打了个响指“科尔多瓦,接人。”

    “老子是你家奴才吗?”

    早早就跟鲁维一起等在这里的科尔多瓦(量产符文之躯版本)从两台大机器后面拐了出来,小心翼翼地接过被贾德卡抱在身前的牙牙,对鲁维正色道“天天就知道吹牛辶,现在真有事儿找你了,老东西你可得把牙牙治好,别掉链子了啊。”

    “我不保证自己能治好她,但我可以保证要是她在这里出事了,我能让你给她陪葬。”

    鲁维直接把科尔多瓦给怼了回去,随即伸出食指按在牙牙的额头上,转头看了诺伊斯一眼“我要给这狗丫头一个临时权限,解除下停滞,一瞬间就可以。”

    诺伊斯微微颔首,然后也不见他有什么动作,鲁维就在大概两秒钟后点了点头“好了,现在科尔多瓦你把她带到刚才测定区中央的光幕后面那张操作台上,什么都不要碰,也别做任何多余的事,把她放在那里之后回来。”

    科尔多瓦也没废话,立刻抱着牙牙一路小跑到后面约十五米左右的蓝色屏障前,然后便消失在众人的视野中,而当他半分钟后再次出现的时候,怀里已经没有了牙牙。

    紧接着,大气都不敢喘的墨檀等人就被鲁维带到了这个区块角落中的【操控中心】,即一座面积大概五十平方米左右,到处都是屏幕与操作面板,每个角落都涌动着符文之力的房间,这里的氛围看起来非常朋克、非常高科技。

    诺伊斯最后一个走了进来,然后便随手带上了门,问了一句“胧呢?”

    “我在这里。”

    眼前覆着厚厚的亚麻布绷带,银色长发披散在的胧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角落中,对诺伊斯微微颔首,随即很是直截了当地说道“我没想到就连你的‘解析’都没用。”

    诺伊斯扯了扯嘴角,摇头道“我也没想到,虽然我能分辨出她体内每一种力量的特质,但那对治疗毫无意义。”

    胧微微颔首“也就是说,神秘侧的力量已经没用了,对么?”

    “理论上是这样的,如果我不能找到她身体正常的节点,就没有办法回溯她的状态,所能做的极限也只是延缓和重置而已。”

    诺伊斯面色有些阴沉地看着几个屏幕上各个角度的牙牙,语气中罕见地带有一缕怒火“一些根源与本质上的东西出了问题,就算我们只留下她的脑袋,想办法为她制造一具鲜活且健康的身体,也会被飞快地同化掉。”

    胧轻声叹了口气,摇头道“污垢总是扫不净的,这个世界永远都不会缺少恶劣且病态的……”

    “别跟我扯大道理,你知道我不愿意听这些。”

    诺伊斯有些不耐烦地打断了胧,皱眉道“天柱山从来都不是他人的行动准则,尽管在立场方面确实存在着‘正面’与‘积极’的一面,但如果我们以世界的清理工自居,可就有些过于傲慢了。”

    这会儿已经坐到操作台前的鲁维,回头瞪了两人一眼,言简意赅“要么闭嘴,要么滚。”

    诺伊斯“……”

    胧“……”

    至于墨檀等人,则是始终大气都不敢喘一声地站在鲁维身后,关切地盯着屏幕中央金属平台上那个宛若只是睡着了一般的少女。

    对于这大半年来天天与牙牙朝夕相处的同伴们来说,这一切来得着实有点太突然了,毕竟大家早已经习惯了牙牙那没心没肺的样子,也看惯了她总是那么天真灿漫、活力四溢的模样,所以包括贾德卡在内,所有人都有一种强烈的不真实感。

    但这就是现实,那个平常总是会缠着墨檀、腻着季晓鸽、躺在王霸胆背上晒太阳、带着贾德卡到处乱逛,仿佛永远都不会消沉的少女此时此刻正躺在冰冷的分析台上,承受着哪怕是诺伊斯这种高阶观察者都觉得棘手的所谓‘问题’。

    故事外的世界就是这样,它很少会温柔地给出警示,很少会给我们留出大量时间去面对厄运,而是猝不及防地让所有人眼前一黑,在一夜之间倾覆掉我们所熟知的世界。

    牙牙是不幸的,因为这个世界显然没有对她抱以足够的温柔。

    牙牙是幸运的,因为在问题出现的时候,她就置身于天柱山。

    事态似乎因为这些深不可测的高阶观察者们都感到棘手而缓步迈向绝望,却又因为他们的存在本身而充满希望。

    至少对墨檀等人来说是这样的。

    ……

    检查进行的很快,而过程基本都是鲁维让诺伊斯终止‘停滞’,然后高速操纵那些就连季晓鸽都看不太懂的设备进行‘检查’,再让诺伊斯继续‘停滞’,周而复始。

    而在这一过程中,大家都注意到‘停滞’终止时牙牙眉宇间的痛苦,那与鲁维的检查无关,而是牙牙身上的某种特质。

    最终,胧、鲁维和诺伊斯三人亲自去了一趟牙牙所在的‘测定区’,呆了足足半个小时才重新回到了墨檀等人面前——

    “两个办法。”

    鲁维掏出一个脏兮兮的瓶子,仰头灌了一口性质应该跟咖啡差不多的饮料,单刀直入地说道“第一个,也是最稳妥的一个,就是对那只小狗进行全方面的‘改造’,从根本上解决她身上的问题,工作量很大,但胜在稳定而且没有后患。”

    季晓鸽下意识地轻呼了一声“改造!?”

    “只是一个说法而已,那并不是工程学领域的问题,而是灵魂学领域的问题。”

    鲁维坐回自己的椅子上,沉声对自己的学徒解释道“这种事对世人来说是没可能办到的,但如果我们能说服超过半数高阶观察者出手相助,动用天柱山‘真正的力量’,九成九能做到这种程度,而且就算失败了也可以重来。”

    墨檀皱了皱眉,问道“那么,代价是什么呢?牙牙以后会……”

    “更健康、更聪明、更活泼,普通语更标准,性格记忆完全不会受到影响,身体潜力要比过去强出十倍不止。”

    诺伊斯耸了耸肩,笑道“顺利的话,不出半年,她应该就可以尝试冲击传说阶了。”

    季晓鸽顿时大喜过望,瞪大眼睛叫道“这不是完全没有副作用吗!咱们就这么决定吧!”

    而墨檀和贾德卡却觉得这件事没这么简单,所以在交换了一个眼神后,老法师立刻问道“但是说服超过半数高阶观察者之类的事……”

    “很简单。”

    鲁维哼了一声,语气笃定地说道“这方面我有百分之百的把握。”

    科尔多瓦当时就急了,大声嚷嚷道“那你就快去找人救命啊!”

    “但是……”

    胧忽然往前走了一步,轻声道“因为相当于重生的牙牙其存在完全建立在‘天柱山真正的力量’上,所以她跟菲米格尔这种代行者,以及灵魂完全属于自己的科尔多瓦不同,会受到天柱山的限制。”

    墨檀顿时目光一凝“所谓的限制是指?”

    “你可以简单理解为……”

    胧转向墨檀,语气变得前所未有的严肃——

    “永不可离山。”

    第一千五百五十七章终

    永不可离山!?

    听到这句话后,众人皆是一愣,不约而同地露出了茫然的表情。

    并不是说这个代价严重到了超乎墨檀等人承受范围的程度,而是谁也没想到竟然会有‘永不可离山’这种令人摸不到头脑的限制。

    要知道天柱山虽然在某种程度上有点与世隔绝,那也仅仅只是他们行事的作风和立场而已,至于出入什么的,却并没有什么肉眼可见的限制。

    虽然常人没办法像菲米格尔一样直接往第七外山这种地方落,但坐落在最外侧,同时也是规模最大的第一外山可以说是常年人满为患,很多商会和势力都在那边有着自己的产业,诺伊斯负责的大竞技场更是个地标性建筑,简直不要太热闹。

    就算墨檀等人似乎很少通过主流方式(主要是传送、骑龙与被发射)出入这里,但他们也不觉得人们想上个山还得过五关斩六将,想下个山还得闯个十八铜人阵之类的。

    而抛开外人不说,那些数量不少的代行者也经常离开这里,比如在外面死了不知道多少次的科尔多瓦,比如这会儿正在调教王霸胆的菲米格尔,还有当初陨落在西南大陆,最近已经成为了墨檀重点调查对象的法拉。

    总而言之,这种限制是没人能够提前料想到的。

    不过在胧说完这句话后,震惊过后的墨檀却忽然觉得这事儿好像也挺合理。

    毕竟从字面意义上分析,‘天柱山代行者’这个身份就是代替天柱山行走在世间的存在,如果按这个思路去琢磨的话,就会衍生出‘为什么这些人要替天柱山行走’这个问题。

    那么,如果答案是某些需要通过大量情报源掌握时局的存在‘受到了限制’,或者需要借代行者之手去做一些事的人‘无法离山’,这个逻辑似乎就成立了。

    换而言之——

    “难道说……”

    墨檀讶异的目光从胧、鲁维、诺伊斯三人身上扫过,愕然道:“你们没办法离开这个地方?”

    天柱山的首席科研人员,与高阶观察者们平起平坐的鲁维·菲兹尔班撇了撇嘴,随即挠了两下自己皱巴巴的大耳朵,没好气地哼了一声。

    有着【解析者】之称的诺伊斯·华绍耸了耸肩,嘴角露出了一抹苦笑。

    而胧则是分外平静地点了点头,用他那一贯柔和的嗓音轻声道:“没错,默小哥,正如你猜到的那样,我们在原则上是无法离开天柱山的。”

    “这……”

    虽然已经猜到了真相,但墨檀依然在胧亲口承认之后愣了一下,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点了点头:“原来是这样。”

    因为胧并没有很具体地解释,墨檀也没有再多问些什么,一方面是出于体贴和礼貌,另一方面,则是他觉得这些消息可能并不适合‘自己’听。

    事实上,如果有的选,墨檀甚至会希望刚刚那番对话不会发生,只可惜这并不现实。

    毕竟大家此时此刻在商讨的是该怎么治疗牙牙,有些话如果不说明白,事情就没办法继续下去了。

    【但愿是我多心了吧……】

    下意识把这个话题跟当年那位法拉·奥西斯陨落一事联系起来的墨檀无声地叹了口气,随即便压下了心底那纷乱的思绪,继续思考起牙牙的事。

    无论如何,现在的当务之急是牙牙平安,其它的一切都不重要。

    在当前人格下,墨檀从不觉得自己是个心怀天下的好人,虽然经常被伊冬调侃,但他始终认为自己只是会尽可能地顾及视野之内的事而已,并没有什么远大的格局。

    所以此时此刻的现在,他并不想去考虑太多。

    “等……等一下!”

    就在这时,同样回过神来的季晓鸽忽然转向鲁维,困惑道:“这说不通啊!我还记得当时跟默在龙冢答题的时候,上面有一题是战地工程学的开山鼻祖,正确答案不就是鲁维老师你化名的鲁班吗?”

    鲁维点了点头,平静地说道:“鲁班是我。”

    “那就不对了啊!”

    季晓鸽下意识地拍打了一下翅膀,俏脸上写满了不解:“要是您不能离开天柱山的话,怎么可能……”

    诺伊斯也颇有对抗意识地拍打了一下自己的翅膀,打断道:“当然是可能的,因为鲁维跟我们这些高阶观察者并不相同,所以他可以通过一系列复杂的方式实现‘离开天柱山’这种事,这是不可复制的。”

    “这么说吧,我的本体跟他们一样,只能留在天柱山,但我控制的符文之躯却并不受到这个限制。”

    鲁维对季晓鸽笑了笑,颇为宠溺地解释道:“这种事诺伊斯他们是做不到的,哪怕我为他们量身打造一具符文之躯,后者也会在离开天柱山范围的瞬间被直接抹杀,因为他们的力量存在特殊性,而我……我并没有力量。”

    平时被鲁维折磨次数最多的科尔多瓦干笑了两声,直截了当地发表了自己的想法:“你特么在逗我?”

    “我很喜欢你们异界人的一句话——知识就是力量。”

    鲁维瞥了一眼科尔多瓦,冷笑道:“如果从这个角度出发的话,你可以认为我很强大,但要说具体的‘力量’,如果不借助我的造物,我甚至还不如一只低阶魔兽来的强大。”

    胧微微一笑,补充道:“而我和诺伊斯这种所谓的高阶观察者就不一样了,同为天柱山的住民,我们受到的限制要比鲁维多得多,所以他能用的方式,我们用不了。”

    “最初的最初,鲁维并不是与我们这些人平起平坐的位置,他之所以能得到等同于高阶观察者的权限,完全是因为他的努力与成果。”

    诺伊斯咂了咂嘴,耸肩道:“几曾何时,他遇到我的时候还会说‘大人’,虽然并不怎么情愿就是了。”

    “怎么说呢……”

    鹿酱很是崇拜地看着鲁大师,感叹道:“听起来真励志啊。”

    “题外话就说到这里吧。”

    胧淡淡地说了一句,随即再次将头转向房间中央最大的屏幕,轻声道:“总而言之,如果选择第一个办法的话,牙牙的身体隐患将会得到根除,而且过程中不需要承担任何风险,但是……因为想要从最高层面改变这种情况必须要动用高阶观察者的力量,获得新生的她从根源层面上就会属于天柱山,换而言之,就是会得到跟我们这些人相同的待遇……”

    “她甚至可以获得比精灵还要漫长的寿命。”

    诺伊斯耸了耸肩,用总结似的口吻说道:“但是,她将我永远无法离开天柱山的范围,离开,就会被抹杀。”

    贾德卡面色一白,愕然道:“抹杀是指……”

    “抹杀是指她将不会再这个世界上留下半点痕迹。”

    鲁维面色一肃,沉声道:“注意,那并不是死亡之类的概念,而是直接清除她在这个世界上存在的一切证据,包括她的肉体、精神、灵魂在内,都不会留下半点痕迹,甚至……不会出现在我们的记忆中,当然,小鸽子你们这些异界人应该是可以记住的,毕竟你们的本质与根源从来都不在这个世界。”

    墨檀等人如遭雷劈般地僵在了原地,过了好半晌才交换了一个惊惧交加的眼神。

    很显然,‘抹杀’这个概念对于一个智慧生命来说绝对是最残酷不过的后果,是光想想都让人觉得不寒而栗的‘绝对否定’。

    虽然异界人可能会在一定程度上豁免这种否定的影响,但无论是墨檀还是季晓鸽,都不觉得这是件好消息。

    而注定会受到影响的贾德卡,更是目眦欲裂地摇头嘟囔道:“不可以,牙牙不可以被抹杀,绝对不可以!”

    “只要她不离开这里就没关系。”

    诺伊斯轻咳了一声,努力试图活跃气氛:“你们想啊,咱们天柱山也算是应有尽有,而且地方还不算小,要是牙牙姑娘真成为了这里的一份子,能知道的、看到的、玩到的也会比以前多,大家也一定会非常照顾她,原本只有几十年的寿命限制对她来说也不存在了,仔细想想的话,其实不亏。”

    这话倒也没毛病,毕竟如果让人们选择是‘继续度过自己原本的一生’,还是‘能存活近乎无限岁月,虽然行动范围首先但周围应有尽有,永远无忧无虑’的话,不暇思索选择前者的人肯定有,但绝对不会是全部,甚至反而会比较少。

    别人不说,就贾德卡这个岁数的人,要是有的选,恐怕都会倾向于第二种。

    更何况……

    “她依然可以交朋友,谈恋爱什么的~”

    诺伊斯眨了眨眼,继续说道:“你们随时都可以来陪她,她要是有看上的男人,也可以让后者定居天柱山嘛,而且牙牙终究是二代天柱山住民,后代十有八九是不受这个规则限制的。”

    不得不说,这位当了不知道多少年主持人的【解析者】口才非常好,气氛渲染能力也堪称顶尖,几句话下来,就连原本最抵触这个选项的贾德卡都沉默了。

    但墨檀并未沉默,只是毫不犹豫地继续问道:“那么,你们之前所说的第二种办法呢?”

    诺伊斯先是跟鲁维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又试图跟胧交换眼神,但因为后者没有‘眼神’只得作罢,随即才轻咳了一声,摊手道:“第二种办法的风险就比较高了,简单来说就是在不借助天柱山的力量这一前提下,提高牙牙的身体强度,然后让她反制体内那些力量,强行将其整合,已达到完美驾驭不会遭到反噬的结果。”

    “问题在于……”

    这次没等墨檀等人开口,鲁维便率先解释道:“根据我们的粗浅计算,想要让那只小狗有资本反制她体内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至少需要传说阶的实力,换句话说,在抵达传说阶之前,她时刻都要承担身体崩溃的风险。”

    胧微微颔首,也跟着开口道:“如果要选择第二个办法,那么就需要先对牙牙的精神状态进行强制反塑,我们刚才讨论了一下,认为她是因为实力变强才导致过去的记忆逐渐复苏,而过去的记忆则会引发其心神崩溃,一旦精神层面出了问题,身体自然就会进入高速崩坏过程,而在崩坏到某种程度之后,一切就会变得不可逆,换句话说就是……”

    “必死无疑。”

    诺伊斯叹了口气,摇头道:“我们没有办法在她身体崩坏到不可逆的程度后将她救回来,就算我可以让她再次陷入‘停滞’,一旦解除‘停滞’,她的身体依然会迅速步入崩溃。”

    “不止如此。”

    鲁大师一边高速划动着魔晶板,一边说道:“她的实力越强,就越容易想起那些会让她心神动荡的事情,在我的计算中,一旦到了史诗巅峰或半步传说的程度,她就必须时刻呆在天柱山直到完成突破,而在这个过程中,她的实力提升速度也会受到巨大影响,你们也知道传说阶有多么稀有,在那种情况下……”

    “在那种情况下,迪塞尔家的小伙子,除非是你这种级别的天赋。”

    诺伊斯突然抬手指向贾德卡,对目瞪口呆的后者说道:“否则想要晋阶传说的话……希望非常渺茫。”

    老贾是个有自知之明的人,他当然不会误解为诺伊斯在夸自己的法师天赋,而他同样清楚,自己在骑士之道上的潜力有多么可怕,所以面色立刻就难看了起来。

    而鲁维则在这个基础上再次雪上加霜,沉声道:“还有,当牙牙突破到史诗阶后,第一个方案就作废了,那些纷乱的力量虽然不会变强,但绝对会和她彻底融为一体。”

    “那……那我们可以带着老师你给我的那个传送装置,给牙牙个权限。”

    季晓鸽有些紧张地举起小手,提议道:“只要牙牙一有问题,我就第一时间带她回天柱山,这样一来就……”

    “没用的,就算我愿意给她权限也不行。”

    鲁维摇了摇头,正色道:“只要出了问题,她就不能再进行空间传送了,或者说,在这小狗身体情况不稳定的情况下,你不会想知道跟你一起传送回来的是什么,是多少。”

    “这……”

    “所以,选择吧。”

    “是要第一种,还是第二种。”

    “你们是牙牙姑娘最珍贵的伙伴,天柱山尊重你们的意见。”

    诺伊斯、鲁维、胧发出了最后通牒。

    然后……

    从刚才开始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墨檀忽然抬起头来,目光灼灼地看着三人——

    “可以的话,我想让她自己选。”

    第一千五百五十八章:终

    让她自己选?!

    墨檀话音落罢,包括两位高阶观察者和鲁维在内,众人皆是一愣,但是很快,第一个反应过来的胧就微微颔首道:“好像也不是不行。”

    “什么也不是不行?”

    诺伊斯有些茫然地看着身边的同伴,愕然道:“你应该很清楚牙牙姑娘的状态吧?”

    胧笑了笑,用他那不疾不徐,一贯柔和的嗓音说道:“我当然清楚,不过在【解析者】面前,这种尚处于较浅程度的崩坏应该完全可以被抑制住吧?”

    “抑制住……”

    诺伊斯皱了皱眉,随后将视线转向面色很是严肃认真的墨檀:“所以说,这就是你从我们那番话中得出的结论?”

    墨檀直视着对方那淡金色的瞳孔,毫不犹豫地回答道:“是的,诺伊斯先生,如果我的推论没错,你们应该有办法干涉那份能够扰乱牙牙心智,导致她精神崩坏的记忆,也有办法让她的身体在糟糕到某个状态前恢复正常,正如几个月前牙牙在菜级竞技场陷入虚弱时你所做的那样。”

    “嗯,是没错。”

    诺伊斯干脆地承认了墨檀的推测,又问道:“但是你知不知道,如果想要牙牙自己做出决定,那么就必须保持她的神志清晰,而在这个前提下,她会承受相当程度的痛苦。”

    季晓鸽有些紧张地拽住了墨檀的衣袖,小心翼翼地对诺伊斯问道:“那您可不可以让牙牙的身体先恢复正常,然后再……”

    “可以是可以,但没有意义。”

    回答的人是鲁维,只见老地精转头看向自己的学徒,淡淡地说道:“如果你们需要小狗自己做出判断,就必须让她知道事情的严重性,很多事光是嘴上说说是没有任何效果的,你们必须让她亲身感受那份身体不断崩坏,心智也逐步滑落绝望深渊的感觉,她才能做出所谓‘自己的判断’。”

    贾德卡揉了揉自己额头的皱纹,低声喃喃道:“也就是说,牙牙要再承受一次之前那种痛苦么……”

    作为全程目睹了牙牙心神崩坏的当事人,老贾只要一想起少女当时那空洞到没有任何身材的血红色双眸,都会下意识地感到不寒而,心痛到几乎无法呼吸。

    “事实上,是比当初更加强烈的痛苦。”

    胧用情感色彩稀薄的语气说了这么一句,然后便闭口不言,将时间留给墨檀等人。

    然后——

    “我同意默的想法。”

    仅仅几秒种后,季晓鸽便举起自己的小手,虽然双眼依旧翻红,但苍白而精致的脸庞满是坚定:“这种会影响牙牙一生的事,谁也没有权利替她做决定,我们是她的朋友,并不是她的主人。”

    鹿酱缩了缩脖子,低声道:“但是牙牙给我的感觉还是小孩子,我怕她一时冲动……”

    “或许在某些方面,牙牙确实有些不成熟。”

    科尔多瓦微微摇头,讪声道:“但这不是任何人无视她自己意志的理由,要我说啊,就算她会后悔,自己做出会后悔的决定也别被人做出会后悔的决定好。”

    贾德卡张了张嘴,最终却是深深地叹了口气:“我……现在有些感情用事,就不发表意见了。”

    “那就这么决定吧。”

    在汪汪小队内部两票赞成一票弃权,科尔多瓦和鹿酱两个编外人员分别投了赞成、反对各一票后,墨檀用总结似的口吻说道:“我相信,没有什么是比自己能够决定自己人生更重要的了。”

    咔——

    仿佛有什么东西忽然出现了裂痕般,宛若幻觉般微不可察的碎裂声在墨檀耳边响起,但他却浑然未觉,只是将目光从诺伊斯、鲁维和胧身上扫过,随即对三人鞠了一躬:“一切拜托了。”

    “怎么说?”

    诺伊斯耸了耸肩,分别看了鲁维和胧一眼:“你俩觉得呢?”

    鲁维轻哼了一声,没好气地说道:“这本来就不是我们应该决定的事,这些年轻人才是小狗的朋友,比我们了解小狗,当然是他们说什么就是什么。”

    “没有什么是比自己能够决定自己人生更重要的了……么?”

    胧低声嘟囔了一句,嘴角忽然翘起了一抹略有些明显的弧度。

    “走吧。”

    而诺伊斯则是随手打开了身后的房门,笑道:“既然已经决定好了,那就别再浪费时间了。”

    胧微微颔首,随后便跟诺伊斯一起走出了门,鲁维也从椅子上滑下,从桌子下面拿出了一个对他来说大到有些过分的工具箱小跑着跟了出去。

    “默。”

    而季晓鸽则是拽了拽墨檀的袖口,小声问道:“我们……”

    “我们能做的,只是支持牙牙的一切决定。”

    墨檀轻轻拍了下少女的小手,随即便对大家点了点头,深吸了一口气后缓步向外走去:“好了,我们去陪她。”

    ……

    五分钟后

    “听好了。”

    诺伊斯环视四周,对被鲁维赋予了临时权限,这会儿正围站在牙牙身旁的众人说道:“开始之后,我会解除她身上的【停滞】,时刻关注着她的身体状态,胧负责维持牙牙思维清醒并关注她的精神状态,鲁维负责全方位监控,而你们需要做的,就是以最快速度让她明白现在的情况,让她在身体撑不住前做出决定。”

    鲁维皱了皱眉,摆手道:“别担心,从刚才的检查结果看来,如果有胧在旁边帮小狗维持心智,保护她不被‘过去’拉进去,凭现在的崩坏速度,就算你们聊到明天早上都撑得住,别有压力。”

    “解释的时候也不需要太注意,我会在牙牙做出判断后让她忘记这些的。”

    负手站在角落中的胧浅浅地笑了笑,轻声道:“毕竟无论最后她怎么选,那份明显令人痛苦的记忆都没有必要留下了。”

    科尔多瓦晃了晃脑袋,好奇道:“你能看她的记忆?”

    “我当然不能,窥伺意识本身可没有那些吟游故事里的桥段那么简单。”

    胧轻轻摇了摇头,耐心地解释道:“就算我在神秘学方面颇具造诣,也绝无可能做到那种事,换个方式说明的话,你们可以把意识想象成一个书库,而记忆则是里面的一本本书,而我所能做到的,仅仅只是能够进入书库中,查阅那些书籍的名称罢了,在这个基础上,我可以替代、销毁或封印一些东西,也能把自己写的书塞进去,但却无法翻开原本那些书中的内容,懂了么?”

    科尔多瓦挠了挠自己的显示器,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大概吧。”

    “既然商量好了,那就快点行动吧。”

    坐在工具箱上的鲁维催促了一句,目不转睛地盯着手中的便携式魔晶屏,一边留意着牙牙在‘停滞’中并无半点变化的身体情况,一边用力跺了跺脚:“抓紧时间!”

    可能是因为这种操作对于这三位来说并不算什么难事,所以诺伊斯表情很是轻松地向众人问道:“准备好了么?”

    “贾德卡负责讲之前发生的事,我负责告诉咱们来到第七外山后的事,其他人看情况补充。”

    不想让牙牙多额外哪怕一秒钟不必要痛苦的墨檀再次嘱咐了一句,并在得到大家肯定的反馈后对诺伊斯正色点了点头:“好了。”

    “那就开始吧。”

    诺伊斯微微颔首,随即便轻声打了个响指,解除了牙牙身上的停滞。

    同一时间,某种令人安心的力量以胧为中心扩散而出,直接覆盖了这片并不算宽敞的空间,又在顷刻间集中在了牙牙身上。

    鲁维手中的魔晶屏开始疯狂刷新数据,背景色开始肉眼可见地变红,那是检测对象状况急转而下的表现,但,仍在控制之中。

    “我这边已经完成相对解析了。”

    诺伊斯抖了抖翅膀,已经变成纯金色的瞳孔一眨不眨地盯着虽然还处于昏迷,但胸口已经开始有所起伏的牙牙:“不用担心她的身体会出什么意外。”

    鲁维则是一边将魔晶屏的内容投影在半空中,一边头也不抬地说道:“状态相对平稳,胧,叫醒他。”

    “好。”

    胧简单地回答了一句,随后便在大约一秒钟后说道:“她已经醒了。”

    与此同时,牙牙睁开了她那双不知何时变成淡红色的双眼,漂亮的眸子中虽然有着些许茫然,但却并不浑浊,甚至比平常还要清明。

    “默汪……汪德卡……”

    牙牙吃力地撑起身子,嘟嘟囔囔地缓缓坐了起来,然后对忍不住握住了自己双手的季晓鸽眨了眨眼,虚弱地笑了一下:“汪鸽姐姐……汪……是不是要汪了……”

    鼻尖和眼眶都有些发红的季晓鸽用力摇了摇头,强笑道:“别胡说八道的,你能怎么汪啊。”

    “牙牙。”

    墨檀则是平静地看着正悄悄把尾巴往自己腰上缠的牙牙,轻声问道:“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汪觉得……不太汪。”

    牙牙先是一愣,然后努力对墨檀露出了一个憨笑,拼命支棱起自己的两只耳朵补充道:“但也不是特别汪。”

    墨檀也笑了起来,随即便抬手在面前这个体贴的少女头上拍了拍:“既然这样的话,咱们就稍微聊两句吧。”

    “汪两句?”

    牙牙抖了抖耳朵,下意识地按住墨檀放在自己头顶的手,表情有些茫然。

    “没错,咱们稍微汪两句~”

    贾德卡强笑着走到牙牙面前,用力吸了吸鼻子,柔声道:“就从……我今天不小心把你弄丢的时候说起吧……”

    ……

    十五分钟后

    “啊哈哈……原来全都露馅了。”

    在贾德卡和墨檀的长话短说下,就算过去总是下意识抵触思考的牙牙也彻底了解了情况,抱着膝盖在身下的金属台上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讪讪地吐了吐舌头:“这样的话,是不是就不能像以前那样跟大家撒娇了啊……”

    看着明明完全理解了发生在自己身上的噩耗,却最先去担心以后不能随便撒娇的牙牙,原本已经勉强平复好心情的季晓鸽顿时又红了眼眶,难以自制地扑上前紧紧地搂住对方,哽咽道:“胡说八道什么呢!你想怎么撒娇,就怎么撒娇!”

    “跟默也一样?”

    牙牙眼前一亮,耳朵忽然支楞了起来。

    季晓鸽先是一愣,下意识地问了一句:“跟默一不一样你问我干什么?”

    “哦,那没事了。”

    牙牙闻言立刻话锋一转,移开了视线。

    “哎呀,你这臭丫头,这都什么时候了!”

    这会儿才反应过来的季晓鸽哭笑不得地抬手在牙牙额头上弹了一下,转头瞥了墨檀一眼:“再说了,那家伙横看竖看都不像是后宫命呀。”

    牙牙噗灵噗灵地眨了眨她那双愈发殷红的眸子,好奇道:“什么是后宫命?”

    “咳咳。”

    终于无法继续沉默下去的墨檀清了清嗓子,颇为强硬地打断了二位姑娘愈发跑偏的话题,对牙牙正色道:“闲话以后有的是时间聊,现在的当务之急是,你觉得那两种方法……”

    “哦,我不要一直留在天柱山。”

    牙牙抖了抖耳朵,随口说了一句,随即便继续向季晓鸽问道:“什么是后宫命呀?”

    “行,那就不留天柱山。”

    季晓鸽也随口答了一句,然后笑盈盈地解释了起来:“话说这个后宫命啊……诶?”

    她这会儿才陡然反应过来牙牙刚刚说了什么,当即就愣那儿了。

    不只是季晓鸽,墨檀等人也是刚刚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纷纷呆立当场。

    大家并非对牙牙会给出这个答案感到震惊,而是谁都没想到这姑娘会如此痛快、如此果断、轻描淡写地做出选择。

    “牙牙……”

    季晓鸽欲言又止地张了张嘴,却愣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不只是她,墨檀等人同样有些茫然,因为牙牙刚才的回答实在太自然了,以至于大家就连‘你再考虑考虑’这种话都说不出口。

    “别问牙牙,因为牙牙也不知道。”

    而似乎看穿了大家在想些什么的少女,则露出了跟往常一样单纯且天然的微笑——

    “也不觉得这是什么需要理由的决定~”

    第一千五百五十九章:终

    同日下午

    圣历9571年,花之月,咏唱9日

    游戏时间PM13:00

    在这个按理说只有对一支名叫‘汪汪’的冒险者小队颇为特殊,但在别人眼中只是平常一天的日子里,突然发生了一件大事。

    一件让各个势力都嗅到了异常的大事。

    一件震动整个西南大陆的大事。

    位于西南大陆的沙文帝国,这个地势优渥、繁荣升平,贸易网络几乎遍及整个大陆的小国,向它的邻居宣战了。

    而这个国度实质上的邻居只有一个,那就是同时与其西、北接壤,把这个沙文卡在版图东南方的庞然大物——格里芬王朝。

    这是一个极为强大、霸道,帝国史宛若侵略史的可怕存在。

    公开资料表明,格里芬王朝的土地面积在西北大陆诸多势力中位列第二,约等于沙文帝国的四倍半,银翼同盟的二分之一。

    乍听上去似乎也就那么回事儿,毕竟其领土只有排名第一那个银翼同盟的一半,但这笔账根本就不是这么算的。

    格里芬王朝,顾名思义是一个庞大的帝国。

    而银翼同盟,则是大量中小型势力迫于压力只得联合起来后的产物。

    值得一提的是,那些中小型势力的压力,主要来源于‘格里芬王朝’。

    刚才也说了,格里芬王朝的帝国史基本就是一部侵略史,所以在很久很久以前,为了不成为格里芬史书的一部分,那些惶惶不可终日的中小势力只能联合在一起,结果倒也不错,至少从纸面上来看,银翼同盟的综合人口、经济与领土面积都要大于格里芬王朝,堪称西南之最,但战斗力其实挺堪忧的。

    时过境迁,到了现在,原本直接与格里芬王朝接壤的银翼同盟变得更加强大,势力间的联合也变得更加紧密,实力早已不同于往日。

    而在银翼同盟与格里芬王朝之间,也多了两个缓冲带。

    首先,是当年在格里芬王朝声威赫赫的阿道夫家族,第一代阿道夫大公以自己的封地为中心,联合银翼同盟南部六小国独立为阿道夫自由领,即阿道夫公国。

    而这种洗无可洗的背叛行为,却并未遭到格里芬王朝的报复,因为那时的王朝虽然依旧强大,但无论是以大量贵族腐败的‘内忧’,还是银翼同盟愈发强盛的‘外患’,都让当时那位皇帝陛下无法下定决心清理门户,最终只得以阿道夫公国的宗主国自居,后者也不傻,该给的台阶一个不落,立刻宣布‘是有这么回事儿’。

    当然,要是自由领羽翼丰满后的现在还有人问阿道夫家族‘有没有这么回事儿’,那么答案自然是不言而喻的。

    综上所述,阿道夫自由领就这么成了卡在格里芬王朝与银翼同盟偏下方的缓冲带,分别与双方的南部与西南部接壤。

    而另一个缓冲带,则是分别与银翼同盟东部与格里芬王朝西北的梦境教国。

    梦境教国其实一直都存在,只不过这个国家在很久以前都没有什么武装力量,除了发展信徒之外,几乎不会涉及到一些比较世俗的领域,鉴于这些人真的很有实力,而且影响力也不小,无论是格里芬还是银翼同盟都没有试过拉拢或吞并这个教国,毕竟性价比太低了,而且还特别败坏路人缘。

    不过从某个时间段开始,这个教国的性质就出现了某种转变,那刚好是格里芬王朝焦头烂额自顾不暇,银翼同盟占了便宜见好就收,阿道夫自由领初露峥嵘的时候,几乎不插手俗世的教国忽然做出了两个让人大跌眼镜的决定,即‘扩军’和‘商业整顿’。

    这种事放在圣教联合上并没有半点问题,毕竟人家的面积和影响力摆在那里,但对于梦境教国这种家小业小的势力来说,就有些耐人寻味了,然而当时无论是哪个势力基本都没有闲工夫去限制它,再加上教皇冕下始终在强调教国的‘中立性不会改变’,所以其它几方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当然,就跟阿道夫自由领一样,梦境教国在【护教骑士团】的规模扩张了近乎十倍,生产力和经济水平都因为那些虔信徒被推上了一个新高度后,大家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它已经变成了一个庞然大物,再加上地理位置太过重要,群众基础过于庞大,再想动它已经来不及了。

    这里要简单解释一下,无罪之界的教派可不算是与世无争,就算是圣教联合这种在整个大陆范围都排得上号、始终致力于做公益的组织,在崛起前也没少经历过战火,而一些偏混乱、偏邪恶的教派更是莽得一扌。

    墨檀在紫罗兰大图书馆和学园都市藏书馆时没少研究过历史资料,发现在过去被称为‘神迹时代’的几个世纪里,在那个各大宗教割据大陆的时代,其热闹程度绝不亚于咱们这边的东汉末年,甚至还要更加精彩,各大教派人员明争暗斗、尔虞我诈那叫一个热闹,而现在虽然不复往昔,但各路统治者们也绝不会把‘神教’和‘人畜无害’划上等号。

    总而言之,梦境教派就这样支棱起来了,至此也成为了西南大陆排得上号的势力之一。

    而除了格里芬王朝、银翼同盟、阿道夫自由领和梦境教国这四巨头之外,值得一提的还有两个颇具相似之处的地方,

    首先,是位于西南大陆的……最西南,三面靠海,内陆一侧同时与银翼同盟与格里芬南境接壤的帕米拉自由贸易区,是一个货真价实的中立地带,性质与西北大陆的‘安卡集市’颇为相似,但规模可能还要更大一些,而管理方式则类似于‘无害版自由之都’,采用执政官轮换制,只不过并没有那么多黑暗的东西。

    顾名思义,这个自由贸易区是做买卖的地方,而且是不属于任何人,但欢迎任何人的大市场,本身虽然并没有什么武装,但却在西南大陆特别吃得开,因为大家真的很需要这么一个地方。

    而金币商会、蒸汽财团以及各大公会、中立组织在西南大陆的总据点,基本也都坐落于帕米拉自由贸易区。

    据史料记载,这个地方原本是个啥也没有的贫瘠之地,直到一个名叫帕米拉·雷德帕恩的少女游商经过这里,她是银翼同盟某个城邦的人、梦境教派与财富教派的浅信徒、表哥是格里芬王朝某个军团的小队长,在阿道夫自由领北部有一处房产,总而言之,是一个并不拘泥于立场,游走在各大势力间赚差价的中间商之一。

    这位行动力超强,而且在当中间商这些年里积累了不少人脉与积蓄的姑娘觉得这是个风水宝地,于是便联系了不少虽然很有能力,但处于很多原因不想再继续奔走流窜的同行前辈,合计了一番后在这片荒地的北部,也就是同时与阿道夫自由领和银翼同盟接壤的地方建立了一个大市场。

    不用说,这自然是帕米拉贸易区的前身。

    后来,伴随着这片地区的繁荣以及诸多中立组织的大肆入驻,基本就没人打这地方的注意了,毕竟这个自由贸易区是交易中心而不是金库,干这种费力不讨好的事甚至连竭泽而渔都说不上,所以贸易区的规模就逐渐大了起来,后来甚至兴建了在大陆范围都颇有名气的帕米拉港,每天的商船可谓络绎不绝,直到现在都称得上是红红火火。

    最后,就是位于西南版图右下角的沙文帝国了,这个国家的历史并不算长,跟阿道夫自由领差不太多,来历也与前者相仿,只不过在综合实力方面远远逊色于后者,格里芬一直没有着手吞并沙文,主要是因为他们的综合实力已经开始走下坡路,而且名声实在是有些不好,所以为了不落下口实,才任由沙文帝国跟自己当邻居。

    不过到了威廉·伯何的时代,这个国家的经济忽然开始以匪夷所思的速度发展,甚至有逐渐成为第二个帕米拉贸易区的趋势,而我们都很清楚,一个中立贸易区的经济发达,跟一个国家的经济发达完全是两个概念。

    以上,就是西南大陆的大概情况了。

    当然,除了上述提到的之外,那么大个西南版图当然还有很多其它中小型势力,不过在这里就不一一赘述了。

    总之,格里芬开战并不是什么稀奇的事,被开战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但被沙文帝国这个从各方面对比分明就是块无害肥肉的势力宣战,就多少有点离谱了。

    事实上,除了西南大陆那些知道亚瑟·伯何皇储死于格里芬王都的势力,以及云游者旅舍、盗贼公会这种消息比较灵通的组织,其他对那边的情况稍微有些了解,但也说不上太关心的人听到这件事后全都懵住了。

    西南有个叫沙文的国家想作个大死!

    这个消息在短时间内就传遍了各个好事者群体,引起一片哗然,而作为当事者的格里芬王朝高层,更是在第一时间展开了‘特殊会议’。

    ……

    游戏时间PM15:16

    格里芬王朝,皇都布罗瑞德,血狮宫

    “都听说了吧……”

    宽大的王座上,永远都身着一袭血色甲胄,有着一头暗红色长发与刀削般轮廓的【血狮大帝】切瓦特·罗根面无表情地扫视着下方那些衣着华丽、平均年龄六十岁起步的实权派贵族,用他那虽然低沉却宛若闷雷般声威赫赫的声线说道:“就在不到两小时前,那个……呵,那个令人感到发笑的沙文帝国向我格里芬宣战了,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沙皇之剑骑士团应该已经在路上了吧。”

    尽管切瓦特的话语中带着笑意,担任谁都能听出来,这位帝王此时此刻的心情非常糟糕,每个人都能感受到空气中那若有若无的杀气与怒意,那是这个国家的统治者在被小丑挑衅后难以遏制……或者说是无处安放的狂躁。

    没办法,毕竟现在的格里芬已非同往日,皇权虽然在上层建筑中占有一定比例,单独拿出来更是足以碾压任何一个家族,但在贵族势力已经发展并扭曲到一定程度之后,就算是高高在上的皇帝,也不能肆无忌惮地贯彻自己的意志。

    这就是血狮大帝心中狂躁无处安放的原因,同时也是这些大贵族敢站在这里的原因。

    他们并不害怕这位皇帝,或者说……至少不担心切瓦特·罗根会因为这种事随随便便大开杀戒,虽然大家都很清楚,面前这位陛下对自己绝无好感。

    这不难理解,毕竟能够站在这里的人在格里芬王朝中都很有影响力,而对于皇室来说,这种影响力从来都不是必要的。

    只可惜,就算切瓦特再怎么善于帝王之道,也无法再一朝一夕间改变这个帝国无比臃肿的历史遗留问题。

    当然,这些人也不会得寸进尺,在这种场合下不拿皇帝当回事,因为这真的很愚蠢,而愚蠢的人,就算在下一秒被切瓦特或【狮瞳】的人当场杀掉,也绝不会引起聪明人的共情。

    所以大家的表现都很是恭谨,在切瓦特话音落罢之后,无一例外地全都开始群情激奋地指责起沙文帝国的不自量力,竟敢冒犯格里芬天威,此番为非但要让他们那些所谓的军队有来无回,而且必须灭掉这个不自量力的国家。

    这话大家还真是发自内心的,毕竟在这些贵族眼里,沙文帝国这种行为确实很让人来气,原因无它,就是因为他们真的太弱了。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更何况是格里芬这头尚未掉光牙齿,仅仅只是有点内科问题的狮子。

    所以大家的意见出奇地统一,即——直接灭掉沙文帝国!

    “很好,非常好。”

    静静地听了片刻后,血狮大帝忽然咧嘴一笑,抬手打断了这些七嘴八舌争着表态的大贵族,双眼微微眯起——

    “瓦雷利亚卿何在?”

    “陛下。”

    一位看上去约莫五十岁出头的人类男子缓步上前,恭敬地向血狮大帝切瓦特·罗根陛下俯身行礼,沉声道:“斯温·瓦雷利亚听候差遣。”

    这位姓瓦雷利亚的男人身穿一袭深蓝色礼服,胸口与背后的披风都纹着一枚纹章,其构为雷霆、钻石与高脚杯,其中雷霆为霍华德家族的纹章主体、钻石为星蓝家族的纹章主体,而下面那只看起来其貌不扬的高脚杯,则是瓦雷利亚家族最初的纹章。

    事实上,在大概两百年前,瓦雷利亚家族还是格里芬王朝中一个普通的世袭伯爵家族,虽然也算有权有势,比沙文帝国那种地方的世袭伯爵强上太多,但跟那些势力庞大的上流贵族根本比不了,日子过得甚至还没有很多并无贵族称号的财阀滋润。

    不过就在这位斯温公爵的上上代,也就是他爷爷尚且年轻的时候,邂逅了一位名叫格丽丝·奥瑞恩的有夫之妇,那位女士是如此之美丽,以至于老瓦雷利亚第一时间就单方面地坠入了爱河。

    在那之后,那位早年丧偶的先辈就把家族领地交给弟弟搭理,自己带着大半家当来到了布罗瑞德,想法设法参加任何有格丽丝女士在场的社交场合,只求能远远地看上她一眼,运气好的话最好还能说几句话什么的。

    没错,老瓦雷利亚完全没有挖墙角的想法,倒不是说他是一位品格多么高尚的人,主要原因还是奥瑞恩家族的影响力太大了,虽然只是世袭侯爵,但其深不可测的底蕴完全可以支持他毁掉瓦雷利亚家族成百上千次,而格丽丝那位丈夫正是奥瑞恩家族嫡系第一继承人。

    格里芬王朝贵族结婚的时间普遍都很早,基本还是门当户对动辄联姻的那一套,在此就无需赘述了,总而言之,当时的老瓦雷利亚只有二十五岁左右,奥瑞恩夫妇则刚刚年满二十,还属于风华正茂的年纪。

    不过风华正茂不代表水性杨花,事实上,人家两口子的关系还挺不错,也都没有在对方头顶搞绿化的打算,所以并未构成稳定的三角关系,只是老瓦雷利亚单方面满心惦记人家而已。

    然而,就在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大概两年后,出事儿了。

    并不是老瓦雷利亚出事儿了,也不是他心心念念的格丽斯出事了,而是格丽斯的那位丈夫家,奥瑞恩家族出事儿了。

    这事儿是怎么出的呢,说来其实也不复杂,一言蔽之就是——站错队了。

    众所周知,在集团冲突中,站错队的下场一般都不会怎么美好,而且是之前越风光,之后越不美好。

    总而言之,奥瑞恩家族就这样家道中落了,基本上是贵族们负责排挤并边缘化,皇室负责压缩封地范围以及相关荣誉,不到半年就穷的连锅都解不开了。

    而在之后的一段时间里,根本就没资格被卷入派系斗争的老瓦雷利亚始终在偷偷资助着夫妇二人,直到再也无法忍受这种生活反差的奥瑞恩先生选择自杀解脱。

    后来的事就不难想象了,面对明明爱慕着自己,但在自己夫妇二人最落魄时都没有选择使用卑劣手段老瓦雷利亚,本就不是铁石心肠的格丽丝终于被成功感动,然后便宛若人间蒸发般凭空消失了。

    直到一个月后,格丽丝再次出现在了失魂落魄的老瓦雷利亚面前,与之前的区别在于,她的名字变了。

    从格丽丝·奥瑞恩变成了格蕾丝·霍华德。

    而老瓦雷利亚直到那时才反应过来,自己这位心上人竟然是帝国首屈一指的大贵族之一,霍华德家族的三小姐。

    这个消息并不为人所知的原因,主要在于格丽丝是个向往爱情,并不喜欢用感情当政治筹码的姑娘,所以早在她尚处于青春期时就决定隐姓埋名,甚至让家族公开了三小姐已死的假情报,目的就是为了以后在谈恋爱时不被这些东西束缚。

    这事儿吧,其实挺离谱的,但我们绝不能低估一个女儿控的下限,正如季晓鸽那位老爹能因为有人对自家女儿表白策划刑事犯罪一样,霍华德家的家主同样对自己这位三女儿溺爱到了丧心病狂的程度。

    总而言之,在这位好爸爸的一同操作之下,格蕾丝·霍华德消失了,取而代之的则是一个普通贵族小姐(公爵大人甚至为了自家女儿凭空捏造了一个男爵世家,并将其资料混入了帝国纹章院),并在几年后与奥瑞恩家族的嫡子走在了一起。

    事实上,两个年轻人虽然彼此相爱,但奥瑞恩家族一开始还是非常反对的,毕竟好看不能当饭吃,格丽丝虽然够漂亮,但让一个小小男爵家的白菜拴住自家嫡长猪还是太亏了。

    然后没过多久,奥瑞恩家就莫名其妙闭嘴了,不仅如此,而且还非常支持两人的婚事,其中的原因嘛,大家懂的都懂。

    毕竟霍华德大公很清楚自家女儿想要‘单纯的爱情’,所以自然不会坐视奥瑞恩家把这事儿变得不单纯。

    再后来,事情就像上面所说的那样,奥瑞恩家族出事了,小伙子绷不住自杀了,霍华德家族虽然没有插手这件事,但却在事后发挥了一下影响力,没让奥瑞恩家族的人被赶尽杀绝,姑且留了个火种,还保了个世袭男爵的爵位,也算仁至义尽了。

    而曾经天真的格蕾丝·霍华德,则从这件事中学到了一个道理,即——还是有权有势的好。

    所以她干脆不装了,直接以霍华德家三小姐的身份出现在老瓦雷利亚面前,问他要不要入赘?要求只有一个,长子姓霍华德,没继承权,次子姓瓦雷利亚,有继承权,有靠山,有钱有权有背景。

    后者二话不说——入!

    然后俩人就在一起了,瓦雷利亚家族在霍华德家族的照顾下也崛起了,甚至还给那位继承了家族的次子安排了一场好婚事,从小就让其与霍华德家族的铁杆盟友,星蓝家族的长女。

    值得一提的是,虽然是长女,但那位女士却并没有继承权,因为她是家主跟人类生的半精灵。

    但这对瓦雷利亚家族却是一个极好的选择,毕竟人家要是纯血嫡系,自己这边恐怕又只能入赘了。

    总而言之,此时此刻站在血狮大帝面前的斯温·瓦雷利亚公爵,正是那位老瓦雷利亚的孙子。

    短短两个世纪内被扶持到了帝国最上层,虽然底蕴方面跟其它大家族相比有所不及,但无论是财力还是权势都堪称顶尖的家族现在风头正劲,在斯温的英明带领下,非但拿到了一个军团级的帝国正规军编制,甚至还拥有让皇室恨到牙痒痒的‘独立指挥权’。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瓦雷利亚卿。”

    切瓦特·罗根平静地看着面前这位看起来最多五十岁,但因为有着四分之一精灵血统实则已经八十有余的老人,如刀削般棱角分明的脸色露出了一个浅浅的微笑:“新编第十九战团,应该是你们家族负责‘补给’的吧?”

    注意,这里的‘补给’并非字面意义上的补给,而是全军皆有对应家族供养,且最高指挥官必定是其嫡系成员的意思,除此之外,这种军团出击普遍都携带双战旗双纹章,分别是帝国战旗、罗根家族纹章,一个是对应贵族的战旗与其家族纹章。

    再加上一个‘独立指挥权’,简单来说就是私兵性质的正规军。

    当然,很少有人会随意动用皇室(多半是被迫)赐予自己的独立指挥权,毕竟这玩意儿最重要的价值还是牌面儿,拿在手里是用来装辶和以备不时之需的,要是没事儿闲的就自己指挥指挥,那就是白痴了。

    而白痴,往往会被其它贵族和皇家一起干掉。

    所以皇室虽然损失了一部分面子,但换个角度看的话,这种私兵性质的军团也挺省心,就算质量比不上真正的正规军,但胜在听话和免费。

    毕竟白嫖的东西谁都喜欢。

    “是的,陛下。”

    瓦雷利亚公爵眼前一亮,立刻回答道:“第十九战团目前正驻扎在我格里芬南境的‘犀角要塞’,只要您一声令下,吾愿亲自率领大军开入沙文帝国,作为马前卒为陛下踏平特洛恩,诛杀威廉·伯何。”

    这份表态可谓是干脆利落,要换个不知道情况的,还以为这位公爵大人是位坚定的保皇派呢。

    其实嘛……根本不是那么回事儿。

    老头子这么积极主动的原因其实很简单,一方面是沙文帝国并不以战斗力著称,尤其是在那位护国法神法拉·奥西斯陨落之后,面对自家装备精良、藏龙卧虎的第十九战团,只有沙皇之剑骑士团和飓风法师团两个招牌的沙文恐怕很难扛得住,至于在这一过程中所造成的损失……啧啧,沙文帝国可不是帕米拉自由贸易区,里面藏着的财富简直不要太多,要是真能吃到第一口肉,就算把地十九战团打残了都没事儿,只要自己那个作为指挥官的长孙能活着回来就行。

    “不急,瓦雷利亚卿,现在并不是着急的时候。”

    切瓦特抬手压了压,淡淡地说道:“您已经为帝国付出了大半辈子的心血,就算沙文帝国对我们没有半点威胁,前线那种地方也是少去为好,我记得第十九战团的指挥官是……”

    王座的阴影中,血狮大帝直属部队的【狮瞳】副队长,早已将身心全部奉献给这位皇帝的丹妮·法瑞尔恭谨地轻声开口道:“两年前从帝国军事学院毕业的特瑞·瓦雷利亚大人。”

    “嗯,特瑞……非常有前途的年轻人。”

    切瓦特微微颔首,一边摩挲着王座冰冷的扶手,一边淡淡地说道:“我相信沙文帝国那些可笑的部队不会从特瑞和第十九战团手中讨到便宜,也为瓦雷利亚家的忠诚感到愉快,是发自内心的愉快,尽管大家都知道我们彼此之间存在着一些小小的问题,但我很高兴,至少在这种时候,大家愿意抛开那些乏味的小算盘,团结在格里芬的旗帜下。”

    众人顿时俯身向切瓦特行礼,连声表明自己愿意为帝国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平心而论,血狮大帝在位的这些年里,格里芬王朝的皇权已经要比过去几代强大了不少,虽然不可能同时与所有贵族势力抗衡,但无论是影响力、实力还是势力都非常到位,远不是紫罗兰帝国那个什么布雷斯恩家族所能比拟的。

    所以他才能在这种场合说两句‘实话’。

    当然,这里的实话绝不是什么‘团结在格里芬的旗帜下’这种帝国高层本就应该做到,但是几乎没有人能彻底贯彻的鬼话,而是那句‘彼此之间存在着一些小小的问题’以及‘乏味的小算盘’。

    而他把话说到这种程度,其实就是一种暗示,暗示至少在今天的会议中,大家就别玩什么弯弯绕了,踏踏实实一致对外才是硬道理。

    这是切瓦特定下的基调,而众人的反馈,则代表着他们认同这个基调。

    作为格里芬强大的既得利益者,他们没有理由在这时候给皇室添堵,因为最适合带领大家让世人看清格里芬强大的人,正是皇室。

    就这样,在一番令人烦躁、拐弯抹角的隐语之后,双方愉快的达成了统一观点。

    然后——

    “我们是绝对的强者,格里芬要比沙文强,特瑞的第十九战团要比对方的军队强,就算是绝对武力层面,我们也有这压倒性的优势,毕竟自法拉·奥西斯陨落之后,沙文帝国只剩下了一个传说阶的元帅,而我们的传说强者……呵呵,我记得霍华德家族就供养着两位吧。”

    切瓦特的语气忽然轻松了起来,甚至还对面露矜持微笑的霍华德公爵笑了笑,随即从容地靠在椅背上:“所以我们应该有强者的余裕,也没有必要因为沙文帝国那可笑的宣战迫不及待地去灭了他,吃想要好看一点,姿态,也要放从容一点,所以……瓦雷利亚卿。”

    “是。”

    “通知我们亲爱的特瑞,让他和他的第十九战团在犀角要塞里养精蓄锐,等什么时候沙文帝国那些杂牌军到了,再一举踏平他们,然后……挥师沙文腹地,拿下特洛恩。”

    “遵命,陛下。”

    “顺便问你一句,你觉得特瑞需要支援么,我记得第七主战军团就在西边,如果你……”

    “不,陛下,第十九战团有把握击溃敌军,就不劳烦在西边警戒着阿道夫公国那边的第七主战军团了。”

    “你确定?”

    “是。”

    “那就记住,我并不在意有人往罗根家族的脸上泼脏水,但如果有谁敢让格里芬的旗帜蒙羞……”

    “请陛下放心。”

    第一千五百六十一章: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