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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卿办事尚属用心。”皇帝听了,瞥了一眼俞谦之,起身两步,望着殿外略一沉思。

    毕竟当久了皇帝,先前是心中火热,现在稍冷静些,自然就并不过于急火拆开,只是细想。

    俞谦之这人还算识趣,还能继续用,而且此人既是道士又是儒士更是文官,可所谓的三教合一。

    皇帝露出了一丝笑意,这等三教合一之人,其实最没有根基,谁也不把他当自己人,可用。

    俞谦之敏锐感觉到皇帝看向自己看了一眼,忙恭敬垂头等候,心里却也不慌。

    就算是皇帝真的询问随军校尉以及周围人,也必会汇报自己只看了一眼就立刻封上了印泥。

    可是,皇帝毕竟只是皇帝,哪知道法玄妙,可凭着字迹轮廓,能“凭痕识字”,里面内容,已经大体洞察了。

    “拆了吧。”皇帝坐回了椅上,淡淡的说着。

    “皇上,奴婢来伺候!”马顺德不想让露脸的事都给赵公公抢去,皇帝话音刚落,他就立刻上前一步,主动请缨。

    皇帝没有反对,淡淡看了一眼,马顺德就懂了,赶了上去,就听着俞谦之提醒:“马公公,这些可能是百年之物,容易损坏,还请小心些。”

    “奴婢给皇上办事,自然小心着呢!”马顺德不快的看了一眼,这不是在给自己上眼药么,回了一句,注意力都放在黄绸包上。

    就见马顺德别看长得一般,手指灵活,三下五除二,就将黄绸包给小心翼翼打开。

    他没看到的是,赵公公垂首站着,在马顺德过去时,就抬眸看了一眼,带了点怜悯,此刻更暗暗摇头。

    黄绸包只是用印泥封着,马顺德先小心翼翼将印泥启开,等黄绸包一层层打开,就露出了里面一个小册子。

    封面有些泛黄,但轻轻一碰,整体还很结实完整。

    马顺德双手捧起小册子,翻了几页,确定册子上没有害人的玩意,这才走回来,双手递上。

    皇帝看了看,才接过来,坐在龙椅上,慢慢翻看。

    小册子薄薄几页,最前面的几页只写着一些丹经,皇帝这些年也对这些东西有所狩猎,这么看着就有点失望。

    不是说这册子内容不精深,但天子有排山倒海之能,皇家经库何书不可求?这些内容也没有脱离先前的窠臼。

    要是后面的内容也都是这样,那这小册子也就没什么值得自己在意的价值了。

    皇帝漫不经心看着,又翻了几页,才微微挑了下眉。

    “果然如朕所料,这里面的确记录了大还丹的丹方。”

    “不是残页,是完整的一张丹方。”

    因早就预料到了,加上之前得到的残页也被修补过,皇帝就算是此时看到了大还丹丹方,也并没有露出震惊之色。

    “与朕派人修复的丹方,大体上没有太多差异,就算有,也是小节,不过朕终不是炼丹士,还得派人仔细研究下差异,取长补短。”

    想着继续慢慢翻着,直到翻到最后一页,突然之间皇帝眼神一凝,心中一慌乱,目光下意识扫过了四周。

    久为皇帝,却立刻镇静了自己,只是皇帝自己心里清楚,指尖竟然微微颤抖,定了定神,才继续看去。

    “大还丹已成,与普通人服食,尽得延年益寿。”

    “却与帝者无益。”

    “道录司及御菀司商讨,议之,或天子之寿,关系天命,多延一岁都是逆了天数。”

    “欲延天数,唯有取之天寿。”

    这话说的含糊,可老皇帝本是日夜寻思,看见这句话,心里就轰然一声,顿时又涨红了脸。

    其实也许皇帝潜意识里早就知道,只是不肯承认,现在这一句,皇帝立刻醍醐灌顶,顿时豁悟,一瞬间,呼吸都一顿,过去一直存在的不解,似乎尽数雪化冰融,只是才一细想,紧接着就是脑袋嗡一下,眼前几乎一黑。

    “皇上!”

    赵公公惊呼,他就在一侧,看见皇帝身一歪,立刻手疾眼快以自己的身体驮住了歪倒过来的人。

    俞谦之更箭步流星地过来,小心翼翼扶住皇帝。

    “皇上?皇上?”

    “快传太医!”

    老皇帝突然晕眩,殿内顿时大乱,各人乱成一团,赵公公却还一片清明:“不许喧哗,谁敢喧哗,我就重重处置——悄悄传太医来,不要声张。”

    “还有,先前有着六明水,针对急症极效,快取来给皇上用。”

    皇帝其实没有大事,被扶到了榻上,喘息一声,睁开眼看了看,点了点首,接过了一个玉瓶抿了口,躺在榻上,渐渐恢复了颜色。

    “太子。”

    不必深思再思,皇帝已坚信不疑,慢慢喘着气,闭着眼,一刹间,太子的面孔一下子浮在眼前,杀太子时,汇报过来的时节,是个细雨迷离的黄昏,皇帝还记得自己的心在痛……

    已过去二十年,过去平时偶然寻思,也变得轻烟一样,可不知道为什么,看见这“取之天寿”四个字,又浮现了一幕幕,每一幕都是锥心刺骨,让他痛苦不已。

    耳畔响起的声音,皇帝已无暇顾及,只想就这样安静待一会。

    马顺德因速度慢了一下,没有挤到老皇帝的身侧,不过他也没闲着,一过来就接住了掉落的册子,甚至因接得匆忙,还翻开了几页。

    正捧着册子,眼巴巴往皇帝跟前凑时,皇帝闭着眼的突然睁开,就死死的盯住。

    “大胆,谁叫你捡的?”

    这一声呵斥,有些有气无力,但皇帝此刻脸色十分难看,眼里也带着寒光,着实吓人。

    马顺德头也嗡了一声,瞬间汗透重衣,扑通一声跪下了,连连就是磕头。

    “奴婢知错,奴婢知错!奴婢以后再也不敢了!”

    赵公公站在皇帝一侧,仔细观察一下皇帝的神情,又看向了俞谦之。

    就见俞谦之一脸恭谨,却并不意外,赵公公心就是一凛。

    “皇上这反应,这册子必有大机密处,连我等贴身家奴也不能窥探丝毫。”

    “马顺德此举犯了大忌了,怕不用我再动心思了。”

    “这俞谦之方才说不曾私下拆开看过,可观神情,却像早有预料,其心实是不可问。”



    大殿内此刻寂静得只有砰砰砰的磕头声响起,皇帝看着已磕头见血的马顺德,没什么表情冷声:“行了,滚到一边去!”

    “以后朕不说,你这奴婢,不许翻动朕的折子和文书!”

    “奴婢谢恩!”马顺德这才松了口气,忙爬起来远一些侍立,脑门上全是血,也顾不上,只有劫后余生之感。

    而老皇帝闭上了眼,似乎是静慑,众人都不敢言声,只用余光悄悄打量着皇帝。

    不得不说,今年以来,皇帝越发瘦,满脸都是皱纹,显是真的老了,而皇帝却不理会这些,喉结动了一下,已经昏昏欲睡,可又睡不着,恍惚之间,皇帝似乎站起来要散个步散散心,于是就下榻,出了门,却不似宫内,恍惚回了当年自己的王府。

    非常熟悉的园林,沿着走廊折过假山池塘,就远远听见有人念书,声音也很熟悉。

    靠近一看,就看见了太子,太子十五六岁,已长的目似点漆,正在读书,细听却是蹙眉,连忙唤了过来。

    “你这是读了什么书?什么一朝重入帝王宫,遗枝拨尽根犹在?这等谶歌,妄谈气数,预算天命,实是可杀,你是太子,应该尽数废弃才是。”

    “是,父皇……”太子神色有些黯淡,却还是问着:“那父皇,你不信天数么?”

    “天数有,我父太祖高皇帝,就承受天命,提三尺剑横扫天下,建立我大郑,但是天数在天,岂能由人尽窥,这等不经不臣之书,你不可再读。”

    皇帝见着太子低首,又着:“并且我大郑开国,如日东升,捐赋不重,生业滋繁,无论向哪方向迈步,都是上坡路,你我父子,只要持着小心翼翼之心,敬天法祖,勤政爱民,又有啥担心呢?”

    “皇上此真是高论,微臣佩服。”这时,却有人插话,一看却是个道人,自雨丝而来,足踏高齿木屐,大袖飘飘,步履从容,真有飘然出尘之姿。

    恍惚间就问:“怀慧,你怎么来了,还穿着道服?”

    怀慧道人就笑着:“陛下,您忘记了,我在为你炼丹,陛下虽继承大统,却天不假年,这如何能励精图治,创大郑盛世呢?”

    “故陛下有诏,臣也当尽心尽力。”

    皇帝若有所思,似乎记起来了,大郑立国,桐山观扶龙庭,怀慧带七个师兄弟前来,结果七人全部战死,可谓牺牲惨重,当下叹着:“你一片忠心,我是记得。”

    恍惚之间,阳光洒进内殿,自己和怀慧对坐,怀慧这就奉上了一颗丹药,嫣红似血。

    皇帝咳嗽了几声,仔细端详:“这丹,真的能应验?”

    “皇上,臣之丹是否有效,您该最清楚才对。”怀慧笑着说着。

    是啊,正是因太清楚了,知道这道人的力量,知道桐山观的力量,所以才又是信重,又是忌禅,不知自己该期盼着是真,还是假。

    是真,那自己的身体就能尽快好起来,寿命能延长,才能励精图治,创前所未有之盛世。

    自己真的不甘心,好不容易争到了太子,又在父皇死后继位,却只有一二年寿命。

    “不满三年就崩,不就是少帝么?”

    所谓的少帝有三种意思,一是新登基的年轻皇帝,二是“天子见黜者,谓之少帝”,第三就是登基不满三年者。

    “可此人能改朕之命,何命不可改,若是有效,此人怕是不能留了。”

    才寻思着,怀慧说着:“皇上,请用药。”

    将药与水递过去,皇帝接了,这时却直接一口就服了,杯子直接被扔到一旁,皇帝回味了一下味道,蹙眉:“这药……”

    “皇上?”

    “这药味道似乎有点腥……”皇帝说,还有点臭。

    “嘻嘻,因为这丹,是儿臣之心所化呀。”突然之间,殿上又看见了太子,说着这莫名其妙的话。

    皇帝脸色很是难看,呵斥:“你胡说什么?”

    才说着,眼前十五六岁的太子,一步步过来,原本袍子洁净,可随着越来越近,太子身上也随之出现了一片血污。

    与皇帝相似的眸子紧紧盯着,笑着拉开了胸口:“看,这是儿臣的心。”

    一眼看去,胸口已空空,挖去了心脏。

    皇帝惊慌之余,连连后退,踢翻了桌几,唤着:“来人,来人,怀慧,你快来救朕。”

    一转眼,却看见怀慧道人披头散发,原本清俊的脸变的惨白,七窍都在流血,直盯着自己。

    “啊……”

    “皇上?皇上!”呼喊声,隐隐传来,蓦然间睁开眼,但见阳光西西照入,丹墀点着幽香,太监垂手侍立。

    皇帝抬起眼皮,看着近在咫尺的俞谦之跟赵公公,面容与记忆中的人相互交替,很快就占据了位置,这才醒悟,现在自己是身在二十年后的现在了。

    “皇上,您这是心情有点激动,有些魇着了。”俞谦之躬身:“方才太医把过脉了,只略有点波动,与身体不相干,您稍微休息下,就无事了。”

    “是么?”皇帝眯缝着眼,现在的确清醒了,与梦中不一样,自己服药时,根本没有太子,太子已经死了。

    并且这药,也不是大还丹的名义,而是普通的长青丹。

    当时自己批阅奏折,却无法止住喉咙里的痒意,就说:“拿药来。”

    怀慧说:“叫人太麻烦,让贫道服侍皇上您用药。”

    说着,就起身就去取药,用的是原来皇帝的瓶内的药,当时没有感觉腥,只感觉这药味道比往日还要更苦涩一些。

    自那以后,自己身体就渐渐好了起来。

    现在想来,难道是怀慧去取药时换了药,给的实际上是大还丹,还是用太子之心所制的大还丹?

    难怪自己当时就对怀慧产生厌憎,不久就找理由赐死了此人!

    “欲延天数,唯有取之天寿。”

    皇帝回忆着册子最后一页所写的内容,回忆让他顿时就产生了明悟,知道这册子内容的真实性。

    “原来是这样,原来是这样,太子,太子,朕明白了,朕明白了……怀慧,你竟然敢欺瞒于朕!你竟然敢欺瞒于朕!”

    皇帝喃喃说着,就在俞谦之、赵公公、马顺德诧异,怀疑皇帝还有点神不归舍时,皇帝已恢复了常态,说着:“传旨,去唤刘湛、陈缘何、霍无用过来!”



    刘湛、霍无用,这二人是常常入宫的道人,前者是道门真人,后者是御用炼丹士,唤他们来是常有之事。

    陈缘何虽是宫中太监头目,从六品,但平日只负责工艺上的差事,负责这等事的大太监往日里见驾机会有限,这次竟是要让这人也一同见驾?

    赵公公眼皮微跳,觉得事情越不寻常了。

    不说别,只说唤陈缘何来,就说明皇帝对这册子来历有些猜疑。

    他目光再次轻飘飘瞥向俞谦之,俞谦之虽连夜奔驰,显的疲惫,却仍站在那里,面上带着少许惶恐,但以赵公公的眼力,能看出此人成竹在胸,似乎一切尽在掌握之中。

    此人实居心莫测。

    正想着,由于宫内,传令去太监过会就折返,回话:“皇上,陈缘何已经到了。”

    “让他现在外面候着,等二人到了一起入内。”皇帝说着,又声音转柔:“俞卿一路辛苦,来人,赐坐,上参汤,稍加休息。”

    俞谦之忙接赏赐谢恩。

    皇帝没有再说话,只是望着殿外乌云密布的天穹,良久,就撕拉一声,将小册子最后一页撕下来,掩入袖中。

    这一幕,让赵公公眼皮又一跳。

    殿外,先到的陈缘何,正低声与门口的小太监说话。

    此人生得一张四方脸,面容端正,肤白无须,大概丈八身高,若不是进了宫,在外面恐是一条很有气势的大汉。

    但此刻,他却柔声细语,态度和蔼,再温和不过。

    一个太监从里面出来,低声向他说了皇帝的意思,陈缘何就笑着:“既是这样,我在外面等候两位真人。”

    就垂手站在一侧,看着外面汉白玉的长阶,默默出神。

    片刻,就有两人一前一后从远处走来,前面大步走着的,正是器宇轩昂的刘湛真人。

    落后他十几步的,则是气质阴郁的霍无用。

    “皇上只唤我们三人来,对吧?”陈缘何低声问着身侧的人。

    小太监亦低声回道:“陈公公,是这样。”

    “那就好,那就好。”陈缘何随便点了下头,轻声说着,至于所谓的“好”,好在哪里,那就无人知道了。

    “刘真人,霍真人。”等二人走到近前,陈缘何冲着二人就是一礼。

    饶是刘湛脾气暴躁,遇到这等没利益冲突又态度好的有品太监,也是态度不错,朝他点了下头:“陈公公。”

    霍无用则抬起眼皮,看他一眼,走近几步,低声问:“陈公公竟也一同被唤来?可知是何事?”

    陈缘何笑道:“两位不知,我这个当奴婢自然就更不知了。”

    他们这里等候着,已有人又进去禀报,很快就走出来:“皇上让三位入内。”

    三人目光对碰,随后收回,向里而去。

    陈缘何走在最后,脚步轻盈,落地无声,等入内后更直接跪伏在地,向上叩首。

    “都平身吧。”皇帝淡淡的说着。

    “是。”陈缘何轻声应着,乖巧站在一侧,恰与赵公公是斜对角,与马顺德正对着。

    赵公公竟在蛰伏数月后重新露面,且站位比马顺德更高,就在皇帝身侧,抬眸这一眼所见,让陈缘何微微惊讶。

    不过能在宫中做大太监,皆习惯了各种起起伏伏,有人一头栽下,有人再次复起,都是有过的事,微微惊讶,陈缘何就收回目光,只低眉顺眼站着。

    至于对面的马顺德,他甚至看都不看一眼。

    自己总是大太监,有人通风报信,已经知道了马顺德被皇帝呵斥,此人心性睚眦必报,此时若仔细去看狼狈模样,很可能会被记恨在心里,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马顺德此刻脑袋空空如也,皇帝要唤另三人来,被呵斥过一顿的他,也无暇去想代表着什么,只能屏气凝神,走不敢走,留也不敢乱听乱看,竟是被吓破了胆。

    刘湛与霍无用,则听出皇帝声音有异,抬眸快速看了一眼,都发觉皇帝神色有些古怪。

    刘湛低下头,心中快想:“看来今日要有什么大事,最近京城内出了不少事,但愿皇帝这里不要再出幺蛾子。”

    霍无用亦眉心一跳,他的预感比刘湛更甚,毕竟之前就是他与马顺德一起办差,整个京城去搜找从未有过的“大盗”,最后还搜了代王府。

    这样的借口,只要代王下力气去查,总能查出是假的,甚至都不必去查,只需要心里认定了那就是借口,他与马顺德就都难逃记恨。

    能与代王斗的齐蜀二王又伤了一个齐王,现在只余蜀王。

    这等情况下,代王上位几率大增,他一直以来为皇室卖命,想要为自家道统出一把力,赢得皇室信任,此刻去想竟像是个笑话!

    尤其是他进殿时,一眼瞥到了脑门上都是伤的马顺德,这太监神情不安,畏畏缩缩,像是被吓破了胆,霍无用不知此人是怎么惹到了皇帝,但在不久之前他们才一起办过差,自然也跟着不安起来。

    两个道士都是心思浮动,更略低了首。

    皇帝见三人都到了,有点陷凹的双目一动,说着:“你们都来看看这卷册子,此乃隆安帝的遗宝。”

    帝陵遗宝?三人面面相觑,隆安帝的帝陵,不是查过多次了吗,怎么还有着秘藏?

    就听皇帝说:“你等,都来看看真伪。”

    “臣先来。”霍无用心中好奇,先走过来,双手接过这卷册子,拿在手上,仔细观看。

    他查看自然是查看上面的内容。

    前面的丹经,自然没什么可看,一扫而过,目光在大还丹的丹方上落下,逐字逐句看着。

    “这丹方竟还真是大还丹的丹方?只是略有差异,但是大同小异,看样子是当年魏朝的原方,难道这册子真是帝陵遗宝?”霍无用心中惊疑。

    反复搜找这么久,到最后甚至只是在做无用功,只是皇帝不肯让人就这么收兵罢了,还真有收获?

    霍无用觉得不可思议,但册子上丹方却在告诉自己,这东西是真。

    翻到最后一页时,看见撕下的痕迹,霍无用眼皮就是一跳,却没说话,而将册子转交到陈缘何手上。



    陈缘何越发小心翼翼地接过来,左右查看,查看则从工艺上看,纸张、装订,以及手感、气味,都一一查看过,然后捧着这册子,看向下一人。

    刘湛却没有立刻去接,而是请示:“皇上,臣欲施法辨别真伪,请您许可施法。”

    就算在帝都,都能感受到那种可怖可惧的伟力,何况还是国家忠实的皇宫帝苑!

    纵是大妖,想要在京城内横行都很难,会被反噬,而得到了许可的道人也只能在皇宫之外略用一些道术,想要在皇宫之内施法,那必须要金口玉言许可方成。

    否则施法后必遭反噬!

    这往往使道人不由生出人生渺小之感。

    皇帝一直眼神不错的盯着看,听到了刘湛请求,就随意点了下头,道:“朕准了。”

    随着这一声,刘湛明显感觉到身体一松,一直以来压制在身上禁制为之一松,但这种松动,只能让自己施展法术来辨别册子真伪,想做别的,依旧是不成。

    略有些遗憾暗叹一声,刘湛就将注意力放在了册子上,闭上眼手上掐算,身上有白光一闪即逝。

    片刻,默查完的刘湛就重新睁开了眸子。

    三人都已查看完毕,恭敬上交册子,霍无用第一个回话:“皇上,臣已查看过,这上面大还丹丹方,与现在有些区别,但也只是我们现在获得的是残方加以修复,而这是古方,其中有极少数,可以使药效进一步改进。”

    “所以此方并非是假。”

    陈缘何紧跟其后,尖声说着:“启禀皇上,奴婢也已仔细查看过,这册子的确是用的前朝工艺,纸张年份也的确是在百年前,没有作假,应的确是隆安帝入墓之前所制。”

    这二人所说,基本就已将册子的真假敲定。

    俞谦之纹丝不动,似乎并不关心结果。

    龙椅上的皇帝却略松口气,眯着眼,看向了刘湛:“刘真人,你的结果呢?”

    刘湛沉默了一下,上前一步:“回禀皇上,臣默运元神,仔细辨别过,这似乎的确是真品,有时光的气息在内,而这是无法造假。”

    三人都说是真,皇帝这才放了心,点了下首,觉得结果还算满意,目光扫过三人,落在霍无用身上:“霍真人。”

    “臣在。”

    “朕命你按照新的配方继续改善大还丹,可能办到?”

    “请皇上放心,臣必竭尽所能,将此事办好!”霍无用立刻应着。

    “好,那此事就交给你去办了。”皇帝露出疲惫之色,挥手:“朕乏了,你们退下吧。”

    “是。”

    三人一起从殿内退了出去。

    在殿内时,刘湛跟霍无用也看到俞谦之,但那时不好说话,此刻出来了,这二人就忍不住看去。

    “咱家就先告退了。”陈缘何不愿掺和道门中人的事,向他们一拱手,就快步走开了。

    霍无用有着任务,虽也好奇俞谦之是怎么找到帝陵遗宝,但之前他与马顺德一起办差,就已在死亡线上徘徊一番,他现在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并不想再接触麻烦。

    而俞谦之在他眼里,已与麻烦划上了等号。

    所以霍无用欲言又止,冲着俞谦之跟刘湛说:“皇上有令,我得去忙了,再会。”

    “好。”刘湛冲着霍无用点了下头,俞谦之则只是笑了笑,见着霍无用直奔着宫内炼丹之处,刘湛和俞谦之就并排向外去,两人都是饱读经书,在宫内时,哪怕玉道宽阔,也没有说话。

    直到出了宫门,细雨凉风越发密了,车夫迎上来扶着上了牛车,俞谦之怅然长叹一声,说:“先送刘真人回道观。”

    车夫一声吆喝,牛车动了,后来一辆跟上,雨丝渐密,这种天气,街衙巷陌几乎没有行人,谁不怕风寒?

    马蹄一起一落而行,雨丝击打毡篷时紧时慢,路过亭台楼阁店铺,良久,刘湛目光才自雨景中收回,不紧不慢的问:“俞大人,你这次寻到帝陵遗宝,又立下一功,就是不知,俞大人你是怎么找到的?”

    他若有所思,一字一句的慢慢说着:“我记得,去的人已将帝陵搜了个遍,有心急立功的人,劳心劳力而遍寻无获呢!”

    刘湛这么问,就是怀疑这“帝陵遗宝”的来源是不是有问题。

    霍无用看到最后一页又被撕过的痕迹,刘湛虽没有翻看,但默运元神查看时,也察觉到了这点异常。

    霍无用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不愿意去探究,刘湛可不愿在这种事情上被瞒着,想要刨根问底。

    俞谦之轻轻一笑,只说着:“真人,这等宝物,本就藏得隐秘,哪是轻易就能找到?我这次不过是托皇上鸿福,凑巧有所收获罢了。”

    这说了,跟没说一样。

    “是么?”刘湛目光一扫,心里有点悲哀,俞谦之其实的确是道门种子,和自己也有过一段亲密交往的过程,可惜后来越行越远。

    可时至今日,俞谦之的地位,又不能逼问,两人对坐,都感觉到咫尺天涯,对坐无语的感觉,许久刘湛才说:“江山代有人才出,其实我读门中记载,越来越觉得,相对前代开国时,我们的才情,并不算最出色。”

    “可先代那些人的下场,未必都好,这里面,固有气数造化,也有不少乃是人祸——有些事,还是不能作的,以免恃才沽祸。”

    俞谦之听了也不怒,只是微微苦笑:“道兄所言甚是,只是,人在江海,身不由己,就算是道兄,怕也难挣脱。”

    “道兄的这些金石良言我受了,可怕难以听从。”

    刘湛顿时默然,俞谦之也不说话,良久,刘湛又轻叹:“天机最近转变甚多,我们都要小心。”

    俞谦之一笑,天机?

    天机如何,自己已深知之。

    说话间,就已走到了道观,这时停下,细雨中,刘湛下了车,而俞谦之还下车相送,就见着二个道士迎接,一起稽首。

    俞谦之目光扫视了一下这座道观,笑着:“道兄的道观越发兴旺了,想当年可没有这样大,也没有这样多人,雨中还有人上香——唔,我就不久留了,告辞。”

    “道兄慢走!”刘湛回礼,看向远去的牛车,良久才轻轻一叹:“此人,死期已至了。”



    宫门

    一个小太监正探头看着,直到刘湛跟俞谦之的牛车远去,他才转身。

    守门的侍卫穿着红衣,按照大郑制度,乃九品,看来是才从见习中提拔,见他这模样,因与相熟,就忍不住调笑:“我说小豆子公公,你这又是办什么差?怎么跑到这里东张西望?”

    小豆子看他一眼,摇头:“你还是不知道的好。”

    说着就转身向里疾去,就算身后传来侍卫们的嗤笑,他也不理会。

    宫里的规矩,太监宫女平日里在宫中办差,不得大声喧哗,不得东张西望,不得无故奔跑,否则按宫规重罚。

    这是从前朝就延续下来的规矩,本朝也继续沿用。

    所以宫里这些服侍人的,无论太监还是宫女,个个都学会了一项本事,就是看起来是正常行走,但行走如风,小豆子从宫门回到大殿外,也就是半柱香时间不到。

    不用人特意去传,因今日在殿内当差,直接就进去。

    “皇上,刘真人、俞大人、霍真人及陈公公都已走了,霍真人出了殿就直奔炼丹之处,陈公公则回了住处,刘真人和俞大人一起出宫,到宫门时,只说了几句话,就再无交集,分别乘着牛车走了。”

    小太监脆生生报告完四人出去时的情况,就退到了一侧,不敢再说话,自己也就是新被赵公公收为义子,才有这机会伺候,哪敢多言。

    皇帝沉着脸,轻声念了念“俞谦之”,起身慢悠悠踱着步子,突然转头看向赵公公,幽幽问:“当年,此人似乎也参与太子之事?”

    赵公公低眉顺眼的回话:“是的,不过当年,俞大人尚是年轻,没有查出多少。”

    “这样啊。”皇帝轻轻点首:“是没有查出多少,不过现在又奉上这帝陵遗宝,让朕有些感慨。”

    轻轻一句感慨,赵公公却悚然一惊。

    立刻知道皇帝起了猜忌之心,并且也知道,刚刚被皇上撕掉的那一页,恐怕与皇帝想到的太子之事大有干系。

    皇帝的性格,他太了解了。

    一旦俞谦之被皇帝与太子之事联系起来,无论俞谦之到底有没有看,甚至调换黄绸包里的东西,都危险了。

    才寻思着,就又听皇帝又问:“据说,代王妃生了个世子?”

    赵公公忙回话:“是。”

    这事刚才就有人禀报,皇帝眼下却突然又问了一遍,实在是有些异常,不过赵公公只管回应,为何这么问,却不会去管。

    看了一眼皇帝,赵公公语气轻松地凑趣:“皇上,宗室又添了新丁,这可是大喜事!”

    “大郑万万年,也得多子多孙,国本才稳固。”

    皇帝淡淡听着,突然舒展了眉,解下一块玉佩:“这的确是好事,你就代朕去一趟,这块玉佩就赏给代王,再在宫内拿些首饰绢布赏给代王妃,等到了周月,朕和皇后还有重赏。”

    说完,又补充一句:“朕现在就去告诉皇后,想必皇后会很高兴,你不必跟着了,去办差罢。”

    说着,就要起身,赵公公心里一动,跪接过了玉佩,应着:“是,老奴这就去。”

    就算是不合,也不由与不远处的马顺德对望一眼,都看出了彼此眼里的震惊,这玉佩并不算太过稀罕,却乃是太祖皇帝亲赏给皇帝,皇帝一直不离身,现在却又要赏给代王了。

    天家无小事,两人算是宫里能排上号的大太监,可此时此刻,都不禁身上一颤,谁都猜不通皇上到底怎么想。

    “帝心真是莫测,不久前,皇上还在怀疑代王,冷落代王,怎么就突然就变了?”

    “要说是世子的原因,刚才听闻时,皇上也没有多少喜色呀?”

    赵公公猜不透,也暂时与自己无关,马顺德却心中一沉,心中郁闷。

    自己之前,对代王不客气,还不是因觉得代王没有前途。

    别说是储位,就是圣眷,也未必真有多少。

    可现在,帝王之心善变,一转眼似乎有转向的意思,早知道这样,自己又何必针对代王结下仇怨?

    “皇上啊,皇上,您可坑苦了老奴了!”

    马顺德心中叫苦不已,赵公公则想着这里面或有别的事。

    “莫非皇上又要用代王做磨刀石?”

    “可现在齐王已废,就只剩下一个蜀王,哪里还用得着磨刀石?”

    “万一将蜀王给磨坏了……”

    这想法有些大逆不道,赵公公没敢继续往下想,现实中,他与马顺德就只是对视一眼,就各自低下了头。

    皇帝直接对着马顺德说:“你跟着朕去一趟皇后处吧。”

    “是。”在被迁怒后,还能再被皇上指派差事,马顺德自然跟了上去。

    赵公公转身去准备礼物,去代王府道贺,赏赐代王妃,该赏什么,赏多少,这些都不必皇帝亲自过问,自有惯例可查。

    只要皇帝不单独提起,那就是按以往的赏赐规格来。

    “若说皇上是真高兴,可当年太子有子,皇上都是亲自看礼单增添,现在赏给代王玉佩,但赏赐只是随规格,没有任何过问,这到底是高兴,还是不高兴呢?”

    摇摇头,赵公公现在也有些说不清了,索性不再理会。

    皇后之处

    天已有点黑,暮色中细雨而下,宫人正在上宫灯,皇后难得有兴致,自己弹着琴,而朝霞伺候着,等着琴声一落,女官朝霞喜上眉梢,隆重行着福礼,对着皇后说:“恭喜娘娘,贺喜娘娘,臣确认过了,代王妃的确生了个世子。”

    “什么?真的平安生了世子?”皇后手一松,终于重重吐了口气,不知道为什么,她又额外关心代王妃:“代王妃情况怎么样?”

    女官朝霞,连连说着:“娘娘,代王妃无大碍,母子都平安。”

    “这样就好,这样就好。”眼见着宫人纷纷道贺,皇后站起身,舒展开了眉眼,说:“今日代王有了世子,这是大喜事,朝霞,你去本宫的私库,取纹银千两,本宫殿内的人,有一个算一个,人人有赏!”

    “是!”

    人人有赏,这话自然让人欣喜,宫人道贺的语气更真挚了起来,皇后早就习惯了这些,也不怪这些宫人如此。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太监的声音:“皇上驾到——”



    皇上怎么这时来了?

    皇后微微蹙眉,但很快就整理好神情,率众迎了出去,面对着皇上,她的脸上带着笑,缓缓行福礼。

    “皇上,您来,怎么不提前说一声?臣妾也好让人给您备些酒菜。”

    皇帝见她行礼,亲手挽起皇后,哈哈一笑:“我来,是给你带来一个好消息,代王妃刚刚诞下一个世子,母子平安。你说,这是不是件大喜事?”

    说到这里,皇帝颇有些感伤,说:“我知道你对以前的事,心存遗憾,所以得了消息,就立刻来告诉你。”

    “皇天庇佑,这的确是件大喜事。”皇后笑开了颜,却带着颤声,嗓音更有些哽咽。

    皇帝见她神伤,也不禁黯然,许久才又说着:“先前的事,朕也有错,听信了小人谗言,但朕并没有下令处置,是太子错认,酿成了悲剧,别说是你,朕都满心遗憾,不时就梦到当年。”

    话没说完,皇后抑制不住,泪水涌了出来,忙拭了。

    皇帝待皇后平静下来,又说着:“现在代王有子,就是太子有后,朕真是太高兴了,又无人可以诉说,只能到你这里来了,你可不许嫌弃朕!”

    皇帝仿佛焕发青春,感慨着说着,满是喜欢。

    这样的态度,实在让人捉摸不透,皇后可不信皇帝能为了代王有世子这般高兴。

    但她一直以来能在宫中始终地位不变,除了恩义,就是因对皇帝的了解。

    她深知,在皇帝表现出兴致颇浓时,不管心里是怎么想的,别人都不能给皇帝泼冷水。

    谁这么干了,就等着被皇帝记在心里,日后清算。

    皇后记得,当初皇帝刚刚做皇帝,还不能压服朝堂上老臣,就有老臣当众指责皇帝的私人爱好,当时皇帝都是做出纳谏的姿态。

    可没几年,那个老臣就因参与到了谋反案里,自己人头落地,一族人都被流放边关。

    这其中有没有联系,皇后不得而知,但想到这些,就让皇后有些毛骨悚然。

    她收回思绪,跟皇帝走回到了内殿,皇帝牵着她的手,拉着她,与他一同坐在了软榻上。

    软榻前摆有矮桌,扫一眼上面的水果,皇帝就对马顺德说:“去,将朕那里新进来的葡萄,送到这里来。”

    “是。”马顺德忙应声出去。

    皇后美目流转,轻声说:“皇上还记得臣妾一高兴就爱吃葡萄的喜好?”

    “与皇后有关的事,朕怎么会忘?”皇帝笑着回话。

    这话,似乎是真的。

    可皇后爱子满门被灭,爱子更死得惨烈,孙子孙女除了逃出去一个,大多死无全尸。

    这样如何能忘?

    她不敢忘!

    也不能忘!

    但今日是难得的好日子,皇后带笑听着皇帝兴高采烈讨论代王世子,片刻马顺德回来,将新鲜的葡萄献上,皇后却没有胃口,只捏起一颗,慢慢吃着,就听皇帝说:“皇后,你说,该给这孩子起个什么名字?”

    问话时,皇帝脸上的笑容很是真切。

    皇后却只觉得浑身发冷。

    皇帝此时的模样,一瞬间与几十年前她的爱子刚刚降生时重合。

    那时皇帝还不是皇帝,只是普通皇子,说话时语气温柔,带着对她,对孩子的爱。

    她那时就因此,才会对他心怀很大期待。

    但经历了血案,经过了那些事,岂能一切回到以前,皇后恢复了平静,欠身答:“臣妾觉得,盈字甚好。”

    盈本意是盛满充满,这是祝福,又引申自满和骄傲,因此用意是希望代王世子能自警。

    “盈?虽然还不错,但还是唤作祯吧。”皇帝含笑听着,却心里有自己主见。

    “姬祯?”

    这名字算不上多好听,尤其是这祯字的寓意,让皇后微微蹙眉。

    “祯者,贞也,贞者,正也,人有善,天以符端正告之。”

    这不但有吉祥的意思,又与灾祸有关,更有着嫡子,嫡系的意思。

    “皇上,祯字,是不是有些过了……”

    只是皇重孙,而不是皇子皇孙,这名字,容易引人侧目,皇后并不是觉得自己重孙不配,实在是摸不准皇帝的主意。

    皇帝有些黯然,拍着皇后的手:“他是代王之子,又是太子之孙,朕之嫡脉,并不过分,并不过份。”

    “若皇后觉得不错,就用这个祯字了——马顺德!”

    马顺德忙上前:“奴婢在!”

    “去!摆笔墨纸砚,朕要亲自给朕的重孙赐名!”

    “是!”马顺德脸上挤出笑容,忙应了,赶紧转身去准备,很快就带着两个小太监将笔墨纸砚准备好,宣纸亦铺好。

    皇帝提起毛笔,沾着墨汁,很快就挥毫写下了二个大字,不得不说,皇帝之字本来就好,此刻更是神完气足,虽没有用玉玺,却取出了随身小印钤上了,却是“长春主人”四个篆字

    皇帝写完,又吩咐:“你裱起来,送去代王府。”

    马顺德再次应是。

    皇帝办完这事,心情很好,眯眼看着皇后,笑着:“待那小子满周月时,朕和皇后,再亲自去看看。”

    当初齐王跟蜀王孩子诞生,皇帝也不曾亲去,哪怕是齐王的嫡长子时,也只是在皇宫里给了赏赐,让大太监送过去。

    怎么轮到代王时,竟要亲自去?

    皇后心中不安更甚,还是盈盈下拜,谢过皇帝。

    “你我夫妻,何必言谢?”皇帝将她扶起来,看看天色,没在皇后宫里久待,又过了一会,就起驾离开。

    “恭喜娘娘,小世子才一出生,就得皇上亲自赐名,这可是大喜事啊!”朝霞恭喜说着。

    “皇上还说要与您一同去代王府,参加小世子的满月礼,这可是亲王中的头一遭!”

    皇帝态度说明什么?还不是说明皇帝对皇后的感情深,别人都比不了!

    爱屋及乌,连带着对代王跟代王世子都这般好,自己这些在皇后宫中办差的人,脸上都有了光!

    听着这些人庆贺,皇后此时已撑不起笑脸,只是蹙眉。

    “不对,这情况不对,必须查清楚。”

    皇后在宫内几十年,深知不怕力量悬殊,只怕入了迷糊阵,一无所知,那才真正是死了也不知道怎么死。



    代王府

    天已放晴,风清气爽,月轮洒光,王府错落别致的山水榭亭之侧,就见人人都满是欢喜之色,有妇人和丫鬟,还对着月亮拜谢。

    惠道也立在院中抬头看了看明月,忍不住笑了。

    “真人,您又在自己一人笑。”道童忍不住说:“是不是真的大好事,才让您这样开怀?”

    又嘀咕:“不就是代王有了世子?”

    道童的话,让惠道摇了摇头。

    “你啊,最近越发不长进了。”手指戳下道童脑门,惠道无奈说,代王现在是关键时,有无这世子,区别很大。

    惠道懂自己道童的心思,觉得世子妃有孕也不是这一日两日的事,难道看不出世子妃怀的是世子?

    可要测别人胎儿容易,可这是王府,哪能探测?

    不过道童还不大,只是少年,修为也有限,不懂的事情尚多,也可以理解,于是就摸了下头,听着道童又嘀咕一声“我功课都作了不少”,更是心情很好:“怀节,你还小,不懂。”

    怀节没有说话,只是微眯着眼,以前真人总是心事重重,就算是教诲,也不会是这般带着调侃的轻松语气,而更语重心长,甚至带着一丝悲凉。

    现在的真人就终于卸下了一半重担,身上轻松了,自然对事对人也就没那么悲观了。

    “师门的悲愿,希望我也能出点力吧!”道童眼一热,望向正院,真心诚意行了一礼。

    “但愿世子平平安安,健健康康长大。”

    “但愿代王府后继有人,人丁兴旺。”

    “但愿师傅满怀希望,不再时时郁郁在心。”

    正院

    代王嫡子出生,乃天然世子,实属不得了的大事,苏子籍正微微沉着脸与女医师说话,可眼角眉梢喜意是怎么压也压不下,女医师见多了这情况,仍能一本正经向苏子籍禀报情况。

    “大王,王妃一向身体康健,这次生产也是有惊无险,现在已无大恙,休息就可。”

    说到这里,她顿了下,又认真提醒:“只是小世子到底出生得早了些,有些先天不良,最近几日,一定要多加注意。”

    说着又讲了注意事项,自然有人认真记录。

    苏子籍追问:“孩子情况可好?”

    女医师乃是魏世祖时创建,专用于女科,大郑沿袭,这时回话:“情况很好,同样十分康健。”

    “好!”苏子籍深呼吸一下,站起来:“有劳先生了。”

    先生是尊称,女性也可用,代王能说这话,实是难得了,就听着代王继续吩咐:“此次母子平安,先生功不可没,赏先生黄金五十两。”

    女医师是行内名医,附近权贵生子多半请她到场,可也不由露出了喜色,黄金五十两,按照现在一两黄金等于十二两白银来算,就是六百两,这可是一笔重赏!

    虽早就预料到,王妃顺利产下小世子,必有赏赐,但能得这样多,还是让女医师很高兴。

    “谢大王赏赐!”

    苏子籍又说着:“分赏府内之人,管事、队正、稳婆每人十两白银,副管事和副队正每人八两,余下之人,五两到三两不等,按级别领赏,人人有份,不得遗漏。”

    “谢大王赏!”

    “谢大王赏!”

    一时间,近在眼前的这些仆人都反应过来,俱都领命,领受赏赐,成色十足的官银,多则十两,少则三两,人人有份,自然欢呼连连,喜笑颜开,向苏子籍连连行礼,谢恩。

    而随着这道命令传开,代王府内的气氛顿时更热烈了,到处都充斥着快活的气息。

    走廊上,野道人行色匆匆,迎面遇到的人,都恭敬行礼。

    作深受代王信任的“路先生”,野道人在代王府内可谓备受敬畏,但真正能被人敬畏的,主要还是那双眼。

    私下有人说,野道人有一双能分辨善恶的眼,能帮着代王筛选出忠于代王之人。

    但这话也就是偶尔有人说说,信者不多。

    野道人也曾听人提起过,当时也只是一笑,但心里清楚,他虽没长着这一双上天恩赐的神眼,但多年来混迹江湖,在帮派上打理事务,的确让他眼亮心明。

    手段用在调查府内之人上,更是驾轻就熟,很快就能完成。

    此时朝着正院行去,袖中就揣着一卷纸,这上面有着他奉命调查的所有人的结果。

    路上,看着人人欢呼,他就已是暗暗冷笑。

    等走到正院门口,看到有几人正围着代王献殷勤,眼中更是闪过一丝嘲讽,却不上前。

    此时洛姜在里面而出,向代王轻轻额首,代王得了示意,方起身进屋。

    一进去,暂作产房的堂屋丝丝萦绕的雅香,原本血水污秽点滴不存,散的一干二净。

    “这香是?”苏子籍略一停,问着,香可不能随意。

    “此香是宿枕香,最能宁心安神,安养生息,京内权贵多用。”洛姜细细的解释:“更适宜产妇修养。”

    苏子籍轻轻点头,这素雅馨香不绝,血腥味寡淡不可闻,暗想的确有些手段,这时产后体弱气虚的叶不悔,看见代王不避忌讳探望,心里莫名感动,就要挣扎起身。

    “别动,躺着就行。”苏子籍上前凑近床榻,早有洛姜搬来圆凳,候着代王坐下,与为王府绵延子息立了大功的叶不悔说话,又递上了襁褓。

    襁褓裹的婴孩,看不出面孔,但血脉相连的联系,使苏子籍感到由衷的喜悦,初为人父的快意萦绕心头,久久不散,恍惚之间,突然使苏子籍想起了当年,久久凝视着她,眼前苍白的脸,与相似又略小的面孔合一。

    当年,自己最落魄时,就是这张面孔板着脸,其实每次送饼送肉都是她。

    以后风风雨雨,最艰难时,她也没有动摇过。

    现在又诞下了儿子。

    这份情谊,重的让他眼有些发热。

    “不悔,辛苦你了。”蓦然间,苏子籍说着,每个人都能听出,这语出真诚,半点虚假都没有。

    “能为夫君诞下子息,是臣妾的荣幸,也是最大的期待。”叶不悔说着,她不能多说,只是相视一笑,千言万语尽在其中便是。

    女医师见此,略停一会,微微福身。

    苏子籍只得起身,这不但是民间忌讳,也是产妇不能受寒,不能受菌,刚才入见,已是破格。

    “你好好休息,明天,我再来看你。”苏子籍低声说着,见强撑的叶不悔合上眼,就静静退了出去。

    抵达外庭,明月升空,把园林沐浴在柔和的光中,眼前是一道柱廊,隐隐约约,似若通往古今。

    一时间,苏子籍痴了。

    “主公。”良久,轻声打断了追忆。

    “你们都且退下。”代王醒转过来,也不以为意,冲着别人说着,这些人立刻低眉顺眼的退了出去。

    野道人感觉到有人目光停留在身上一瞬,也不在意。

    他在代王府的地位,可不是靠着阿谀奉承得来,而靠着功劳,靠着与代王一起经历了这样多磨难得来。

    这些人遇到了事,就想着脱身,等事情结束了,没事了,又想要在代王心里得个前程甚至富贵,这世上哪有这样的美事?

    “如何?”苏子籍目光没有落在野道人身上,而望着那些远去的人,似是随口一问。

    野道人从袖中取出一卷纸,恭敬递过去:“主公,这上面的都是府内动摇了的人。”

    苏子籍接过来,展开一看,一时没说话,在走廊里慢慢踱步。

    上面的人不仅有重金请来的江湖人和客卿,更有着当初自己亲自请回来的太子府老人以及后人。

    无论哪一方,都从未亏待过,甚至大多对其有恩。

    剩下的那些仆人,也多是跟了自己有些时日,自己也从来是赏罚分明,给的好处从不少。

    但在围府之夜,上面这些人却都辜负了他的信任。

    或许是当时事情发展太快,那些人还没来得及,倒没发生告密之事。

    但很肯定,只要当时有一点拖延,必有人会跳出来。

    虽然可以理解他们的选择,面对国家皇权,动摇是正常,甚至还可以弄个“昧小义而成大忠”的牌坊。

    可,理解是理解,却断然容不得。

    “主公,这些人,是不是尽数杀掉?”野道人认真问着。

    “不是时候,也动静太大。”苏子籍想了下,就摇了头,苦笑:“幸孙平还没有动摇,可少慰我心。”

    话是这样说,可随之就变的冷冰冰:“这些人,不能留了,将赵八立刻杖毙,余下这些动摇的人,有一个算一个,全部贬到店铺、城外的田庄去。”

    “以后,永不录用。”

    “臣明白。”野道人暗暗觉得可惜,贬到外面,过几年死了谁知道?有这一句“永不录用”,倒不能全数弄死了。

    “孙平、秦应、薄延、洛姜!”苏子籍说完,又说了几个名字:“这些人,孤要见,让他们立刻来。”

    “是。”野道人听了这几个名字,知道这都是围府当晚坚定站在代王一边的人。

    人数不多,但个个尚属忠心。

    不管才干怎么说,只凭着忠心二字,就可用。



    眼见着野道人去叫人,苏子籍则静静的等着,凝视明月,心中满是感慨:“大浪淘金啊,现在乃知先贤之意。”

    这世界哪有绝对忠诚,都是一次次考验中淘出来,其实过程都是试用,再试用,直到变数渐渐剪除。

    对社会来说,剪除变数是死水一潭,可对组织和上官来说,剪除变数才是一辈子孜孜不倦的目标。

    政治也罢,权谋也好,甚至道德,都是为了减少变数。

    楚襄王游于兰台之宫,宋玉景差侍。有风飒然而至,王曰:“快哉此风!寡人所与庶人共者邪?”

    宋玉对曰:“此独大王之风耳,庶人安得而共之!”

    内涵深意,或可牵强至此?

    才想着,脚步声传来,就有六七人鱼贯而入,一起拜下。

    “见过大王!”

    “主公!”

    “好了,都平身吧,这里没有外人,都起来。”苏子籍摆了摆手,笑容满面,几人这才起来。

    苏子籍也不废话,直接说:“昨晚的事,足见你们尽心。孤都看在眼里,有功当赏,孙平听令。”

    “孙平在。”孙平忙站出来行礼。

    “孙平,孤命你重新担任府尉。”

    “臣遵王令。”孙平虽年老,可刚才看了一场闹剧,顿时明悟现在代王府可不是太子府,还真不能“让贤”,大声应着。

    “孙大成,孙二成听令。”

    “在!”孙平的长子次子出列。

    苏子籍看了看他们,很是满意。

    “孙大成,孤命你担任队正,具体是哪一个,等调令下来,你自然便知。”

    “是!”孙大成高高兴兴地应下。

    一下子就被提拔为队正,在府里可谓是平步青云,一步登天了,怎能不让他高兴?

    “孙二成,你体格弱一些,但能识字算术,从今以后,就做一管事,掌管孤的私库吧。”

    “是!”孙二成也高高兴兴领命。

    孙平此时站在一旁,似乎有话要说,又忍住了,苏子籍没问,而又看向了秦应。

    “秦应,孤觉得你很不错,从今日起,你由副转正了。”

    “谢大王!”秦应大喜,忙谢恩。

    苏子籍又看向了薄延和洛姜。

    薄延跟洛姜的心情格外复杂,也不知是该期待着得到提拔,还是不期待。

    就听代王再次开口:“薄延做事沉稳,孤都看在眼里,孤提拔你做队正,日后与秦应、孙大成一起共事,三队互相扶持,共同侍卫王府。”

    “薄延领命!”薄延上前一步,行礼。

    苏子籍这才看向了洛姜。

    这少女剑法出众,虽来历有问题,但这段时间的确偏向了自己,尤其是围府之夜,她也出现在了正院。

    不管当时她是出于什么目的,起码站了出来。

    此女,或也可用一用,至于忠诚,与薄延相同,以后再说罢,苏子籍眸子幽暗,却说着:“洛姜,你剑法出众,做事妥帖,之前一直只充作王府教习,现在孤让你做王府从九品女官,你可愿意?”

    亲王府邸是可以有女官,一般是从九品到正八品之间,服侍在王妃跟前。

    但为谁做事,其实也只是惯例罢了,并没有明文规定不准女官为王爷做事。

    苏子籍现在就钻了这个空子,直接给了洛姜一个从九品的女官官职。

    洛姜出列,恭敬行礼:“谢大王之恩!”

    “除此之外,每人再赏黄金十两!”

    “大王……”孙平等到苏子籍说完了,这才又站出来。

    “孙府尉,你有话要说?”苏子籍看向。

    孙平凛然说着:“大王有命,微臣岂敢推辞,辜负大恩,只是微臣已老了,恐怕不能胜任府尉多少时日,还望大王未雨绸缪,早日安排……”

    有信薄之人,也有忠勤之人呐,苏子籍心中一动,有些感动,这时起身慢慢走下来,走到孙平身侧,拍了拍肩,叹:“可孤现在实在是没有可用之人,昨晚的事,你也看见了。”

    是啊,正是因看见了,所以心中越发愤慨。

    满府的人,都受着王爷恩泽,可关键时却只有他们这些人上前护卫,这是多么让人心寒的事!

    孙平沉默了一会,恭敬向苏子籍行礼:“那微臣必将死而后己。”

    别人亦是一同拜下,同声说:“微臣必将死而后已。”

    薄延起身,按着刀侍卫,心中复杂:“我竟没想到,来到京城之后,竟会有这样的经历。”

    “原本只领了差事潜入代王府,结果代王待我亲厚,简拔我为正九品武官,这以后,何去何从呢?”

    “虽已经上次通过文先生的门路,杀了齐王之孙伯兰投了名状,已经没有退路,可总是一个污点,要是代王想起……”

    不谈薄延心情,洛姜也难保持平静,只是一低首,过去种种就流过眼前。

    洛姜之家本是为了皇家作事,她母亲一辈子梦想就是能有个女职,可自己在皇城司做了那么多事,立下那么多功,到头来依旧是白身一个,倒是代王,先是救了我母,又如此待我,我必要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吧?

    可为什么,总有些心微微刺痛,若有所失呢?

    不等洛姜寻思,有人快步进来。

    “报!大王,有旨意,天使已进了门!”

    又有圣旨?

    昨晚就闹过一回事,现在又有圣旨到,哪怕是野道人,都微微蹙了下眉。

    唯有苏子籍站着,神色平淡,淡淡说着:“吩咐下去,摆香案,让天使稍后,我更衣就来。”

    等换了朝袍出来,天麻麻亮了,肚皮白从东方浮现,估摸着时间,恐怕已是卯时了。

    诸人都有些惊,哪怕有代王在,也有点惊弓之鸟,一行人一看,却是笑容满面的赵公公到香案上首南面而立。

    苏子籍忙趋前伏身叩首:“孙臣恭请圣安!”

    “圣躬安。”赵公公笑着说:“代王,是皇上的口谕!”

    “皇上说,朕闻代王妃生了世子,乃是宗室之喜,赏代王玉佩,赏代王妃宫绢百匹,等到了周月,朕和皇后至府,还有重赏。”

    口谕很简单,就这两句话,表达了皇帝对小世子出生的喜悦,后一句是重点,表示等满周月时,皇帝会偕皇后一同到代王府祝。

    “孙臣惶恐,谢恩!”苏子籍听了,眉头微蹙,但起身时,已是舒展眉眼,接了口谕。



    “恭喜代王,贺喜代王!”也许有了上次暗通消息,赵公公满脸带笑,说::“这是皇上赏的单子。”

    “孙臣谢恩。”苏子籍又行礼,才恭敬接过,目光一扫,“夜明珠十颗、赤金盘螭金项圈两个、嵌宝石双龙纹金镯一对,宫绢百匹……”

    下面还有长长一串,也不看了,将礼单转交给王府管家,孙二成作新上任的代王私库管事,就跟管家一起将这些赏赐登记造册,送到库里。

    这些东西,光听名字,大部分就是赏给小世子。

    有一部分是赏给代王妃。

    但赏给代王妃的略少一些,也没有金银首饰,这多半会由皇后来赏。

    别管赏了什么,皇帝有赏赐,就是一个信号,所有人都很高兴,都暗松了口气,原本府内惶恐不安,一扫而光。

    赵公公笑眯眯看着,又叮嘱了一句:“代王,皇上对您可是很器重,还说了,让您继续办差,处理神祠的事,不得有误。”

    这也算是口谕,甚至跟之前的口谕内容相比,更是重点,苏子籍只能再次接口谕。

    “行了,口谕老奴已转达给大王您了,奴婢告退。”

    “皇上高天厚地之恩,孙臣实在惶恐,必尽心尽力勤于王事,以克全功。”苏子籍又对着皇宫一拜,起身微笑说着:“取五十两黄金,以济公公车马之劳。”

    赵公公也不推辞,让小太监受了,就回了过去,太监一出门,惠道刚才听到了皇帝的口谕,才彻彻底底松了口气。

    “果然劫难已过。”

    就上前一步,说着:“大王,原本王府略有小咎,今世子降生,瑞气环绕,更有丝丝青气增益,可谓洪福临门,恭喜大王。”

    “这道士好会奉承。”府内众人心里暗骂,都是向苏子籍行礼:“恭喜大王(主公)!”

    满场人里,大概就只有苏子籍一人依旧内心一片冷静,虽笑着,心中寻思。

    “皇帝之前颇有猜忌之心。”

    “现在突然这态度,转变是不是太快了些?”

    “我的确是用了替身之术,让齐王替我遭了一劫。”

    “可皇帝对我的猜忌,又不是现在才有,之前就有,一直都仅仅利用,能真心高兴我有世子?”

    “此事,实在是有些古怪。”

    “至于气象之事,不过是小道小术,毕竟天子乃造命之主,凶吉只在皇帝一念之间,今日是瑞气环绕,安知明日不是凶煞临门?”

    “不过,假势也是势,不管皇帝怎么样想,他敢给势,我就敢趁势,有些计划或可进行了。”

    “特别是【蟠龙心法】晋升20级,文心雕龙最后异能——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

    “这是《礼记·大学》的总纲,也是儒学‘垂世立教’的目标所在,换句话说,就是把自己的名望传播出去,扎根于士民。”

    “原本需要十年,二十年养望,还需要士林的配合,条件很苛,但有了文心雕龙,却可以极大省时间。”

    “不过,这需要条件,必须是我上位才可以。”

    “或许,这条件初步成熟了。”

    苏子籍心里想着,口中连连说着:“好好,今日的确大喜,来人啊,赏府内酒食,人人有份!”

    又想着:“我代王府高兴热闹,不知此时齐王府,又如何?”

    齐王府

    气氛压抑,有着淡淡玫瑰香味的蜡烛刚刚被吹起,屋内没敢拉开帘子,只稍稍透了一点气。

    浓郁的药味与淡淡的血腥味,腐臭味,混合在一起,让人闻之欲呕。

    “大王,用早膳了。”一个女子福身行礼,她是孙侧妃,生得温柔美貌,在齐王后院里,算是最近比较得宠的一个。

    齐王府内的侧妃,虽有着品级,但折损率也不算低。

    几年下来,侧妃几乎换了个遍。

    能在齐王身边待久了的女人,除了王妃这种正妻,都要乖顺聪明,那才能活得长。

    孙侧妃直面这股味道,就能面不改色,小心翼翼服侍着齐王起来,又陪着齐王去大厅那里用早膳。

    才抵达膳桌,就有人守在门口,一看是织麻处的领班,齐王没有说话,用完了早膳,才问:“有什么事?”

    这人忙应答:“大王,刚刚得到消息,赵公公出宫去了代王府,当众传口谕,命代王继续办神祠的差事。另赏赐偌干,表示等小世子满周月时,皇上会偕皇后一同出席。”

    说完这话,这人就小心翼翼垂头跪着,半饷听不到回应,也不敢抬头。

    幸亏他不曾抬头,此时的齐王,脸上表情已是狰狞。

    “好一个代王!”

    右掌猛击桌面,震得上面的碗碟噼啪乱响。

    孙侧妃被吓得脸色发白,却只能老老实实坐在一旁,不敢动,也不敢出声,免得被齐王当做迁怒的靶子。

    令她有些意外的是,除了最初一声怒喝,右掌击了一下桌面后,齐王深呼吸了一下,竟硬生生的平静下来。

    似乎受了打击,反倒让他城府更深了一些,当下微微眯着眼,冷冷问面前这人:“父皇赏了代王什么东西?”

    “是一些金银器皿,还有赐给小世子的项圈等物。”那人忙回话:“代王府清理了一次,我们安插的人很多被扫地下了庄子,剩余只有二个,礼单一时还没有办法抄录。”

    听到皇帝只是赏赐了一些金银,代王也只是哼了一声,转脸想着:“代王学聪明了,清洗内院了,你们继续想办法安插人。”

    “是!”织麻处领班暗暗叫苦,原本代王府是空架子需要人,安插容易,现在渐渐形成规模和制度,安插人就难了,但大王有命,自然是没办法也要想办法,只得应了。

    “去,请几位先生过来一趟。”齐王又吩咐着。

    片刻,赵不违几人就急急行来。

    “免礼了。”齐王见他们要行礼,立刻制止,示意坐在一旁,这几人忙都小心翼翼坐下。

    齐王就将刚才的事简单说了一遍,问赵不违:“赵先生,你对这事怎么看?”

    赵不违顶着齐王的目光,站起身,小心翼翼答话:“大王,这事的确有违常理,您与蜀王都有儿子,但之前也不曾得到皇上如此看重,代王还真是开了一个先例。”

    他嘴上这样说,心里却已胆颤,不愿再为齐王蹚这浑水了。



    那个蒋禹,齐王之前明着是赦免了,可现在人却不见了。

    都说蒋禹是无颜面对王爷与同僚,自己跑了。

    赵不违有自己的门路,知道已是被关进了王府的私狱,正被严刑拷打,被问是不是奸细,是不是故意让齐王出府。

    可当日的事,他看得真切,蒋禹分明就只是讨好齐王而已。

    再说了,就算蒋禹出了头,可最终做出决定非要出去的还不是齐王本人?

    蒋禹最后不也努力劝了?

    齐王自己非要出去,谁又能拦得住?

    只因为多一句嘴,现在就死路一条,甚至祸及家小,岂能不胆寒?

    齐王听了赵不违的回答,微微蹙眉。

    这可不像是赵不违以往的回答,赵先生以往才思敏捷,就算是给出回答,也不会这样敷衍。

    与其说这是在替他思考问题,倒不如说,所说的这些,就是在应付!

    齐王抬眸,仔细盯着赵不违看了几眼。

    这一看,就发现赵不违神态有些惶恐,目光也避着,这竟是在害怕!

    他的目光又扫向其他人,结果几个幕僚也都垂眸看着地面,都不敢抬头与他对视。

    略一想,就懂了这些人在害怕什么了。

    这是因府内经常有幕僚出事,开始人人自危了,蒋禹的事,大概就是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这群混帐!”齐王第一感觉就是恼怒,幕僚就是自己家的奴才,本来被自己打死也要高喊齐王万…千岁,现在却遇到这点事就退缩了。

    不过再恼怒,齐王也知道这样不行,以前自己鼎盛,打杀几个人无所谓,有的是人为了富贵依附,可现在,落了下风,虽说没有到树倒猢狲散的程度,可也不能再任性了。

    深呼吸了一下,齐王说着:“传孤的命令,让宫里的棋子,弄清楚皇上到底怎么想!”

    “是!”领命而去的,是织麻处领班,织麻处现在也负责情报相关,之前负责情报的人被齐王杀了好几个,最后索性交给了织麻处来处理。

    “赵先生你们辛苦了,孤赏你们假期和银子,一人放假五日,各领一百两,都回去好好睡一觉,趁最近无事,好好休整一番吧。”

    说着,又说着:“还有,孤那侄孙满月之时,孤也会去代王府庆贺,该有什么章程,你们提前安排好。”

    “是。”赵不违等人立刻领命。

    “来人,传歌舞!”齐王笑呵呵说着,似乎很有兴致:“听说最近府内培训了几个舞娘,尚属可以,让孤看看。”

    赵不违等人对视一眼,不知道是信了还是没信,都悄悄退了出去。

    虽然是上午,可齐王要看,自然立刻就有,两壁厢帷幕突然大张,一队少女妙曼云环、步摇叮当,目送秋波,旋舞而出,在大厅外高台上跳起。

    齐王身上有伤,只能靠在厅中软塌上看着,却还是嘴角含笑,用手拍着大腿,打着节拍。

    见他这样,孙侧妃原本有些不安的心情也跟着恢复过来。

    最近府里进了几个鲜嫩的美女,还都是官女,比她出身也没低多少,所以孙侧妃多少有些危机感。

    见齐王突然来了兴致,她就稍稍往齐王那边靠了靠,小手探过去,在齐王挨着她的那只手的手心轻轻挠了一下。

    这是她最得宠时,与齐王常玩的游戏。

    齐王当时就说,最喜欢她这种妖而不媚勾引人的样子。

    孙侧妃这样做着,就觉得,哪怕王爷不喜欢,没兴致,也最多就是冷待她一些,不会说什么。

    谁料,她才挠了一下,手就突然被对方猛地攥住。

    这一下,力气可是极大。

    饶是孙侧妃很能忍耐,也忍不住痛呼了一声。

    “大王?”

    啪!

    “贱人!”一个耳光狠狠甩过来,将她的脸打得偏了过去,人也跌了出去。

    “滚!”齐王暴怒喝着。

    捂着脸颊,孙侧妃满脸惊恐,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跑远。

    “父王!父王!”

    小孩子在远处的楼上往这边望,恰看到了这一幕,他却不太懂,只顾着要去够一够父王。

    王妃抱着儿子,被他闹腾得厉害,只能暂时将他放下来,让奶娘跟仆妇继续抱着。

    王妃则目光越过远远的距离,落在远处,面无表情。

    她身旁还站着王府女官,从八品,是之前就跟着王妃做事的大丫鬟,现在成了女官,也依旧在王妃跟前做事。

    她也看见了刚才那一幕,脸上闪过一丝不解之色。

    齐王再暴虐,起码对身边的侧妃还算可以,就算侧妃也有折损率,但也不是这么轻易就会被殴打迁怒的存在。

    尤其是刚才那一幕,她们虽离得远,只能看到动作,听不到声音,可光看动作就知道,当时齐王是在兴致勃勃的看舞娘跳舞。

    这等时候,突然就暴起打人,打的还是比较得宠的孙侧妃,实在是有些古怪了。

    王妃瞥她一眼,见她不解,也不解释,只是心里叹了口气,将安静下来的儿子再次拉过来,搂在怀里。

    “儿啊,娘可只有你了,你父王也只有你了。”后面一句,轻不可闻。

    之前王妃给太医重金,才终于得到了一点暗示,原来大王竟可能伤到了根本了。

    这对后院的女人都不是好事,但对有了儿子的正妃来说,却未必是坏事。

    只看皇帝,当初对着皇后是何等恩爱敬重,对着太子是何等喜欢怜惜,可最后呢?

    还不是该杀的时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儿子多了,对于位高权重的男人来说,选择就多了。

    可王妃就只有这么一个儿子。

    现在齐王可能不行了,就算以后齐王还有更多女人,也再不能让她们生出孩子了。

    只有一嫡一庶两个儿子,那两个儿子就都十分珍贵。

    尤其是嫡子,更会被当做宝贝。

    齐王妃的地位,也会更巩固了。

    毕竟,那庶子只是妾室所出,其母甚至连侧妃都不是。

    齐王妃若是地位不保,齐王可就一个嫡子都没有了,想到嫡子,齐王妃就突然就想到了代王妃,暗想:“听说她刚刚生了个儿子,并且府里还没有别的女人,真有点羡慕啊。”

    想到这里,她对女官说:“可准备了送去代王府的贺礼?”

    女官忙说着:“王妃,还没有准备。”

    “现在就去安排下,礼单列好后呈给我过目,另外,准备一下满周月去代王府的事。”

    这些事,她本来也应该跟齐王商量一下。

    不过眼下齐王这样子,她想了想,还是不要刺激他为好,左右不过是小事,往日里,她也是自己安排人去做的。

    女官立刻应下。

    王妃朝远处的齐王深深望了一眼,略略摇头,看刚才反应,怕太医所说不假,当下轻叹一声,揽着自己的儿子,转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