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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宫·勤华殿

    地处皇城偏隅,殿宇连堂,十分僻静幽深

    赵公公、霍无用、薛鸣等人无声的退下,此时天高气寒,秋风扑怀,一轮月亮,将整个大殿涂了一层水银,唯有太监面无表情垂手侍立在幽暗之中,似乎是庙宇里的判官小鬼一样,引人心惊。

    一道身影坐在桌前,注视着炉内袅袅放着清冽香气,在凉得浸入脾骨的夜风中沉思。

    良久,爆起一簇光,桌上一根蜡烛亮起。

    大而幽静的偏殿里,非但没有因这束烛光变得明亮,反更添几分阴森。

    蜡烛前的面孔被照了出来,正是皇帝。

    皇帝那张脸已是尽显老态,白日里时还好,因气势在不怎么明显,可在这烛光下,却显得苍白又阴郁。

    “代王已经领赏了,可气数并无太大变化么?”

    皇帝的右手握着一团纸,犹豫着,终于借着烛光慢慢摊开了手。

    略显干枯的掌心里,躺着一张有些发皱的纸。

    将纸慢慢在桌上展开铺平,上面的字在烛光下模糊,又刺亮了他的眼。

    “应是真的。”皇帝的声音轻得就只有自己能听到,声音几乎没有什么情绪,若是细究,甚至还能辨出一丝兴奋。

    “不就是以龙继龙么?”

    “只是朕现在已老了,比当年情况更糟糕,并且已经有过一次转变天机,所以到了朕现在的地步,阻碍也许会更多?”皇帝眯着眼,刚才一次绝密的谈话,就在这里进行。

    这里是商量绝密之事的大殿,有各种防备,别说是活人,就是鬼神万万不可侵入并且泄漏,同时会见也是分批进行,每次仅仅一人,君臣私议,自然自然隐晦交换了不少信息。

    皇帝也清楚,这是逆天行事,并且是第二次,可能阻碍会不少,炼丹也可能失败。

    其次,代王受赏,气象也没有太大变化,具体探察还得专门法器,当然霍无用等人被询问,误认为是皇帝问着代王器量,也谨慎的答复,其实代王现在,虽有亲王之相,但也仅仅如此,与齐王蜀王一条线的水平,并不出挑。

    皇帝想起了刚才的会见,沉吟着,手指轻轻在一行字下蹭了蹭,微微停顿在那里。

    “代王还远称不上龙,具体监督,还需要法器么?”

    啪!

    蜡烛不知为何轻轻跳了下,骤亮起来的烛光下,老皇帝眸光带着森然冷意,沉默良久,才再次动了下。

    那张纸被他再次握紧,捏成了纸团一般,狠狠扣在手心里,嘴里轻声唤:“孟林。”

    原本只有一人在的幽静偏殿里,竟如鬼魅一般出现了一道身影,垂首在老皇帝面前,恭敬说着:“老奴在。”

    若是之前曾见过这人的太监看到,必会惊讶。

    这竟是偶尔才会在皇帝身边露面的一个老太监,从外貌辨别不出实际年龄,武功应极好,隐蔽身形时让人轻易察觉不到,而出来时更是安静无声,让人不禁好奇,平时都藏在什么地方。

    这偌大幽深的宫殿,因此人的出现,让人越发觉得到处都可能藏着机密,鬼魅而神秘。

    “孟林。”皇帝又唤了一声名字:“你看看这个。”

    老太监低眉顺眼上前,双手从皇帝手里接过这纸,快速看了一眼,又恭敬送回去,后退几步站好。

    “朕记得,这法器以前就有,是在朕的内库里吧?”老皇帝问着。

    老太监恭敬回话:“皇上,此法器是九龙绕珠,乃前朝之物,的确正存放于甲号内库之中。”

    “把它从内库里取出来,你按照纸上所说制作龙珠,并且……”皇帝微微眯了下眼:“迅速取得代王的血与发,这件事交给你,不要让朕失望。”

    虽事涉代王,老太监仍不急不躁回答:“请皇上放心,老奴一定尽快办成此事。”

    “那这件事这交给你去办了,这就去,不要耽搁时间,越快越好。”皇帝一挥手,就让老太监退下。

    “且慢。”才行了几步,皇帝忽然又叫住了。

    “代王府,你一直让人盯着吧?”皇帝问着,帝心多疑,就算赵公公和皇城司监督代王府,还有别的暗线,孟公公是皇帝的底牌之一。

    皇帝就算信任,也不喜欢听一面之词,喜欢听不同的人回禀同一件事,再将这件事放在一起比较。

    说到底,当一只曾经威猛的老虎牙不再那么锋利,爪子也钝了后,为了继续维护自己的地位,往往会做出一些连过去的自己都会嗤之以鼻的事。

    孟林却表情毫无变化,认真答话:“皇上,代王府里的确有些变动,代王已经决定流放一批人去庄子和别的产业,人数有上百人。”

    “哦?这么多人?你仔细说说。”皇帝顿时有点感兴趣,立刻让其细说。

    孟林躬身:“是上次马顺德夜围代王府,要搜查府中之人时,代王府内有些骚乱。”

    “有许多人慌乱,没能尽忠职守,更有一些人,还想举报代王求生,甚至想求得富贵。”

    “老奴安插在代王府里的人,都将这些看在眼里,是事实无误。故而代王决定流放这些人。”

    这事无论是说给谁听,都不会觉得代王错了。

    毕竟代王眼下无事,但那些人想要背主却是实实在在。

    哪怕是皇帝本人对代王态度有些复杂,警惕为主,没真心当孙儿看待,可听说了这事,第一反应也绝不会觉得这些人做得对。

    作当权者,只会更厌恶这等逆主之奴,虽然皇帝是最终收益者。

    “哼,还算有点自觉,还知道将一些无能之辈、背主之人清理出去。”皇帝略觉满意,又摇了摇头:“只是还太宽宏了,这些卖主求荣之辈,就这么轻轻放过了?”

    皇帝点评了这一句。

    孟林低垂着头,像木雕泥塑一般站在皇帝面前,对皇帝这番话,没给出任何反应。

    而皇帝也的确没想让他给反应,自己说完,就又沉声问:“那还有人在代王府么?”

    这话就是问孟林了,问的不是指别的,而是指孟林安插在代王府的人。

    孟林躬身听着,立刻答着:“回皇上,虽代王府会清理出去很大一批人,但清理掉的都是那些意志不坚之辈,多半是蜀王和齐王安插在代王府的眼线,但朝廷安插进去的人与之不同,都是意志坚定之人,且在没有给出任务时,也都是以表现忠诚为主,所以还有三人在代王府,请皇上您放心,必会完成交付的任务。”

    皇帝终于满意了,点了下头:“这样就好,速速办好此事,下去吧。”

    挥挥手,这才真让孟林下去。

    老太监朝着皇帝恭敬一礼,似乎并没有直接从大门出去,而再次隐没进了黑暗之中,转眼没有了声音。

    大殿内,皇帝盯着幽幽烛光又看了看,随之噗一声,烛光熄灭。



    代王府

    随着黎明破晓,天放亮,在正院前空地上,一群人被叫来,按照顺序脚步杂沓抵达,就见场地上一个个府兵腰悬佩刀,面无表情的站着。

    初冬的风微微带着寒意扑面而来,袭得这群人都是一噤,这次来的人大多心里已猜到了什么,毕竟在昨天,自己干的事都心里有数。

    甚至跳的最欢的赵八已经被抓了去,听闻传来阵阵惨叫,后来连声音都没有了,这是大不妙的情况啊,赵八如此,自己这群人结果会怎么样?

    想到这里,人人都一言不发,心都扑扑直跳,须臾见苏子籍带着野道人、文寻鹏、惠道等人而来。

    上百人本来就忐忑,看见来人,更一下子变得一片肃静,只是一齐行李:“给大王请安,各位先生好!”

    “起来罢!”苏子籍笑容真挚,扫了一眼:“王妃生子,得了世子,孤觉得各位辛苦了,故赏了银子和酒食——大家不嫌礼薄罢?”

    诸人面面相觑,有人胆大,说着:“大王待我们一向宽厚,月钱赏钱都高于别的王府,我们都觉得担当不起,哪有谁觉得还不够呢?”

    苏子籍一点头,似乎很满意,笑着:“你们尽心尽力处,孤都看在眼里,有功都有赏,从来不搞功过不相抵,却只罚不赏之事……”

    说到这里,苏子籍阴狠一笑:“只是你们的功,我赏了,你们的过呢?孤当如何罚之?”

    这话一落,场内上百人,大气都不敢喘一下,有的人甚至颤抖。

    良久,没有人说话,苏子籍的阴狠才消退了些:“看来大家都有良心,没有砌词狡辩,让孤也能宽厚些,不妨告诉你们,赵八本是我从贫民屋拣回来的,捡时都饿了一天了。”

    “看在他爹曾经为太子府的人,孤领回来,授锦衣,授酒肉,不想却不知感恩,还要鼓动告密求荣,这等卖主之奴,孤岂会容得,已经杖毙了。”

    说到这里,里面有人微微呜咽,却不敢出声。

    “你们的罪,也想必自己清楚,看在你们还没有明显罪迹,以及你们父辈的情分上,孤不但饶你们死罪,也饶了你们活罪——管家,下面的事,由你来处理,来说话。”

    “是!”管家出列,躬身看着苏子籍离去,才朗声说:“奉大王之命,汝等一概发送到城内店铺以及城外庄子发用。”

    话一落,上百人就是一阵骚动。

    在代王府内当差,不仅出去有面子,让人高看一眼,且时不时能拿到赏银,赏赐甚至远远超过了俸禄。

    并且据说当久了,外放当个小官都可能。

    而去外面铺子或庄子当差,就是泥腿子,与在府里简直就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若能选,谁会乐意被发配出去?

    想到这里,就有人眼珠乱动,蠢蠢欲动,就在这时,王妃叶不悔的一个新提拔的女官洛姜出来了。

    管家冷冷开口说:“你们有男有女,男的听我分配,女的听洛小姐分配,各带着东西走吧,别耽搁了时辰。”

    因来前,就给出时间,让他们自己收拾东西带过来。

    当管家宣布了,连让回去再收拾都不必,就直接有人上前,示意他们即刻出发,坐上牛车前往城内店铺或郊外庄子。

    “我要见王妃,我要见王妃!”一个妇人突然大叫一声,就要从人群里冲出来。

    “放肆!”管家喝着。

    那妇人不依不饶叫:“我要见王妃!王妃开恩啊,王妃开恩啊!”

    随着她这一声,别人也“醒悟”过来,纷纷哭喊着,大王也许铁石心肠,可王妃不是,并且王妃说话,大王几乎没有反驳过,要是王妃能为自己说话,说不定就可免了这场流放。

    洛姜站着,冷冷看着,毫不动容,只是对着府兵和健婢:“你们还愣着干什么?由她们放肆?若是吵到王妃和世子,不但她们处罚加倍,连你们都难有好果子吃,还不将赶紧带出去?”

    尤其那几个丫鬟仆妇,声音尖锐,此时还刚刚天亮,若惊扰到了王妃和世子,谁担得起?

    一念到此,原本有些同情的府兵和健婢,再也不迟疑,将跪地不断磕头的人直接往外拽。

    凄厉的叫声,能传出老远去,最后在管家的命令下,这些求饶不已的人,被直接堵嘴送了出去。

    “一群不忠的家伙,竟然还妄想继续留在府里做事!”管家冷嗤一声,想起那一晚的事,直是摇头。

    别看这些仆人丫鬟婆子们喊得凄惨,这些人在那一晚可明哲保身得很。

    仆人避在一旁也就算了,本就不会是被查的一些丫鬟婆子,也都心思浮动,有了不忠之心。

    真是不遇到不知道,一遇到了,才知道这平日里看着铁桶一般的王府,竟然这般脆弱,这般不堪一击。

    二楼

    隔着窗,叶不悔坐在榻上看着,神情很是冷淡,只有转过时,神色才温柔起来——小床睡着小世子,小嘴微微张着,睡得正香甜。

    有了孩子的她,比过去更添了几分母性的温柔。

    但这不代表着她就能心软,原谅所有不忠之人。

    哪怕刚刚求饶的人里,有人哭喊着自己孩子还小,若她被赶去庄子,怕是要母子分离,叶不悔内心也毫无触动。

    这群人不忠,危害的是自己的丈夫和孩子,她就算再心软,也不会反过来给丈夫拖后腿。

    才想着,求饶声已远远的含糊不清,渐渐一片寂静。

    同在正院的一处房间,苏子籍手微抬,让侍女服侍穿衣,古代穿衣,特别是权贵,不同场合不同衣服,一天换数次,这本是正常。

    两个丫鬟小心翼翼套上外袍,听到外面的呼喊声渐渐变无,更吓的身体微颤,生怕出错。

    可越是这样,越是有问题,苏子籍胳膊往袖里套时,一阵刺痛突然从手背上传来。

    苏子籍顿时嘶了一声,随手一扯,将外袍直接扯了下去。

    两个丫鬟顿时呆住,等看到代王从外袍翻出一根银针,立刻脸色苍白,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大王饶命,大王饶命啊!”

    而周围的人见状,跟着跪了一地,个个吓的颤抖,刚才才处置府人,接着就王爷受伤,这可不是小事了!

    “这外袍是谁做的?”看出这袍子是新的,一般来说,亲王外袍基本都不会穿多次就会换新,而且不会让外面的人做,由府内针线房来做,苏子籍蹙眉看针问着,暗暗探察着伤口。

    场内鸦雀无声,一个丫鬟颤颤巍巍答:“是小玉,大王,这外袍小玉昨日曾负责收线,不关我们的事呀!”

    说着,已经有哭腔。



    “小玉?”

    对这人,苏子籍没有印象,微微蹙了眉,立刻就有人回话:“是,江氏,一直在针线房做事。”

    “让她进来。”苏子籍淡淡说着,刚才的确吓了自己一跳,生怕针有毒或者别的巫法,可仔细探察了,发觉是虚惊一场,只是虽然这样,扫一圈周围跪着的人,没立刻叫起。

    片刻,一个长相普通的丫鬟从外面进来,才进来,就惊恐的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向上叩首。

    “大王,奴婢就是江小玉,求大王开恩!”

    “你就是江小玉?”

    苏子籍低垂着眸光,盯着这丫鬟看。

    她属于长相十分普通,丢到人群里都轻易不会被发现的那类人,不突出,看举止气质,平日里大概也是那种勤勤恳恳老老实实的人。

    见她这样,苏子籍一凛,生怕是间谍。

    间谍,其实这种人才是最适宜的。

    因代王沉默的时间有点长,别人心里都已默认小玉这次必会被重罚。

    龙子凤孙是何等尊贵?

    别的也就算了,马虎一下未必被责罚,竟然伤到代王,这事往大了说,甚至算是大罪。

    原本代王宽厚,大家都不过分担心,可围府之事,一下子发落上百人,其中不少是有头有脸有情分的,都个个凛然,不敢侥幸。

    只听代王再次开口时,只淡淡说:“府内都有规矩,你做事马虎,本应该重重处罚,念在情有可谅,又是初犯,责三十竹笞,罚三月的月钱,你可心服口服?”

    这话一出,莫说是跪在地上的丫鬟小玉,就是别人也纷纷下意识抬头,看向苏子籍。

    苏子籍却只淡淡看着面前的丫鬟。

    小玉与苏子籍目光一碰上,就立刻低垂下了头:“奴婢心服口服,大王仁慈,奴婢谢恩!”

    “你且记住,作事有纰漏可以接受,但不忠,难以放过,下去领罚吧。”

    苏子籍看似随意说着,却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

    小玉被苏子籍这一眼看得浑身一颤,以为自己已经暴露了,但又一想,若自己暴露了,就不会是这样被轻轻发落。

    再说,她不仅隐藏得深,之前也表现的还算忠诚,这次做的手脚,代王也不可能知道是为什么,所以不会是暴露了。

    这样一想,提着的心就慢慢放了下来。

    苏子籍这时又看向别人:“你们也都起来吧,这次固是江氏有错,你们也有失职,孤之衣物,怎么能不仔细检查?”

    “也各责二十竹笞,罚一月的月钱。”

    “奴婢有罪,谢大王宽宏之恩!”随着应声而起,两个健妇一拥而上,老鹰撮鸡一样提起小玉便往外疾去,那小玉不敢呼救,甚至不敢挣扎,一脸楚楚可怜。

    苏子籍再次淡淡看她一眼,就收回目光:“换一件。”

    方才外袍扎了手,上面滴落了几滴血,在大家看来不宜在今日再穿,早就有人起身去取了新袍子。

    这次里里外外摸了一遍,发现没有什么问题,丫鬟们才更小心给代王换上。

    苏子籍表情淡淡,穿好就起身进了书房,刚坐下,一抹白色就窜进来,在面前唧唧叫着。

    苏子籍初时装没听到,只低头看书。

    小狐狸轻轻一跃,就跳到了书桌上,用鼻子轻轻去拱苏子籍手里的书。

    苏子籍这才将书倒扣在桌上,垂眸看它。

    “怎么?”苏子籍明知故问。

    “唧唧!”小狐狸叫了两声,又在桌上蹦跶了两下,还伸出了爪子,苏子籍顿时懂了,它这是表示,它之前立了几次功,自己不能忘了这事。

    这小家伙,真是抓住机会就表示自己有功。

    但苏子籍也不觉得它这样烦人。

    他轻笑一声,用手指轻轻弹了下它的脑门:“是,你有功,这次的事,就给你一场大功,孤都记得呢。”

    “唧唧!”小狐狸这次往桌上一坐,水盈盈眸子望着他。

    “难怪后世曾有纣王宠狐狸精的传说,这小狐狸便是宠物,看着也的确很可爱。”

    “甚至不必变成人形,宠物就挺好。”

    苏子籍心中暗道这些,就对它笑着:“听闻你家原本有青丘君爵位,我也封你为青丘君,可否?”

    这话一听就是在开玩笑一般,毕竟真能给青丘狐族册封爵位的,唯有皇帝。

    哪怕苏子籍现在的确有着龙气,与龙君也有着千丝万缕关系,可还是做不到这一点。

    但不知怎么回事,虽代王也没有权力封,但小狐狸听了,突然之间就感觉到身体有了一种微妙变化,顿时一惊。

    它仔细感受着,发现它体内的半片紫檀木钿一震,像起了反应。

    可仔细去感受,那感觉又很快消失不见了。

    唧唧?怎么回事?

    小狐狸又是迷茫又是不解,还带上了一点莫名的期待,又等了一瞬,发现的确再无动静后,就只能按捺住心思,只抬头继续看着眼前的代王。

    这时,代王突然抬手首,看向窗口。

    “孤的血……被运出府了。”苏子籍轻声说着。

    “唧唧?”

    “血?”小狐狸听得清楚,微微歪了下脑袋,似乎不懂苏子籍所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苏子籍摸了摸它的脑袋,没有多说,只是闭上了眼。

    自己修炼【蟠龙心法】已是大圆满,往昔,怕只有龙君能抵达,只是灵气不显,看起来也没有太大作用。

    可随着天地的改变,神秘之处越来越能体现出来。

    首先是明确感受到,自己与天地之间联系日益紧密。

    空气中的各种灵气,就像已成为自己的簇拥,虽然顽皮,有时又像是小孩子不懂事一样跑开,需要他“约束”“管教”,但大多数时,在感悟天地时,周围涌过来的灵气,都能很快吸收,为自己所用。

    在这等时,苏子籍也渐渐发现了一件事,那就是沾染上自己气息的东西,自己在沉浸在天地之中时,就能隐约感觉到。

    他越是沉入其中,感觉就越是明显。

    就像是现在,带着自己一点点血的东西,以及一点点微小部分,正被人偷偷带着,从前门大摇大摆出去。

    因着隐蔽,而且也无人想到会有人带这种东西出去,所以无人阻拦。

    “血与头发?”

    感觉着自己的一点点部分渐渐远去,苏子籍突然就睁开了眸子。

    眸子锐利无比,骤一睁开,眸中闪过了一抹金光。



    “唧唧!!”一直抬头盯着他看的小狐狸,被这一眼吓得毛都竖了起来。

    苏子籍此时却无暇安抚它,直接喊着:“来人!”

    “标下在!”立刻有府兵转出,沉声应着。

    “刚才半个时辰内,谁出去了,查。”

    “是!”

    苏子籍看着此人远去,沉吟着,良久一叹:“还是根基浅薄了。”

    当年自己从临化县抵达京城,可以说空空如也,除了野道人,根本没有心腹可言。

    以后封代侯、代国公、乃至代王,许可建牙开府。

    建牙是建立自己的警卫,开府是建立自己的官署,上古建牙开府是极具权势大臣才有的特权,以后就只有王侯才可以。

    非是王侯,建牙开府就是死罪。

    这当然是莫大荣耀,可当时自己却根本找不到可以信任的人。

    只得以“孝”之名,招揽太子府旧人,不但相对可信,也可以博得名声,更有着“点题”——继承太子之意。

    可就算这样,还是被安插了许多人。

    “难怪都用家生子,不是任人维亲,而是外人,真的难以信任。”

    “唧唧!!”手里无意中按着的小狐狸钻出来,他才发觉自己按重了,歉意的又揉揉它的小脑袋,突然之间把它放平在了桌上。

    “我突然想到,还有件事要你和你的狐族去作。”

    “唧唧??”小狐狸有些不解,也有些警惕。

    “不会让你去作危险的事,你们是狐狸,谁也不会太警惕你们,你们就给我留心些府的人,然后一一报告给路先生,有要事的话也可以直接报告我。”苏子籍眉眼舒展,笑容可亲。

    “如果说去别的府上还有危险,自己府上肯定没有,怎么,多办件事吧,举手之劳。”

    “唧唧!!”小狐狸举着爪子比画。

    “放心,我自举业以来,可曾失诺过?你对我有功,日后有机会,应该给你的,都会给你。”

    “好了,就这样办了,我还有事,先出去了。”苏子籍起身,向外去。

    “唧唧!!”小狐狸原本想再叫住他,不是为了功劳,而想说些别的,但看着苏子籍出去的背影,到底还是没继续喊叫,而是轻轻的叹了口气,从桌上轻盈落下。

    苏子籍不知道这些,出了书房,就又去了花厅。

    早在刚起时,他就吩咐了在花厅摆饭,并将在府里的家臣都请来。

    所以走入花厅时,立刻站起一圈人,向他恭喜。

    “主公,这次皇上重新将神祠的事交给您来办,说明除了您,再无别的合适人选,这是喜事啊!”

    “主公,经此一事,圣眷已显,原本观望的人怕是会亲近,就连朝堂上的势力都要有所变化,恭喜主公得偿所愿!”

    “路先生,简先生、文先生,事情才开始,先坐,先坐。”苏子籍笑着受了,摆了摆手让着都坐下:“先用饭,用完了再说,食不语嘛!”

    说着便命传早膳,一时间丫鬟捧着一盒盒的早点摆在膳桌上,燕窝鸡糕、馒头、炸饺子等。

    诸人岁数不一样,但都经过历练,用的甚是沉闷,陪苏子籍略用了几口,见苏子籍放箸,都也停了款子,苏子籍擦了擦嘴,吩咐:“收拾完,上茶,所有人退出去!”

    等完了茶,无关的人退出,苏子籍抿了一口:“皇上既继续把整治神祠的事交给孤,那就一定要将此事办好,不仅要办好,还要办得漂亮,让其他人都无话可说。”

    “大王说的极是,其实神祠与人一样,也是畏威不怀德,或者先畏威再怀德。”文寻鹏手一拱。

    “先前大王惩罚,还只是打板子,齐王遇刺,皇上大怒,有嫌疑的神祠就受杀戮,却是打断了脊梁骨,吓破了胆,惟恐不能当奴才。”

    “大王要是愿意接受它们投诚,它们已是感激涕零,若是再施恩一二,或就可驱而用之了。”

    “文先生说的是,看来皇上有意让大王培养些羽翼了。”简渠也说着,他本是当谋士的人,自然看的清,展开了眉眼,连皱纹都少了些。

    “大王,此等神祠都是扎根信众,要是能收复,您交代的京城井市的情报网,就可建成了。”岑如柏也说着。

    各人纷纷响应,更是雀跃,明显摩拳擦掌,要大展身手。

    苏子籍笑着颌首,先前被压制,王府就一副沉闷,现在露出曙光,就人人争先了。

    这不是啥忠诚不忠诚,这是人性。

    感慨之余,就说着:“各人都有要负责之事,齐王遇袭一事不能轻视待之,要重视,神祠后续也要稳妥处理,文先生……”

    文寻鹏忙起身:“臣在。”

    “这事你去办吧,神祠的事要继续处理,齐王的事,同样要重视之,你明白孤的意思吧?”

    文寻鹏与齐王之间,曾有着千丝万缕关系,更明白代王此时这么说是什么意思。

    他立刻回话:“臣明白,齐王遇刺,震动京城和皇上,万只眼睛都盯着看着,就算我们与齐王有间隙怨恨,但也要识得大体。”

    “凡是有袭击齐王嫌疑者,就要重重打击,赶尽杀绝,不许其投降,更不能有漏网之鱼。”

    “而别的那些神祠,若无过分违法之事,倒可以给条生路,前提是它们识趣,甘心当大王的奴才。”

    “若是有冥顽不化者,当粉身碎骨,断不容首鼠两端,牢牢的将这块让我们王府吃下去。”

    “善!”这话说的敞亮,在场的人无不点头,连野道人也暗想:“如此之才,齐王却不能用,真是天命不在齐王。”

    当下野道人补充:“臣觉得,若世子满月,帝后真的亲临,时势就不同了,原本主公不能太出头,现在似乎可以准备神祠整顿的纲领。”

    那纲领原本是别人为了害苏子籍,特意送上门来,但现在情况与当日已截然不同,这纲领反是可以用了。

    苏子籍点首,对野道人的分析很满意,随又想到一事,之前代王府被围时,代王府的危机不假。

    自己能看到代王府上空的气息不对,惠道更能看出这致命危机来。

    若不是他使用了惠道师门的符纸,用了替身之法,今日代王府或已步鲁王府后尘,甚至情况更糟糕。

    那时的情形,足以说明龙椅上坐着的那人对他毫无任何祖孙亲情。

    自己当然知道他这个前太子之子是假的,是冒充的,可皇帝不知道。

    而从之前的种种利用,到后来怀疑了就派人来查,都能看出皇帝对自己的圣眷,连昔日的鲁王都远远不如。

    那又是什么原因,导致皇帝有了现在这样的快速转变?

    皇帝迅速派了钦差来慰问,这事从里到外都透着诡异。

    野道人说完自己的想法,苏子籍收回思绪,就再次点了下首:“好,就以路先生为中要调度,简先生负责修饰纲领,并且拜访一些必要的人,而文先生直接处理神祠的事,岑先生你长于江湖,就跟着降了的神祠组建市井之间的情报网。”

    “如此,我王府实力,必可再进一步。”说到这里,苏子籍突然一怔,一种奇妙的感觉袭上了心,按捺住心,又说了一些部署,等到人都退下了,就突然起身走到窗前,看着面前的景致。

    “这是进了皇宫,并且我的血和法接触到了法术?”

    “皇帝到底怎么想的呢?又想做什么?”

    “呵,可笑,历代皇家和宫廷,对魇镇巫蛊之术严防死守,但凡发现,必兴大狱,血流成河,不想皇帝自己却也作这厌胜之术?”

    轻声说着,苏子籍浮现出淡淡的讥意。

    皇宫·一处偏僻宫殿

    这里挨着冷宫,很是僻静,据说前头有妃子吊死在这里,传闻夜里常听有嘤嘤哭泣声,巡夜的都绕开道,就连底层的宫人也不会轻易过来。

    此时大门敞开,只见青砖缝里长出的杂草漫漫,廊庑寂然,这还罢了,总算太阳高照,多了几分阳气,可殿内冬风掠殿而过,冷气森森,让人心悸。

    “小心轻放!”一个半人高的法器,正被小心翼翼的从别处搬来,放在了正中位置。

    与外面荒废不同,这里戒备森严,且殿内整洁,地面几乎纤尘不染,显是已经清理过了。

    法器从材质上看,似乎是金银所铸,但仔细分辨,却又不像是任何一种市面上广为流传的材质。

    从模样来看,有些像是地动仪,同样九条龙围着,却微微扬首,拱立着中间的一物,中间也不是球型,而是一条更大的张开嘴的龙。

    这龙看着就更有气势,口中含着一颗比拳头略小一些的珠子,珠子通体明亮,流光溢彩,看着就不是凡物。

    而在这条盘着的大龙的下面,似有白雾微微升起,地下是个椭圆形金盘。

    “一切完好,并无损坏。”站在这法器前的老太监仔细看着这法器,微微点头。

    检查过了,没有丝毫损坏,依旧可以用,这最重要。

    就在这时,一道明黄色身影从殿外过来,老太监恭敬行礼:“皇上,这就是九龙仪。”

    “与地动仪不同,并不监看地震,而是监看王气,并且以此可对王侯施术,太祖视之厌胜,故命封存。”



    “太祖视之厌胜。”

    皇帝低垂眸子看着,又看了老太监孟林一眼。

    孟林从九龙仪上取下疑似琉璃珠的龙珠,恭敬捧着放到了一个太监拿着的银盘里。

    有太监急匆匆进来,捧入又一个玉色小碗,里面没别的,就只有一根黑色长发,一侧滚动着犹活物的一滴鲜血。

    小碗往珠子上一倒,发丝与龙珠一起落在龙珠上。

    顷刻间,两样东西就瞬间没入龙珠。

    而龙珠依旧是流光溢彩,上面空无一物。

    捧着这珠子,孟林无声跪下。

    “朕应该养龙了。”从法器上收回目光,皇帝轻声说着,不必再次吩咐,就有人捧来了银针。

    皇帝随手取过银针,也不仔细看,就在自己手指肚上一刺。

    十指连心,取指尖血也可以算是心头血。

    一颗心血滴落在法器正中心尚冒着缕缕白雾的银盘上,瞬间之前只是死物的法器就活了!

    一道道流光从核心处,朝四处快速蔓去。

    就算是肉眼看不到,也能感觉得到这法器的力量已笼罩住全部,并散发着森森之气。

    除了皇帝本人,别人若是要靠近,轻则被伤,重则毙命。

    皇帝微微勾了下唇角,又拿过没入发丝与血的龙珠,重新将球往中间的龙口一放。

    珠子稳稳被含在了龙口中。

    原本流光溢彩的龙珠,落入龙口后,竟像被压制了,瞬间变得黑漆漆,黯淡无光。

    这珠子什么时又重新焕发光彩,并且从龙口掉下来,就说明“果实”已成熟了。

    看了一会,珠子纹丝不动,丝毫没有要掉落的迹象,更是黯淡无光。

    皇帝幽幽叹口气,脸上神情却也不像是全然的失望。

    “果然,代王尚未成之。”皇帝低声感慨着,也不知是放心代王没自己猜想的那样有威胁,还是在感慨着别的什么。

    力量才真实不虚,皇帝突然之间,觉得自己以前的担忧有些可笑,君臣之间,宛然天鸿,现在又是国朝上升之时,谁能威胁到皇帝?

    不过,就算代王尚未成龙形,也不要紧。

    现在就可以养龙了,时间来得及。

    这样对自己说着,皇帝就再次驻足盯着看。

    就见皇宫之中,似有气息被吸引着过来。

    丝丝亮光被周围拱立着一龙汲取,可最中央那条大龙含着的龙珠,却似乎没有变化,仔细看,等了许久,才觉得仅仅亮了一丝。

    “果然,今人口万万,风水堪舆,都是小道。”

    “不能说完全无效,却也上不了台面。”

    “就算是皇家陵墓,现在也基本上不以风水为重了。”

    “要养龙,唯有给权给位。”

    皇帝本是有些担忧,但看着九龙仪,莫名突然放心了些,君臣分野如此悬殊,倒也不必太过猜忌,应该给的就要给,并且受自己龙气涵养越多,日后炼丹才越发方便。

    “去,让人仔细准备代王世子的礼物。”皇帝突然又吩咐的说着。

    “是。”

    西南·落英山

    这山的名字听着秀气,其实是一条连绵的山脉,山峰雄伟险峻,之所以取这名字,相传是这里曾有女神路过的传说。

    女神经过,落英满地。

    这时节,夏已过去,正是秋天,这里气候却似乎与外界拉开一个月的距离,仍是鲜花盛开之时。

    其中一处山坡上却弥漫着血腥之气,血的味道遮掩住了花香与草木之香。

    一个少女慢慢走来,跨过横七竖八的尸体,却面不改色,身上的黄衫衣裙,纤尘不染,地上蔓延着的血迹,甚至不曾沾染上她分毫。

    一直盘旋着的巨鹰落下,少女轻盈一跃,就踩着鹰背站稳。

    巨鹰驮着她,在周围再次盘旋一圈。

    “看样子是支商队,遇到了山贼袭击。”少女轻轻蹙眉,眉眼之间的哀愁幽怨之色,将她衬托得淋漓尽致。

    若是苏子籍在此处,便能认出,此人不是旁人,正是周瑶。

    半年没有见,她似乎变化很大,丽色越发殊胜,仔细看,甚至隐隐有一片极薄彩烟围身,有点非人。

    周瑶看着周围,轻轻摇头。

    “不是。”

    蹙眉,她又闭眼感受一番,与她极亲近力量明明就在附近,却找不出来。

    “帝女桑……在抗拒着我。”她意识到了这一点

    “罢了,还是先去其他地方吧。”她还有事,没时间一直在这里搜寻,才要驱动巨鹰离开,突然之间,她松开了的眉再次蹙起来。

    “那边莫非是……”她眺望远方,方向正是京城所在。

    “是我的错觉吗?”

    “那里突然有了一丝变化,还隐隐有我有关,似乎是我梦绕魂牵,甘心九死也要等待的人……”

    周瑶眸子一阵恍惚,就想着转过去,直奔京城,别的可以尽数抛下。

    “不,这不是我!”周瑶突然之间又醒过来,眸中就不由浮出惊惧,嘴里清脆叱了一声,巨鹰受到驱使,展翅朝着一个方向飞去。

    道观

    位于山间,虽远离都城,却是别有洞天。

    首先是百余级台阶,拾阶而升,便豁然开朗,虽说是道观,但布置得非常雅妙,花草繁茂,假山叠嶂,每一个院落里,都有宫灯悬挂,都能看到京城里正时兴的物件。

    新平公主虽早不如过去那般受宠,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她无论是积蓄还是人脉,都能让她继续享受着荣华富贵,不必担心受苦。

    午后时分,在这秋日阳光仍有些暖洋洋的日子里,人多半容易慵懒。

    尤其是本就无所事事之人,不用操心,也就只能望着窗外出神,连书都看不下去。

    “公主,公主,您要的海棠图拿来了。”这时一个小道姑打扮的侍女笑盈盈走进来,手里捧着一卷画。

    新平公主托着腮倚坐在窗前,听到这话,也只是随口说:“你们展开了它吧。”

    立刻就有其他侍女上前,与这侍女一起,小心翼翼将这卷画在新平公主面前徐徐展开。

    果然是一副十分有意境的海棠图。

    “山中地瘴蕃草木,只有名花苦幽独。”

    “嫣然一笑竹篱间,桃李满山总粗俗。”

    “也知造物有深意,故遣佳人在空谷。”

    “自然富贵出天姿,不待金盘荐华屋。”

    “公主?”见新平公主只是望着画呆呆出神,旁就有侍女轻轻唤了一声,随后就被同伴给扯了一下。

    同伴冲着她摇了摇头,侍女吐了下舌,不敢再出声了。



    身是新平公主的贴身侍女们,她们或多或少,感觉出了公主的心思,都是心里暗叹。

    “喜欢上谁都可以,为什么喜欢代王?”

    “虽代王年少风流,身份高贵,一看就让人心慕,成了多少京城深闺的梦中人,可毕竟和公主是姑侄。”

    当然,公主这小心思若只是自己私下想想,倒无伤大雅。

    有人或说,就算代王与她有实质关系,从古至今,皇室之中这些事还少么,有血缘,并不算什么。

    可那些其实是野史,只是私底下传着的艳闻,但一旦拿到明面上去,就不仅仅是麻烦的事了。

    御史可不是吃素的,逮着这事狠狠参上一本,削爵圈囚都可能。

    不过,公主都已躲到了道观里,回都城的次数少之又少,就算不再禁足了,可也自己困住了自己,这等情况下,她们这些身边人自然只会心疼公主,而不是觉得公主做错了什么。

    眼下公主心情低落,也与那位代王有着关系。

    她们也听到消息了,代王妃生了个小世子,代王后继有人,人家夫妻明显恩恩爱爱,又有了共同孕育的儿子,公主听了怎么能不伤怀呢?

    但她们又不能戳破这事,只能装作不知,或用其他事物吸引公主注意,或是干脆提都不提,让公主自己一个人独处着。

    偏偏时光飞快,转眼代王府小世子满月了,可确定基本上不会突然夭折,虽说代王现在正处在争嫡风浪中,很多人怕都不敢去亲近,但必然也会有一些人要去代王府道贺。

    她们公主虽没有收到请帖,但公主显然是有心要去。

    “真是……狠心……连请贴都不送。”

    新平公主嘴唇微动,不知不觉中走过去,用手轻轻拂过画卷上的字,仔仔细细又深深看了几遍,这才让人将海棠图收起来。

    重新往窗前小榻上一靠,闭着眼,好一会,才勉强将这股百味陈杂的滋味压下,但情绪根本掩饰不住,眉眼之间都是无法释然。

    正有女官进来,恰是看到了这一幕,想说话,又咽回去,忙低下首,默立一侧。

    这女官是她的人,但也算是她母妃的人。

    所以在过去,常常会对新平公主有规劝之言。

    但眼下也沉默许多。

    过了一会,女官轻声问:“公主,还去不去?”

    方才公主吩咐了备车,要去代王府。

    但随后又没了动静。

    从道观到城中需要行一段时间,虽然庆贺的时间是在傍晚,但若真要去,也最好是提前出发。

    “去,怎么不去,我也得见见代王世子和王妃呀。”新平公主抬起头,笑着说着。

    女官眼尖,看见公主笑颜如花,底下手却相互交叉,都有着青筋了,像是在极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

    见她这样,女官跟侍女都心中担忧。

    “车已备好了?这就走吧,路上还能欣赏一下沿途风景。”新平公主却不看她们,说完起身,去屋内换衣服。

    她本就美,又特意换上了精心准备的一身衣裙,外面罩着正红色斗篷,看着就清丽逼人。

    妆容没有再画,就这么出道观,上了牛车。

    从山上下来,回城的路上,沿途竟下起了小雨,秋风一吹,秋雨斜斜打在牛车上,发出轻轻的响声。

    “又要入冬了,时间过得真快啊。”

    掀开车帘看向外面,新平公主看到了沿途的景色,再次从生机盎然,朝着灰败而去。

    草木都是一岁一枯荣,人呢?

    她有时会觉得,自己也已经提前枯萎了。

    可体内流淌着的力量,却时刻提醒着新平公主,她其实还能有一条路可以走,还可以有着别的未来。

    新平公主放下车帘,车内除了她还有侍女跟女官,所以她只是抬起手,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

    很神奇的力量,她想着,夜中休息,趁无人处,她甚至能飞檐走壁,完成传说中的梦想。

    她是女人,虽还年轻,不足双十,可也特别注意自己容貌,更觉得肌肤似雪,青春焕发,似乎有延年益寿,驻年不老之效。

    “在之前,我肯定想不到,有一天我竟然也能修炼道法。”

    “可这还是代王,不是他,我不能有这样的可能。”

    “不过……”

    皇家其实有的是道法功法,说不定比道门还深还多,宗室之人也有不少抄录,按此修炼,可无人能成。

    她想到这里,又有些不解:“不是说,帝裔不能修炼道法么?”

    “还是说,代王寻到了别的办法,可以让帝裔也能修炼?”

    “我可以,是不是代王也可以?”新平公主聪明,脑子转得快,其实早就想到了这种可能。

    若代王可以修炼,这件事被人知道,事情就大了。

    不说别的,父皇必会更加警惕代王。

    “必须保密才行。”新平公主不想将这猜测说出去,她自己能修炼,这事也不曾告诉身边人,只是偷偷练着。

    她有一种预感,若她真的将此事透露出去,不仅仅是代王,连她自己都会遇到危险。

    这种感觉很没缘由,但她却因着这感觉,平日里更加小心,还读了几本史书传记。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就算我是公主,身怀道法,怕也未必能幸免。”

    “废除道法强迫削发圈禁终身???”想到这里,新平公主不由打了个寒噤,不敢想下去了。

    那些侍女只以为她对代王一直余情未了,却不知道,她之所以越发在意代王,不仅是少女怀春,更因和代王一样有了共同的秘密。

    代王又是她喜欢的男人,只会更加记在心上,无法忘记,这又有什么可奇怪的呢?

    只是这时又起了一念:“是不是代王故意的?”

    “不,我读的入魔了,我只是区区一个公主,没有半点力量,代王怎会冒着泄露的风险拉拢我?”

    “如果拉拢,也不会只字片语也不来。”

    “新平,代王实知我心,只是无以相报,故才宁冒风险而授我道法,他可真是心善,可我……可我真不想要这同情。”

    “既是无缘,又何必给我希望?”

    “啪”一声,一滴泪珠滚落,摔在脚下的木厢上,摔了个粉碎。

    “到了。”几乎同时,牛车行入城中停了下来,女官轻声提醒了一句。

    新平公主才从沉思中惊醒,不动声色拭了泪,在女官侍女的搀扶下,从牛车上下来。

    一抬眼,眼前就是代王府。



    “怎么这么多人?”新平公主就算有种种心事,还被眼前的一幕吓一跳,讶然说着。

    就见代王府大门前的巷子,一辆辆牛车而来,都是一色红漆桐油的官车,还有佩刀叮当作响的护卫跟随的牛车更豪华,金帷镶一圈青——三品以上官员才能坐,必是贵人。

    巷子不远的平地,有专门人扎的芦棚,专供牛车停泊,还喂草料,本是极宽敞,可牛车纷纷涌进,几乎都堵住了,至于进进出出的宾客就更多了。

    来前,她已经做好代王府门前就算不是门可罗雀但也不会太热闹的准备,却没想到情况与她以为的大不一样。

    不是都说代王现在情况不明,大家都想要避嫌么?

    女官离开了一小会,此刻快步走回来,压低声音解释:“公主,奴婢已问过了,皇上刚刚赏了代王,又说还要来见小世子,才来了这些人。”

    这些宾客里必然有没打算来,但皇帝重赏并且亲临,十分重视的样子,见风使舵是这些人的本能,就算原本不想来的也必急吼吼来了。

    新平公主了然点头:“进去吧。”

    不知关了多久的正门打开,以迎接贵宾,有些人的牛车,可以趁机直驶入内,新平公主自然不例外,女官开路,一个管家迎了上来,看了看呵腰趋步过来请安:“公主请进,请入阁。”

    新平公主跟着管家,沿着走廊而进,折过一带假山池塘,差不多就到了,就先听到了自己两个哥哥的说话声。

    新平公主带着淡淡笑容,走过去与蜀王、齐王见礼。

    “新平,你怎么来了?不是在京外道观清静么?”齐王看见了,直接就这么问了,与其说是直爽,不如说根本没有在意公主。

    得了圣眷的公主也终是公主,上不了台面,何况现在圣眷有所衰退的公主。

    很显然,之前她对代王有那么一点意思,不仅宫外的人相信,蜀王跟齐王也是信的,甚至推波助澜,这些“哥哥”是一个都没有手软,要借这事打击代王。

    新平公主本是宠着长大,脾气也不是任由别人揉捏,齐王这话一出,她就微微变色,冷笑:“哥哥能来,我为何不能来?”

    这话说的,也是够冲的。

    齐王被新平公主直接一呛,神色一变,就要发火。

    好在很快就看到了蜀王的那张脸,脸上带笑,看着自己与新平公主,一言不发,一副希望立刻打起来的模样,实在是可恨又碍眼!

    “是,是,哥哥说错了,我能来,你自然也能来。”齐王将怒意压下去,府内幕僚离心,人人自危,他也是有所反思,原本看见新平,习惯性讥讽,现在真对上了,竟然忍了些。

    “咦?”

    新平公主见此,暗暗觉得这个哥哥深沉了些,于是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今日到底是代王府的大喜之日,若在这时与齐王争吵起来,这不是给代王添堵么?

    并且父皇和皇后也会来,自己岂会触这个霉头?

    齐王也是有这顾忌吧?

    不过,就算父皇来,她也懒得跟这两人扮演兄妹情深的戏码。

    只要一想到要与他们哥哥妹妹的亲热交流,新平公主就打心眼里觉得恶心。

    尤其是她这两个哥哥,明明心里恨不得代王府立刻倒霉,还是要因皇帝驾至而不得不来。

    这种脸笑心怒,新平公主都替他们累得慌。

    正想着,有脚步声从里面传来,伴随着脚步声还有婴孩的呀呀之声。

    小孩?

    新平公主一听这声音就立刻扭头看去,先进入她视线范围内不是孩子,而是一个裹得严严实实的女子。

    女子年纪与她相仿,容貌不算昳丽绝色,比自己差了一些,身上只是很普通的王妃正服,无论是打扮还是别的,都是与她见过的几位王妃没有不同。

    可她脸上此刻却带着幸福的笑,眉眼之间都透着满足。

    只是走过来,迎面而来的气息,就让新平公主呼吸一窒。

    是叶不悔!

    新平公主恍惚了一下,才认出了叶不悔。

    她曾与叶不悔见过,不,不仅仅是见过,她们还一同经历过当街拦杀,但那时的叶不悔虽已是代王之妻,但那时代王还不是代王,叶不悔还不是王妃,与现在的感觉,也有着很大不同。

    她身上多了一丝母性,幸福的气息也比那时更浓。

    还真是……让人难受啊。

    这种情绪,就像是突然翻腾上来的岩浆,灼热得她胸腔都在疼,根本就压不下去。

    她只能努力笑,冲过来的叶不悔说:“代王妃,这就是小世子?”

    齐王跟蜀王的目光在代王妃出来,就投向了新平公主,此时见她似乎毫无触动,居然还笑与代王妃打招呼,顿时觉得无趣。

    他们还以为新平能在这时与代王妃僵持对峙一下,若是那样,今日就有乐子看了。

    当然更重要的,那样就可以真的扣上个姑侄私情的帽子。

    或许对皇帝来说,这不算稀罕,据说前朝还有皇后送宗室女给皇帝的事,可不是皇帝,这丑闻就几乎可以打垮任何人。

    蜀王心里可惜:“当日新平与代王的绯闻传得到处都是,父皇因此发怒,让新平去了道观。”

    “这一招,能不能再用一次,恶心下代王?”

    随后又暗暗摇头。

    “恐怕不成,新平看着比之前要沉稳许多,估计不会再上当。”

    “代王现在有妻有子,还再次受到父皇重用,又经过之前的夜里搜捕一事,只怕更会警惕。”

    当然最重要的是,上次新平还被女官检查了身子,是处子,皇帝因此大怒,严查了谣言者,还杀了一批人,并且暗里警告了自己。

    自己如果再弄同样谣言,父皇怕不会容忍,毕竟新平也是皇帝的女儿,而且此等传闻也有损皇室形象。

    “贸然行动,怕是会被抓住把柄,可惜,若齐王能出手就好了。”蜀王的目光又落在齐王身上,结果齐王似有觉察,朝着看来。

    兄弟二人四目相对,都笑了笑。

    齐王这种与往日有些不同的样子,让蜀王心里更有些不安。

    “齐王这是受伤之后被夺了差事,性子倒稳下来了?还真是见鬼了。”

    两个之间当然是暗流涌动,新平公主与代王妃叶不悔之间其实也是有着一些暗流。

    “见过公主。”叶不悔对着新平公主很客气,她们不算是陌生,新平又是公主,自然就微微欠身:“是啊,这便是阿宝。”

    “阿宝?”

    叶不悔抿着嘴笑说:“是我与夫君给他起的乳名。”

    (本章完)



    一个月过去,本来皱巴巴的婴孩变的白嫩,也没有生病,顺利渡过了最危险的时刻。

    “阿宝……阿宝……是个好名字。”新平公主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神情恍惚了一下,望着被乳母抱过来的小孩子,望着襁褓内的白嫩婴孩,露出笑容说着。

    仔细看这孩子眉眼,与叶不悔有些像,与代王也有些像。

    这是他们两个人的孩子啊。

    只是这么看着,新平公主就心里有点闷,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她能说什么呢,人家是正经夫妻,夫妻恩爱不是应该么?夫妻恩爱,所以有了孩子,这不也是理所当然的事吗?

    胸口的憋闷,一阵阵往上翻涌的难过情绪,都让新平公主觉得痛苦。

    她此刻心情真的十分复杂,甚至忍不住的在想:“为什么嫁给代王的人,会是叶不悔呢?”

    “叶不悔只是乡野村姑,我却是金枝玉叶,但在这事上,村姑却远远比我,我跟她比,输了。”

    当叶不悔冲着她微笑时,她甚至想:“她是在故意对着我笑?”

    “为什么她能行,我却不行?我乃堂堂公主,为何不能嫁给喜欢的男子?”

    “不,我的确不行。”她又烦躁地将方才涌上来的情绪压下去。

    “我是代王的亲姑姑,因这层关系,纵然我是公主,纵然我喜欢他,我们也不能在一起。”

    “不,不仅是不能在一起,我甚至不能喜欢他。”

    新平公主心思百转,却露出了微笑,还摸了摸婴孩的脸,说来也奇怪,婴孩见了她也不哭,咯咯笑着求抱。

    “怪了,你们看。”

    不远处也进入内院的几个夫人,刚刚已见过王妃与小世子,此刻聚在一起说话,她们目光就落在了不远处的二女身上。

    其中一人就示意别人看过去:“以前不觉得,现在靠近了看,这两人……”

    “你们觉不觉得,有点像?”

    官夫人说到最后,声音也极低,显然知道自己说这些,若被二女听到,都会引来麻烦。

    几人都与她相熟,此时听到这话,看了过去,的确,叶不悔和新平公主,真有点相似。

    要是不知道身份,说是姐妹大家都认可。

    有人说:“也许这就是贵气吧。”

    旁人一听,也觉得有些道理。

    之前不觉得像,或就是因那时代王妃,还不是王妃?

    现在代王妃有子,地位更稳固,与新平公主本都是贵人了,二人相似,似乎也不是不能解释?

    “夫妻相吧,代王妃与代王据说感情极好,就相似了,新平公主又与代王是姑侄,又相似了吧?”

    哪怕有民间传闻,还真没有人乱想,毕竟娶叶不悔在前。

    要是娶叶不悔在后,说不定大家都会寻思,难不成代王和新平公主真有所私情,故娶了有几分新平神韵在内的叶不悔?

    这时,蜀王齐王也过来,向代王妃叶不悔说了话,就都将目光落在了被抱着的孩子身上。

    有叶不悔与苏子籍两人优点的孩子,本就生得好看,加上满周月这时都白白嫩嫩,少有不可爱的,所以谁看到了,都不得不承认,这孩子可爱,还很健康。

    “可惜不是小郡主。”蜀王看了一眼,要是小郡主,或父皇根本不会在意,能赐些首饰绸匹就不错了。

    “新平给了礼吧?那本王也给礼。”说着一挥手,就见跟随的女官将礼送上,给婴孩的是一个镶着宝石的金项圈。

    这礼只是给孩子,并不以贵重与否来论心意。

    新平公主刚才给的也是项圈。

    “唔?”齐王本跟蜀王一样过来,笑着看着孩子,等靠近了,看仔细了,突然之间脸上抽搐一下,脸色一下煞白,不知道是不是犯了病,反正新平公主下意识蹙眉。

    本以为齐王要做什么,结果齐王脸微微扬起,沉吟着竟也笑了:“我也带了礼,是一串珠子,拿给孩子玩吧。”

    说着一摆手,女官端着金盘,盘上是一串东珠串成的珠链,看上去颗颗浑圆,灼灼生光,就这一串,就价值千金。

    相比新平公主跟蜀王随手要贵重多了。

    “齐王这是什么毛病?本以为他是要做什么,结果只为了给串珠子?不,看起来不像为了给出珠子肉疼,而是别的原因,是什么原因,让他连在蜀王面前装都装不下去了?”

    新平公主一时诧异,不知道齐王这是什么毛病。

    就在这时,忽听外面有人尖声:“皇上驾到——”

    紧跟着一声:“皇后娘娘驾到——”

    皇帝皇后亲临,本来就有规矩,为什么不提前通报?听到突然之间喊话,院内二十几人,连着上百仆人,都立刻惊了,转身一看,侍卫涌了进来,分列左右,而的确是皇帝和皇后徐步过来,顿时所有人,都鸦没雀静,一起避到左右跪了下去。

    只见代王也震惊,连忙转出,大步上前,跪地:“给皇上请安,给娘娘请安,皇上降府,孙臣有失远迎,还请降罪。”

    皇帝嘴角掠过一丝笑容:“你生了世子,府内大家都欢喜,是朕吩咐不必劳师动众,不许通报,你何罪之有呢?”

    代王又恭请皇上入内。

    “罢了吧。”皇帝笑容可掬,扫看了府内,见着府内准备了满月宴,庭院中的酒席错错落落分布,是贵人之席。

    刚才在外面看见芦棚,想必是官员和使人的位置。

    内里肯定是筵宴,皇帝却不进去,说着:“朕日理万机,今也是抽个空隙过来,等看了看孩子就回去。”

    说着,皇帝扫了一眼,又漫不经心说着:“你们都起来罢!”

    “谢恩!”

    众人一起谢恩起身,心里都诧异:“虽龙子龙孙尊贵,但是多年来,就算蜀王代王有子,皇帝都少有亲临了,现在怎么回事?”

    “难道皇帝真的心无芥蒂,还是觉得代王是嫡脉,特别重视?”

    “来,将孩子抱来给朕瞧瞧。”

    就在这时,孩子被奶娘抱了过来,这孩子也不哭,同样咯咯笑着求抱,本来也平常,可说实话,一看见,皇帝突然之间,就有一丝血脉相连的感动。

    皇帝不禁心一动,想说几句场面话就可,临出口改了主意,对着孩子伸手:“把孩子递给朕,朕来抱抱他。”

    这一声,就让周围人更如遭雷劈一般,震惊当场。

    虽然有句话,叫做抱子不抱孙,而代王就已皇帝孙儿,这孩子是重孙,但对于皇帝来说,亲临代王府,还要抱代王之子,这代表的意义,可实在是让人想不深思都不成。

    叶不悔看了苏子籍一眼,夫妻二人目光对视,不管愿不愿意,皇帝要抱孩子,就只能听从。

    奶娘战战兢兢抱着孩子上前,正要跪时,被皇帝制止。

    从她怀里接过小世子,白嫩嫩孩子睁大了懵懂眸子,好奇看着面前的人,两只小手抓挠着,竟不小心揪住了皇帝的胡须。

    “皇上!”一旁的赵公公神色就是微变,要上来“救驾”。

    皇帝立刻说:“不必了,小孩而已,你还真怕伤着朕?”

    说着看着怀里的孩子,就给孩子唇上按了按,这是传统上“增福”,目光都带着光。

    这样的态度实在是太过亲切,让人心里越发惊疑不定。

    皇后笑着凑过来看,嘴里念叨着:“这孩子生得好,一脸福相。”

    目光落在孩子脸上,突然之间,袖子里的手猛地握紧,尖锐的指甲直接插入了肉里。

    她变了色,下意识向四周扫了一眼,见着蜀王没有多大反应,只有齐王有些神不守舍。

    “这是代王的世子,却和福儿很像!”

    而皇帝逗弄了几下孩子,见孩子松开手就笑了,虽一开始有点变色,接着神情就显的平静,虽带着笑,但皇后能看出,皇帝情绪已经并无太大起伏了。

    皇帝自己并非真毫无感觉,抱着孩子低头看时,的确有一丝复杂情绪,说不出是感觉,既有欣喜,又觉得有些眼熟,还有一些莫名的警惕,于是就将孩子又递还给奶娘。

    “没感觉出。”皇后心一松,虽是太子,到底当年太子并非皇帝亲自带,更没有日夜养大,偶尔看到有些像,一时也想不到,因此皇后有些惆怅笑着:“也给本宫看看。”

    “啊,是……”奶妈见皇帝不言声,已准备退下,听见召唤,忙又赔笑递了上去,才接到手中,皇后低眸一看,“轰”一声,顿时就痴了……

    “不,不是像福儿,就是一模一样,这种在怀中血肉相连的感觉,断不是假,难道上天真睁了眼,竟让福儿回来了?”

    只是一抱,只一刹间,代王世子和太子的相貌一下印证相叠在一起,皇后就豁然憬悟,这就是福儿!

    突然之间,她想起了自己闻得了太子自杀的那个细雨凄迷的夜晚,那横木上悬着,自己就要套上去的白绫挽套……

    已经过去二十年,就算是自己的儿子,记忆也渐渐和轻烟一样,可现在却一下子鲜明起来。

    “是你,果然是你,你终于又回来看娘……”皇后用尽了几十年的养气,控制住了情绪,才使自己醒返转来。

    在外人看,皇后仅仅是抱了下,似乎有所感慨,又交还给了奶娘,含着笑静听着皇帝的说话,却不知道她心思百转。

    “是福儿,定是福儿回来了,齐王变了色,难道他认出来了?就算齐王最大,认识太子最多,也不至于这样。”

    “不,福儿去时,齐王也不小了,如果记得也可能——不管是谁,断不能再威胁伤害到他。”

    皇后心中翻滚着,滚烫的心几乎要和岩浆一样喷出,不自觉,立刻对齐王起了杀意。

    “谁也不许!”



    “你以前差事办得不错,将神祠大体上处理不错,朕心里高兴。”皇后才寻思着,就听着皇帝笑着对代王:“接下去,你有什么章程?”

    代王躬身说着:“皇上,我觉得首要之事,就是维护朝廷和宗王的脸面和威严,神祠里有袭击齐王嫌疑的,孙臣已让人一概擒拿,顺天府也很配合,大体上已经尽数拿下,当要明刑正典,不留一个。”

    “说的对,这等贼子,不但要尽数杀了,还要追索其家族!”皇帝还是相对满意,代王并没有和齐王有对立,就在这方面分歧,说明还是有些大局观念。

    “其次神祠都已向朝廷降服,其中不少还是正神之祠,如何处置,孙臣岂敢自专,当请皇上喻旨。”苏子籍忙将最近办的事都一五一十说了,有不少的神祠情况也一一说明。

    “你又是怎么想?”皇帝没回答,而反问苏子籍。

    苏子籍沉声的说着:“皇上,神道设教,本是安抚人心之用,并且鬼神有灵,也不可不慎重。”

    “孙臣以为,首先是请礼部厘清是正祀还是淫祀,是淫祀的不单要拆庙,还要捕拿追究奸徒,以肃视听。”

    官场上操作,涉及部门越多,反越是分担压力和责任。

    独夫是走不远,礼部本是管这事,厘清本是它的责任,就算出了错,也和代王大旨无关。

    “是正祀的,就可能仅仅是香火人借庙借神以售其私,煽惑愚民,这种肃清庙祝,换上清白规矩的人就可,不宜一概扫落,以免伤了阴德,也有碍朝廷教化之要。”

    “具体,还当以皇上和朝廷之法为章程。”

    皇帝不动声色,沉吟了下,不得不承认这处理方法还是有章有法,有张有弛,良久点了下首:“就按你说的这样办吧。”

    齐蜀二王见了这祖父孙和睦的场面,都心里泛酸。

    皇帝为何突然对代王这般好?难道这孩子真有些不凡,一生下来,就能助益代王?

    皇帝似乎很高兴,苍老的面孔泛了点潮红,又说:“你原本流落民间,虽资质尚好,中了状元,可与朝廷有所不知,现在看来,这二年你长进不少,以后要多与内阁走动,多多请教,与你有好处。”

    “不仅仅是你,蜀王,齐王,朕以前,亲眼目睹太祖皇帝一刀一枪创立皇业的艰难,到你们不过是第三代,皇业虽蒸蒸日上,却尚未完全稳固,都要仰体太祖的艰难,尽忠尽责,才能不负王业。”

    这话说的实在,的确,三代才能稳固,现在虽走了大半,还是没有完善。

    或许三代后,无论皇子贤愚,又或出不出力,都无关要紧,现在还是需要团结以及尽心尽力。

    只是这话,苏子籍的为官之道16级,已经听得懂。

    可蜀王和齐王听得皇帝这话,比吃了苍蝇还腻味,立刻冒出了一肚皮的无名火——你盛赞代王,还要我们这些当叔父的跟着学习,是不是太扫我们脸面了?

    难不成你还真想立代王当太孙,预先叫我们当奴才?

    皇帝用期待的目光扫视,却发觉蜀王和齐王面面相觑,蜀王还有气无力的说着:“父皇教训的是,儿臣必谨慎小心,尽心尽力。”

    齐王应都不应一声,只是阴沉着脸,皇帝失望看了看一言不发的齐王,不由喟然说:“代王办事尚属尽心,又有了世子,为宗室繁枝扩叶,赏亲王双俸。”

    说着,不管被挑起来的轩然大波,摆手:“有朕在,你们庆贺也不热闹,回宫吧!”

    说着,带着皇后就摆驾回宫。

    “儿臣(孙臣)恭送皇上、皇后娘娘。”代王率众将帝后恭送,才开始了今日的宴会。

    宴会上纵然是心情不佳,也只能硬撑着,直到满月宴散席。

    “混蛋!”

    齐王从代王府走出来,一回到车上,就右掌一击车板,怒骂一句。

    亲王的车驾都极宽敞,不仅可在里饮茶、用点心,甚至还能小睡一觉。

    齐王被人扶着上车后,就有仆人跟着上来。

    旁有暗门,平时合上,用时拉开,里面茶具、水壶,应有尽有。

    此时里面就放着滚烫的热水,用特制的小壶装着,半个时辰都不会凉,将上好的茶叶放入杯中,倒了热水。

    仆人小心翼翼捧到齐王跟前:“王爷,请用茶。”

    “滚!”茶碗被齐王直接扫落下去,啪嚓一声,碎成几瓣。

    这一摔,里面的烫水直接飞溅在了仆人的身上。

    但在王爷盛怒之下,这仆人被烫得表情扭曲,却根本来不及顾忌这个,直接吓得跪趴在地上,一动不敢动。

    齐王暴戾的目光冷冷扫过,随后望向车窗外,牙齿咬得咯吱咯吱作响。

    “该死……”

    仆人瑟瑟发抖,恨不得自己不在车上,不曾听到这话。

    更不敢去揣度,王爷到底是在骂谁。

    一侧,蜀王撑着笑脸从代王府出来。

    代王将二王送到门口,就停下脚步。

    蜀王比齐王走得慢一些,看起来似乎对侄子有了世子很高兴。

    可等回到了自己的车内,就阴沉下了脸。

    “王爷?”跟着他来,不是仆人,而是幕僚马友良,此刻看到蜀王神情,就忍不住问道:“方才臣看到御驾到,皇上与皇后娘娘都来了……”

    “哼,何止是来了,还给了赏赐,抱了孩子。”

    “赏双俸就算了,还对我们训话,说我们这些叔王还得向代王学习,哼,父皇看起来对代王很满意。”蜀王冷着脸说着。

    “皇上竟这般看重代王之子?”马友良也有些惊诧。

    之所以没提皇后,自然是因皇后喜欢代王之子,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论血缘,别的皇子皇孙与皇后可没有关系。

    代王乃太子之子,代王儿子就是皇后的重孙,这可是嫡亲,皇后会喜欢,那是理所当然。

    可对于皇帝来说,无论是谁所生的儿子,那都是亲的。而孙儿重孙儿,自然也都是一般亲,别无不同。

    之前皇帝对代王的态度,蜀王的人都看在眼里,他们可不觉得皇帝是看重代王所以磨砺,那分明就是将代王当做了磨刀石。

    怎么态度就突然变了呢?

    马友良百思不得其解,蜀王亦是如此,随着牛车掉头离开,也承载着不甘与困惑一同远去。

    倒是不少来拜访的官员,没有急急就走,不仅目睹帝后亲至的一幕,更隐隐看到齐蜀二王脸色难看离开的一幕。

    他们不由得低低私语,说齐蜀二王这次回去,怕少不了气闷。

    “恐怕不只是一阵,最近大家还是小心着些,别撞到那两位手里。”有人提醒。

    更有官员忍不住低声嘀咕:“到底是嫡孙,这到底不一样。”

    “嘘!”还要说时,有人挤眉弄眼提醒。

    众人顿时止住了议论,就看到一个官员大步流星从代王府里出来,不是别人,正是顺天府府尹潭平。



    潭平似乎并没有听见这些官员议论,一路出来,也不与人打招呼,大步走到自己车驾前,就撩开车帘钻了进去,说:“出发罢!”

    车夫一声吆喝,牛车动了,今日天气不错,这里坊住的多是贵人,粉墙碧瓦掩映竹树,不远席棚店铺连绵,很是繁荣,这本也有顺天府的功劳,可潭平却无心欣赏,深皱着眉。

    “还真是帝心难测啊。”这位总在各种权贵圈子里打转的官员,目光从一处丝绸店铺上收回,叹一口气,靠在了坐垫上。

    太子虽说自尽,实际上是皇上逼迫而死,无论怎么样,这份怨隙乃至仇恨,是断然无法弥补。

    因此,虽代王是太子之子,乃是正统,却几乎没有官员真的靠拢代王。

    就算暂时没有确定人选,也至少是在齐蜀二王里选,代王必定不是被皇帝中意的继承人。

    谁能想得到,可转瞬间,本来已经确定了的帝心,它又突然变了呢?

    自以为能揣摩帝王之心的潭平,此刻也是茫然得很。

    车窗外隐隐有人在说话。

    他掀开车帘一角向外看去,就见有几个官员正打旁经过,距离着几米,说话声音低,只隐隐从风中吹来两个字:“……代王……圣宠……”

    圣宠?

    这还真是所有人都在震惊的事,潭平再次叹一口气,将车帘放下来,思索着:“难道真是我猜错了?其实皇上一直都中意代王?”

    正想着,车夫在外面恭敬问道:“老爷,是不是回府?”

    这一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他沉声吩咐:“去相府。”

    “是。”车夫外面应着,驾着牛车,驶出了代王府所在的这条巷子,随着转街过巷,外面喧闹声逐渐大起来。

    叫卖声不断,而车内的潭平,再次陷入到了沉思之中。

    “皇上已登基二十载,不会不知道携皇后到代王府的后果,这会被上下认为代王以及世子很获皇上欢心,但皇上还是来了。”

    “莫非皇上真的中意代王?我们想错了?”潭平神色凝重,越想,就越是想不通。

    “难道真是传闻中一样,皇上当年只是被人蒙蔽,已知太子冤屈,这是后悔了?所以想弥补代王?”

    想到当年被迫自杀的太子,潭平也百感交集,但就算为了太子,这里面也有许多说不通之处。

    “大政有进无退,如箭矢一射不可收。”

    “就算是为了太子,最多就是封个亲王,断不会封太孙,要说磋磨更不可能,当太子太孙是房子,可以随便拆呢?”

    潭平心里迷惑是越来越大,只能叹:“猜不透啊。”

    “老爷,到了。”外面这时传来声音,再次打断了他的思绪,他从牛车上慢慢下来,一抬头,就看到了相府的大门。

    不算太奢华的建筑,整体看起来清幽得很,唯有门上的匾上,有着皇上钦赐的两个大字:赵府。

    这里是赵旭赵相的住所,事实上也是自己恩师。

    “前去叫门。”见大门紧闭着,潭平让仆人上去叫门。

    “潭大人,我家老爷请您进去。”不一会,进去通禀的相府仆人就回来,恭敬的请他入内。

    没带仆人,潭平自己一个人入内。

    从大门口径直来到正院,才走进去,就看见赵旭难得在院子内的石桌旁坐着,正慢慢喝着茶。

    正对着的地方,则是几盆菊花,开得茂盛。

    这是在赏菊啊,还真是有雅兴。

    “师相!”潭平喊了一声。

    “坐,你可是刚从代王府出来?”赵旭示意坐下,笑呵呵问。

    潭平叹道:“正是,学生有一事不明,特来请教师相。”

    “何事?”

    “师相,今日学生的确是去了代王府道贺,结果不久,皇上跟皇后娘娘就一起来了,不仅给了代王妃与小世子赏赐,还当着众人的面抱了小世子,更询问了代王的差事。走时还赏了代王双俸。”

    “更重要的是,还当着齐王和蜀王的面,有所申饬。”

    说完,潭平就犹豫了一下,问道:“师相,您说,皇上到底是怎么想的呢?”

    “竟有这等事?你一一把情况说来!”

    赵旭原本以为,潭平带来的消息,无非就是齐蜀二王在代王府闹一闹,这本就在他的意料之中,齐蜀二王若去了,说不定就会有什么摩擦。

    他万万没想到,皇上竟能亲临代王府!

    若只是皇后来,这虽不合规矩,反而不会让他吃惊。

    正如之前有些人所想的,皇后仅有儿子的后代便是代王,而代王有了子嗣,这便是皇后唯一的血脉,皇后会在意,这很正常。

    皇上又是为何突然改变态度?

    明明以他对皇帝的了解,之前对齐蜀二王,那既有磨砺,又有看重,哪怕有着防备,但也的确有着恨铁不成钢的栽培之心。

    反倒是代王,看似栽培,其实防备最重。

    难道自己竟也看错了?

    赵旭站起来徘徊,眉蹙的深深,潭平目不转睛的看着,赵旭乃是重臣,名臣,最具大臣气度,很少看见这样绕室仿徨,可见也难以猜透迷雾。

    片刻后,赵旭问表情复杂的潭平:“你的想法呢?”

    潭平苦笑的说着:“师相面前,学生岂有虚言,我的想法是,谁都可以当太子,就是代王不行,哪怕是8岁的十一皇子都比代王机会大。”

    “可现在,这次满月宴,就打了学生一巴掌,让学生顿时头晕目眩,几乎找不到路。”

    “是不是皇上仍念着太子?毕竟太子曾是皇上最宠爱的儿子,又是嫡子,当年皇上误信奸臣的话,现在已是后悔了?”

    “只是人已不在了,纵然后悔,也只能移情,现在加爱于代王?”

    这也许是唯一的理由,可赵旭听了,虽处于府内,并且周围无人,还是不说话,只是默默摇头,表示并不认可潭平这个猜测。

    若真是后悔了,就不可能是现在突然后悔。

    “这里有个疑点,若真是皇上后悔了,想立代王,就必须洗刷太子的污点,给天下人一个明确说法。”

    “可现在,朝廷上也不曾有给太子翻案的风声,并且之前早就有太子冤枉的传闻,但都被压下去了,没掀起什么水花。”

    这话一说,潭平顿时倒抽一口凉气,的确,子承父业,要立代王,就必须太子翻案,明旨褒奖,可却没有。

    但是今日皇上的态度,又明确是发出了信号。

    这扑朔迷离,实在让人胆战心惊——这站错队,就是死无葬身之地。

    “再看看风向吧,你不可轻举妄动。”赵旭说着:“再说,你我地位,就算押注,还有多大进步?”

    “是,师相。”潭平应着,只是一思索,又苦笑:“师相拨开迷雾,让学生临崖止步,可怕是不少人,会赶上去,要是错了,不知道多少人摔个大跟头呢!”

    皇帝有了信号,百官自然就立刻赶集一样下注,后果难以预测。

    “这就是各人的命了。”赵旭长长一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