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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孙出行!”随着司礼官抑扬顿挫的唱礼,仪式进入最后。

    内阁大臣亲送太孙到宫门,顺天府府尹潭平早又迎接上来,亲自扈送自正门而出,绕京城主道一圈——这是所谓“御街夸官”升级版,任万人瞻仰风采,本质是让京城百姓认证。

    此时雪花飘飘,可路线上家家户户都已经接到顺天府会同礼部命令,身着新衣,这时听鼓楼钟鼓齐鸣,乐声大作。

    人们张眼瞧时,龙扇、信幡、豹杆、龙旗遮天蔽日而来,八个侍卫手按腰刀前面导路,四十名侍卫左右护持,簇拥着车驾徐徐而行,后面跟着长长的队伍。

    苏子籍的乘舆经过时,一街两侧的男女老幼齐跪俯伏,山呼海啸高唱:“太孙千岁,太孙千千岁!”

    人群中不知是谁,竟又喊出了一声:“太子千岁!”

    这一声就像是一个开关,人群中陆续有人喊着“太子千岁”,虽不如“太孙千岁”的声浪大,苏子籍也在乘舆里听到了,不由怔怔。

    齐王府

    齐王此刻就站在府中最高的楼层外看,身簇拥着一些侍从,也有府中妾室女人站在那里。

    “娘,那是父王!我也要上去!”世子看着楼上的人,要跟上去。

    王妃心细,一把将他抱住,低声说:“乖,那里危险,在这里陪着娘,好不好?”

    她正哄着孩子,外面乐声已越来越近,这说明太孙的仪仗正在经过齐王府,心里就是咯噔一下,立刻抬头看去。

    让她担心一幕果然发生了,只听先是一声咆哮,带着痛苦,犹是野兽发了狂。

    随后就是惨叫声连连。

    远远望去,只见在高楼上看着的齐王,突然咆哮后,像发疯了一样,突然之间挥剑砍向了周围!

    侍从和妾室,有警惕的,离的远的,还来得及反应,纷纷逃开。

    而离得近的,又没有警觉的,直接惨叫连连,特别是一个正在讨好说话的女人,朦胧是以前得宠的许氏,这时只听“噗”一声,直接透心凉,惨叫一声就跌了下去。

    “娘……”小世子被吓得瑟瑟发抖,下一刻眼睛就被王妃的手给盖住了。

    王妃看向高楼,在那里她的丈夫,依旧在咆哮着,咆哮声中充满了愤怒、不甘,甚至绝望。

    她的丈夫,所有的筹谋,所有的希望,都在今天破灭了。

    “别看,别看,啊!”王妃捂着孩子的脸,泪水飞溅而下,她也意识到,随着今日变化,她和孩子的处境,也转入不可测之地。

    别的不说,前两日顺天府会同礼部,沿途进行清理,百姓中只有知根知底的人可留下,一切外来的人都清理出去。

    齐王府是重点,所有弩弓,所有侍卫,都在监督之下。

    万万不可给太孙带来一点威胁。

    这监督官的冷淡和公事公办,使她都不由油然产生出恐惧。

    天位没有定,齐王无人敢惹,天位一定,就算贵为亲王,也不过是“我为鱼肉”。

    “太孙千岁,太孙千千岁!”

    乘舆继续前去,经过南锣胡同帽儿巷,此处有不少旅店,现在多半住着进京赶考的举人,这些举人都个个穿上了最好的衣服在等待着。

    由于太孙前进时,不许突然行走,特别是快步,因此这些人都提前出去,在路侧站好,更有着巡捕等十米就有一个,吆喝着:“太孙车驾来,不许走动,谁敢乱动,鞭子伺候。”

    “再不听,可是要当场格杀。”

    余律和方惜的住宅有一株大树,周围是三间门面,是卖卤肉,都是平房,方惜拉着余律:“看!”

    余律看上去,是一家三楼的酒店,此时窗口开着,隐隐有人。

    “是官方的人,占据了高处。”

    余律领悟,这是怕有人在高处弩射暗杀吧?才想着,乐声大作,遥见龙旗蔽日,仪仗已经徐徐而至。

    乘舆有八马拉着徐徐而行,这乘舆看起来是个亭子,却有三层垂檐青缎垂下,只是或是为了观礼原因,都卷了起来,中间座上一人,身披冕服,七章纹,九旒冕冠,丝带系颔,允耳低垂,目似点漆,带着微笑,双手轻轻扶膝正襟危坐,正是苏子籍。

    余律只远远睨一眼,这一霎间,举人和周围百姓不约而同跪下,山呼海啸呼喊:“太孙千岁,太孙千千岁!”

    烟火爆竹燃起,响得像一锅滚粥,升腾起紫雾,有个甚至炸到了余律,余律手一疼,却不理会,只是望着时而抬手致意的苏子籍,忽然想起当年苏子籍贫寒时。

    当时一起读书,吟诗,又或吃酒,那时没有多少菜,一壶浊酒,一碟花生米,一边谈经论意,互相斟酒……

    可现在,这位坐在乘舆里,成了太孙,自己却五体俯伏在御辇之下了,这人生际遇,离奇至此。

    仪仗过去,一行人才抬起头来,看向已过去了的乘舆,不说别人,方惜都有些失落。

    余律轻拍,叹着:“以后,只有君臣,再无朋友了。”

    “可恨,窃了我大魏的天下!”

    人群中,一家烧卖铺门口站着一个人,穿一身洗得雪白的棉袍,一手执着扇子,似乎是家境不怎么好的举子,却是曹易颜,此时低语着。

    不敢光明正大去看,不得不这样遮遮掩掩,更让他觉得心里憋闷难受。

    苏子籍过去尚不如自己,是从乡野中被寻回的皇孙,可现在却已成为了太孙了,可谓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储君……哪怕带着一个储字,也已是君了。

    不像自己,明明该是最名正言顺的帝王,却不得不被这些窃取天下的人暂时压住,藏头露尾!

    “不仅仅如此,这人或就是与我并列的双星之一。”

    曹易颜想到当年所见的星象,双星映天,这苏子籍果然就是自己的对手,是自己的敌人!

    一瞬间,曹易颜甚至有一种感觉,他与苏子籍之间此消彼长,此人现在风光无限,与自己此刻的失败落魄,是有着密切联系!

    “一星在魏,一星在郑,争夺天命么?若真是如此,此人必须要死!”

    不仅是因此人是大郑的太孙,更因自己突然之间就醍醐灌顶,立刻明白了真相,并且坚信不疑。

    “可惜自己多次与此人相见,却被天机蒙蔽,不能悟出此等关窍,让此人坐大到此。”

    “不,不能这样,大郑皇帝老了,此人才是大敌,不能让此人顺利继位。”

    心里翻腾着滚滚念头,曹易颜只是沉默的看着,不知不觉,手指甲都已是深深刺入掌心肉里。

    等到队伍远去了,附近的人群也开始慢慢散开了,刘达乃轻声提醒:“公子,走吧,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这是预定的决策,回转应国。

    可曹易颜摇头,沉声说着:“不,不,我们回去开会,不能轻易离京,就算要离,也要扎下个钉子。”

    (本章完)



    镇南伯府

    一个院落,气氛和前面大不一样,前面人来人往,里面极是清静,是因伯府世子又病了,不能打搅。

    坐在树下走廊的伯府世子,望着远处,默默出神。

    谢真卿现在身份虽是伯府的世子,但毕竟身无官职,也没有袭爵,太孙册封大典,还没有资格去亲眼旁观。

    听到远处传来了仪仗声,走出了院落,站在大门口附近看去。

    此时门口宫灯下几个人正寒暄议论,一见是谢真卿来了,忙都闪开躬身行礼:“见过世子。”

    谢真卿瞥眼看了看,见门口和别的家户一样,都齐整摆着香桌,区别是干鲜果品小山一样攒起老高,只是微笑,因说:“太孙仪仗到了么?”

    “马上来了,其实已经绕过了主道回来了,我们伯府本不在路线上,只是伯爷也在仪仗内,所以稍错了下道,也不在正面经过,在交叉口能看见。”

    “来了!”说着,有人喊。

    大家望过去,隐隐还能听见钟鼓齐鸣,只是乐声小了许多,黄伞旌旗遮天蔽日而过,附近就是扈随。

    “看,世子,伯爷在里面。”

    太孙乘舆经过,后面跟随的人,才看见是忠王、盛国公、顺天府府尹潭平等人都左右护持,簇拥着乘舆徐徐而行,而其中,就有着镇南伯。

    镇南伯一身正服,在寒阳下光灼灼亮闪闪,一脸的骄傲,显然,能有这差事,很是觉得光荣。

    不仅仅是镇南伯,就是府上的人,都个个似有共荣。

    谢真卿脸上闪过一丝微笑,颌首称是,眼中却熠熠一闪。

    “太孙之尊,一至如此。”

    看到平时时威严的镇安伯,现在却当扈随还觉得天大荣耀,不由暗叹,目送着仪仗过去,耳畔响起是众人的议论声,对代王被册立为太孙一事,至今仍有人觉得震惊。

    毕竟代王虽是皇孙,更是太子之子,可毕竟在京中根基不深,结果皇上却越过了齐王蜀王这两位成年皇子,册立一个刚刚被寻回没几年的皇孙为储君。

    这未免让人觉得,皇帝对皇孙实在过于爱重了!

    尤其是想到太子一家当年惨死,虽很多人觉得,皇孙乃是正统,可皇上就不担心皇孙对这件事心有芥蒂,以后翻旧账么?

    不过,无论外人如何想,随册立大典正式落幕,太孙仪仗都已经在京城中绕了一圈,在这“事已至此”的情况下,再多的想法也只能心里想想了。

    “咳咳!”谢真卿也在出神,结果嗓子突然一阵腥痒,忍不住咳嗽了两声,这突然的咳嗽让他眼皮微跳。

    用帕子擦拭了一下,拿开后,他低垂眸光,看到手帕里的血。

    这就是反噬么?不仅仅是一次,更是潜移默化。

    再多功法和修行,都难以抵御。

    “可我,毕竟还是成功了,引起了皇帝之心。”

    “皇帝扶持太孙,培之养之,直到瓜熟蒂落,然后就可和二十年前一样,采太孙之心而用药之。”

    “可,会如意么?”

    “一次逆天改命尚可,两次……”

    当天意是死人么?能容皇帝一次又一次的欺天?

    皇帝不明白么?不,他是皇帝,所以明白的非常彻底,要是有人欺君,无论多大功劳,多大情分,都没有用了。

    何况还不止一次。

    可皇帝却愿意冒风险,冒着被反噬的风险去做这件事,为何?

    长生动人心!

    有了一次成功的例子,就想有第二次,第三次,乃至无数次。

    再向天借贷五百年?

    谢真卿面带一丝讥笑。

    姬子诚,你本不过是县里一个小小的巡检,充其量就是一只毒虫罢了,就算有了时势,也不过为真龙开道,安能呼风唤雨?

    是你,立誓借我妖族之运,才得以一步先,步步先,最终得了天下。

    可你,得了天下,就立刻翻脸,不但不给我妖族应得的份,还立刻镇压妖族,处死大将。

    你是很厉害,宁可反噬暴毙,也要划清界限。

    可你的儿子,却没有你这个骨气。

    “长生,是那么好拿的么?”

    “当年怀慧道人,为什么能拿太子之心炼丹,他怎么知道,又怎么得了丹方,你也不想想么?”

    “就是我暗中给的,为的,就是让你违背天命。”

    谢真卿想到这里,不由露出狞笑。

    “本以为违背天意,天谴立至,不想大郑本有三百年国祚,还是抵御住了——不,还是多了劫数。”

    “本来大魏气数已绝,可就是皇帝违逆天意,于是又有一线之机。”谢真卿若有所悟:“只是国本过厚,所以不明显罢了。”

    “可再有一次,怕就是获罪于天,无所祈也。”

    “与我妖族来说,大郑唯有盛时而亡,我才能撕下最大一块来,改变这天意啊。”

    谢真卿在心里轻叹着,不再继续看,而慢慢转身,往回去。

    “这躯体本来快不行了,与其等死,不如耗尽最大的价值,嘿,太孙,我能暗里扶你上去,也能拉你下来。”

    “大郑就算获罪于天,也难以一时而亡,余气总得归人。”

    “那就是齐王了,我不妨再投资一次,看齐王可有你大郑太祖的刚烈,敢冒死决裂?”

    想到这里,谢真卿浮着笑,重重咳嗽起来。

    齐王府

    西走廊向北,一处小院,院子里有几根竹,并不多,多了就有寒气,几根就显的清幽,只是院中带着一股药香,有人轻手轻脚的熬着药,不敢发出任何声音打搅了齐王。

    一阵粗重的呼吸声,在卧房响起,齐王躺在床榻之上,盖着厚被,有些憔悴和削瘦,脸苍白得没点血色,脸色有些狰狞,似是做梦。

    齐王也的确是在做梦,此时并不知自己在做梦的齐王,发现自己站在王府的前院台阶上。

    “呜——”

    悄然出现蒙蒙烟雨洒在了台阶上,冰冷的雨水混着雾气,号角声踏破了宁静,接着脚步声层叠而上,雨中出现了甲兵,头上兜鍪带着鲜红长缨,在深夜里闪动着幽光,上千人出现了。

    这些人都身披甲衣,满身都是浓浓的煞气,在夜中闪着冰冷的光。

    看着这些甲兵,齐王浑身都冰凉,恐惧几乎揪住了心脏,让他无法呼吸。

    “大胆!这里是齐王府,你们竟敢擅闯!”齐王似乎意识到什么,却不愿去相信,手握在了腰间佩剑上,对闯入者怒目而视。

    闯入者的大将,是齐王见过的金吾卫指挥使缪续文,只听父皇的命令,此刻面对着自己这个皇子、亲王的质问,也表情平静而冷漠。

    而跟着这缪续文一起来的就是现在正得势的大太监,马德顺!

    “齐王殿下,得罪了,皇上有旨,齐王有不臣之心,罪在社稷,当抄家灭门,一个不留!”

    (本章完)



    “奉皇上旨意,一个不留!”马德顺阴森森笑着,用手一挥,甲兵顿时一拥而上!

    “大王,大王!救救我,救救我,啊!”齐王最近还算喜欢一个侧妃,被人直接揪着头发拖走,挣扎间就被一刀砍下头颅,这美女的头颅滚在地上,还发出了最后的呼喊。

    “不!”

    齐王自许武勇,总觉得自己泰山崩而不改色,现在面临这情况,整个人僵硬,想要反抗,想要呐喊,想要咒骂,可身体被死死固定在那里,无法动、也无法言语。

    只能眼睁睁看着甲兵如同蝗虫一般,所过之处,没有幸存!

    一件件珍宝被翻出来,有的被打破,有的被搬入箱子里抬走。

    他的侧妃、侍妾,惨叫着哭叫着,被一一结束了性命。

    有一个侍妾甚至都跑到了齐王的跟前,向自己求救,结果就在自己跟前,被人一刀劈砍成了两截,内脏、鲜血,不仅喷洒了一地,更喷洒在了齐王的身上、脸上!

    腥臭的味道弥漫在齐王的鼻间,他所见所闻所听,都是如此恐怖!

    “王爷,王爷!”再次传来的惨叫声,是如此熟悉,竟是王妃!

    侧妃、侍妾,在他眼里都是玩物,虽玩物有等级之分,但终与正妻不同。

    现在听到王妃的哀声之声,本已是呆住了的齐王,顿时清醒过来,不知道哪来的勇气,终于冲破了恐惧。

    “不,汝等怎敢?”齐王身体挣脱了束缚,一下子能动了,一脚踢开杀过来的甲兵,将王妃跟世子护在身后。

    “这是我儿!是父皇的孙儿!父皇往日最疼爱他!尔等敢动!”眼见着围拢过来的,手持利刃的甲兵,齐王怒吼。

    人群左右一分,马顺德从外面走进来,见齐王这表情就是冷笑。

    “齐王殿下,您又如何?齐王世子又如何?能比昔日太子殿下及太子府的皇孙么?”

    “太子太孙都死了,何况是你?”

    这话一出,就如同一盆冰水从头泼下,让齐王整个人都颤抖起来。

    “王爷,王爷!”

    “父王……我怕!父王!救我!”

    被拖出去的王妃与儿子,哀求着,齐王想动,但挡在跟前的人,却让他无法冲上去。

    王妃被人直接套上了细长的白绸布,几个人死死扯着,她看向齐王方向,朝他哀哀伸出手,像在求救,又像在说着别的什么。

    那双眸子,从痛苦、绝望、伤心,到变得黯淡无光。

    直到确定王妃已被勒死了,几人才松了手,齐王眼瞅着王妃的尸身倒在了地上,被人拖了出去。

    “父王!父王!”这时,世子再次尖叫起来。

    眼见着他的儿子竟然被一个甲兵高高举起,头朝着自己,恐惧大叫着。

    齐王一颗心简直像被人用手猛地揪住,直接大叫:“不!”

    “啊!”

    但齐王的声音落下后,高高将几岁的世子举过头顶的甲兵,就将世子重重砸在了地上。

    地面是青石铺就而成,几岁孩童若从二米高跌落,未必就一定受重伤。

    可若头朝地,被人狠狠砸在地上,却几乎无法幸免。

    事实也的确如此,齐王眼睁睁看着儿子就像一颗西瓜,噗嗤一声,被砸摔在了地上,脖子直接扭得软成一滩,脸朝下趴在那里,显然一下就被摔断了脖子。

    脑袋上的窟窿,汩汩地冒着鲜血,瞬间就铺满了一片,更让齐王双眼猩红,整个人的理智都直接崩塌掉了。

    “你们这些逆贼!本王要杀了你们,杀了你们!”唰地一声抽出佩剑,齐王疯了一般劈砍起来。

    但齐王的功夫虽然不错,却不敌真正上过战场的武将。

    加上进来的甲兵不计其数,他虽砍伤砍杀了几个人,却很快就被人缴械,他自己更是被人按着手臂,被迫跪在了那里。

    一双脚在这时候慢慢走到了他的跟前,齐王咬着牙抬头,就看到马顺德那个阉狗从旁一人手中接过了一个小小的酒壶。

    谷毒酒!

    齐王立刻就明白了里面是什么!

    他与王妃,都不可能被乱刃分尸,包括他的儿子也必须是被保全尸。

    这大概是他那个父皇给他们留下的最后的体面?又或者是为了堵住悠悠众口?

    所以,王妃被勒死,他的儿子被摔死,而他则即将被赐下的毒酒毒死?

    不!

    他不喝,他凭什么要喝毒酒?

    他有什么错?就算有错,也是父皇故意纵容出来!

    犯下最大错的那个人不是他,是父皇!

    是坐在龙椅上的人!

    “哎哟,齐王殿下,您说,您这又是何苦呢?体面将这杯毒酒给喝了,你好,我好,大家都好。您非要闹得这么不体面,哎!既齐王殿下不肯体面地喝下这杯酒,咱们就帮齐王殿下一次吧,掰开齐王殿下的嘴!”

    见齐王不肯喝酒,马顺德直接下令,让左右的人,硬生生将齐王的嘴巴给掰开。

    宫里的人对付这样的硬骨头,有得是办法!

    齐王让人忌惮的无非是皇子的身份,可现在这层身份没了威慑,自然可以不拿他当人看,只要最后的结果看似体面,这就够了,至于过程是否体面,那就不是人家会去考虑的事了。

    四人应声过来,两个按住了齐王,一个捏住齐王鼻子,使其不能呼吸,只能张开嘴,一个硬将毒酒灌进去。

    “狗奴才……狗奴……呜……”一壶的毒酒被硬生生灌了下去。

    很快,齐王就肚子疼痛难忍,哀叫一声,猛挣脱了困住自己的人,直接坐了起来。

    “大王,大王?”旁按着齐王的侍女,担心不已看着他,眼神里还带着恐惧,“您这是梦魇了?”

    “梦……梦魇了?”齐王怔了下,复述。

    今日值班的太监,立刻回话:“正是,您方才用手要掐住自己的脖子,奴婢、奴婢只能斗胆,将您的手给按住,还请大王恕罪!”

    说着,这奴婢就立刻跪下,向他求饶。

    原来……是梦?

    齐王愣了下后,心中升起了无边的喜悦,原来是梦,是梦!他还没到梦中的处境,原来一切都是梦,现在一切都还来得及!

    因代王成了太孙而痛苦不已的齐王,此刻却庆幸起来,相比于梦中的下场,此刻虽然也失败了,但至少还没有那么惨!

    还有机会挽回。

    “退下!”也因这个原因,虽然齐王望向太监时,心中不免升起了一丝暴戾,但还是压了下去,挥手让其退下。

    太监不敢再说什么,立刻退下。

    坐在那里,齐王慢慢平缓着情绪,眼神却越发的冰冷,只觉得自己可笑。

    自己自幼就出生在皇家,可以说,无时不在君臣之中,怎么还存有侥幸,到今天才明白过来?

    自己失败了,就算贵是亲王,其实生死都在别人一念之间。

    自己的王妃,自己的儿子,说不定比梦里更惨。

    “君臣,父子,呵呵,哈哈!”齐王发出了低低笑声,才笑着,眼前的这一切,突然又变了。

    齐王顿时愕然,警惕的收住笑,看向四周。

    难道……自己竟还在梦中?

    不是在梦中,如何能顷刻就换了个环境?总不至有大妖或炼丹士在京城里,能对自己这个亲王下手吧?



    齐王稳住心神,仔细看去。

    发现周围变了之后,竟不再是在室内,而在一片空旷之地。

    不,也不算是空旷之地……面前,渐渐浮现出了一座宫殿。

    齐王慢慢起身,一转身,发现身后已不是榻,而是矮椅,周围也逐渐凝实,成了货真价实一座宫殿,而自己此刻就身处殿中。

    再转头看向前面,发现面前竟不知在何时出现一张矮桌,桌上放着酒菜,环顾四周,眼中的这座辉煌的宫殿,竟越看越眼熟。

    “这是何地?”

    齐王还是没认出这是哪里,不过已提高了警惕,尤其当有人从大门外进来时,他下意识用手去按腰间的佩剑,结果摸了个空。

    这才意识到,他虽很可能还在梦里,但此刻装束,已是现实中的里衣,既然是穿着里衣在睡觉,自然不会有腰带,更不会挎着佩剑。

    这个认知让齐王心下一紧,越发不安。

    等到那人逆着光进来,看清了长相,齐王顿时惊愕睁大了眸。

    无它,这哪里是什么人,分明是一个妖怪!

    此妖身形高大,穿着冕服,虽格式有点不对,似乎是前朝的君服,可大体上差不多,不看脑袋,这分明就是个王侯,可只要目光往上移,就会让人背脊发凉。

    只因着在这男人的身体上竟顶着一颗龙头!

    这龙头倒不大,与人脑袋差不多,可因着是龙头,有角,有龙须,更有硕大的龙眼,看着就格外恐怖,似乎也比人脑袋大上许多!

    齐王这下是整个人都冷下来了,他已意识到,这并不是一个普通的梦。

    是普通的梦,自己不会在意识到这是梦之后,周围还是这样清晰,仿若在现实中一样。

    而方才自己所做的抄家灭门的噩梦,莫非也与眼前的龙头有关?

    “正如你所想。”就在齐王这念头浮起时,龙头像是听到了心声,开口说着。

    这龙头果然是妖怪,竟口吐人言!

    不过,齐王虽警惕着,但也并不算十分惊愕,以他的身份,平日里也结交过炼丹士,更笼络过一些妖族,对妖怪并不陌生。

    唯一让他觉得怪异的是这妖怪为何竟生着龙头?要知,这龙哪怕是在妖中,也是极不寻常。

    自己所学的不差的话,其实真正的龙才一条,那就是月琴湖的龙君。

    不,现在是二条,蟠龙湖水府,出现了一条幼龙,这是下面阳宁府报上来的事。

    齐王思绪百转,现实中只是一瞬,龙头的话让他一凛,目光直视了过去,只听龙头淡淡的说着:“齐王,非我吓唬你,如果未来不改变,这就是你的下场。”

    “哼!”

    梦果然与此人有关,此人果然知道自己梦到了什么,这究竟是此人做了手脚幻化出的梦,还是此人有预知之能?

    但凡是大妖,都有些能力,难道这龙头的能力与预知有关?

    可自己是齐王,贵为大郑的亲王,别说是妖怪,就算是龙君,也不能将自己扯到梦魇中去。

    法不加贵人,这是铁律。

    齐王想着,平复了下心情,阴沉的说着:“想必你花了心思来见我,并不是为了嘲笑。”

    龙头点头,“正如齐王殿下所说,我此番来见你,并不是嘲笑殿下。”

    “维持此境太过耗力,我直接说罢,太孙已定,但也不是毫无逆转的可能,你若还不想认命,我倒是可以借运给你。”

    借运?

    听到这话,齐王顿时怔住,他刚才前千想万想,却想不到是这个。

    “是的,借运。”龙头则走到齐王跟前,手一抬,手里就多了一个琉璃杯盏。

    这杯盏之内,满是红色液体,仔细看,还能看见无数面孔在里面痛苦挣扎,张着大嘴,诅咒着。

    而龙头的意思,显然是要让齐王喝下这杯“酒”。

    齐王知道有借运一说,要说不心动是假,在听到这话一刻,心脏都在砰砰砰地剧烈跳动,几乎要跳出了胸腔,可一眼看去,心立刻凉了半截。

    这样的一杯“酒”,真能喝么?

    齐王沉默了下,冰冷冷的说着:“这不是运,是煞吧?”

    运难道是这个模样,这是在哄骗自己没有见识不成?

    龙头却笑着:“你说的没有错,是煞,严格说,是七分煞三分运,用的好,煞气能破命。”

    见着齐王沉默,又冷笑一声:“其实你的先代,也喝过这酒,并且比你这个干净多了。”

    “不想你的先代,成了后,就撕了协议。”

    “所以,你如果要饮,就只有这杯了,这叫敬酒不吃吃罚酒。”

    龙头说着,带着巨大压力喑哑的嗓音,连齐王都禁不住打了个寒颤,一瞬间,他心里轰然一声,顿时悟了。

    太祖当年起家,曾经与妖族交易,这其实并不是绝密,民间都隐隐有着风声,更不要说皇家内部。

    现在龙头一说,齐王真醍醐灌顶一样明悟,不必深思,已是明白,自己是遇到太祖一样的事了。

    “罚酒么?”齐王却立刻明白了,这是太祖毁诺的结果。

    “要喝么?”齐王有些恍惚,突然之间想起刚才的梦,王妃被投环,世子被摔死,不由苦笑。

    到了现在,自己虽然还活着,可与死了,又有多大区别?

    他与蜀王都得罪过曾经的代王,现在的太孙,不,他比蜀王得罪得更甚!

    这种情况下,若坐等太孙将来上位,自己阖府上下,焉有好结果?

    其实刚才想差了,赐死自己的旨意,说是奉皇上之命,可未必是父皇,父皇再狠辣,其实与自己也是父子。

    苏子籍同样手段冷酷,若是继位,与自己之间既无情谊,更有仇怨,怕是阖府上下的结果,与梦里的一般无二吧!

    而且,以父皇的手段,应该根本等不到苏子籍上位,就要对自己和蜀王下手了。

    毕竟,父皇有多在意江山,齐王心里有数。

    只要父皇真的认定了太孙是继承人,为了给太孙扫清障碍,那个梦就是自己与府内所有人的下场。

    毕竟,一个废人,居然还心有不甘,又有多年根基,只要被父皇知道这一点,自己就活不了。

    可将野心放下,或者说,把脖子伸出来,任凭宰割,又谈何容易!

    仔细想着这些,齐王终究还是点了头:“罢了,事已至此,的确也没别的选择了。”

    “不管是煞是运,是敬酒还是罚酒,我都得喝。”说着,直接接过龙头递过来的杯盏,直接将里面的红色液体一口饮下。

    液体一入口,一股无法言喻的感觉,就顺着喉咙瞬间向下,眼前似乎在恍惚,在破碎,乘着最后一点时间,齐王阴沉沉的发问。

    “法不加贵人,你何德何能,敢拉我,能拉我入梦?”

    虽屡受打击,甚至太孙的事,灭门的梦,如雷霆一样击懵了他,可仅仅一瞬间,齐王已恢复了镇静和威严,甚至桀骜。

    一切破碎,如梦如幻,只听空中冷冷的一句:“齐王,这是你姬家,欠我的!”

    (本章完)



    “呼!”

    齐王睁开了眼,发现自己正躺在榻上,这榻,这被子,一切都熟悉,明显是自己的卧房!

    不过刚才自己也梦醒了,结果接连做梦,现在仍有些不敢相信,唤着:“来人!”

    “奴婢在!”才一声,就有数人进来,躬身等候吩咐。

    看到这几个奴婢,其中并无刚才那个侍女,是了,齐王现在清醒了,也终于记了起来,那个侍女在不久之前被自己发怒砍死了。

    就在太孙仪仗绕行时,距离此刻不过几个时辰,刚才自己竟真糊涂了,一时没记起那奴婢已死。

    “而且,按照制度,伺候不能只留一人。”

    “这是防备一人搞鬼,必须相互监督,这是王侯之基本法家,所以刚才只有一个侍女伺候,本来不符合真实。”

    刚才果然是梦!

    而此刻……齐王盯着几人看,几人立刻噗通一声跪下,每个人都很熟悉,并且不是一个房的人,这才是王府的规矩。

    齐王油然而生出了安全感,看着过了一会,挥手:“你们出去。”

    “是!”这几人没有任何意见,躬身倒退了出去,之后仍无异样,齐王终于长出了一口气。

    这次是真醒了!

    “是我姬家欠它的?”齐王这才有心思寻思刚才的话,脸色阴沉,若有所思:“莫非太祖斩断妖运,不那样彻底?”

    “还有,这罚酒,含着诅咒,是不是更隐藏着手段?”

    齐王并不傻,一瞬间,就基本上想明白了,可想明白了又怎么样:“孤没有选择,必须喝。”

    “也许,这会对大郑江山怀有隐患。”

    别的不说,这拉人入梦,就说明了隐患非常可怕,大郑的气数没有完全防备的住。

    “不,就是我大郑气数里有妖运,所以才能如此。”

    “可就算这样,又怎么样,孤死了,要这大郑江山何用?”

    齐王重重的吐出了这口气,却根本不牵挂许久,这口气松了之后,才有心情去注意别的,也就是这时,他意识到了醒来后一直隐隐觉得不对的地方。

    “这……”

    他这是……回想着在梦里最后时感觉到的难以言喻的感觉,齐王颤抖着手伸入了被子里,片刻,原本阴沉着的脸色都为之一松,被狂喜所覆盖!

    “来人!”齐王再次冲着外面喊,但这一刻,他的声音里却带着喜悦!

    外面的几人原本被赶出来之后,仍有些瑟瑟发抖,一想到白日的事,他们就觉得恐惧。

    他们虽早知道在大王面前朝不保夕,但一个是没有选择,其次是富贵险中求,自己这些做奴婢的,哪怕是冒着死的风险,也愿意出人头地。

    但今日的事还是吓到他们了。

    此刻听到大王在里面唤他们,这几人对视一眼,越发不安。

    他们刚刚出来时,大王尚且面色阴沉,此刻叫人,却又透着喜悦,这是出什么事了?

    莫非大王被太孙的事刺激得狠了?

    心里如何惶恐不安,他们也不敢耽搁,忙跑进去,躬着身子觑着眼听着齐王的吩咐。

    “你们去传,让黄侧妃来侍寝,还有,唤赵不违和张伯来过来议事!”

    “啊?”一个内侍呆了一下,立刻醒转,应着:“是——”

    这内侍奔了出去,心中却想着,大王让自己去找黄侧妃来侍寝,虽然眼下是夜里,的确是侍寝的时候,但大王自从受伤后,对女子亲近总是发火,甚至还处死过侍妾。

    大王今日怎么突然又想着让人侍寝了?

    难道府内谣言不对,大王其实没有事,并不是“半阉”?

    这样想着,内侍纵然心里猜测,还立刻应声去请了黄侧妃过来。

    这是一位在大王受伤前才“娶”进门的侧妃,不过虽有着侧妃之名,却一直没正式去请封,只府内偶尔叫着。

    自从大王受伤后,性情反复,这位原本因着美色被送进来的侧妃,也就此失宠。

    没想到今日竟有黄侧妃翻身之时?

    不过,以大王白日里的作为,黄侧妃这次来,也要能活着离开,才算是复宠了,若是死了,便什么都没了。

    这个想法,在黄侧妃被告知了大王要她过去时,亦翻腾在她心里,让这十七八岁的少女脸色苍白。

    但大王的命令,她不敢不从。

    虽已歇下了,但还是快速清洗了一遍,穿上衣裳,前往大王的住处。

    “大王,臣妾拜……”

    还没有来得及说完,就被粗鲁的拉上去:“快上来!”

    “啊!”黄侧妃才进了卧房,就被齐王直接拖上去,不久,外面的人就听到里面传来了声音。

    几个内侍甚至侍女都面面相觑,对视了一眼,暗暗松了一口气。

    这就好,大王这段时日,实在太让人提心吊胆了,再这样下去,怕是个人都要疯。

    现在,总算有了盼头。

    才想着,脚步声传来,内侍一看,忙悄悄拦住,指了指里面,让人稍候。

    这两位,一个是赵不违,一个是张伯来,都是现在受大王信任的人,自己可不敢得罪。

    “这……”

    听到里面传出的声音,二人对视一眼,俱看到了对面眼里的震惊。

    这是怎么回事?不是说齐王殿下不行了么?怎么会……

    但里面的声音做不得假,而以齐王的性格,若不是真重振雄风,也不会大大咧咧行事。

    可见,齐王是真行了!

    赵不违和张伯来都算是深沉之人,二人也不尴尬,在走廊站着,没说一句话,也不离开,就是听着。

    “大王不就是要我们听墙角么?”

    要知道,齐王是不是有隐疾,并不是个人的事,而是有没有资格竞争天位的事——天下岂有残疾之太子?

    因此大家都不尴尬,听了,还要传告全府,乃至京城——大王根本没有隐疾,雄风炽热呀!

    过了好一会,齐王才披着外袍从里面出来,红光满面,只看这模样,显然与之前大不一样,似乎恢复了往日的从容。

    这二人虽不会看相,也感觉到此时齐王,与前段时间大不相同!

    不仅是一扫颓丧,身上的郁气也不见了,还能从齐王的身上感觉到些威严,曾经得势的齐王,似乎又回来了!

    (本章完)



    赵不违和张伯来都暗暗心惊,向齐王行礼:“恭喜大王,贺喜大王。”

    齐王也春风满面,摆手说着:“都起来吧。”

    虽然说主要目的是让两人听墙角,但明里自然不会这样说,让两人跟着去了花厅,随口问了一些事,就收敛了笑意,咳嗽一声吩咐:“这次唤你二人来,是让你二人为本王润色一下认罪的折子,记住,态度要谦卑和诚恳,哪怕是朴素些也无妨。”

    “是!”二人忙应声,都心里一动,齐王真的变了。

    之前,其实劝谏过齐王,这时节,万万不可顶着干,要以柔情来引起皇帝的父子之情。

    可齐王满腔暴虐,不发不快,却断然不听,这使两人都心灰意冷,不想现在突然之间变了。

    不过若齐王之前是由于隐疾而愤怒,现在真的雄风重振,会有这转变,也是在情理中。

    “你们惊讶什么,孤毕竟是父皇的儿子,只要孤不破罐子摔破,愿意屈意求情,谅想父皇也不会真不管我。”齐王淡淡一笑,又说着:“还有,你们可知道龙君的事?”

    “龙君?”张伯来虽不知道大王为什么问,可沉吟了下,拱手:“大王,龙君是前朝所封。”

    “是月琴湖的龙君,不过,据说久没有灵验,已经停止祭祀,但是最近蟠龙湖水府出现了一条幼龙,皇上曾因祈雨之事,而派钦差祭祀。”

    “可听说这都是龙女?”齐王蹙眉问。

    “这,臣不知。”张伯来答,而赵不违却接上去:“先代龙君,肯定是龙女,本代幼龙,根据报上来,也是个公主。”

    说着,就嘘看着齐王,莫非齐王疯了,还想着龙女不成?

    齐王没那样疯,沉思着,自己所见,明明是雄龙,难道是妖族新崛起的新龙?

    “你们给孤查查,最近妖族可有新龙出现。”齐王说着一挥手:“夜深了,孤还要去看王妃和世子,你们去罢。”

    “是!”两人的腰躬的更深了些,倒退了几步,才出厅而去,因齐王突然来了大变化,倒让二人都有些心不在焉起来。

    “赵兄,大王终于清醒了,这是大好事呀!”在往外走时沉默着,显然各自有心事,可张伯来还是忍不住说了这句。

    “是啊,这真是我王府之福。”赵不违也带着笑回着,快走出院落时,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看着去王妃方向的齐王背影,赵不违停顿片刻,到底还是收回目光,向外走去。

    他看起来似乎与带着喜悦的张伯来并无不同,可等回到房间,往椅子上一坐,笑容顿时敛去了,一直忍着的烦躁,顿时翻腾了起来。

    “寻龙,难道大王见了龙,所以才有这样变化?”

    赵不违何等敏锐,几乎一针见血的想到,这变数使他皱眉,良久才轻声叹着:“天意难测啊,现在,我还要不要给蜀王或太孙下注呢?”

    蜀王府

    与齐王府的气氛不同,往日还算热闹的蜀王府,今夜很是安静。

    蜀王爱听曲,看歌舞,为了宽慰自己,又不喜喧闹,歌舞时仅仅是丝竹,歌姬应着节奏婉转低唱,歌声细得似有似无,袅袅不断,极是出彩。

    要是平时,蜀王会赞许并且饮酒,可今夜也没了兴致,只一个人坐在厅里,手持杯盏,喝着酒。

    这安静却没有让蜀王心情好转,反让心中似乎憋着一个大铁块,上不上,下不下,让他几欲作呕,又呕不出,几欲发泄,又提不起力。

    “要是齐王,怕已抽剑砍杀了罢?”也许是自许文雅,结果真成了文弱了,蜀王有时也暗恨自己。

    “啪啪”,就在这时,有人进来。

    不过,在蜀王府中,不会有人这样明晃晃行刺亲王,所以蜀王连头也没抬,继续一口一口抿着酒。

    “大王!”来人行礼,口呼大王,蜀王听出来人的声音,是自己的谋士马友良。

    此人很被蜀王看重,所以即便是落魄至此,蜀王也愿意给一个面子。

    蜀王抬头,果然看到马友良在躬身行礼,忙让其平身。

    “先生,这么晚过来,可是有事?”叹一口气,蜀王慢悠悠问,他本是年富力强的年纪,可这一叹,却硬是让他显出几分暮气。

    马友良突然之间,有些心酸,目光锁住蜀王,问:“大王,你就打算这样下去?”

    这是在质问蜀王,是否放弃了。

    这样颓废的模样,别说是昔日野心了,连寻常人的精气神都没有了。

    马友良作蜀王看重的谋士,怎么能看得下去?

    蜀王苦笑一声,挥手让歌女们退下,又自斟自饮一杯,喝了一大口,吞咽这火辣的酒水,仿佛这样就能麻痹了他的精神,让他不再痛苦。

    “先生,你这话说的……本王不这样,还能怎么办?”

    “父皇已定了太孙,你看,今日是何等的阵势,百官都去庆贺,其中还有曾经倒向本王的人,现在也都跟着旨意,向太孙低头了。”

    “并且,太孙既立,庙见还官,京师百姓拥道喜跃,尽曰少年太孙,你看,这就是人心,他已经得了人心!”

    “哪怕这人心是太孙之位带来的,是父皇给他的,可他已经得了,事情就已定了!”

    蜀王又灌了一大口酒,因喝得急,忍不住咳嗽了几声,显得有些狼狈,火辣辣的感觉让心头憋着的火气也一下子蹿了上来!

    “先生,你说,我能怎么办?我不这样,还能怎么办?别说是我,就是父皇,到了现在这地步,怕也骑虎难下呢!”说到激动之处,连自称都变成了“我”。

    马友良安静听着,不否认大王这番话说得有道理。

    的确,正常情况下,太孙册立之后,便是现在的皇帝,也是轻易动不得了。因皇帝已是老了,朝廷,天下,都需要一个名正言顺的储君,整个国家都禁不起一次大动荡了。

    可以说,太孙的册立,符合了很多人的心思,让他们都安了心。

    若再颠覆这件事,很多人都接受不了。

    这就是人心所向。

    “大王说的稍有差迟,今日太孙既立,庙见还官,京师百姓拥道喜跃曰:少年天子也。”

    蜀王目光霍地一亮,这修改的二个字极是阴险,只要寻个官上奏,明里拜贺曰“此社稷之福也”,就可以给代王上眼药。

    “人心遽属太孙,又欲置皇上何地呢?”马友良徐徐说着。

    蜀王有些兴奋,想站起来,随即又垂下眼:“先生,人心乃是大势,这点还改不了。”

    马友良承认这一点,但却面色不变:“可却能埋下刺,对景时发作起来,立刻就是倾覆之祸。”

    见蜀王还是有些不起劲,只管喝酒,马友良突然问:“若有一线之机可以改变这一切,却很险,不知大王可愿意?”

    (本章完)



    正喝酒的蜀王,突然之间停了下来,酒杯被捏在手里,身体一倾,原本黯淡的眼睛也直直看过来,用阴狠的目光注视着马友良,怔了怔,才喑哑的问着:“先生计由何出?”

    马友良任由大王狐疑打量着自己,这很正常,在这种大势已去的情况下,突然之间献上“险计”,十之八九是被人收买了埋陷阱。

    只是马友良一笑继续说:“大王勿疑,是有人找到了微臣……”

    停顿了一下,似乎也有些不知该如何说明白,只叹:“那人身份,让微臣都震惊了。”

    “你都震惊了?”蜀王有些怔住,随后放松了些:“难道那人身份很奇特,是谁?让本王猜猜,莫非是齐王?”

    马友良摇头,蜀王继续猜:“清河郡王?”

    马友良再摇头。

    蜀王又猜了几个人,都不是,最后脑海中像劈过了一道闪电,突然说:“莫不成,是前朝余孽?”

    这话一出,马友良没再摇头,虽然他也没点头,可这沉默就等于是默认了。

    “居然真的是前朝余孽?”蜀王这下是真的吃惊了:“他们怎么会找到你?他们是冲着本王来的?是谁,难不成……”

    蜀王的脑海中浮现出了一个人名,可这猜测却让他有些不敢置信。

    “是前朝的宗室之后,那个曹易颜?”

    曹易颜是前朝的宗室之后,被马顺德捅了出去,并且绞杀了多个据点,这就不是秘密了,至少对蜀王来说,不是秘密。

    可前朝余孽本是人人喊打,还敢找上门来,实在是令人惊骇!

    马友良却在蜀王的注视下点了下头:“大王,的确是,寻微臣的那人,背后的主子乃是曹易颜,马顺德查出这曹易颜的身份,就是前朝宗室之后,还可能与应国关系匪浅。”

    “你的意思是?”蜀王眼神亮了,期待看向自己的谋士。

    马友良看到大王终于振作起来,也心下一松,他不怕别的,最怕的,就是大王一蹶不振。

    若一蹶不振,那有再多筹谋也没用,毕竟大王自己都认输了。

    “不得不承认,前魏根基薄弱,人心不服,眼见就有分崩离析之相,可自魏世祖起,8岁登基,14岁的少年天子,先解决和流放了权臣,遂又改制,渐渐掌控国家,及至21岁,先取关中蜀地,又在28岁横扫南朝,统一天下。”

    “御宇天下五十二年,及至驾崩,漠北尘清,四方宾服,人心依附,国泰民安,胡人不仅不敢南下牧马,反年年献品以求一安。”

    “以后历代虽有波折,明暗不定,可幅员之广,国势之盛,仍远迈历代,遂有国祚484年,故人心难忘。”

    马友良说到这里,由赞叹转成了阴狠。

    “太祖和今上,屡次拔索,虽有成效,未尽全功。”

    “现在却是大好机会。”

    “曹易颜本心不值而论,是看大王有难,因此向大王提供支持,情报、内应,甚至是兵权,意图要乱大郑。”

    “其人其心尽是可诛,就不知大王您要不要了。”马友良放轻了声音,说着。

    这番话虽声音轻了,可对蜀王来说,却像是雷霆一击,让耳朵嗡嗡响,但压在心上的重铁却消散大半!

    “要,当然要!”蜀王脸上露出狠色,恨恨说:“别的也罢了,我这父皇作事滴水不漏,府兵和府内的人,也不知道父皇安插了多少!”

    “我可以说,要是我关起门来作威作福,他们尽是听话,可要是本王越雷池一步,不仅立刻一折上了父皇书案,更是当晚,本是忠心耿耿的警卫,就擒拿了本王。”

    “借兵,哪怕与虎谋皮,也干了!”

    “更不要说,借了兵,才能把前魏的根基,连根拔起,一网打尽,以消我大郑万年之患。”

    见大王的态度,马友良也露出欢喜,立刻说:“大王,你终于悟了,别看大王是亲王之尊,可苦心经营十数年,能用的人,怕不及五十。”

    “这就是体制,这就是名分。”

    “唯有引进外力,才可破局,那来使已经在府里,乃是个商人,假称有事来求您,所以微臣就暂时让他跟着过来了。”

    “外人便是知道,见只是一个商人,也不会起疑!”

    这就是为了防着皇帝安插在蜀王府的人了。

    蜀王一听人就在外面,越发满意:“让他进来!”

    马友良立刻出去叫人来,不一会,一个四十多岁看起来还算儒雅和气的商人就跟着马友良进来。

    一打照面,蜀王就在心里有些鄙夷。

    这的确是个商人,无论是容貌、气度还是穿着,都能看出,的确是惯行商贾之事的人。

    这样的一个人,竟是前朝余孽的使者?

    “外臣刘达乃拜见大王。”

    此人进来后,就自报家门,说完就朝着蜀王深深拜见。

    “普天之下,莫非王臣,你区区一商贾,辄敢放肆狂吠,竟敢自称外臣?”蜀王突勃然变色,“砰”一声重重击案。

    虽蜀王现在在争嫡上落败,可到底是皇子,更是亲王,执掌无数人的生杀大权,当沉下脸时,自有肃杀威仪。

    可刘达乃虽深深拜见,礼仪到位,脸上却并无畏惧,听闻了一哂,能看得出,这无畏惧之色,并不是装出来,更非硬撑,是真不怕。

    蜀王本来的鄙夷,在看到来使这样的态度下,倒消散不少,商人固然低贱,但一个不怕死的商人,倒有些意思,就问:“怎么,就不怕本王,将你拿下,送去刑部,千刀万剐?”

    刘达乃可是前朝余孽,虽不是首脑,但能被派来当使者,应该是知道一些事的。

    这样的人若是落到父皇的手里,为了撬开他的嘴,怕是无数酷刑都要轮番上了。

    而对待前朝余孽,扒皮、凌迟,这样刑罚都不稀奇。

    死或不是十分可怕,这样惨烈的死,刘达乃就一点都不怕,有信心熬过去?

    而且,就算是落到蜀王手里,不将其送上去,直接杀了,不就等于枉送了性命?

    就算是真不惧死,也不会愿意就这么死了吧?

    蝼蚁且偷生,何况人乎?

    “大王,小人的先人,其实是魏之皇城司的百户,熟知内情,天下岂有能熬刑之人?都是传唱罢了,可所谓无知者无惧。”

    “可小人深知内情,当然怕,也熬不了刑。”

    刘达乃笑了笑,目光一闪,说着:“因此小人前来,已在牙齿里镶了毒药,只要咬碎,立刻毒发。”

    “小人怕这还不保险,说不定按住小人,把牙齿拔了,又在来前就服了毒,无论是小人被拿下,还是扣留,没有回去服下解药,不消一日,就会毒发身亡。”

    “只熬一天,小人还是熬的住,如此,自然万无一失了。”

    刘达乃自承熬不住刑,却让蜀王暗叹,生出一丝恐惧,前魏虽亡,可德未尽去啊!

    (本章完)



    蜀王又听着刘达乃款款而谈:“大王,杀我一个小人,当然容易,可……大王愿意么,甘心么?”

    蜀王冷笑:“你既是小人,那就让你家大人来谈。”

    他所指的大人,自然就是曹易颜。

    刘达乃端容又拜:“王府是龙潭虎穴,大人却不敢来……但大人让小人来,却亦是有诚意。”

    说着就献上一卷卷起来的牛皮纸,这上面显然是写画着东西。

    蜀王自然不会让刘达乃直接递上来,图尽匕现,三步之内,王亦草芥,这道理大家都懂,马友良忙接过手,略检查了一下,发现没问题,这才转交到了蜀王手里。

    蜀王展开看了,顿时沉默下来。

    马友良并不知大王看到什么,大王沉默下来,心顿时提起来。

    反是递送了东西的来使,却神情平静。

    说实话,马友良也是很佩服此人,这样的平静,就像生死被掌握在大王手里的人不是他自己一样。

    蜀王终于再次开了口,这一次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你家大人的诚意,本王已看到了。”

    本来双方“交易”就是单方面,曹易颜甚至没要求蜀王回报,似乎只是想看到大郑争嫡内乱而已。

    所以在递交了这东西,刘达乃就告辞,退出。

    蜀王又吩咐马友良:“先生你先前说的,可以找个人通下气了。”

    “大王放心,这些年,我们还是有些年轻官员在囊中,也不要直接出面,只要讨论时透下风,自然就有人会上书。”

    马友良拱手说着,这就去安排了,见他远去,蜀王才变了色,拍了拍这牛皮纸,冷声:“这上面名单实在是可怖可畏,不想前魏到现在,还有人安插在宫内当内应……”

    “不过,现在也露出马脚了,是应国支撑了前魏的人心么?我若登基,必灭了应国!”

    虽曹易颜根本没有提应国,可是只要有怀疑,就足了。

    望鲁坊·第三日

    此时又已入夜,但因册封太孙,大赦天下,因此开放宵禁三日,是以夜里的京城仍是很热闹。

    只见街道灯火辉煌,错三落五搭起席棚,行人川流不息,一辆牛车缓缓行过代王,不,太孙府,里面的人挑开厚帘一角向外望去。

    就看见路侧几乎挤满了牛车,太孙府门庭若市,进进出出的人,都是官员儒士,看他们脸上模样,明显都是来庆贺,更有着奴仆之流,在街道酒店里烤火喝酒,个个红光满面。

    他让车夫行得慢一些,车夫立刻应了。

    其实都不必故意行得慢,这一整条路,现在都人满为患、车满为患,若不是太孙府的人时刻在帮忙空出路来,过往的牛车根本就无法挤过去。

    车里的人看了一会,就沉声说:“继续走吧。”

    随后牛车放开了速度,在路过这段路后,到了开阔地,拉车的牛立刻撒开了蹄子,朝着前面快速行去。

    不久,这辆牛车就抵达皇宫的宫门外。

    宫门口早就有人在等候,穿着打扮,一看就是品级极高的太监,凡是在宫里做事的人,就没有不认识这名太监的,乃是过去在皇帝身侧极是得脸的赵公公。

    守门的侍卫有点好奇看了一眼从牛车上下来的老者,顿时恍然,原来是钱阁老!

    钱圩钱大人!

    钱阁老入夜后入宫也不是第一次,所以也不敢多问,目送着钱阁老被赵公公引着入内。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错觉,一路走来,跟着大太监的钱圩悄悄打量周围,总觉得往日里巍峨雄伟的皇宫,竟还不及太孙府来得热闹!

    虽然五步一岗、十步一哨,行走的过程中,也遇到一些太监、宫女,但这种空荡荡毫无人气的感觉,却缠绕在钱圩的心头。

    突然之间,钱圩想到了刚才喝酒,自己学生“人心遽属太孙”那句酒言,虽自己呵斥了,却不由浮现在心中。

    “就算是天子,也逃不过世态炎凉么,人还没有走,茶就有些凉了。”

    钱圩才寻思着,跟着两个太监接引,踅过一段路,渐渐宫殿道路都有些破落了,四周静得鸦雀无声,看着周围环境,钱圩隐隐有些不安。

    他作阁老,皇帝信任的臣子,过去不止一次在夜里被召见,这等事其实也不算是稀奇。

    但对这个大臣来说,过去来过很多次,却从不曾被带到过这里。

    这是哪处宫殿?

    虽是宫殿,但皇上召见臣子,竟要在这里召见?

    等近了,看到了殿名,勤华殿……他才恍然,原来是这里。

    这里倒也不是一直弃之不用,多年前似乎也在这里召见过臣子,莫非这里是皇上缓解情绪的地方?

    虽看着不像常用,但人人都有秘密,皇上更不必说,钱圩脑海中闪过这个念头后,就不敢再多想,只跟上前面太监的脚步。

    才走上台阶,三人就提着药箱,从里面低头退出来,这三人都是有品级的太医,钱圩倒是有些印象。

    看来,皇上最近是搬到这里小住了?

    钱圩没说话,三人朝钱圩匆匆点头,就走了下去。

    赵公公则让钱圩慢几步跟着,快步进去,对着里面的人说:“皇上,人来了。”

    不一会儿,他才出来,示意钱圩进去。

    这一进去,钱圩就闻到了一股浓浓的药味。

    钱圩顿时心里咯噔一下,立刻朝座椅上看去,就见坐在那里的人,虽强打着精神,可看起来似乎憔悴了许多。

    本就年岁不小了的皇帝,此刻连眼眸都已暮色沉沉,看起来就像是风中的烛火,怕风大一些就要将其吹灭了。

    这样的皇帝,是钱圩过去从不曾见过。

    “皇上……”

    拜下唤这一声,钱圩几乎落下泪来:“几日不见,皇上龙颜憔悴至此,真出臣预料之外!”

    钱圩说着,油然而生一种心酸,不仅为皇帝,也为自己,当年都曾年轻过,现在,却都已老了。

    皇帝的喉结动了一下,睁开眼,抬了抬手:“你来得倒不算慢,起来吧,年纪也不小了,给钱爱卿赐座。”

    钱圩忙谢恩。

    等钱圩坐下后,皇帝叹息一声,才说:“朕这次唤你来,也是因有些心里话想与人说说,但能说知心话的人,大多都已不在了。你呢,从几十年前就跟着朕做事,朕一向是信任你……就怕你嫌朕深夜唤你来,却说这些琐事……”

    听到这话,钱圩的眼泪差点又涌出来。

    “皇上,能跟随您,是臣几十年前做得最对最值的事。您是何等身份,愿意与臣闲谈,莫说此刻还不是深夜,便是深夜,臣也会第一时间应召听候,岂敢有丝毫迟疑呢?”

    (本章完)



    “如此甚好,甚好。”皇帝再次点头,目光望向了大殿外,仿佛看虚无缥缈的存在。

    “朕对当年太子的事一直很后悔……”良久,皇帝慢慢说着,声音带着些悔恨,更有气力不足的虚弱。

    “……现在,把应该给他的,都还给了太孙了,朕这心,也终于好受了一些。”

    皇帝所说的“他”,钱圩很清楚,是指太子。

    这事,若放在往日里,钱圩也不想听,毕竟太子的事,他是全部清楚。

    可现在,一眼看上去,皇帝又瘦了些,满脸皱纹,显的憔悴和虚弱,太孙已是册立了,在这样重要而特殊的时刻,皇上想到了当年的事,合情合理,想找人倾诉,也十分正常。

    正如皇帝所说,能听他说这番话的人,基本都没了,便还有,也不适合听这番话。

    钱圩还真是最合适的人选。

    “……朕做了这些,或所求的就是心安吧,也希望能为大郑选出一个明君来,就是不知道,定下了这个太孙,朕还能不能安稳去见太祖么?”

    这话很重,皇帝这样说时,有些暗沉的宫殿内,一处突然之间亮起了光。

    钱圩年纪是大了,可他不仅没有老花眼,眼睛还格外的锐利,格外好使。

    隔着这么远,他依旧看见了那个挺大东西,以及里面已盈满三分之二的光,但就算是看到了,也只是一扫而过。

    虽然不明白此物是什么,但当着皇上的面,他不能仔细去观察。

    皇上说话时,他虽是坐着,但其实只是屁股稍微沾一点椅子,根本不敢坐实了。

    直到皇上说了能不能安稳见太祖的话,其中深意,让钱圩是真坐不住了,立刻起身跪倒,向上磕头。

    “太孙素来仁孝,必不会辜负皇上大恩,若是有变,臣必然誓死以卫皇上!”

    这话说的斩金截铁,毫无迟疑。

    虽说皇帝对太子的事,钱圩是有意见,但是不说现在皇上悔过了,册封代王为太孙,就算没有这事,代王想作乱,他虽觉得同情和怜悯,却断不会手下留情,更不会同流合污。

    这就是钱圩一辈子,虽然跌跌撞撞,却始终不放弃的大道。

    “皇上看人,还是这样毒辣。”赵公公默默看着,突然之间看明白了,钱圩官当的很大,也有不少权变,但内心牢不可破的道义却还在。

    君、亲、友、下,都有规范,不肯越雷池一步。

    太子,钱圩同情,也为代王得封太孙喜悦,但若太孙因此僭越雷池任何一步,却断不可接受。

    钱圩这话说的,其实只是为了安皇帝的心,是真明白皇上为何看起来一下老了,这是“人心遽属太孙”给皇上带来的压力。

    连自己这入宫的臣子,都看出皇宫虽富丽堂皇,可氛围已比不上太孙府。

    素来都是一朝天子一朝臣,皇上看着已垂垂老矣,这样一个老皇帝,与十分年轻的太孙相比,哪个更值得去亲近,还用说么?

    皇上作天子,又岂会感觉不到其中的变化?

    二十年驾御天下的帝王,也有这一天么,钱圩真心为皇帝难过,就听到头顶传来皇帝的声音:“倒不需死,朕有事要交代你去办,你先起来说话。”

    “是。”

    钱圩这才爬起来,见赵公公已不在皇帝身边,片刻,赵公公重新走回来,手里捧着一个卷轴盒过来。

    钱圩此刻已是意识到了什么,神情都变得越发凝重。

    皇帝站起身,没用赵公公搀扶下,一步步走过来,说:“这是一卷圣旨,如果朕无事,自然一切都好,有事,你宣之。”

    谷“是!”钱圩忙再次跪下,接过赵公公所递的这卷轴盒,盒子虽不重,但落在他的手里,却让他觉得重若千斤。

    他接过盒子后,自然是不敢打开查看,而十分郑重向皇帝宣誓:“请皇上放心,臣定不辜负皇上嘱托,若有辜负,天诛地亡!”

    “严重了。”皇帝笑了下,但显然,他很满意钱圩的态度。

    只是说了这几句话,就像已耗费了皇帝很大力气,他挥挥手,示意钱圩可以回去了。

    钱圩倒退着一直退到了门口,这才转身离去。

    钱圩不知道的是,当身影消失在了宫门外,刚刚说完话就后退几步坐下,仿佛年老无力的皇帝,就再次站了起来。

    但这一次起身,却没有刚才的衰弱模样了,虽脸色依旧不太好,但精气神却明显强了不少。

    “钱圩身是内阁大臣,影响不小,这还罢了,关键却在士林的影响和名声,有很大一股清流受他影响。”

    “平日,朕无需如此,这时,却也必须安抚一二。”

    “毕竟,丹若成,对朕名声太坏,必须有人出面支持朕,诉朕不得已的理由。”

    皇帝沉吟,发觉没有问题,没去理会钱圩是否发现九龙仪,就算发现了,也不敢,更不会说出去,只挥手:“议事!”

    “是!”

    大殿垂幔拉开,就看见两排人应声而进,个个面无表情,跪在左右。

    皇帝走到九龙仪近前,看着上面的龙珠,龙珠晶亮,里面亮光在在一丝丝增长。

    十步之内,就只有两人伺候,都是大太监,一个是孟林孟公公,一个是赵公公,一直想要成为皇帝最信任首脑大太监的马顺德,却不在其列。

    盯着龙珠缓慢增长,皇帝既是喜悦,又是警惕,更有着说不清的惆怅,喃喃说:“你知道吗?朕昏死过去时,看见了太祖。”

    皇帝像在对最近的孟林说这些,实际上却是自言自语。

    “太祖似乎很不喜,难道朕真的错了,不,哪怕太祖不许,朕意已决,就要布此天罗地网!”

    赵公公离得稍远一些,也隐约听到了皇帝自言自语些。

    “天罗地网?”赵公公只垂手躬立,耳朵一动:“太孙才封不到三日,一张大网就已经布下了。”

    赵公公并不知道内情,但是几十年宫内生涯,只是一看,就猜了十之八九了,只寻思。

    “难道龙珠全亮,就是收网之时?当年,当年,太子是不是也是这样被针对过?”

    这个念头既起,就没办法再压下去了。

    赵公公的脑海中浮现出太子的身影,虽已在记忆中模糊了,几乎记不清五官了,但身影却在此刻越发深了。

    回过神,赵公公看到了站在皇帝身侧的孟林。

    其实当年跟在皇帝身边的大太监,并不仅仅是现在几个,当初在皇帝身侧得信任的大太监,还有一个。

    徐忠。

    赵公公突然又有一念:“当年跟在皇上身边的徐忠,就在太子被灭后,就突然之间消失了,至今无人敢提,我……会不会也有这日?”

    光是想到这个可能,赵公公就浑身血液都一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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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孙府

    随着夜深了,宴客渐渐散去。

    太孙府归于平静,走在最后一些人里就有周立诚,他不想自己走,而约着刘湛一起离开。

    二人前后脚往外走,就在路上偶遇了一人,却是简渠。

    仅仅是九品官服,可在场大员,无人敢小看。

    这是曾经代王府里的人,现在代王成了太孙,简渠也水涨船高,一下子就飞上枝头变了凤凰。

    现在还是区区詹事府主簿厅录事(正九品),可一旦太孙登基,立刻就是简在帝心的重臣。

    众人要说不羡慕,是不太可能。

    不过周立诚自己也不算差,对太孙府阖府“飞升”倒看得比较淡然,见简渠似乎有话说的样子,周立诚就开口问:“简大人,可有什么事?”

    简渠上前两步,拱手一礼,笑容可掬,说:“是这样,殿下学究天人,在往昔布衣时,多有著作,只是散落不成集刊,实在可惜,我想给殿下出一个文集,记载历年文章和诗词,周大人觉得如何?”

    刘湛不是文士,更不是文官,只是道人,所以面对这样问题,就站得稍微远了一点,等二人交流完毕再说。

    周立诚原本还担心简渠拦住他是为了什么难办的事,还在想着,若是为难,到底要不要答应?

    毕竟要说的事,或就是太孙要求的,若不答应,岂不是立刻就得罪了太孙,至少就疏远了。

    结果,仅仅是出本文集的事?

    小事!

    朝廷各部各机构都基本上有自己的印刷所,虽说还有审核,但这更是小事,太孙的文集,还有问题么?

    暗暗松了一口气,周立诚捋着胡须说:“此事自然是好事,就是不知,太孙的文稿可在?”

    他觉得,简渠来,大概率是为了讨好太孙。

    或少许也可能是太孙的意思,太孙想出文册,应该是为了文名,但这种“王婆卖瓜”的事,太孙这样的身份,哪好自己去做?

    这是不好意思直接自己出,才让简渠寻到了自己这里。

    不管哪重意思,都是小事,更是一种亲近。

    办了事,有了来往,情分自然不一样了。

    而且自己的身份的确也适合私下牵头办这事,毕竟自己不仅是从三品的光禄寺卿,更是集贤院学士。

    不过,周立诚到底是文臣,纵然已有了倾向,也不好明晃晃的讨好,看一看文稿,是应该的。

    简渠早有准备,竟直接从怀中取出厚厚一叠纸,粗略看至少五十几张,递了过去。

    每张纸上,起码写了几首诗词,也有满篇文章的,看字迹,应该是简渠字迹抄录的,并不是太孙的亲笔。

    周立诚早就知道太孙有诗才,墨宝字画都是千金难求,这里固然有着身份贵重的原因,其人的确很有才华。

    所以,只粗粗翻了翻,就暗暗感慨:“满篇青烟,郁郁乎文哉,真是好诗词,真是好文章!

    其中一部分,早就耳闻过,剩下一部分则是不曾听闻过,现在一看,与之前的诗词文章相比,毫不逊色!

    就算这不是太孙的作品,周立诚都见猎心喜,想要为其出文册了!

    一想到,自己作牵头的人,必然会与这文册绑在一起,就心中高兴,立刻说着:“这样文章,这样诗词,不愧是太孙啊,果然文采风流,风雅泽及诸彝,举世罕有,你放心,出文册的事,就让周某来负责吧!”

    几乎就在周立诚答应简渠同时,文寻鹏正与梁余荫折转身到了一个无人的小间说话。

    文寻鹏也拿出了一叠稿子,递给梁余荫,说辞与简渠的大致相同,只不过递给梁余荫的稿子,并不是诗词或文章,而是太孙的传奇。

    “梁大人,此事乃是我私下所办,不过这事,便是报与殿下知晓,殿下也不会责怪……这也算是我个人所托,希望梁大人能帮忙。”

    梁余荫不敢立刻答应,说着:“容我看看行么?”

    “当然,所以才请大人到此间细看。”文寻鹏笑着的说着,这东厢房烧着炭火,绿纱窗,两枝白烛高烧,卷案上还放着醒酒茶和水果点心,的确是用心了。

    梁余荫的确渴了,喝了口茶,翻看着递过来的稿子,看看有没有忌讳处,结果文稿里所写,倒没有不能与大众说,大多是描述太孙的一路的传奇故事。

    十五失了寄父,当年就过了童子试,还得以夜入龙宫,以后一路青云,连中秀才、举人、状元。

    又曾勇于任事,得以提拔,更在西南立功,本要在宦海沉浮,不想被认出是太子之子,迁代侯、代国公、代王,乃至太孙。

    文风简略得当,并无多少可删之处,看到这里,梁余荫心一动,翻回了第一章处,暗想:“苏父自然不是太孙亲父,但抚养太孙十五年,尚未加恩,这当然是由于太子缘故,而不能加恩。

    要加恩就得明说太子当年惨事,这可是打了皇帝的颜面。

    “但是以后,太孙登基,就可上书为苏父叶父请求封赠,必可简在帝心。”

    把这记在心中,又看了一遍,寻思:“这文集所写的内容并无违禁之处,现在粗看虽看不出,但若我答应,回去后必是仔细阅读,若有问题,我再推辞也来得及。”

    “再说,传奇故事汇集成集,也并不是稀罕事,民间多有出的,不过民间所出的良莠不齐,倒不如这稿子好。”

    “只是,仅仅是文寻鹏私下所为,不见得。”

    “可是别人还罢了,或所图的就是沽求文名罢了,可太孙已是储君,前途乃是至尊,所图的不可能仅仅是名声,那所图的是什么呢?”

    “难道是……正统?”

    “太孙身份虽经过朝廷几次勘察,并无问题,但毕竟是民间而出,民间或有私议,而刊发文集,叙说身世和正统名分,或才是太孙想要的事。”

    一念如此,梁余荫恍然大悟,至于其中夜入龙宫这类美化,这实在是算不得什么事。

    毕竟,历朝历代皇帝,都会在登基前后,给自己贴金无数。

    这符合逻辑,合情合理,唯一的问题就是,给太孙叙说正统,或会得罪齐、蜀两王,但转念一想,除非皇帝废除太孙,不然这点隐患算什么,这就是功劳,就是情分。

    所以,略有迟疑之后,梁余荫就点头答应了。

    “那就全拜托梁大人了。”文寻鹏笑容可掬,他的心思也和梁余荫差不多,太孙现在何等人,还需要沽名么?

    这必是叙说身世和正统名分,以稳固地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