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出去时,赵公公低垂着头,皇帝没看到常用旳这奴婢的神色。
沉默退出大殿,赵公公往外去时,随着冷风一起席卷而来的,还有快步而来的两道身影。
前面引路的太监,脸上带着讨好的笑,但这笑容显然冲着被引着进来的那人去。
马顺德此刻也看到退出来的赵公公,两个人都没说话,只不过在二人擦肩而过时,赵公公看到了此人的神色。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这是得意的脸,以及闪过嘲讽的眸子。
马顺德是在嘲讽自己纵然回到皇上身侧,也依旧不再如过去那般被信任么?
“公公!”
赵公公回到住所,小太监迎了上来,又在示意下退去,屋内变的寂静,他坐在椅子上,听着外面从远处传来的说话声,一种仿佛被隔绝在世界之外的寂寥,充斥着内心。
他突然之间真切的觉得,就算自己这次回来了,皇上对自己,也到底不如以前了。
就好象镜子,破镜重圆, 总有裂痕。
窗外不断有烟花在天空绽放, 他呆呆望着外面的烟花,回想着过去服侍皇上时景象,心底不由生出了悲凉。
整个皇宫之中,大概也就只有一处, 里面的人从上到下, 是货真价实地感到高兴了。
“娘娘,您看, 今日的烟花多好看啊!真是喜庆!像连老天爷都在为您、为殿下感到高兴呢!”一个女官与皇后一起站在殿门口望着远处天空中绽放的烟花, 凑趣着说。
皇后没有卸掉妆容,正装外还披着足以将她整个人裹进去的披风, 抬头望着天空, 脸上也露出了些许笑容来,心里却是沉思。
“我十数年不掌权,其实茶已经凉了, 现在虽烧了点旧灶,温了几分,到底不如以前。”
“就算我千思万虑,这三十余人名单,莪也没有多少把握可用。”
“唉,不知道为什么,太孙是深沉的人, 最近却有种迫不及待时不待我的感觉。”
“你们且在外面看着,不必进来服侍本宫。”看了一会, 寻思了一会,皇后多少有些乏了, 就往殿里走,不过她今日心情格外好,直接吩咐身侧的人, 不必进来服侍她, 让她们在外面玩耍。
不过, 就算是这样, 依旧是有年纪大一些的宫人不愿离开皇后身侧,跟了进去。
怕皇后在外面站久了身体冷,还端来一小盏燕窝, 请皇后用一些。
老人对她的态度, 就像捧着易碎的琉璃一样。
不过皇后也不愿让她们担心, 这些人, 其实有当年跟着自己从娘家过来, 当年还是比自己小的丫鬟, 现在一转眼,也有了白发。
“你们也不必站规矩, 也用些吧!”皇后今日心情不错,食欲也比往日好一些, 就用了一小盏燕窝, 说着。
漱口后,她回忆着之前宴会上的事, 又忍不住摇了摇头。
新平公主给别人看诗,她一听, 就知道,写诗之人怕就是她的孙儿。
不过,只要新平有分寸,皇后也不会特意去做什么。
“取水来卸妆, 本宫打算歇息了。”一阵倦意袭来, 皇后打算卸妆去睡, 才卸了妆,就听到一阵轻盈脚步声由远及近。
抬头看一眼,发现进来的人是她之前派出去的太监魏计。
魏计朝着皇后行了个礼,就禀报:“娘娘,奴婢跟着太孙、太孙妃出去,看到他们中途下了牛车,走了一段路,不仅赏了灯,太孙还为太孙妃写了诗词。”
“哦?”皇后本来正在拢着散下来的头发,听到这话,动作就是一顿。
“是何诗词?你可听到了?”
这太监立刻回话:“奴婢已是记下了。”
说着,就从袖子里取出一卷纸, 双手递了上去。
他耳力过人,记忆力也好,有这样本事的太监,一般就会被派去执行这种任务。
所以他也听到了那首词,并为了不忘记,快速写了下来。
字迹只是清秀,不算是多好,但因这首词的好,让皇后摸着这张纸看了一遍后,都有些怔怔。
“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这首词,写得实在是……太好了!
“这样就好,这样就好。”皇后想着,这样一来,就不用担心她的孙儿会与新平发生点事。
否则,新平那样的女孩子,她是真有些担心孙儿做错了事,哪怕只一点点错事,都足以让皇帝抓住把柄。
只要没有确凿的证据,事情之前被人捅破过,又揭了过去,皇帝便想要做什么,也是没用。
可若是被抓住了把柄呢?
这可是大秽闻,足以名正言顺,废掉太孙。
所以这两个人,必须不能有任何真情实感的接触,而她的孙儿与孙媳妇感情足够好,就可以某种程度上杜绝这方面的麻烦。
皇后因此感到了满意。
“等你登基,我就张一只眼,闭一只眼。”
“否则……”
皇后眸子闪过一丝寒光:“虽然新平我尚喜欢,也不得不放弃了……”
但人就是这样,一旦某方面可以令人放心,人往往就会去想着,能不能有更好的结果?
皇后亦是如此,在感到满意的同时,又想着:“太孙与太孙妃感情好,这自然是好,但这……是不是又有些过好了?”
皇后沉吟片刻,问:“太孙府,可有别的姬妾?”
有,还是没有,这等事,只要是一直关注着太孙府的人,不会不清楚。毕竟这种事算不得秘密。
魏计低的头说着:“回娘娘,奴婢倒是不曾听说过。”
那就是没有了。
也是,就从这首词的内容,就能看出太孙对太孙妃用情很深。
作为普通男人,甚至是亲王,这样对妻子,自然是一段佳话。
可作储君,却如此专情,就未必是好事了。
皇后觉得,任由这样发展下去不太对,她手指微微动着,吩咐:“让人挑出几个身世清白且对本宫、太孙都忠心的女子,然后……”
话到了嘴边,不知道为什么,后面的话却说不下去了。
她的眼前浮现出了一张俏丽的面孔,她面对自己时有些小心翼翼,但偶尔却会下意识露出女孩子的娇憨来。
皇后活到如今,经历了这么多,早就不是一个容易心软的人了,可不知怎么的,想到了叶不悔那孩子,想要赐妾的话,却怎么也说不出来。
魏计等人都在安静等着,似乎已猜到了皇后要做什么。
结果等了一会,却见着皇后似乎有些怅然,只淡淡说了一句“算了”,不由都有些惊讶。
不过,主子的心思,他们也不敢随意揣测,既主子说算了,也就只能当做什么都没说过,只是躬的更深一些了。
“娘娘。”就在这时,于韩从外面进来,向皇后行了个礼,看起来像有话要说。
别人都很识趣儿的退到了远处,于韩来到皇后跟前,轻声地报告了太孙说的事。
“太孙说,里面有七人可信?只见了一面,就能分清楚了忠奸么?”皇后垂眸说着。
她的这句话淡淡的,分不清她是什么态度。
“是,太孙就是这样说,态度很坚决,似乎有七八成把握。”其实看太孙的回答,是十足把握,可于韩,还是给太孙留了点余地。
“有七八成把握,太孙怎么知道这七人可信,而别的不可信?难道真有天授之能?”
“还是孟浪了?”
作靠皇帝最近的人,皇后其实不太相信天命,皇帝也是凡人,不过,她既不立刻否定,也不立刻肯定,而沉默了下,才吩咐:“太孙既这样说了,本宫就姑且信了,你先拿不忠的试探几个,看看是不是如太孙所说,再在忠的几人里试探一下。”
“是。”于韩弯下腰,轻声应着,就要退出去,又听着娘娘说着:“慢!”
于韩躬的更深了,一声不说,就听着娘娘淡淡的吩咐:“赵秉忠与皇帝,有些不如以前了,你可以用些功夫。”
“是!”于韩一瞬间,就一恍惚,似乎回到了二十年前,那智珠在握母仪天下的人前。
(本章完)
“怪了,皇上为什么会派我这个差事?”
从大殿出来旳马顺德,几个宫女见了,忙都躬身一福,他连点首都不点,径直而去,表情平静,心里却犹揣着一只小猫一样挠着,着实好奇和不安。
一开始,皇帝将自己唤去,心里是有些得意,特别是看见赵匹夫时。
就算回来了又怎么样,自己还是皇上信重之人。
可入殿了,皇帝是有事交代去做,但这事却是马顺德进去前万万没想到,让他到现在都仍有些恍惚。
“皇上说,有人报告,春闱题目可能泄露了,令我查查。”
皇上当时说这番话的神情,马顺德偷偷看了一眼,到现在都还有些腿软,那种阴森,让自己现在心有余悸。
皇上怎么会派自己这个差事?这应该是御史,或是特派的外臣该去做的事。
就算不是大臣,也该有监察机构去处理。
本朝并不禁止太监处理一些事, 但太监管理春闱泄露题目这样的事, 这还是头一遭吧?
这其实不是皇城司的差事,可不管是否合理,这是皇帝的吩咐,自己只需要知道这一点, 认真去执行就成了。
“公公!”
往外的沿途, 不说宫女和太监,侍卫都纷纷行礼, 这都让马顺德感到自得。
权利!
他已越发能感觉到权利带来的美好了, 这次差事,必要认真去做, 绝不能搞砸了!
高湾坊·绢布店
这处坊街, 在京城属于不上不下的区域,治安尚可,价格相对低,却最适宜举人居住
此时街上不仅仅店肆开满, 就连路侧都摆满了摊子,测字打卦、衣匹、鞋子、小吃摊,喧嚣连绵足有半里长, 在小贩一声声叫卖声中,熙熙攘攘人流穿行
此时春天吹下,天气渐渐回暖, 虽仍有些倒春寒,但只要不吹冷风,比一个月前已强许多,走在京城的街上, 能看到不少换了春装的路人。
这些人基本都出身富贵, 毕竟穷人可不敢在这时换春装,宁愿再捂一捂, 对于穷人来说,受寒得了病, 足以让一个还算殷实的人家直接落入尘埃。
而入京的举子, 家境再差, 只要能考上举人, 基本就已入了乡绅行列, 无论是否能考取进士, 日子比大多数百姓强出许多。
举子大多数已在此时换上轻薄的衣裳,待在温暖的旅馆里, 郎朗读书声, 从一个个大堂里隐隐传出, 引得一些匆匆走过衣着臃肿的路人露出艳羡之色。
一只小狐狸就是在这时跑过去, 滑入了旅馆里。
它这样漂亮的白毛小狐狸,按理说,是该很引人注目, 可它行走在路上, 路上的人却仿佛不曾看到它。
就连旅馆进出的人, 也无视了它。
这就是它的力量, 京城龙气运转, 妖族想施展法术依旧艰难,但对于小狐狸来说, 却不是难事了。
它也无需施展大法术, 一点让人忽略它的小法术就可以了。
“唧唧。”它突然停下来, 望着不远处,微微歪了歪头,发出只有它自己能听到的轻轻叫声,而被它注视着的是一家旅馆,有些昏暗的一个角落,正有两人靠了过去。
这二人也没进房间,仿佛就是碰巧遇到说上几句话,声音很低,而狐狸耳朵动了动,低低的声音,就顿时传了过来。
“不行,都是五百两,怎么能给你降价,别的买家知道了, 还不得怨恨?断断不可!”
“现在都快三月了, 莪就算拿到了题,也没有多少时间酝酿熟练了, 你必须便宜些。”
还真是巧, 正好撞见交易现场!
交易的双方, 一方是个举子,二十七八岁的样子,这时却露出了懊恼的神色,又企图讨价还价。
又一个则穿着打扮有些严实,因上午下过春雨,此人进了旅馆都没脱下蓑衣,所以只能凭声音听出,是个中年男人。
两人激烈的争夺,声音又很低,又快又急。
“四百五十两,不能再少了,再少,我宁可不卖了。”
“成!四百五十两就四百五十两!不过,我可是记清楚你的脸了,若你骗我,你知道会有什么后果。”
“放心吧,事关你前途的大事,怎么会骗你呢,银子拿来,我就给你题目!”
“又一个!”小狐狸仔细打量,还取出一张纸,就光明正大用爪子抓着炭笔记了下,若有所思。
“汪汪!”不知道哪里钻出一条狗,一看惊呆了,尾巴一夹,就向后退去,口中不忘警告主人。
“叫什么叫?”主人扫了一眼,似乎看见一只猫,仔细再看,又什么都没有了,郁闷的踢了下狗,狗不由发出委屈的呜咽。
太孙府
不久,春雨又淅淅沥沥而下,青砖都被浸湿,几乎脚不踩地跑过去的小狐狸,一到了书房里,就忍不住在门口小块毯上蹭了蹭爪,然后才抬头去看坐在那里正看着什么的青年。
距离它与这男人相遇已过去数年,这人从翩翩少年,渐渐变成周身都是贵不可言的青年,比刚相遇时更俊秀,也更具有气度。
哪怕是低头安静看书的样子,给人感觉也很难接近。
外面的人都说,太孙平易近人,很是和气。
但它却很清楚,这男人就如同天上明月,虽光亮温润,不会给人灼烧感,不会那么咄咄逼人,但都是假象。
这是一个很危险的人,但同样危险也代表着机遇,属于它们青丘狐的机遇。
可认真看,其实容貌并没有变化,尚是十六七岁,只是眼神和气质,就没有半点青涩了,才使人错觉。
苏子籍没有看它,却轻声说:“怎么不过来?”
它将心思收敛了,轻盈走过去,一跃而上,然后才看清,太孙是看一个折子,若有所思的样子。
小狐狸唧唧叫了两声,苏子籍这次也没有给它递来字典,而将厚厚一叠纸递给它:“这是举人的名单,你看看有没有漏处。”
每一页纸上,都有不少名字。
小狐狸看着名字,一个个划着,苏子籍则又一张白纸上,将纸条上名字一一单独写出来。
写完了,见小狐狸往旁一趴,只看着他的动作,却不再动了,就知道,这就是小狐狸最近的收获,并无错漏。
“唧唧。”小狐狸递上了一张纸,上面有着很简单的字。
“会写字了啊!”苏子籍似乎见怪不怪,笑了笑,低首看去,略有些欣慰。
“布绢浆洗店,是有问题,不过不是孙氏和翠儿卖主,接触暗示过,却拒绝了。”
“现在是收买,或者干脆混入的伙计,不通过店主,直接把纸条缝入衣内么?”
这是连锁的伎俩,是太孙府的人开的布绢浆洗店缝入纸条,又是太孙的朋友买题,要是不知道,真的是百口难辩呐。
(本章完)
“唧唧。”
“嗯,知道,这次你立了功。”苏子籍被叫声打破了沉思,摸了摸它毛茸茸旳脑袋,含笑说。
随后带着笑轻叹:“时间真快呀,春试就要开始了吧,既然这样,就得先发制人了。”
小狐狸突然想到了些,又冲苏子籍唧唧叫着。
苏子籍隐约知道了它的意思,再次摸摸它的脑袋:“想帮我?好。”
小狐狸立刻就跳下去,跑了出去。
过了不到半个时辰,门口再次传来轻轻声音,像是几只小动物一起快速跑来,苏子籍放下书,朝着门口看去。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排狐狸从外面鱼贯而入。
大小狐狸带着五只狐狸,朝着苏子籍聚拢过来。
这样毛茸茸的几只,都很有灵气的模样,还会半站用爪作揖,让苏子籍看着就下意识翘起了嘴角。
苏子籍拉开一个格子,里面放着一些银锞子,个个光亮锃明耀人眼目,狐狸见了一下直了眼,一片窃窃私议。
“唧唧(这就是要命银?)”
“唧唧唧(是呀,铸造的特别漂亮, 才能要人命)”
“唧唧唧唧(太孙是不是有点黑心呀, 五两就要人命)”
苏子籍还没有听懂,或者听懂了也不以为然,他拿出七个银锞子,每个银锞子都是五两。
这的确是自己特别命人铸造的银锞子, 含银量很高, 不能让人上路时还委屈了。
“来!”
“唧唧”小狐狸带头,衣服上有小兜, 五两就塞了进去。
“下一个!”
“唧唧”大狐狸上去。
苏子籍一个个塞给它们, 问小狐狸:“它们能不能去?”
毕竟这五只,一看就比大小狐狸都弱很多, 虽看不出妖气, 但能不能做成这些事,苏子籍还是要问一问大小狐狸的意见,他本人倒觉得它们能做到。
小狐狸唧唧叫着,从神情来看, 仿佛在拍着胸脯做着保证一样。
这副模样,让苏子籍再次轻笑了一声。
“想说什么?”他将字典给小狐狸,让它扒拉字。
小狐狸一个个划着字:“它们现在本事大了, 除了皇宫和三品以上府邸,什么地方都能去!”
呵?口气倒是不小。
不过也能看出,这些狐狸的确在京城彻底安家下来了。
当初刚来京城时, 小狐狸这样修为最高,都要受到种种限制,现在这些修为远远不如小狐狸的狐狸,则也能在京城自由行动了。
这里面很值得深思呀!
不过现在不是考虑这个时间, 苏子籍点了下头, 说:“好,那这件事, 就交给你们了。”
无非还是让这些狐狸跟着小狐狸去刚才特意圈出来的几个人里,将银子丢下, 让那些人来捡。
其中有些人住的地方, 普通小妖轻易去不得, 但这些狐狸既有了小狐狸的保证, 应该是没有问题。
“别人都罢了, 有三个要重点注意。”
“首先就是这个叫王进忠的太监, 你必须重点注意,必须让他拿到银子, 其次就是镇南伯的一个管事黄浩。”
“还是就是张墨东, 他也相对关键, 别的都应该不是问题了。”说到了张墨东, 苏子籍神色一哂,这人他还记得,龙宫的同学。
情理上说, 无法中进士, 一辈子难以当官是很痛苦, 可算计到自己头上, 却也没有办法了。
“至于镇南伯, 本来不想牵涉入内,谁叫有一条算计我的大鲨鱼呢?”
吩咐完, 见狐狸纷纷而去, 苏子籍就拍了拍手, 有侍卫进来,说:“请文先生过来。”
“是。”侍卫立刻去请人。
不一会,文寻鹏就来了,一进来,就目光炯炯躬身,像在等待着。
主臣二人都有着默契,苏子籍淡淡说:“执行吧。”
只这三个字,就让文寻鹏立刻懂了,眼睛里放出了光芒来,立刻点首:“臣明白了!”
皇城司
这里是普通人轻易不能靠近的地方,也是官员避之不及之处,唯有皇城司的自己人来来去去。
最近几日,皇城司格外忙碌,人群来往,不断有人从外面进来,报告一些事情。
但很多事,都只有负责的人知道,其余并不知道, 他们被分派了各种任务,彼此之间,也有着信息差。
最终,所有情报都汇总到几个大太监手里,他们将信息总结了,又去向马顺德汇报。
一处院落,大门紧封,院里各房一律没有点灯,只有议事厅阶前桌上摆着两枝蜡烛,照着马顺德阴柔的脸。
过来的几个太监,都是马顺德提拔起来,算是亲信,其中一个似乎叫王进忠,就躬身:“督公,这次的事,不像是一二人所为,光是小的手下,就查出来有人在汇贤楼跟五味楼卖考题。”
又一个太监也说:“督公,小的派出去的人,查出有人在张家旅店、迎来大客栈这两家店里卖考题。”
第三个太监也说了自己手下人查到的内容,不知道啥心理,小心翼翼问:“督公,是不是这就起网抓人?”
若是迟了,谁知道还会有多少举子被卷进去,那事可就更大了。
马顺德没有说话,神色淡淡,高深莫测,让诸人都是敬畏,却不知心里在寻思。
“皇城司办事,只需半个月就基本查清楚了。”
“一月以来,莪多次汇报,可皇爷却没有说要起网,最后还跟自己说了一句话,当时皇上是怎么说着来着?”
“朕要狠狠杀一下考场的风气!”
对,就是这一句话。
若现在让人抓了,就有点大事化小的感觉了。
毕竟提前抓了,和在考场被抓,这是完全不同的两种结果,皇上既要狠狠杀一杀考场风气,就不能提前抓。
可这么想着,马顺德仍觉得有些地方滞涩,总觉得忽略了什么,又觉得,自己应该是没有真正领悟皇上的意思。
“要不,皇爷不会这反应。”
每到这种时候,马顺德就有些恨那几个在皇帝身侧待得时间长的大太监,因为他们待在皇上身侧时间长,所以能更好的揣摩皇上的心思。
不像是自己,好不容易爬上去了,却仍是差了那么一点意思。
马顺德不愿意在这种事情上认输,所以仍在沉思着,见他露出这样的神态,三个太监都闭紧了嘴巴,小心翼翼站在一旁等候。
“有多少人可能买了?可有统计名单?”还是想不出自己忽略什么,马顺德揉了揉眉心,随后问。
王进忠立刻取出一卷名单,递了上来。
马顺德展开一看,密密麻麻,有着不少名字,这些接触过的名字,实在是有些触目惊心。
不过,马顺德又不是读书人,又不用担心名单上是否有同乡故友,所以只是漫不经心地往下看着。
原本也是有些慵懒地坐着,结果看着看着,突然之间,整个人直起腰身,目光也锐利起来。
“这二人……”马顺德看着混在这些名字里的两个名字,心里已是一惊,这两个人的名字,他怎么看着这般眼熟?
难道是他的什么熟人?不应该吧?
马顺德指着这二人名字:“去,将这二人的资料取来。”
凡是在这名单上的人,资料都已被收集了,闻听吩咐,立刻有人将这二人的资料取来,递交给马顺德。
马顺德又翻了资料,越发觉得熟悉了,这二人是临化县籍贯,临化县……
他突然问:“这二人是不是见过太孙?”
早就等候他询问的王进忠立刻回话:“回督公,这二人不仅见过太孙,而且,他们还与太孙是故友。”
故友?
是了,太孙就是在临化县长大,这二人也是临化县人,是太孙的故友,怕是真的。
太孙的故友……马顺德就像发觉了羊的狼,突然灵光一闪,原本想不通的地方,一下子就通了!
难道……
马顺德的心底已有了一个令人惊骇的猜测,但这猜测一浮现,就再以无法压下去了。
因为按照这猜测去倒推,之前的种种违和与含糊,一下就能解释清楚了!
“对了,是不是查到绢布店缝入纸条,这娟布店店主,是太孙府的什么人?”马顺德忍着兴奋问着。
“严格说,不是太孙府的人,是西南将军钱之栋的外妾孙氏,钱之栋犯了事,被杀头抄家,却在外面还留了一脉。”
“只是仅仅是女孩,又受当时代王,现在太孙府庇护,皇城司也没有多事,只是存档处理。”
太监还想表现下自己的能力,马顺德已经是醍醐灌顶,不再听下去了。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这对朝臣们来说是惊天的大事,是能让人震怖的事,可对于他来说,却是一件大喜事!
自己一直担心的,不就是太孙上位后对自己算后账么?但如果太孙这辈子都上不了位呢?
如果太孙连这一年都过不下去了呢?
“马顺德啊,马顺德,你还是害怕了,下意识不敢这样想,要不,你就早已明白皇上的意思了。”
马顺德为自己的想法而激动,腾地一下就站了起来,失态说着:“不,现在不抓,继续布网!”
说完,在别人惊愕的注视下,不由自主的大笑起来。
只有王进忠略低着头,也浮现出一丝笑容。
皇上,督公终于悟了。
(本章完)
三月十五·罗府
一阵轻叫,惊醒了罗裴,他揉了揉眼坐起身来,就问着:“几时了?”
“丑时三刻了。”家人罗拔低声说着:“时间还早着呢!”
“不早了。”罗裴穿上了官袍,正了冠带,用热毛巾擦了一把脸说:“现在,怕心急旳考生,已经在贡院排队了。”
说着,罗裴疾步走出卧房,一股风扑面而来,三月了,白天转暖了,可凌晨仍旧气寒潦凛,袭走了最后一点睡意。
一个家仆见他出来,忙上前躬身:“老爷,您吩咐等候的人,已经来了。”
“唔,我知道了。”罗裴仰视着天穹,难得是个星夜,给天空镶了一层微褐色的雾,当下不再迟疑,踅过假山,便见一座小厅,罗裴进去,就看见了一个人。
“殿下怎么说?”罗裴一进去就沉声说。
“殿下说,
一切都已经预备,您只要主持贡院,
以及不久的大事就可。”这人垂手说着:“中间有什么消息,
小人必会转达。”
罗裴再不犹豫,
厉声吩咐:“给我备牛车,立刻叫人,
随我去贡院。”
“是!”罗裴治府甚严,罗拔忙不迭答应着,传呼人丁,
开出牛车,由于曾经是总督,掌过兵事,
故府里可以骑马,几个家人由罗拔带领,骑马护在左右,
一路奔着贡院而去。
帽儿巷·旅店
客栈为了生意,
自然房舍一间挨一间,
依次排去有二十多间,月光钻出云层,
清冷的洒了下来,被月光笼罩着的许多地方,
都夜深了,
依旧有人夜不能寐。
部分是因天才半夜,
就见着蜡烛油灯都点了起来,店老板带十几个伙计打火造饭,又烧了一桶桶的热水准备,
很是喧闹。
可没有谁怪罪,
因今天是考期,张墨东与许多举子一样,
因心里有事,
一夜都睡不着,
过了子时就已爬起来,洗漱后准备出去。
贡院距离住的旅店不算很远,
他在准备就绪后,
仍有些犹豫。
回到了住的房间,屋里光线很暗,
只桌上有一盏油灯,
幽幽发着光,照亮了摆着的书册。
“唉!”张墨东走过去,
将其中一本书册翻开,从里抽出一张纸来。
就着灯光看,这纸上就写着三道题,目光落在题目上,哪怕不是第一次看了,汗仍又冒出来。
张墨东的呼吸也粗重起来,下意识闭了闭眼,眼前仿佛又浮现出了那一日的画面。
一个人坐在面前,自己则跪在地上。
这人居高临下望着自己,冷笑:“事到现在,你便不想做,也来不及了。吩咐你的事,你必须要做了,不然,就只有死路一条,还要获罪抄家,祸及妻小。”
“就连整个家族都要因你而蒙羞获罪。但你若将此事办好了,本届你是别想了,下一届春闱考取名单里,必有你一个位置。”
“是!”张墨东重重磕首,他何尝不知道,自己是入了套?
可想要反悔,正这位大人所说,已来不及了。
就算来得及,自己知道了秘密,又反悔不想做了,
能放过自己么?
有道是,富贵险中求,自己当年在龙宫被断定只能走到举人这一步,可若搭上了贵人的车,说不定……能有着更好前程!
利弊被自己想得很清楚,
所以张墨东最终还是答应了。
“这人的计划是,等举人入场考试时再叫破这事,到时我就说这题目是余律方惜买的,我只是碰巧跟他们一起吃饭,看见了。”
“本以为是假的,所以当时没有举报,现在看到考题,知道是真的,于是才震惊冒死上告。”
神秘人将自己到了考场才上告的理由都给得很清楚,合情合理,不但无罪,反是有功,可张墨东却仍心脏剧烈跳动,犹在打鼓一样,更闭上了眼,久久不能睁开。
“这是多少条性命啊?”
谷悫</span>
张墨东知道,这样一来,余律方惜二人必死无疑,就连家族都会株连,并且由于他们与太孙的关系,要说这件事不会牵连到太孙,打死自己也不信,但箭在弦上,已是不得不发。
他不知道为什么有人非要这么做,但那位大人后来利诱的话却说得很对,以自己的才能,怕再努力也考不中,但只要喊破这件事,贵人就能保证下一届里肯定有自己。
不答应,不去做,可能会死,便不死,也必不会考中,止步于举人。
而答应了,下一届就可能有自己,自己会打破龙君告诉的命运,有无比远大的前程!
张墨东痛苦的闭上眼,龙宫的一幕幕就显示出来。
“张墨东,你虽有天赋,但命格甚薄,任凭多次科考,终无缘举人。”
“我虽可补之,但你福薄,终不能显贵,止于省试而已。”
自己身在龙宫,因棋局,得了龙君这两句批语,只仅仅两句话,就涵盖了他的整个人生。
福薄、不能显贵,这话,当初自己还能泰然视之,可转眼数年过去,自己的确难以进步,并且发现昔日认识寒门子弟苏子籍竟成太孙,不甘心就悄然冒了出来,这是对既定命运的不甘。
“为什么,苏子籍不但考了状元,还成太孙?”
“而我,连个进士都不能中?”
若无神秘人找,张墨东就算有一点不甘,也不会做什么,连背后道太孙是非都不会,不仅是因太孙现在是贵人,惹不起,更因他不想只因嫉妒就去说长道短。
可现在却像一个木桶,被强行戳开了一个洞。
自己只是想要考取进士,只想当个官人,不想庸庸碌碌一生,不想终其一生只是个举人,这难道是什么苛刻的要求么?
自己没那么贪,不想成为天潢贵胄,只想成为普通人口中的人上人,这样也不成么?
张墨东真的很不甘,可就算是不甘,也依旧想了很久。
他不是蠢货,自然知道,若这件事不能办成,那就算背后人不来找自己麻烦,只凭着太孙一个人,就能将自己彻底碾碎。
可是……
叹了口气,张墨东走到铜镜前,就着蜡烛照了照身影,仔细去看,自己才多大年纪?竟然已有了白发了!
到底……做,还是不做?
内心的纠结在看到发髻中的几根银丝,张墨东脸上露出苦笑。
“唉,别怪我,我也是没有办法。”良久,张墨东才张了张嘴,有些干涩自言自语:“要怪,就怪命吧!”
“哐哐!”
话才落下,外面突然传来了奇怪的声音,像有什么东西砸到门板,张墨东本就心神不定,突然在很安静的环境里听到响动,一下就被吓了一跳,胸口剧烈跳动,心脏都险些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谁?”张墨东快速走过去,先是一定,接着咬了咬牙,猛一拉,将门打开。
外面空荡荡并无一人。张墨东又探出身,看向左右。
左右走廊里,也空无一人。
难道是有人敲了门后就跑了?
正要往回走,目光突然落在了地面上。
就见不远处的地面上,落着一个银锭子,看大小五两左右,在烛光下闪着银光。
开门见“银”,大吉大利,这可不是坏事,似乎是吉兆。
张墨东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立刻走过去,弯腰将银锞子捡起来,掂量一下,是五两的银子。
看规格,不是官银,似乎是私铸,但底白细深,边起细霜,这是成色极高的银锞子。
“这必是吉兆!”张墨东用手摩挲着银锞子,暗暗想着,五两银子对举人来说,不算多,可预兆就不一样了。
“余律、方惜,别怪我,要怪就怪你们被人盯上了。”
“我只是个小人物,就算是为了自保,也只能按他们说的去做。”
“说一千道一万,谁叫你们得罪了权贵。”
这样自我劝说一番,心虚果然渐渐消散了,张墨东逐渐理直气壮起来。
他是举人,自然能猜到一些事,更深层就算猜不到,也知道余律方惜这种太孙故人涉嫌科举买题作弊,必是阴谋,这事或会被攀扯到太孙,让太孙名誉受损。
但张墨东已顾不得这些,不拼这一把,自己就只能止步省试。
有道是,富贵险中求,为了显贵,必须拼这一把!
赢了,就什么都有了!
想到这里,张墨东再不犹豫,将东西都拿了,把银子放在怀中,出了房门,直奔大堂。
张墨东自己都没意识到,本来打算将纸条藏在旅馆里,等着举报后带人来看,结果捡了银子,竟脑袋迷糊一般,将写了题目的纸条藏在自己身上。
此时外面天还黑着,但大堂中,看上去有二三十人,都是举子,显然是大部分人都到了。
“鸡蛋阳春面到了。”
伙计来回穿梭,端上了一碗碗素面,倒不是旅店吝啬,或者举人买不起,而是为了春闱,吃食必须十分注意。
必须干净、卫生、新鲜,吃坏了肚子可是大事,所以不但旅店上的仅仅是鸡蛋面,就算是贡院,提供的也仅仅是大饼,据说有经费时,是甜心饼,而不会上肉饼。
谁知道荤腥不是有问题?素和饼就很少有这问题。
“快快,我买六张甜饼,张兄,你买几张?”
有人喊着,吃完早点就需要带着东西去贡院排队,不过眼下还要好好吃了这顿饭。
“我少点,四张甜饼就可以了。”张墨东的人缘不好不坏,进来大堂,就有人打招呼,当下爽郎回答,看起来似乎并无异样。
这时,楼梯处有动静,张墨东侧目一看,竟然是余律和方惜打着哈欠下来,也是准备用早饭,竟凑过去说话。
“余兄、方兄,你们要几张甜饼?”
自张墨东上次向二人借银子被拒绝,已许久不曾与这二人说话,不光是自己不去找二人,二人也再没主动找过张墨东。
别的举子都隐隐察觉到这三人之间关系怕出了问题,此刻看到三人又在说话,都有些好奇。
当初三人是因何闹掰?
现在看起来也不像和好,二人对待张墨东似乎格外冷淡?
而张墨东,往日里似乎说话也不会这样客气?
虽然张墨东不是倨傲之人,但现在他与余律、方惜说话时的态度,是不是格外和气了一些?
“余兄要四张、我要六张。”
余律跟方惜仿佛也没有再记着之前的事,他说话,也回应,虽不算热络,但也没有彻底无视张墨东。
他们这样的态度,张墨东反更放心一些。
若他们也与自己一样,再次见面就热情起来,他反要怀疑这二人也瞒着他做了什么了。
现在他们这种客气中透着疏远的感觉,反是正常人会有的反应。
张墨东试探一番后,果然放下心来,这时有人叫张墨东,就往叫的那人走去,与那人说话。
余律方惜等他转身走开,就彻底冷下了脸。
方惜低声说:“要不是监查看着,还有着铜管听声,想不到他竟然有这样的人。”
“别说了,外面有动静了,就要来了。”余律耳朵敏锐,听到了些,拉了一下,提醒说着。
与此同时,大门外面,黎明还没到来,黑暗中隐隐有人涌来。
不过其实带的皇城司的甲兵不多,站在牛车左右不过六个,只是一个个叩刀按剑杀气腾腾,还有四个太监躬着身,看着揭帘的马顺德。
马顺德看着皇城司甲兵,心中满意,随后又冷冷看着旅店里面正在用饭的举子们。
“督公,不立刻抓人么?”一个太监躬身谀笑问着:“证据,我们都搜集的差不多了。”
“蠢货,现在抓,最多就是剥夺功名,一会跟着他们,等入了场,我们就抓人!”
“进贡院抓人?”说话的太监目瞪口呆,这贡院考试,可是有甲兵护卫的,没有圣旨擅闯,一概格杀勿论。
“蠢货,咱家有皇上赐的令牌,而且,王进忠已经在贡院门口准备好了,贡院里也有人接应。”
马顺德说着,又看着里面余律方惜,摇头叹息。
“想考中?下一辈子吧!你们得罪的乃是天!”
此时,他已经猜测到,为何皇上会派自己来办这件事,为何要等大查特查,非要闹出大动静来。
要真正办了正是这二人。
而这二人身后,站着太孙!
所以,这二人必须要入罪才成!
只要自己办好这个差事,就算是成功了!
这样想着,马顺德已是觉得,这件事已稳了,拿到证据已经足够,现在不抓人,只是要等考试开始,好来一个“人赃并获”罢了!
入场前抓到,跟考试后抓到,影响是截然不同,马顺德既然已经有所悟了,自然是要选择后者!
现在,就是紧盯着,不能出任何意外。
就在这样寻思时,大街上突然传来一阵响动,身后的甲兵也有些骚动,这让马顺德有些不满,朝着街道上看去,就看到一辆车行了过来,看着周围有衙役护卫。
“是谁这时还到旅馆来?”马顺德目光带着狐疑。
春闱乃国家抡才大典,就算不是考官,官员也不想和举人们多接触,免的有瓜田李下的嫌疑。
牛车在旅店门口停下,竟然从上面下来两个官,只是一看,马顺德眼神一凝,真的是意外了——这两人,都还是自己认识的人!
顺天府府尹潭平,还一个则是考官之一的梁余荫!
这二人怎么会突然到来?
马顺德看到二人下了牛车,心中奇怪,顺天府府尹潭平还罢了,或借着巡查治安的名义。
可考官梁余荫,这时不入贡院,反过来见举人,单是这条,就是有罪,可以立刻拿下问罪。
要不是顺天府府尹潭平随行,马顺德差点就要走出去质问并且拿下了,可目光一闪,只见潭平一挥手,由一个捕头率领,跟上来的数十个衙差,已将这个旅店团团围住。
这样的阵势,让马顺德顿时产生不祥预感。
旅店内的人,这时也察觉到了外面的异样。
外面突然有齐齐脚步声传来,齐齐的脚步声,让人很容易就联想到官府的人,也唯有训练有素的衙差、士兵,并且数量颇多,才能在走路时发出这样齐整的声音。
“怎么回事……”
“外面好像来了许多人,这是怎么了……”
不安的情绪在人群中不断蔓延,余律和方惜对视一眼,也随大流朝着大门口望去。
现在光线还有些暗,但借着灯笼的光芒,只要视线没有问题,举子们都能看到外面似乎围上了人。
张墨东这时已匆匆吃过了早饭,才要出门去,恰撞见这样的阵势,只是一看,心里就咯噔了一下。
“不怕,我可是有着后台,这不会是针对我。”
虽然言之不祥,可神秘人是官人这是很明确的,而且还没有发动,就算检查也检查不出什么。
虽不觉得这阵势是冲着自己来,可还是犹豫着要不要现在出去,只听“砰”一声,带刀的衙差就一拥而入。
这群人的进入,让大堂内气氛一下僵住了。
事实上,大部分衙差都不许带刀,只许带着铁尺,能带刀,说明进入的都是有特殊执法权的衙差——顺天府巡捕营。
能让这么多顺天府巡捕营到此,这显然是出了大事!
更不必说这些衙差个个面容严肃,眼神更让人心里瘆得慌。
大堂内举人们都被这阵势给震惊到,他们与同伴们对视,努力让自己不显得慌乱,但视线中都带着询问:这是发生了什么事?
“梁大人,请。”
“尹大人,请。”
门外响起两道声音,是两人互相谦让,随后二人相继进来。
走在前面的,看起来很是威严,举人中有人认出了这人,这不是顺天府府尹潭平尹大人么?
若说顺天府府尹来了,这倒也说得通,这里是京城,遇到案子,又是举人扎堆,引来了顺天府府尹,也不是不能理解。
可跟着走进来的那个人,却让所有认识他的举人都脸色微变。
这些人立刻就告诉周围,后进来的一位竟是这次春闱的考官之一!
这一位的身份太敏感,让举人们不由得更不安,不由议论纷纷。
“梁大人不是考官么?现在这时辰,应该进了贡院了吧,为何会突然到旅店来?”
“这到底出了何事?考官来见我们,这不合规矩吧?”
“难道是临时换了考官?”
(本章完)
十几个衙差一拥而入,按刀站在两侧静听号令,刹那间,举人们都渐渐静下来,空气紧张得一触即发。
张墨东站在一侧,此刻也知道进来旳二人是谁,心里顿时咯噔一下,一种不详之感在心中弥漫开来。
此时想要出去,几乎不可能,衙差虎视耽耽,手按长刀,目光扫过,并且掩住了门户,只得尽量将身体往后缩,慢慢退到角落里。
这两个官员脸色铁青,来这里肯定不是喜事,该不会是跟卖考题的事情有关吧?
但这可能么?
梁余荫平日举止文雅,对人可亲,很受读书人敬仰,但今晚神情却大异平日,铁青着脸,阴沉沉扫视着举人,半晌才说着:“各位朋友,你们都是读书人,都是举人。”
“能中举, 都说明不仅仅有天赋, 更下了苦功,可谓学而优。”
“本来, 京试是跳龙门,能跳过,就是光宗耀祖,我也是这样过来, 不能跳过, 是时运不济,下次再来。”
“就算回乡归田,也不失士绅名分,受地方景仰。”
“可有些人, 却不识国恩, 昧于廉耻,逼迫我,逼迫太子少保罗大人,以及顺天府府尹潭大人, 也不得不来。”
“下面的事, 就不是学院的事了, 而是有司王法的事, 实在叫人痛心疾首。”梁余荫转身,躬身:“潭大人, 请训话。”
听到这里,一阵冷风袭进来,张墨东身上机伶打了个寒颤。
“刚才梁大人说的很好,你们都是久受国恩的读书人。”潭平铁青着脸:“我本不想到这步, 但为了肃正国法, 却不得不为之。”
“谁举报有人泄题、卖题?”
这话一出, 可不光是别的举子愣住了, 张墨东的脸上也露出惊讶神情,这绝非作假!
这一瞬间,他甚至在心里不解自问:“能知道这事,还问出这话,这两个官员应该是自己人吧?但发难的时间提前了,难道是我记错了?”
不可能, 那就是两个官记错了, 这等事也能记错时间?
怎么也不打声招呼, 就将时间给提前了?
不过, 既是自己人, 问的必也不会是别人,这位顺天府府尹必然是等着自己出来答话,说不定是情况紧急,临时发生了变动来不及通知自己。
张墨东这样想着,就要站出来答话,可还没有来得及回答,就听到人群中已有人朗声说:“大人, 是我们!”
这声音,耳熟得很!
许多人朝声音来源处望去, 张墨东也立刻回头去看,就见声音来源处站着两人,说话的不是旁人, 正是余律,而“我们”二字所指,就是余律和方惜二人了。
怎么会是他们!
张墨东惊骇得倒退了两步, 顺天府府尹潭平的脸色则依旧难看,甚至因有人回话了,要比刚才还要更难看两分。
“你叫什么?”潭平阴沉的说,声音充满了威压,让在场的人都不由一颤。
“学生余律,他是方惜。”余律也不由一颤,震声回答。
“余律,你可知道,这是泼天的大事,关系无数人的清白以及身家性命,要是话有一句错漏,不但要革了功名,更是问罪深深!”梁余荫在潭平再次开口前出声,神情严肃,目光如电盯着二人。
这其实是知道两人是太孙的朋友,故作最后也是最重要的提醒。
当过官, 当过大官的人才知道, 官府调查,可以多方面证据和材料都抓,有错漏不要紧,可下克上的举报,就得铁一样的材料和证据。
多少百姓和低级官,不明这道理,明明是铁证,却自作聪明,添油加醋,结果本来铁一样的材料,添了一笔就臭不可闻,变成不可信的污蔑,自然就有着诽谤罪、污告罪、甚至寻衅滋事罪。
真有官场斗争经验的人都明白,别说添油加醋,就是原本材料,都得一点点抠,无法铁证的全部自己删除。
更聪明的人,明明有十份真实罪证,都只选最铁证,最轰动,最悖逆一份告上去,等证实了,被告人自然就削去金身,变成待罪之身,那余下的再发作也不迟。
就不清楚余律和方惜明白不明白了——据梁余荫所知,有的官居七品,都不明白这道理。
余律和方惜本来有些慌乱,在梁余荫的注视下,却反镇定下来。
他们也没有被这番话也吓到,因他们所说的句句属实!而且有着铁证!
再加上,这次若不是他们提前得到提醒,提前有了准备,怕不是连家族都要跟着株连,现在的反击,只是自救!
“学生敢拿性命担保,我之举报,个个是实!”
“学生也敢拿性命担保!”
余律和方惜异口同声说着,余律更是神色阴沉,一指角落里的张墨东:“大人,这个张墨东身上就有这次春闱的考题,大人若是不信,拿下搜身,就能一清二楚!”
“你!”张墨东被余律这么指着一说,汗毛都炸了起来,嘴唇哆嗦,几乎话不成句:“大、大人!冤枉!诬蔑!这、这是诬蔑!”
梁余荫扭头看向潭平,潭平脸色铁青,却也知道,既已来了,还当着这么多举人问过了这事,得到了回答,这事必须要管到底了。
这时迟疑不得,他立刻喝着:“来人,将他拿下,搜身!”
这个“他”,大家都心知肚明是谁。
命令一下,立刻两个捕快扑了上去,张墨东脸色难看,想要躲避,却被捕快按住了,动弹不得。
“我是举人……”张墨东此刻脑袋已一锅粥,也记不起自己是将纸条怎么处理了,只本能挣扎着,辩解着,试图提醒自己是举人,是有身份的读书人!
两个捕快得了大人命令,怎么可能将举人身份当成一回事?
但他们也有分寸,只是按住,进行搜身,并没有刻意折辱殴打,这也是做给围观的举人看的。
此时此刻,举人都已哗然,望向余律方惜以及张墨东三人的目光,都带着不安和不可相信。
没有买题的举人,若非此刻不敢大声说话,怕都要揪住问个清楚。
这到底怎么回事,真有人舞弊?
真有人卖考题,事情查出来,这事就是惊天大案,自己这些举人,会不会被牵连?
今年的春闱,还会继续么?
当然这些担忧都是小事,没有举子会不在意这种舞弊案,许多人自恃有着真才实学,真是有人卖考题,还没有提前揪出来,到时挤占的可是自己的名额!
谁知道自己会不会是倒霉的一个,恰被挤了下去?
想到这里,不由义愤填膺。
而有些同样买了题目的举人,反应却是相反,脸色瞬间煞白,有的甚至手脚颤抖,不由自主的看向衙差。
“这些举人有鬼!”
别说是老于刑事旳衙差和捕头,就是顺天府府尹潭平和梁余荫,都立刻看穿了,潭平神色严肃,而梁余荫心就是一定。
虽早有定计,可毕竟是大事,见着落实,才是心安。
就在这时,搜查张墨东的两个捕快也有了成果,其中一人叫着:“搜到了,身上果然有纸条,写着字!”
这是何其大胆!
买了考题不说,竟然还将写着题目的纸条放在身上?
这是早就信了张墨东参与舞弊的人的想法,当然也有人觉得,就算是从张墨东身上搜出了纸条,也未必就是本科题目,万一人家只是在考前背背功课,随手写的内容呢?
两个捕快虽然识字,却不知搜出来的纸条是不是考题,也不敢多看,遂小心翼翼将这张纸条递给了两位大人。
顺天府府尹潭平接过来看了一眼,他不知道考题题目是什么,看了这三个题目,也不知道是不是证据,转手递给梁余荫。
作考官之一, 梁余荫其实也不能提前知道考题,但刚才张墨东的反应, 就已经说明问题。而且梁余荫早得了提醒, 所以心知肚明, 纸条上所写的,必然就是考题!
此刻他就接了过来, 这么低头一看,虽之前不知道,但此刻一读, 后背都冒出了冷汗。
这三句,恐怕真是考题!
好险!
梁余荫额上还是渗着冷汗:“多亏被提醒,知道了这事,提前将事情给喊破了,若这事没有被提前喊破, 到了考场才暴露出来, 那这事, 就是足以灭我梁家的大案!”
谁会管考官是不是有无辜的, 所有考官都要受牵连!
最轻的也是阖家流放!
而卷入了太孙, 怕就别无可能,必是人头落地了!
“潭大人,去首辅府吧。”将这张纸条小心翼翼合拢, 抓在手里,梁余荫冷声说着:“是不是,首辅自然知晓。”
这虽说是太孙定的计, 就是要卷入首辅,可事实上也对, 知道考题者, 其实就几个,主考官在贡院,要进去就困难了,有甲兵隔离, 最方便, 最根本的就是通知首辅。
“太孙算计,一至如此!”梁余荫也不由心惊。
潭平一看这模样,心里也是一叹。
这考题的事,还用问么, 不用问了!
看梁大人这反应,这张纸条上的内容, 怕真有可能就是本次春闱考题!梁大人就算原本不知道,但看一眼,也应有所判断。
居然还真的泄了题?到底是谁泄的?同考官之一?还是主考官,或是副考官?
可现在对春闱舞弊的惩罚之重,足以让所有考官不敢越雷池半步,谁会这样大胆,敢做出这样的事?
不过,眼下可不是潭平胡思乱想时,他也知道,确定考题泄露了,这事,就不能由自己两人来负责了,他们两个也担不起这事的调查责任!
在告知皇上之前,要先去首辅那里,看看首辅大人是如何想,然后还要想想对策,怎么让这件事更快被处理好。
这才是他们现在要去做的事。
“来人,将这座旅店围住了,不经我允许,不得放出一人!”
潭平陆续下令。
“将张墨东先押下去!”
“余律、方惜,你二人也跟我们一同去首辅府!”
“是,学生遵命。”余律、方惜同时应着。
对这二人,潭平的观感十分复杂。
却也不得不承认,这两人的运气应是不错,潭平虽并不知道多少内幕,但作为顺天府府尹,一向直觉不错,眼下已是预感到,这次考题泄露, 怕是要引发一场极大的风暴, 这二人或并不是开启风暴之人,但提前占据有利位置, 或反能让这二人避开风浪, 甚至获得一些好名声。谷鸲
而对于读书人来说,好名声十分重要。
“督公,他们出来了!”
外面天色仍暗着,远处隐藏的人都朝着旅店这边看来,马顺德就是其中之一,他知道皇上想要什么,所以比不知情的人更心焦,也更害怕。
若这时出了纰漏,自己这次的任务怕是没那么容易完成了。
听到身旁的人低声提醒,他皱着眉,没好气地说:“咱家也看到了!可问题是,他们说了什么,来此的目的是什么,咱家还一概不知……”
正说着,就看到随两个官员跟一种衙差出来的是被绑着推搡出来的一个读书人,除此外,还有两个读书人,虽也跟着往外走,却是自由的。
这是个什么情况,几乎一眼就能看出来!
马顺德没看清被绑着走的那人,却认出了两个读书人。
“那二人可是余律、方惜?”他问了一下左右。
有人奉命调查过余律、方惜,立刻点头:“督公,就是他们!”
坏了!
马顺德脑袋顿时“嗡”一声,这两人可是关键人,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督公,他们要走了,现在怎么办?”
发现两个官员出来后,带着一群人离开,但旅店外面仍守着人,显然是将这里给暂时看起来了。
里面的举人也不能出来,马顺德之前说跟着举人去贡院,这事显然也没办法完成,跟着马顺德的几个太监,也都心里起急,向马顺德询问主意。
马顺德眸中闪过一丝冷意:“先跟上去……”
不过,话一出口就又改了主意,“不,先派人回宫,禀报皇上这事!”
他既然已经猜到了皇上的想法,那么就算这次因特殊原因不能完成任务,也要将消息尽快送过去,让皇上来进行下一步的布局。
这或能让自己将功补过吧!
“可恨,要是我身侧带着人多,我就直接抢了。”
当然想是这样想,马顺德也清楚,这种情况下抢人,实在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了。
赵府
门外街道上,因天还没有亮,行人不算多,只有一个货郎挑着担子在慢悠悠走着,也不敢叫嚷。
“这天,还是这么冷!听说今日是春闱取士的日子?这可是吉祥日子,说不定能多卖出一些货……”货郎嘀咕着。
忽然,他耳朵动了动,被远处的声音吸引住了。
转过一看,就见一个方向有火把正在朝着这里移来,火把后面隐隐是一大群人,前面的人还按着刀,这阵势,看着是出事了!
这附近可都是官员府邸,该不会是有人犯事了,要被抄家了吧?
这货郎被吓得瑟瑟发抖,忙躲进不远的一个小巷里,将东西往地上一放,靠着墙壁,一动不敢动。
随后就看到一群人走了过去,借着火把的光,这些人多半都是带刀衙差,他是老京人,立刻认识,这是巡捕营,果然是出事了!
被簇拥着过来的牛车,在首辅府门前停下,潭平和梁余荫从牛车上跳下来,看着首辅府邸大门,手一摆,就让人敲门。
一个捕头立刻大步上阶,啪啪啪,重重敲门。
这时虽已不是半夜,但距离天明还有段时间,天上挂着繁星,街道一片安静,附近府邸也没有多少动静,突然有人重重敲门,这动静实在是吓人。
“汪汪汪汪!”远处犬吠声起。
“谁?”首辅府旳门人,就住在门房,听到动静,心里就顿时咯噔一下。
虽说宰相门房七品官,但现在的京城可是多事之秋,老爷虽是首辅,最近也是谨小慎微,连着让自己这些下人也都越发低调做事,乍一听这动静,不敢耽搁,立刻就披上衣服穿上鞋,快速过来,隔着门问:“谁啊?”
“我家大人是顺天府尹潭大人,要求见首辅赵大人!”外面的人回话。
顺天府尹?
听到这样回答,门人又隔着门缝向外望,隐隐看到外面似乎站着捕头,这才往后退一步,将紧闭着的大门给打开了。
他以为的顺天府尹求见,是带着几个人过来求见老爷,结果打开门一看,却愕然看到,门外竟然站着几百人,除了普通衙差,还有巡捕营的甲兵!
这些人早就将门口给围得严严实实,别说是人, 怕是连只鸽子都飞不出去!
而敲门的捕头, 腰间同样挎着刀,虽说捕头与一般衙差不一样, 本来就能带着武器,可这里是首辅府,哪个捕头敢带刀上门?
连铁尺都放在外面,不敢有丝毫失礼。
这意味着什么?
老京人的门人直接给吓住了, 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身体微微颤抖。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脚步声,竟是本准备上朝,听到动静的首辅赵旭, 匆匆从正院出来。
出来后站在门口, 赵旭看着外面这些人,皱眉说:“你们带着刀上门,难道是奉了旨意拿我?”
“不敢,不敢!下官与潭大人前来, 倒也的确有大事!”回答赵旭的人, 正是梁余荫。
按说这种情况下, 要回话的人, 也该是潭平,可潭平没吭声, 反倒是梁余荫上前几步,躬身回话。
“唔?”赵旭一看这情况,就知道出了大事。
就见着梁余荫将手里的一张纸条展开了,双手递给赵旭。
“这是?”赵旭依旧皱着眉, 却接过了这张纸条, 借着火把的光仔细看了。
赵旭原本还是很沉得住气, 结果就着门口的灯光, 一看清纸条上的内容,立刻变了色。
梁余荫只是凭借着直觉和之前的提醒,猜到纸条上就是考题,赵旭却是当日在大殿中听到考题确定下来的阁老之一,他很清楚,这上面的三句, 就是考题!
“这是怎么回事?”赵旭变色, 厉声问着:“你哪来的这纸条?”
“首辅大人, 是这样, 罗大人和我, 在前几天,接到了余律和方惜两个举人的举报,说是有人卖本次春闱的考题,我们本没有太在意,毕竟年年都有人诈骗,以假题卖之。”
“不想一查,却和以前不一样。”
“往昔卖考题, 仅仅是三五十两,而这次卖五百两, 举人中,竟然有三百人购买,银两规模超过十五万两。”
“不谈考题, 本身就是特大诈骗案。”
“故我们一举拿下,特把搜索的考题拿来,请首辅大人鉴定, 是不是真事。”
梁余荫本想去里面说,但又一想,方才去旅店,本就是当着几百人询问,现在再想着保密,也来不及了。
再说,这样重大的事,本就该当众说,这样也不怕有人想让自己当替死鬼,几百人,还有旅店那么多举人,想要堵住嘴,这可不是容易的事!
知道的人越多, 自己越是安全。
越为大局考虑, 为朝廷颜面考虑,自己越可能被秘密处理掉。
这样想着,梁余荫就把事情简单又明了说了,声音清朗,周围的上百人,个个听的清楚。
包括接到举报,说是有举人花银子买到考题,举报人就是余律、方惜两个举人,而两个举报的对象,就是住在旅店里的一个举人张墨东。
他们带人去了,在众目睽睽之下,从张墨东的身上搜出了这纸条。
这就是全部内容。
听完梁余荫的解释,赵旭扫看了一下周围个个神色精彩的上百人,阴沉着脸:“既是提前几日知晓,为什么不禀告朝廷,或者提前知会我?”
隐隐有指责的意思。
“这春闱考题何等重大,涉及的每个都是举人,都是未来朝廷命官,无论是罗大人和我,没有证据怎敢胡说?”
“就是查实了,涉及十数万两银子,并且卖题人也不简单,加上天亮就要科举,再也拖延不得,所以才敢请了顺天府尹潭大人,联合办案,并且上呈首辅大人决断。”
这话说的合理合情,赵旭也不能直接驳斥,铁青着脸问:“那张墨东何在?”
梁余荫也是当了多年的官,立刻觉察,首辅对自己不喜了。
心里暗叹一声,却丝毫不后悔。
是,为了朝廷体面,这种事应该秘密处理,可秘密处理,自己就可能得死了,不如你首辅,为朝廷死一次?
再说,自己本没有退路,失了皇上和首辅之爱,还有太孙的支持,当下后退一步,露出了潭平。
而一旁的潭平也一脸铁青,手一挥,就有人押着张墨东,将人带到了赵旭的跟前。
几百人的目光同时落在了这读书人身上,张墨东此刻真有一种想立刻死了的冲动,自己怎么就落到了这般田地?
“你就是张墨东?就是你干出了买考题的事?”赵旭淡淡问着,作首辅,哪怕只是淡淡问这样一句,也给人一种很强的威迫感。
当然,这是因为每个人都知道,这位首辅手中大权,真的可以一言断生死,决荣辱。
张墨东腿肚子都有些抖,可不蠢,知道若是自己招了,那就彻底完了。
若是不招,硬挺着,表示自己什么都不知道,就可以将事情推到是被人陷害上。
本就有贵人要对付余律方惜,他只要咬死是有人陷害,背后的人为了大局,未必不会将自己救下来!
但自己若是在此刻招了,那就全完了。
张墨东已是下定决心,绝不说,但听着赵旭这样询问,脑袋却突然之间“嗡”了一下,一下就有点迷糊了。
也不知道是为什么,本不想长开的嘴,就一张一合地说起来:“不是我,是刘侍郎!是吏部刘世权刘侍郎让我干的!说让我在考场上再举报,咬死了是余律和方惜买的考题!”
张墨东这样说着,脸上却同时露出了惊恐之色,脸色变的煞白。
“轰”
上百人本闭息听着,针落可闻,不敢在这场合喘下大气,可这话一落,顿时乱了,许多人忍不住出声议论。
本朝春闱,设主考官三人,一正两副,同考官十四人,总数十七人,张墨东所说的这位吏部刘侍郎,正是这次春闱的两个副考官之一。
因此张墨东的话音落下,全场都震惊了,副主考官泄题,这是要出泼天大案呀!
张墨东的话说出来了,自己也终于醒转过来,又惊又惧,又是骇然,一下脸色煞白,吏部旳刘侍郎是谁,威胁自己的神秘人?
不像呀,吏部侍郎根本不可能长久驻扎在旅店,也不可能不被人认识,可既是这样,为什么自己会突然招出这一个人来?
自己之前可不认识这个人, 这是怎么回事, 就算是神秘人,自己只知道是位大人与自己联系, 不知道这人身份是谁,怎么就说是刘侍郎,乱咬了呢?
他该不会是被这事给吓到了,所以得了失心疯吧, 不, 不会,自己清醒的很,难道是中邪了?
周围人的反应,也被张墨东看在眼里, 他又惊又惧, 立刻反悔:“不,小人是瞎说的,这是瞎说的,不是真的!”
可张墨东这时无论再说什么, 周围人都不会信了。
瞎说的, 能将吏部刘侍郎给咬出来?怎么就不咬在现场的人, 非要咬一个不在这里, 还是副考官的人?
这事说是瞎编的,谁信啊?
赵旭这时看了一眼旁站着的两个读书人, 觉得这两人倒生得还算仪表堂堂。
旁有人低声提醒:“大人,这两人一个叫余律,一个叫方惜,都是临化县的举人, 就是这两个举报了这张墨东。”
他们两个就是余律方惜, 临化县的举人?
临化县……
赵旭突然想起, 这地方之所以让自己觉得耳熟, 是因这里出了一个了不得的大人物——太孙。
太孙就是在临化县长大,这二人应该就是之前听闻过,太孙在临化县结交的朋友?
赵旭一瞬间,心跳的厉害,立刻觉察到了不对,蓦地升起一种大事临头的不祥之感, 来不及转念, 只是看了看, 就收回了目光。
“刘侍郎呢?”赵旭问着。
人群中有人回话:“首辅大人, 刘侍郎是副考官, 应该已在贡院了。”
是了,刘侍郎是此次春闱的副考官之一。
赵旭的目光一下幽深,但几百人看着自己,不能不做出决定,更不能迟疑,立刻就厉声喝令:“这是天大的事,潭大人, 梁大人,你们立刻先封了贡院, 不许任何人进出,拿下刘世权,不许他烧一张纸, 吞一张纸,更不许自杀,我这就去求见皇上!”
说着, 直接让人备牛车。。
梁余荫就说着:“首辅大人,贡院调有甲兵,擅闯者格杀勿论,我们封不了……”
“拿去!”赵旭一挥手,就取出一个金黄色的令牌,虽不是“如朕亲临”,却也是“御令”二个字。
梁余荫立刻接过,就见着赵旭也没有时间换衣服,连连吆喝,片刻,就有牛车出来,就穿着这身常服,直接上了车, 朝皇宫而去。
牛车里带着官服,半路上就可以把衣服换了,不会失礼。
“可恨, 我这是被利用了。”
潭平跟梁余荫对视一眼,也没时间在这里扯皮,阴沉着脸色下令:“来人,你们之中,立刻骑马出动,前往贡院,将那里封锁!”
“持着令牌,拿下刘侍郎,不得有误!”
“是!”立刻有捕头数人响应,接了令牌,翻身上马,奔驰而去。
贡院
贡院历为朝廷抡才大典最要之地,迭经修茸,由于特殊性,因此特别建有一道高墙,高足有一丈四尺,沿正道而入,有三重牌坊,内有三百亩,最大可容二万考生。
此时尚自寒星满天斗柄倒旋,但已有了晨辉,街道上货郎和小摊主们,也都开始排队做生意了。
虽天气还有些凉,早晚尤甚,但比起冬日里已好了许多。
挨着贡院的一条街,今日生意比往日还要好一些。
有些担心家中举人的本地人,不仅将家里的读书人送到贡院门口,更是在这附近解决早饭,顺便可能还要等着考试开始才散去。
三三两两的人,坐在路侧的简陋桌椅处,正低头吃着东西,不时看着排队的举人。
“看见没有,都排队呢,前面已经在检查了。”
这时已一片灯笼,举人们人手一盏,缓慢游动涌向一处。
“那叫议察厅,别看名字还不错,但这些举人,都必须在这厅里宽衣解带,甚至连腚都露出,让贡院里的衙役检查——别笑,有人就把纸条夹在旱道里去。”
“别的带的甜饼,也全部撕开,以防夹带赃私。”
“啊,这样不是斯文扫地么?”
“这有啥,你不是读书人,不知道,就算是县试郡试省试,其实也一样,是读书人总得过这几关。”
才议论着,就着馄饨或饼干就食,就在这时,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听着就十分急促,令听到了的人都忍不住抬头,朝着声音来源望去。
“骑兵?”
“怎么回事?”
“出事了?”
有人低声议论,在京城纵马奔驰,这可不是小事,若无职务在身,是很可能被官府定罪。
就算是有权有势的纨绔子弟,若无故在城中纵马奔驰,做官父兄也必会被御史弹劾一番。
不过,很快就疾驰过去的一队骑兵,这些人明显是官差,全副武装,这必是在办差事!
可办差事的人,怎么就跑到这里来了,难道是贡院附近发生了大案?
“出事了,出大事了。”
家里能出举人的人家,自然不是什么都不懂的普通百姓,知道贡院和春闱的要紧,一切都为它让道。
“就算死个十个八个人,也必会按下去,等春闱结束了再查,现在这样迫不及待,坏了,出事了,出大事了。”
一瞬间,不少人站起来,都有些担心刚刚进去排队的人。
可他们没有资格进入贡院,就算是心里担忧,也只能是压下焦急的心情,准备找人打听一下。
贡院处,许多举人正在排队,提着灯笼准备进入。
结果就听到一阵马蹄传来,后面排着举人已经看清来的是什么人,顿时有些不安,阵阵骚动从后方蔓延到了前面。
“出了何事?”
“难道里面出事了?”
“贡院重地,不许驰马,更不许擅闯!”眼见着骑兵翻身下马直冲,守卫的千户就忍不住了,一挥手,顿时涌出数十甲兵,按刀虎视耽耽。
“首辅有令,立刻封场。”
“贡院暂时封闭,在外的人不许入,已入的人不许出,一切等候结果,若有人硬闯,直接拿下!”
这捕头大步流星往前走,直接走到最前面,将正准备放人进去的人“请”到一旁,冲着千户出示令牌。
千户略一迟疑,接过令牌验过,金黄色,沉甸甸,的确是仅次于“如朕亲临”的“御令”。
要说制度,本来贡院一切,必须有圣旨才能处置,但这也算是权宜的旨意,又有着首辅的命令,千户迟疑了下,还是敞开了路。
“什么?贡院暂时封闭?还不准进出了?”
难道是发生了舞弊?所有在场的举人的第一反应就是这个。
不过这些人并没有给他们一个答案,留下两人站在门口拦人,剩下的人则直接闯了进去。
“喂,你们是怎么回事?”
贡院也有自己人,有礼部从各衙门临时抽来,处理弥封、受卷、供给、对读、誊录的长官和书吏,这时见了,不由震惊。
“区区巡捕营,也敢擅闯贡院?”
几个书吏一向是看不上这等下吏,就有人直接要拦下。
“把他们推开,快,快进去抓人。”
有句话说得好,“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这几个书吏虽不是秀才,但遇到这些“兵”,也依旧没有一挡之力,直接被甩到一旁,这些捕头根本没时间搭理,直接就冲了进去。
太监王进忠此时,已经在贡院,目光扫过,因见屋檐下都悬着灯,窗纸光明,想必是大家都起来办差了,在庭院散几步,星光还在,给人一种清冽的感觉,很是惬意。
“忙碌罢,可惜一场空。”见着众人忙碌,王进忠要是以前,哪怕是太监,必是配合,可这时没有任何插手,毕竟,这场春闱是考不下去的。
“等举人入了场,张墨东一发动,我就可立刻代表皇爷和皇城司介入,控制住局面,万万不可给人喘息之机。”
“也是皇爷和皇城司深谋远虑,才能使我在此内应。”
正这样想着,余光似乎瞥到了一道影子闪了过去。
是什么?
王进忠停下脚步,朝着那方向看去,不过并没有看到人,不过,刚刚跑过去的影子,本来看着也不像人,似乎是狗?
这地方竟然也有人养狗?又或是有野狗跑了进来?
摇摇头,王进忠就要收回目光,却又是一顿,走了过去。
“银子?”弯腰将看到的东西捡起来,发现竟是一锭银子,掂量一下,大概有五两左右。
本来,这地方能捡到银子不稀奇,能进贡院的人,都不是底层,身上带一些银子、银票都很正常的事。
但是现在是春闱,为了不泄露考题,所有考官连着书吏入场后,都必须紧闭大门,一切衣食都是外面送进去,有银子也买不到东西。
“谁这样傻,还带着银子?”
不过,王进忠虽不缺银子,可平白无故捡到五两银子,难道还要扔回去不成?当然是留着了,五两银子也不算少,回去赏给自己的干儿子,让他欢喜一下。
想着,施施然,把银子放入怀中。
揣好银子,王进忠又走了一段路,来到大厅。
这时,此次春闱主考官罗裴,也就是太子少保,已站在大厅里,正等着两个副考官,外加十四个同考官到场,好点名。
本朝春闱,有时同考官设立十八人,有时设立十四人,而主考官,一般是设立二三人。
这次春闱,设立二个主考官,一正一副,及十四个同考官。
主考官统领大局,正是罗裴,副考官则是刚刚升迁没几个月旳吏部侍郎刘世权,这时也含笑看着众人,显的气定神闲。
王进忠进来,周围文吏一齐行礼,罗裴点了点首,继续点名,结果十三个同考官都已经到齐了,可梁余荫却始终不见踪影。
至于王进忠, 不仅仅是罗裴点首, 别的考官都仅仅点首,却并不说话,似乎视而不见。
太监虽代表皇帝监督,却不受文官待见。
罗裴皱眉, 看不出任何异样, 开口问:“举子已开始入场了,这是贡院重地, 一旦关门, 除圣旨不得开。”
“梁余荫为什么还不到?可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这个时间,作考官, 竟然连面都还没露, 这是不将这次春闱的差事放在眼里,单是此事,就可问罪。
罗裴的态度明显是不悦了, 能让一个从一品皱眉,可见这是真有些过了。
刘世权本应该暗喜,却不知道为什么一阵心悸,垂着的手,手指动了动,忽然开口说:“梁大人可能是这几日应酬, 有些疲惫, 所以今日起晚了吧,许是过一会就会来了。”
这可十分直白在给梁余荫上眼药, 凡做官能做到进入这大厅的人,谁会听不出来?
但有时是否能听出来不重要,是否想要计较才重要。
王进忠也阴阴的说着:“朝廷制度, 考官是必须在封门前进来,现在举人排队入场, 上万举子, 入场至少还有大半个时辰呢!”
罗裴听闻这话, 果然大怒:“就算如此, 提前入场本是我等本分,这样懈怠, 等春闱结束,我定要上折问罪!”
正说着,外面传来杂乱脚步,还伴随着守在外面的贡院书吏的惊呼声。
罗裴本就在盛怒之中, 这动静更是火上浇油, 让胸口的怒火熊熊而起, 顿时脸色铁青站起。
“来人!”
“卑职在!”厅下闪出了四个书吏,躬身听命, 似乎是正对着罗裴的怒火。
刘世权和王进忠相视一眼,都不由浮现出笑, 难道是这个梁余荫匆忙进来了,发怒好哇,狗咬狗,省的皇上动手。
“哐当!”
大厅的门, 被一群衙差重重推开,按刀涌了进来, 衙差的闯入, 让罗裴勃然大怒, 所有怒火都瞬间朝着这些无礼之徒而去。
“这里是贡院, 谁敢放肆!”
“奉首辅赵大人的命令, 得罪了!”为首的人嘴上说得客气,可行动却丝毫不客气,直接扫视一圈,问:“谁是刘世权?”
刘世权心里顿时咯噔一下,怎么可能应声?但他不应声,别人却不由自主地朝着看去。
捕头一看,好啊,就是你!
“将他拿下!”随着一声领命,衙差们一拥而上,就要将刘世权按住。
“不好,事泄了。”
刘世权在这一瞬间,已是明白,事情败露了,脑袋里灵光一闪,顿时醒悟过来:“此时逃跑根本来不及, 但毁灭证据, 却是来得及!”
他袖子里就有东西,直接就朝着自己嘴巴塞去,这本是为了考场上举报,直接塞到余律方惜考房里所准备,现在,却立刻成了祸端,必须立刻处理。
“啪!”一记重重耳光打在了刘世权的脸上,脸都被抽得朝着旁重重偏去,而这一巴掌,而这一记而光,也直接让已经含在嘴里的纸团,被直接打了下去。
这却不是衙差打的,而是唤上来的书吏,似乎是见情况不妙,直接动手。
纸团滚落在地上,就是这么巧,滚到了主考官罗裴的脚边,他弯腰将其捡起来,展开一看,立刻就变了色。
“这是考题啊!”
罗裴惊怒交加,盯着喝问:“你怎么会有?你怎么会有?”
要知道,考题,只有主考官知道,副考官都不知道,因此刘世权有,就完全不对了。
而一旦考场出事,主考官是责任最大。
虽然这三道考题是当初在殿里定下,当时有几个阁老在,泄露了,所有人都可能有嫌疑,但罗裴无论是否有嫌疑,只要是主考官,就必须要受牵连!
到了他现在的身份地位,只要受了一点牵连,名誉就受影响!
若是在考场上,甚至之后才被捅出来,甚至可能要掉脑袋,最差也是被丢官、流放!
罗裴的怒吼,在贡院大厅内响彻,人人都不觉奇怪。
王进忠心中暗暗一松,却也是变色,这是怎么回事,一切怎么乱了套?才想着,突然之间肩一沉。
“怎么了,你们怎敢?”回首一看,却是刚才罗裴唤上来的书吏,两人涨红了脸,也不回话,只是一按。
“噗”,虽王进忠修有武功,却也承担不住,跪了下去,接着,一团毛巾就塞了进去。
“唔唔!”王进忠知道不好,拼命挣扎,而罗裴反是从容了,本来怒气消融,坐到椅上,还拿起了茶杯喝了一口。
“传莪命令,举子不许进院,已经进者不许出去。”
“搜索刘世权和王进忠的身上以及院内房子。”
“是!”书吏和衙差一齐应着,而十三房考官,个个目瞪口呆,身体微微颤抖,这是出了大事了。
皇宫
依旧是在半沉睡中,天还没亮,天上繁星点点,到处都安静无声,就连宫门都紧关着,赵旭乘牛车赶到宫门前,立刻就下车,一向沉稳从容的他,差点在下车时摔倒在地,幸被人扶住了。
“我无事,快去叫门!”赵旭忙说着。
可惜,别说是跟着他来的仆人去叫门,就是自己也走过去叫门,自报家门是首辅,里面的侍卫也不开门。
“赵大人,您就莫要难为卑职了,这宫门可不能轻易开,不到时辰就开,那是要出大问题,必须奉旨才能开门,您手里可有旨意?”
赵旭手里若有旨意,还需要跑到这里叫门?
“刚才御令勉强可算,可是我却一时心焦,给去贡院。”
“赵旭,你身为宰相,也有这等失措么?”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