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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是此人,他就是弘道。”

    有仆人指着,捕头没吱声凑上去看,果见一年轻人躺在床榻上,正翻来覆去,潮红的脸上浮着一层汗,嘴唇发干,紧闭的双眼也不安稳,眼珠在里面乱动,时不时发出声,一看就正沉浸在噩梦里。

    “确定无疑?”

    “是,就是他。”仆人回答毫不迟疑。

    衙差都是老手,一看就知道是真病,啐着嫌晦气,怕感染,并不上前,捕头冷冷的说着:“你们这时还敢怠工,把他拖出去,难不成要我动手!”

    “是!”衙差只得过去直接将人给拉起来,拖到了地上。

    见那人似是醒了,又似是还未醒,也不在意,确认是这人,将其双臂绑在后面,捆得结结实实,就直接拖着向去走。

    “且慢!”

    当人被拖出了这院落,快要拖到前院时,一道身影从后面急匆匆过来,气喘吁吁的模样,让人很担心他若跑得再快些,会当场咳血。

    “你们这是做什么?”来人紧走几步到近前,看一眼已被捆绑起来的人,顿时有些怒不可遏。

    “弘道乃是本世子的仆人,你们是何人?竟进入镇南伯府拿人?还有没有王法了?”

    “住口!”他的话音才落,前方就传来一个冷冽的声音。

    “父亲……”谢真卿看到喝止自己的正是镇南伯,还有意说什么,立刻就被镇南伯瞪了一眼。

    这一眼,让谢真卿泄了气,以着一副不甘心的模样,回望父亲。

    “将他拉出去,拉出去!”镇南伯心里也很不舒服,可又没办法,挥挥手,让人赶紧将弘道给拉出去,眼不见心不烦。

    “父亲,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谢真卿脸色看着就很不好看,问。

    镇南伯叹息一声:“顺天府尹潭平亲自带着人来带弘道,说是弘道与科举舞弊一案有关,要带回去审问……哎!这事为父也是一头雾水,可顺天府尹亲自来拿人,又是办这样的大案,为父不过是一个平常勋贵,如何能管得了?”

    “可是父亲,弘道不过就是镇南伯府的一个仆从,是儿子的小厮,如何会被卷入科举舞弊案?”

    谢真卿急急说着。

    见儿子这样着急,镇南伯心里也不好受,弘道虽说只是镇南伯府的一个小厮,但这事若是继续往深了扒,谁知道会不会给镇安伯府惹来滔天大祸?

    现在他只盼着镇南伯府能够挣脱这漩涡,至于弘道本人会有什么结果,他已是管不了了。

    虽这样直接放弃,对镇南伯府的名声会有一点影响,也会让一些人觉得镇南伯府可欺,但涉及到了这样的大案,能全身而退已是不易,哪里还能去想别的呢?

    他看着儿子,放缓了声气,劝说:“不要再管他了,这不是你我该去管的,他若无辜,顺天府自然会将他放回,若他果然被卷入其中,那自有朝廷律法来裁决,与你并无干系,你记住了这一点!”

    说着,镇南伯就匆匆往回走。

    被留在原地的谢真卿看着那些人远去的身影,面色突然之间阴沉。

    “怎么回事?”

    “为什么突然之间顺天府尹会带人拿下弘道?”

    弘道被捉走,这事的突然发生,打破了计划,也让谢真卿有了一种一切都在失控的感觉。

    明明这些年的事,都掌握在自己手里,怎么会突然出现这样的变故?

    谢真卿感觉到了不祥,对于他这样的人来说,这样的感觉绝不是无端出现,任何激烈情绪的出现,都是一种预兆!

    “是天机反噬吗?”他下意识碰了碰心口,暗想着,想到这里,立刻脸色铁青。

    “看来,这府上,怕是呆不久了!”

    不用特意去查看,就能猜到,这座镇南伯府的周围怕都藏着人,出了这样的事,就算被带走的人是弘道,镇安伯府也必然会被顺天府甚至别的势力暗中盯着,想要挖出什么来。

    他不能就这么直接出去,更不能直接唤人来。

    想到这里,谢真卿慢慢向前走着,却渐渐与墙角拉近了距离,忽然从袖袋里取出一颗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小石子,就这么咻一下扔了出去。

    这石头很小,便是外面有人盯着,怕不会注意到这种没有任何字迹的普通小石子。

    但这却是一个暗号,自有玄机在。

    他没有立刻往前院去,而是慢慢走着,走出不到五十步,旁草丛里,就有一只狸猫探头看向,轻轻叫了一声。

    旁人看了,只会看到谢真卿走过去,蹲下来逗这狸猫。

    实际上,谢真卿却在蹲下来后,用手拨了一下,话却又快又疾:“你听着,现在突逢骤变,镇南伯世子怕是要镇压不住了,立刻准备撤离!”

    狸猫朝他微微点了下头,就重新钻进了那一片草丛里。

    谢真卿重新起身,这次,则加快速度,朝着前院走去。

    “这就是弘道?”

    潭平带着兵站在前院里,忽然看到一群兵卒推搡着一个人过来,这人看着年龄不大,眼睛半睁不睁,似乎正是迷糊时,上下打量一番,就开口问了这么一句。

    负责的捕头立刻回话:“是,大人,此人就是弘道!我等是从他的房间里将他给拖出来!”

    “他这是怎么回事?”看到被一推,竟直接摔在了地上的弘道,潭平蹙眉问着。

    这人怎么看着有点不太对?

    “大人,这个弘道是病了。”又一个文吏过去,揪着弘道的头发,仔细检查了一下,又碰了碰弘道的额头,额头滚烫、脸色潮红,这的确是病了。

    “看起来是真在发热。”

    “是真病,还是装病?本官来看看!”潭平一听,却有些不信。

    事情怎么会这么巧?刚发生了科举舞弊案,带着兵来带弘道回去,结果这弘道就发了高烧?这是装病,还是有人下毒了?

    该不会是另有人卷入其中,这弘道只会幌子,所以有人想要神不知鬼不觉地杀人灭口吧?

    潭平作顺天府尹,经手的案子多了去了了,而这就留下一个后遗症,那就是,疑心重。

    他直接走过去,俯身过去,靠近仔细端详,想看看这小子是真病得糊涂了,还是在装病。

    “轰”才靠近,远远就隐隐似乎有一声闷雷,可潭平仔细听,又没有了,不由蹙起了眉。

    “春雷,这样巧么?”

    (本章完)



    “唔?”

    眼前一线光,突然爆发出更强烈的亮光,弘道一下子涨得通红,看来自己跑的方向果然没错,这里果然可以出去!

    他越是跑,就觉得眼前的这一线光越来越亮,可跑得很累了,感觉整个身体像是被一座大山拖着,连抬腿、迈步这样简单动作,都重若千斤。

    “不,我不能放弃。”

    不仅仅是不服输的意志,更是恐惧让他咬着牙在坚持,他能感受到,如果这机会没有了,自己就完了。

    “冲啊,能不能出去,就在这一举了!”

    感觉到周围一切更幽暗,隐隐有水声,似乎身后有着可怕的东西追了上来,弘道已什么都不去管了,咬着牙,奋斗一跳,跳进了那一道光中……

    “唔?”

    现实中,潭平才靠近弘道,弘道就突然有了反应,身体挣扎着,表情狰狞,随着一声短促的叫声,又挣扎了下,随后不动了。

    潭平皱眉,继续盯着,发现这人虽不动,但眼皮里却在转。

    果然是在装病,还装得这样低劣!

    潭平冷笑一声,直起了身体,命令:“就算病了,抬也要抬到衙门去,带走!”

    “是!”衙差们轰然应声,立刻就上来五个人,搬着弘道的脑袋、四肢,将其直接抬出去。

    “且慢!”就在这时,忽然传来这一声,随之快步走来一人,脸上带着焦急之色。

    “大人,我这仆从正病着,不如先让他看病,待病好一些再去衙门?您若不放心,可派人在这里守着,现在天气还冷,若就这么将他带回去,怕是不仅问不出什么来,性命也不保!”谢真卿似乎很是关心这人,求情着。

    镇南伯一直在旁安静看着,其实弘道是真病假病,无关重要,甚至死与不死,也没有关系,只要不给镇南伯府惹麻烦就可以。

    却没想到一向脑袋清醒的儿子居然又过来阻止,他之前不是都已与儿子说明了其中利害关系?

    儿子也不是这等脑袋不清醒的人,怎么就再次干出这种事来了?

    镇南伯涨得通红正要开口,潭平就已很是不快,自己亲自来,是给镇南伯面子,不想还有人不识好歹。

    往昔听闻镇南伯世子素有才学,不想不过如此,当下就收敛了神色,神色淡淡看了一眼,呵斥:“你府里也有嫌疑,还敢阻挡顺天府办差?”

    “潭大人,我这儿子只是担心耽误了事,并非故意阻拦……还不退下!”最后一句,镇南伯已带上了怒气,厉声说着。

    谢真卿脸上青气一闪,今日若让潭平将弘道带走,到了衙门,以弘道现在的情况,之前施的镇压替代之术,怕就真要破了。

    他为这身份做了很多事,又利用这身份做了很多事,难道就这么放弃了不成?

    这岂不是功亏于溃了?

    潭平呵斥完,就再次命令衙差将人抬走。

    “镇南伯,本官就先走一步。”说完,冲着镇南伯拱了下手,就要直接大步流星出去。

    谢真卿看着他们离开的身影,垂在身侧的手微微动了下,眼底已闪过了一抹杀意。

    “轰”天空隐隐又一声闷雷,谢真卿突然之间脸一红,又是一青,暗叹一声,只能后退几步,将路让开。

    “天机已泄啊!”在这时做什么,立刻就会暴露,并且受到反噬,根本连撤离的时间都不会有。

    小不忍则乱大谋,还是不能在这时情急动手。

    谢真卿的手最终还是握成了拳,就这么眼睁睁看着人被带了出去。

    镇南伯一回头,就看到儿子这模样,想再说些什么,又觉得自己太宽宏他了,想骂,又舍不得,只是冷哼一声,直接从谢真卿的身侧走了过去,这和平时自然大大不同。

    谢真卿也感觉到了,要是在平时,肯定会解释一二句,可现在,阴沉着脸的他,望了望天,转身离去,到了一处走廊,就对着花丛一句:“快,快撤,时间不多了。”

    “哼,镇南伯世子,浪得其名。”潭平也寻思着,放在过去,他不会轻易得罪镇南伯府。

    当顺天府尹可不是什么轻松活计,需要与所有京城权贵打交道。

    但话又说话了,天子脚下,可能一块砖掉下来,砸死两个人,其中一个都可能是个有背景。

    所以这些权贵没出事还好,一旦出事,下场还未必比得上平头百姓。

    涉及到科举舞弊,潭平既是负责的官员之一,就不可能给任何人颜面,因稍不留神,他自己都可能要出事!

    本今天自己亲自来,就是免得下人作贱镇南伯府,留几分余地,但是看这世子的样子,怕没有第二代镇南伯了。

    “将他抬到牛车上,带走!”指挥衙差将人抬上去,潭平则也上了这辆牛车,另有两个衙差跟着上去,防备着弘道中途跳车逃走。

    因着有车,速度就极快,不一会就抵达了顺天府衙门,几个衙差拖着弘道进去,这一进去,就看见了公堂。

    书吏拿着纸笔跪坐,手执水火大棍衙役鹄立在公堂二侧,中间钱圩已经升了公座,二侧各有一公案是为罗裴和潭平空着,钱圩铁青着脸,对着潭平勉强一笑,问:“人可带来了?”

    “带来了。”潭平衣裳窸窣坐下,说着,看见公堂下面一大摊血,还有个生死不知的人面朝下扑在地上,眼皮一跳,没有说什么。

    “拉下去,带上来!”钱圩用目光冷冷睃了一眼堂口,命着。

    大堂口一阵轻微的动静,两个衙役拉着一个这人下去,血淋淋的拖出长长血痕,眼见不活了,恰与拉上来的弘道擦身而过。

    弘道本来是闭着眼,不知何时,眼竟睁开了,左右一环顾,看出这里竟是衙门,空气中弥漫着的血腥味让人闻之欲呕,但却像凛冽的冬日空气一样,让弘道本来还有些昏胀的脑袋瞬间清醒过来。

    “威武……”

    被重重一丢在堂下,接着就是衙差一声递一声威严的堂威,当堂威突然之间停止,整个大堂立刻寂静,静的连一根针落地也听得见。

    听着这声音,感受这森严肃杀的气氛,弘道全身一颤,一直像被雾气遮掩着的过去,就瞬间全部清晰明了。

    (本章完)



    “唉!”

    堂威喊过,钱圩却独自紧蹙眉头沉思,刚才打死了三个人,要说杖杀人,也不是第一次,钱圩十三年在郡县,当过六年知县,杖杀,监斩,甚至当年开国不久清理匪贼督战都有。

    “可罪不该死就杖毙,还是第一次。”钱圩摇了摇头,口中苦涩无比,只是看着下面,目光又是坚定:“我为朝廷计,岂惜我个人清誉呢?”

    就要伸手拍惊堂木,突听堂下一声大叫:“二位大人,我要举报啊——”

    凄厉无比的叫声,就像夜枭一样刺耳,骤然出现,吓得在场的人都一颤。

    钱圩手里的惊堂木都差点掉下来,脸上的肌肉都跟着一跳,这失态纵然是属于全员的,依旧让他胸中怒火熊熊而起。

    “啪!”钱圩狠狠一拍惊堂木,大怒:“你镇南伯府有着嫌疑,念在位列功臣,所以才给了体面,不叫伯爷和世子,叫你来问,现在还敢咆哮公堂,简直是放肆!”

    谁料,这话却再次刺激了堂下的弘道。

    弘道几乎泣血喊着:“不!我才是镇南伯世子!是有妖怪镇压我,代替了我!”

    什么?

    钱圩和潭平都是变色,本来是审问舞弊的事,说实际,谁也不会认为舞弊和镇南伯直接有关,镇南伯根本没有机会拿到考题,最多就是从犯,可是从犯根本不值——好好的勋贵传家,与国同休,去办这种没有多少好处又牵连甚大的事?

    更不要说区区一个奴仆了,他凭什么参与?

    可现在,弘道这一嗓子叫出来,不仅钱圩等人震惊,仿佛连老天爷也跟着震惊一般,这一叫,但听疾鸣的“轰”一声,接着一团极亮的电光传来,照得整个大堂雪亮,梁上籁籁落下灰尘,旋即又大堂一暗,只见倾盆大雨直泻而下,这还罢了,令人心悸的是,隐隐有一个火球出现,竟直接朝着弘道扑去。

    潭平跟一干人等都直接吓得呆住了,他当顺天府府尹这些年,自恃什么都见识过了,可这场景,他还真是从没见识过,今日算开了眼了。

    衙役们亦是如此,他们何曾见过这些?全都呆住,想动都无法动,仿佛有一股力量在压着他们,让他们身上背着重山一般。

    唯有钱圩,看到这一幕,不但不惧,反而目光灰暗的狞笑一声,“啪”将惊堂木重重一拍,怪目圆睁断喝一声:“这里是朝廷公堂,我钱圩奉旨审问,谁家妖怪竟敢作崇?!”

    这一声并不大,可这一声吆喝,竟仿佛是从极远地方传来的又一阵雷声,直接压过了大堂上的轰隆雷声,让双耳都嗡嗡作响的众人,一下子就耳朵清爽了!

    嘭一声,隐隐出现的火球,竟也化成了一团绿火,咻一下,就直接熄灭。

    这场面,配合着钱圩方才威风凛凛的一喝,实在犹如话本里所描写的传奇一样。

    “……”众人看向的目光都带上了震惊,个个目瞪口呆。

    “你是弘道,有什么冤屈,快快说来,说,是不是有妖怪指使你们舞弊科举?”

    “不,不是。”弘道才说了这句,见着上面的官又脸色铁青,透出几分杀气,显是极不满意,他其实是极聪明的人,立刻又话一转:“但是此妖,冒充了小人,兴起舞弊,祸乱京城是有的!”

    “哦?你此言不虚?”

    “小人个个是实。”本来镇南伯世子,不应该称小人,可终是十年奴仆习惯,一被威吓,还是本能自称小人。

    “皇天庇佑……”钱圩重重的吐了口气,再开口说话,竟似反露出了一丝微不可听的喜意,转身说着:“我继续审,潭大人,麻烦你再去一趟,围住镇南伯府!”

    潭平亲眼目睹了一切,亲耳听到一切,已经明白钱圩这话是什么意思。

    大妖竟然代替了镇南伯世子,这恐怕已不是短时间内发生的事,这样的事既是被叫破,就必须要拿住那个假世子。

    但是这不是关键,有着大妖作崇祸乱的事,许多不应该查,不应该深入的东西,都可以一并推给大妖。

    不管是不是因大妖才发生了科举舞弊的事,这些事都可以推出去,也能给天下人一个交代。

    毕竟,刚刚那一幕,可是很多人看到了,并不是假!

    这的确是皇天庇佑,把一个天大丑闻,化于无形。

    朝着钱圩点了下头,潭平二话没有说,直接起身喝着:“来人!”

    这时又一声令人胆寒的炸雷,潭平却再不犹豫,厉声吩咐:“备马,立刻叫起善捕营,随我出行,快!”

    此刻呼天啸地的倾盆大雨已经落下,可雷厉风行下,只是片刻,一行七八十人就已经云集。

    潭平翻身上马,直奔出去,后面近百骑也疾奔出去,数十骑穿街直扑,马蹄震得连忙响,竟然有着千军之势。

    京城除紧急军情不许驰马,就是京城连着亲军,人口已破70万人,这在古代是极大的负担,驰马就会一口气连撞死十七八人。

    但幸亏现在大雨,只见着噼啪的雨幕中,街道一个人都没有,唯有几个巡街的人拿着瞧锣,见情况不对,立刻远远避去,等人远去远了,才啐了一口:“这群狗日的……雨天驰马,撞死活该。”

    潭平却听不见这骂声,纵马过街,抵达镇南伯府门口。

    一眼看去,镇南伯府大门紧闭,侧门却开着,隔着一望,里面门房坐着二个门人,正在扯谈吃着瓜子,潭平略觉心安。

    刚才自己不坐牛车了,直接骑马,也没有带步行衙差去,而率领七十余骑奔了过来,为的就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那个疑似假世子拿下!

    “围住,上去。”潭平翻身下马,尽管穿着衰衣,也禁不住这大的风雨,里面早就湿了,却顾不得,只是厉喝。

    角门处,有门人正坐在说话,虽隐隐听见马蹄,可雨大,也没有特别注意,等着看到顺天府府尹去而复返,还带了七十余名骑兵,都神情一变,忙站了起来。

    “你家世子呢?”潭平厉声问着。

    “世子?”其中一个门客迟疑了一下,又一人嘴快,说着:“世子刚刚出去了,说是买东西。”

    “来人,快追!”潭平一听就脸色大变,直接命令:“速速去,封住城门!不准任何人进出城门!”

    作顺天府府尹,临时下达这样的命令自然也是管用,可这一番命令,可是将几个镇南伯府的门人给吓到了。

    这是发生了何事?

    世子、世子是怎么了?

    (本章完)



    “还有,封住镇南伯府,没有我的命令,一人也不许外出!”潭平更是厉声喝着,这时,已经不给镇南伯府留丝毫情面了。

    “走,回去调兵。”

    “是!”

    七十余名骑兵留下十余人,

    将前后门都堵住,剩下的人,除立刻疾去各城门下达命令封城门,还有数骑,直接跟着潭平回去,顿时,马蹄声又疾起。

    雨劈啪下,可饭还得吃,

    现在是造晚饭的时辰,家家冒着炊烟,唯有一处住宅并无,这是一宅大屋,距离城门不算远,黑沉沉的,似乎没有人住。

    此时,一人进了去,正是谢真卿,带着狸猫沿墙而过,抵达一处厢房,看起来非常平常,

    放一张桌子,墙角还靠着一捆柴,

    断没有人在意。

    谢真卿与狸猫对视一眼,

    就又用手一推桌子,只听“嘎嘎”声,

    桌子翻过,

    下面的砖也移开,

    露出了一处入口。

    狸猫先窜了进去,竟然半立而起,伸爪一挥,只听“蓬”一声,墙上的蜡烛点起,原来这是一个密室。。

    这密室就不大了,中间是个祭坛,在谢真卿进入,幽暗的房间里出现了一群黑影,都长得奇形怪状,竟是藏在京城这龙气最旺之地的妖怪,都是跪了下去。

    进入祭坛,狸猫重重喘了口气:“终于可以说了,在外面真难受。”

    “这里情况怎么样?”谢真卿却不理会,问着。

    “这宅是八品小京官的住宅,小,不引人注意,官,等闲无人敢惹,所以很是安全。”

    “并且有密道通向城外,万一有事,可以在这里出去。”

    谢真卿点首,才想说话,突然之间,不知从何处传来了一声沉闷的巨响,这声音似是春雷,又又似源自人心,谢真卿顿时变色。

    春雷?

    不,不是,是事发了。

    一瞬间,谢真卿的反应非常敏捷,他突的持咒,只听嗡一声,原本只亮着烛光的祭坛直接骤然大亮,

    而下一刻,一道明闪,将密室照得一片惨白,接着就是一声令人胆寒的炸雷,这个藏在地下的祭坛就直接炸开!

    “啊!”几声惨叫,随这突如其来的闪电,周围的妖怪惨叫一声,有的连声音都未发出,就被炸得飞出去,甚至四分五裂!

    而谢真卿闷哼一声,一口血就这么吐了出来。

    顺天府衙门大堂

    外面响起一阵挣扎声,一個尖细声音直接叫嚷:“放肆!咱家乃是陛下身边伺候的人,休得无礼!咱家自己能走!”

    又一人则被推搡着进来,一言不发。

    钱圩坐在大堂上,冷眼看着两人进来。

    其中看着白净并无胡须的,正是宫里服侍皇帝的大太监,王进忠。

    一人看着身带文气,一看就是文官,则是刘世权。

    原本还在尖细说着话的王进忠,一进这顺天府衙门大堂,闻着空气中的血腥味,一低头就看到了前方地面上有着一滩血。

    这一滩血看着湿漉漉,不可能是以前留下来,而这可怕失血量,哪怕没看到人,都能让人立刻意识到,在这地方,刚刚就有人被打个血肉模糊。

    不管那人是不是还活着,怕都要废了!

    王进忠顿时浑身一颤,本就不黑的脸,变得更加惨白。

    就连刘世权,身为文臣,按说该更有骨气一些,可见到这一幕,也是不由身体一颤,双腿发软,强撑着才没有软倒在地。

    钱圩作文官,对文臣的态度,与对太监的态度,自是不同。

    有道是“士可杀不可辱”,他淡淡说:“刘世权,你乃是朝廷命官,本官就准你站着回话。”

    又看了一眼王进忠身后的两个衙役,两个衙役立刻就朝着王进忠的腿弯处一踹,噗通一声,就将王进忠给按倒了。

    王进忠脸涨得通红,尖着嗓音叫着:“咱家也是有品级的太监,也是朝廷命官!”

    凭什么刘世权因是朝廷命官就能站着回话,而自己却要受此羞辱?

    他这话不说则可,一说,可是给钱圩本就燃起来的怒火添了一把柴,他不可能承认皇帝有错,有错的自然是这些阉贼。

    谷惎</span>

    这些阉贼乖乖认罪,然后被打死,才是应该有的下场,不想还敢咆哮公堂?

    “住口,真是恬不知耻!”钱圩一拍惊堂木:“你这等贱阉,还算是官?还不供出,到底是谁指使了你?快说!否则,大刑伺候!”

    刑不上大夫,对刘世权用刑要谨慎,但一个阉贼不过就是奴婢,在这样的大案里,自然是要用刑来逼问了。

    此人也必须是突破口!

    钱圩也知道,这样的贱阉是绝不敢胡言乱语,不乱说,不过是死,若是乱说,那就是生不如死,不得好死!

    王进忠被人按着两边的肩膀,想要挣扎,就听到这话,惨白着一张脸冷笑,明显对钱圩这样审问自己十分不服。

    正要继续针对他作为大太监算不算官这事纠缠时,脑袋突然嗡一下,一股更激烈的邪火从胸口窜了上来。

    钱圩就见这个本来面带不服的大太监,突然之间冷笑说:“咱家是内臣,谁能指使我?当然是马督公和……”

    后面的话,像是被什么东西给扼住喉咙,突然之间就说不出了。

    坐在上面的钱圩,在听到前几个字时,就已大惊失色,立刻就要喝止,却已是来不及。

    本想着坏了,这阉贼竟当众说出了这样的话,若是将那一位给说出来,这件事就是没法善了。

    结果不知是这阉贼猛地意识到了说错话,还是上天眷顾,王进忠后面的话竟是没有说出来,张着嘴,像是被扼住了喉咙的公鸡,看着荒诞,却让钱圩后怕不已。

    “到了顺天府大堂竟还敢乱语,看来你这贱阉是断不可能说实话了!来人!立刻将他杖毙!”

    这可不对啊大人!按着王进忠的两个衙差目瞪口呆,抬头看向钱圩,明显是迟疑了。

    再怎么说,这位也是宫里的内臣,是有品级的太监!

    还涉及科举舞弊这样的大案,一言不合就杖毙,这是不是哪里不太对?莫非是大人突然犯了糊涂?

    这两个衙差迟疑,实在是情理之中。

    钱圩知道自己在怕什么,却无法对外人说。

    他阴狠目光扫过,冷冷的说:“你们不杖毙,是想自己受杖么?来人!将他们两个先拖下去,各打二十!”

    “……是!”别的衙差一听,有的机灵,立刻就上来拖这两人下去。

    打这两人,反正也就是轻处打,总比留下来被指名去打太监强啊!就算真有什么事,也与他们这些人无关。

    片刻,外面就响起了肉被闷击之声,哎哟声才响了一两声,就变成闷哼,显然是被堵了嘴,免得再惹了祸端。

    有慢一些的衙差,在上官逼视下,只得按住王进忠,王进忠已经知道情况不对,首先是恨自己,自己怎么说这话?

    眼见着钱圩目光阴冷满脸杀气,他拼命挣扎,二个人都按不住。

    “拿下!”既然动了手,几个衙差心一横,就用上了阴毒手法,只听喀嚓一声,王进忠长声惨叫,已经被将其摁趴下去。

    “不!”王进忠知道,自己可没有两个被杖责的衙差的待遇,那两人不过是受罚,行刑的也是熟人,最多就是受一些皮肉之苦。

    自己如果被打,是真要被打死了!

    他额头冷汗直冒,脸色已苍白如纸,阴毒瞪向大堂上坐着的人,拼命挣扎,同时厉声诅咒:“狗官,皇上不会饶了你!你会比咱家死得更惨!咱家等着看你怎么死!”

    说话时,衙差就已是噼啪噼啪狠狠打下来。

    钱圩就这么坐在堂上,也不让人将人拖下去,就这么神色阴冷的听着诅咒,还冷声催促:“用力打,立刻杖毙!”

    原本衙差已用了力,却还是有所保留,万一大人突然后悔了,还能及时叫停。

    听到大人再次催促杖毙,两个行刑的衙差对视一眼,脸上都闪过了一丝狠色,下一次就用足了气。

    只听“扑”一声闷响,王进忠呻吟一声,本来尖声的惨叫,一下变成了闷哼,再“扑扑”二下,就没有了声音。

    竟是没几下,就真的将人活活打死在当场!

    看着这一幕的刘世权,脸色苍白,全身颤抖,大颗大颗的汗珠从额头滚落。

    一瞬间,他是真怕了。

    “至于你,来人!”钱圩脸色阴冷,冷冷的说:“将其官服剥去!”

    “钱大人,下官二十年寒窗……”刘世权哆嗦着嘴唇,恳求看去,自己读书二十年中个进士不容易,怎么能还没审, 就直接剥去官服?

    不剥去官服,自己还是“犯官”,剥了,就是黎民百姓了,这区别就算是在监狱,也大不一样。

    可才说出这句话, 刘世权自己就止住口, 因他想到刚才王进忠说的那番话, 冷汗就冒了出来。

    涉及到大内,不能说了,也不能辩了,自己再反驳再辩解,怕不但没有用,还有大祸。

    只因刚才贱阉王进忠竟当堂攀咬马顺德,还要攀咬马顺德之上,那还有谁?若是顺藤抓过去,可是不得了的事!

    这事就这样吧,刘世权脸色苍白想着,自己死也就罢了,也是定局,不可能再改了, 若再连累家人,使亲族获罪、自己就是家族的罪人!

    想通了这些, 刘世权就不再挣扎。

    刘世权不再挣扎,钱圩盯着这个阶下囚,反露出一丝温情, 挥手阻止了衙差剥衣,问着:“刘世权,你可知罪?”

    “下官知罪,一切听侯朝廷发落。”刘世权说完,就沉默不语。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呢?”

    钱圩感慨的说着,已经无心再细问下去,说实际,审案只是给朝廷一个交代,现在罪魁祸首有了,中间替罪羊也有了,再审下去,也等于给皇帝出难题,更丢朝廷体面。

    思索定了,说:“既然知罪,那就还算顺服朝廷,去狱中反思罢!”

    说着,钱圩一摆手,让人将其拖下去:“退堂,来人,备车!”

    钱圩现在已在顺天府坐不住了,这事必须要及时去禀报,将这事的收尾给敲定,绝不能放任此事闹大!

    况且,之前是想不到一个收尾的借口,而现在借口已送上了门,既能对皇上有一个交代,又能对天下读书人亦有一个交代。

    自己定要说服皇上,让此案就此了结!

    “去皇宫!”上了牛车,钱圩说着,将车帘放下,往后一靠,叹了口气,不由按着太阳穴。

    其实一开始,钱圩就先有定论,再寻证据,这事会发展到这里,让自己觉得意外的就是王进忠这贱阉竟真胆大包天敢说出那样的话,至于别的,一切都在预料中。

    也正因此,钱圩才更头疼。

    也幸好,不幸中的万幸,出了镇南伯世子被大妖所换这事,该说是上天庇佑么?

    闭上眼,钱圩做着腹稿,趁着还没到皇宫,思索着如何说话。

    抵达皇宫时,天色还早,这时皇帝一般正在处理事物,直奔皇帝常去的大殿,一路走来,能看到侍卫在时刻巡逻。

    大殿外更是甲兵林立,这一切都带给人一种压抑肃穆之感。

    钱圩能感觉得到,皇宫内的气氛比以前来时更令人不安。

    “风雨欲来啊!”钱圩望了一眼天空,乌云翻滚而来,压抑之感更甚。

    胸口似是堵着东西,就连眼前这常来的宫殿,也仿佛与往常不同,像被雾蒙蒙的颜色笼罩着,给人一种日落下山暮色沉沉之感。

    “钱大人?”这时一个大太监恰从里面匆匆走出,一低头,就看到了站在石阶下的钱圩,顿时一惊,忙小跑着下来,问:“您可是有事禀报皇上?”

    钱圩虽不喜欢宦官,但面前太监平日里比较低调,与马顺德、王进忠之流不同,他冷淡点头:“本官有急事要禀报皇上,事关科举舞弊一案,案子已经审明了,特来向皇上禀报!”

    钱圩可是皇宫的常客,是这些人眼里的熟人,此刻又要禀报已经审明了的科举舞弊案,纵然态度冷淡,这太监也是丝毫不敢怠慢,立刻说:“请钱大人在这里稍后,咱家这就进去禀报皇上!”

    说着,就提着衣摆匆匆又疾行而上,朝着殿内匆匆而去。

    而此时的偏殿里,匆匆赶到,赶在钱圩之前到来的人,正是大太监马顺德。

    马顺德已经取代赵公公成新一任督公,掌管着外面几乎所有情报事宜,涉及科举舞弊大案,更是皇上重视的重中之重,早在镇南伯府出事,以及钱圩杖毙了王进忠时,就已有消息快速递到马顺德这里。

    马顺德得到消息时差点晕过去,一边咒骂着王进忠果然不得好死,一边却又急匆匆赶来,甚至顾不上擦汗,只为了提前一步来觐见皇帝,将得到的情报说给皇帝听。

    禀报时,内心已不安至极。

    皇帝看一眼脸色苍白、满头是汗的马顺德,蹙眉:“你也是四品太监了,如何这种模样,养气呢?”

    “是是,奴婢养气不足,望皇上恕罪!”

    马顺德脸色苍白,却一个字都不敢隐瞒,将发生在顺天府大堂上的事都一五一十说了,就连王进忠攀咬自己的话,都一字不易,还讲了大妖或真取代了镇南伯世子。

    “……因现在各城门都已关闭,潭平正带人四处搜找,若不是那个假镇南伯世子心虚,岂会匆匆逃走?更可恨是王进忠,竟在大堂上胡言乱语!”

    马顺德心里清楚,科举舞弊的事,不管有没有那个镇南伯世子掺和,面前这位天下至尊怕都怎么都逃不掉干系,乃是幕后黑手、主谋。

    可这事,他能说么?

    他纵然心里清楚,皇上之前更暗示了种种,可都不能说!

    “王进忠四处攀咬,居心更是莫测,实是丧心病狂,奴婢御人不严,实是有罪,请皇上降罪!”

    马顺德说了大妖的事,此事完全可以将黑锅扣出去,更着重说了王进忠之可恶,在这两个之外,他很干脆的就认罪,任凭处置。

    因他知道,自己有任何抗辩,都是减分而不是加分。

    毕竟,王进忠可是攀咬了自己,若不趁机让皇上对王进忠痛恨,万一皇上顺水推舟,将自己推出去做替罪羊,那自己岂不是立刻要去死了?

    这也不算是胡说,王进忠虽然没有说出是受皇上指使,可那番话只要是个不蠢笨的人听了,都能咂摸出一点不一样的滋味来。

    这事皇帝做得,他也猜得,但这事却不能公之于众,更不能点破了,否则,无论是谁,都难逃一死,而首当其冲倒霉的人,则只会是自己这种随手可抛的奴婢!

    垂眸看着跪在脚下的马顺德,皇帝脸色微变,似乎是一时不能决断,良久才冷笑一声:“这狗奴才竟然敢于胡乱攀咬,死的好,死的妙!”

    这话一落,马顺德不由暗吐出了一口气,半颗心就落了下来,这次,自己似乎又逃过一劫?



    马顺德正小小庆幸下,皇帝若有所思。

    似乎想到钱圩立刻就杖毙了王进忠,免得当众说出不该说的话,皇帝深深吁了一口气,叹着:“钱圩,还是有点才干的。”

    至少,能立刻将王进忠处死,只凭这一点,就可以将之前钱圩软弱之举给揭过去。

    此人对他应该还是忠诚的。

    马顺德趴在地上,不敢吭声,心中却突然油然产生着嫉恨。

    这时,外面进来一个太监,快步来到皇帝身侧,低声说:“皇上,钱圩已到殿门外,他称案子已经审明了,特向您禀告。”

    “让他进来。”皇帝满怀心思,这时天已阴得重了,沉雷一声接一声响,既已知道发生什么事,仍心有不甘,觉得这件事就这样结束,实在是白忙一场,错过了机会。

    但事已至此,也只能作罢,皇帝忍着烦躁,令人将钱圩叫进来。

    大殿外正等候着的钱圩,看见刚才进去禀报的太监又出来。

    “钱大人,皇上已在里面等着您呢,请速速入殿!”

    钱圩颌首感谢,就快步进去,一进去,就看见了皇帝熟悉的身影在殿内散着步,连忙叩拜行礼。

    “哦?你说案子已经审明了?”皇帝似笑非笑的问:“才仅仅一天么,这个速度,倒是神速了。”

    这样子,实在是让人看不出这天下至尊到底是什么心情。

    但毫无疑问,若不能给出一个令人信服的回答,身是阁臣,下一刻被拖下去肯定不至于,可皇帝也未必留多少颜面。

    顶着这样的压力,钱圩却正容回话:“回皇上,案子其实也并不复杂,之所以会闹出这样风波,实乃妖孽作乱!”

    “在今日之前,谁能想得到,镇南伯府这样功勋之府,竟糊涂至此,被妖孽给哄骗了?此事实在是骇人听闻,但确是实事!”

    “哦?你说,镇南伯府被妖孽给哄骗了?”皇帝怔怔望着殿外,问着:“这是怎么回事?与科举舞弊一案有关?”

    钱圩也不管皇帝是真不知还是装不知,这事随着自己跟潭平的放任,估计已经在京城里传开,当下就端容说着:“是,镇南伯府的世子在十年前发病,被妖怪调换,不知使了什么法术,竟然无人生疑,这实在可怖可畏。”

    钱圩说到这里,是真正诚心正意,也大是不解:“臣原本是书生时不知,可入朝为官,也读了前朝史载,有所了解——何方妖孽,能替代一个伯爷世子,而不惊动发觉?”

    “别的不说,道录司和钦天监,都是有罪。”

    “要是人人都这样,那知满朝文武勋贵,是人是妖?”

    钱圩说的满腹疑惑和愤慨,前朝根本没有这种事,本朝开国,如日东升,怎么会有这样的事?

    皇帝却若有所思,隐隐明白,又是太祖留下的后遗症。

    当下摆了摆手:“这事朕知道了,不过一码事归一码事,你继续说。”

    “是,这假冒的镇南伯世子本非我族,其心必异,因此煽风点火,祸乱京城,而被替代之人,一直被假世子带在身侧做小厮,正被之前被收押之人举报与科举舞弊的弘道,可见,妖孽是欲借此机会,行逆天之谋!”

    “而太监王进忠和副考官刘世权,或是阴人,或是心术不正,都被那妖孽所腐化,竟跟着扰乱朝纲,做出这等丧心病狂之事!”

    这些就是随便编造了,但钱圩说的庄重大方,皇帝也听的极认真。

    “幸皇天庇佑,小厮被检举,结果一入公堂,惑心术自解,当下立刻揭穿这事,而揭穿了,在大堂之上,那妖孽还欲兴风作乱,出现了火球与雷声,后被臣喝退。”

    “不仅仅这样,王进忠还不悔改,竟敢当堂攀咬,说与内宫马顺德有关,其状若疯狗,还欲说大逆之词,显然已被妖孽彻底灭了心智,当下被臣给立刻杖毙了,以免他妖言惑众,迷惑世人!”

    “臣无旨杖杀内臣,还请皇上降罪!”说着,钱圩就五体投地,一副等候发落的模样。

    旁马顺德,一直竖着耳朵听着,听到钱圩提到了王进忠当堂攀咬自己,就是一哆嗦。

    他偷偷看向皇帝,发现皇帝面色平静,垂眸看着跪在地上的钱圩,说:“钱爱卿,你杖杀这等忤逆不道之婢,又何罪之有?起来吧!”

    随后,又淡淡看向了马顺德,马顺德忙垂眸站立,却听皇帝说:“虽此事或是攀咬,不过,未必空穴来风,你是不是真与之有牵连啊?”

    噗通!

    马顺德腿一软,直接跪倒在地,等反应过来时,已接连磕了三四个头,嗑得脑门都破了皮,鲜血淋漓,还在连连向上磕。

    “奴婢怎么敢呢!奴婢怎么敢呢!”

    皇帝看都不看,冷声说着:“就算没有牵连,至少你也有失查之罪,来人,杖十!”

    听到只是杖十,马顺德顿时松了口气,就被拖了下去,片刻,棍子击打肉的闷声,以及马顺德忍耐的闷心,同时从外面传来。

    在这样的声音背景下,皇帝却和气对着钱圩说:“你办事利索,实深得朕心,来人,赏玉如意一对!”

    一旁立刻有太监记录了,这是需要之后去钱府赏赐,毕竟是御赐之物,又是奖赏,自然有一套程序要走。

    钱圩立刻跪倒,谢恩,却没有立刻抬首,而是跪等着处置的旨意。

    皇帝似乎心思重重,神情恍惚看着远处,一时没有说话,说实际,自己是皇帝,这次不中,下次有的是机会。

    欲加之罪,又何患无词?

    只是,局面演化成这样,却大大出乎预料之外,皇帝浮现出蜀王齐王一样的困惑——莫非天意果真垂青太孙(代王)?

    “不,朕才是皇帝,朕才是天子。”

    皇帝目光一厉,沉吟片刻,冷冷说:“太监王进忠、副考官刘世权做出这等丧心病狂的事,实在是可恶,王进忠死了,也不可轻饶,尸体喂狗。”

    “刘世权身负皇恩,却作出这等辜负之事,斩!”

    “余下十三家考官贬三级,罗裴和梁余荫有失查之罪,但又有检举之功,不赏不罚。”

    说完处置,皇帝还是心有郁郁,又说着:“镇南伯府,世子被调换,虽是妖怪所为,也是自身不修德导致,着削去爵位!”

    一道道命令颁布下去,声音沉稳,赏罚分明,似乎又回到皇帝原来英明决断之时。

    “臣遵旨。”钱圩应诏,看着皇帝一道道命令颁布,内心实在复杂至极。

    皇帝先不说,朝堂上,怕有不少聪明人已洞悉了真相,自己该怎么做,才能让朝堂稳定,不再生出乱子呢?

    (本章完)



    钱圩正感慨,皇帝见着他呆呆出神,因说:“钱卿,在想什么呢?”

    “臣在想这些事如何善后。”钱圩见着皇帝笑眯眯看着自己,仿佛君臣相宜,但还是立刻回话,恭敬垂头,不敢与之直视。

    经过之前种种事,纵钱圩依旧对皇帝忠心耿耿,但也对皇上心有余悸。

    “是啊,善后不容易呀!”

    皇帝十分满意,抚着额深深吁了一口气,神色却轻松许多。

    现在重要的并不是天下治理,也不是天下争战,最重要的是反是内部问题——太孙。

    皇帝不需要一个会反抗自己的臣子,哪怕打着为自己为朝廷的名义,自己需要的是既有能力又只效忠自己的人。

    “首辅今日上午上折告老,你怎么看?”皇帝踱着步子站住了脚。

    首辅告老这事,其本人早就告诉过钱圩。

    但钱圩虽忠心,却不傻,自然不会让自己看起来仿佛已知情,他猛一抬头,稍稍露出一丝诧异,又将这诧异按捺下,只恭敬回话:“回皇上,首辅乃是国之重臣,任命或致仕都非小事,当由皇上圣断。”

    “只是,要是询问臣的意见,臣以为,首辅一向办事良好,现在也没到七十,还可以为皇上您多效劳几年!”

    虽首辅说过要离开,不想做首辅的内阁大臣几乎没有,钱圩也是内阁大臣,自然也有过一瞬间的心动,但经过这次的事,对首辅感观复杂,越发佩服,也因此觉得自己怕是不能胜任此职,所以不敢附和。

    皇帝听了,只是点了点首,似听进去了,可片刻后,就倏然回身说:“钱圩,接旨!”

    “臣接旨。”钱圩立刻跪倒,恭敬说着。

    “朕命你担任主考官,负责之后的春闱!”

    “……是!”钱圩立刻应着,但他的心里,却对首辅揣摩皇上心思之能,更加惊叹。

    首辅居然能判断出,自己若这样回答,皇上必然立刻吩咐自己做接下来春闱主考官。

    果然能做到首辅的,都是人杰,自己,还远远不如。

    京城

    京城是海运和运河并举,只是前朝末期,财政亏空,又屡有战乱,因此淤塞,大船难通,皇帝登基,财政渐渐充裕,十几年治河,贯穿了海运和运河,因此船只云集,生业繁茂。

    沿河沿街连绵席棚,因着突然出现的轰隆大雷,不少人都悚然而惊,不知这又出了什么事。

    “雷声来得邪乎,该不会是在劈什么妖怪吧?”

    “是有可能,你不知道,这里(坊)据说有鬼怪啊。”

    “啊,什么鬼?”

    “听闻是前朝的女鬼,上吊死了,一直在夜里幽幽叹息,吓跑了几个人家了,最近的是顾县丞买了,结果没有住几天,就吓的搬走了,也没有人再敢买了。”

    “你们听的都不对,哪是前朝的事,是十几年前这户人家和太子有了牵连,所以死了……”

    “不仅仅这样,听说,那一位已经老了,糊涂了,又把孙子当成仇人呢!”

    “嘘!噤声,不要议论这些,免遭祸端!”

    本来躲雨的行人讨论的还算愉快,听到这个,立刻行色匆匆,似乎很忙的样子,不少人宁可冒雨多走一段路了。

    这数月以来,不仅朝堂上出现种种怪事,就连京城内的百姓,也陆续遇到怪事。

    被平了的神祠曾有野神作祟,这是很多人都已有的共识。

    而除此之外,关于太孙的奇异,关于各种真龙之说,更在私底下流传。

    而新旧交替这个时间段,像老迈之龙已龙气衰退,无法再给予京城庇佑,所以一些灵异事件也时有发生。

    从来只从外地人口中获知的一些妖怪作祟之事,在现现在的京城里,竟也能偶尔遇到了。

    这种感觉说不上来,令很多人开始下意识不安。

    今日的大雷,又在科举舞弊案发生后出现,还是旱雷之声,这实在是让人无法不往多了去想!

    而招了闷雷的源头,也就是偏僻顾家宅子密室里已残破不堪,倒了一地妖怪,混杂在其中的唯一一个“人”,正是潭平现在遍寻不到的镇南伯府假世子,谢真卿。

    谢真卿俊秀面容都布满灰尘,就连往日不沾尘埃的衣服上,亦多处破烂,让整个人看起来狼狈不堪。

    随着眉蹙了下,他慢慢睁开眼,一睁开,就猛地起身,踉跄一下才站稳。

    满目疮痍,入目的一切,都让他心底一凉。

    天雷是何等威力,竟连招来的几只大妖全部劈死,在京城内的安逸,倒是让自己忘记了这天威之可怕!

    “大、大人!”就在谢真卿感到头疼,思索着接下来该怎么办时,不远处传来一声虚弱的声音,谢真卿转过头去看,才发现狸猫扶着墙起身。

    不仅仅这样,外面也传出点声音,是两只小妖,这两个小妖也受了重伤,但因并没有进入密室,只待在这宅子里,反因此捡了一条命,还有口气,但也出气多进气少了。

    “过去多久了?”谢真卿按了按额头,开口问。

    狸猫喘着气,虚弱着回话:“大人,已、已过了三个时辰……”

    “三个时辰……”谢真卿现在脑袋都嗡嗡作响,不像往日反应灵敏,但听着过了这么久,终于恢复了一些神志,暗道一声:“坏了!”

    “弘道知道我内情很多,断不能留了!”

    “必须快快处理。”谢真卿一念之间,立刻就问:“还有多少妖在京城?”

    之前天雷轰击,他也不敢说就只袭击了这里,这处外加几处都藏着妖怪,不知道还有多少妖怪能为自己所用。

    “大人,府里就只有我们六个了!”狸猫点了点,说着。

    六个,狸猫勉强算是大妖,但伤不轻,余下都不是大妖,连人形都化不了。

    谢真卿咬了下牙:“通知全京城的妖族,弘道已经是叛贼,出卖了我们妖族,我们妖族必将其诛之。”

    “如果此人不在镇南伯府……就去太孙府附近拦截,务必将其格杀,不许留下活口!”

    命令完,谢真卿扫了一眼,又说着:“谁能完成任务,我亲自赐下妖力,助其晋升,还传法三篇!”

    “是!”狸猫立刻积极起来,带着几个轻伤妖怪立刻应命。

    要知道,妖力有着品阶差异,一旦蒙上位者赐下妖力,就立刻得了许多好处,不但多了几分神通,更是打通了化形之路。

    要是鲤鱼等水族获得龙君赐下,就有一线希望化成龙!

    这赏格,不可谓不高了,顿时狸猫,把刚才惨相都忘了精光。

    (本章完)



    镇南伯府

    昨夜一场大雨,第二天凌晨一大早就有着动静,门房就又偷偷看了外面一眼,只见镇南伯府沿墙都是顺天府的善捕营,不仅仅堵住前后门,连没有门围墙处也有人盯着,一个个都带着配刀,一看就是动了真格。

    就有仆妇提着食盒和篮子想出门,就被善捕营的人拦了,皱眉说:“你有甚么事想出去?”

    “兵爷……”仆妇赔笑低声说:“府内几十号人,每天都得买菜,是不是让我通行下?”

    “不行,上面有令……一概不许进出!”善捕营的人连连摇头。

    往日里,顺天府府尹也要给镇南伯一个面子,可现在这些人毫不通融,连奴仆想要买东西,都被阻止。

    甚至后来管事出面,递了银子求帮着买,也无人答应。

    “不行,平时这忙我肯定帮了,现在谁敢消受这些银子,不怕砸饭碗么?”有稍熟悉的人直接低声说着。

    这座偌大镇南伯府竟像一座大监牢,这里的人何曾受过这样的委屈?

    可哪怕是往日里眼高于顶的伯府管事,现在也只能是忍着,一个个都脸色苍白,瑟瑟发抖。

    比较有脸面的管事都试探着问伯爷跟伯夫人身侧的得力人,想知道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会不会牵连到府内的人?

    “唉,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夫人昨夜哭了一夜,世子出去了也不寻找,还把那个小厮迎到上房里看护!”

    “老爷不断叹气,也是一夜没有睡,这光景,谁敢去问。”

    丫鬟仆人个个慌成一团,却不得关窍,哪知道,现在的镇南伯和夫人,正遭遇着比被甲兵围困更令人痛彻心扉的事。

    “没有想到,这些年一直养着的儿子,寄予厚望的伯府世子,竟是大妖所扮!”

    “而真正的儿子,却是假世子身侧的一个小厮!”

    镇南伯和夫人纵然会因亲生儿子的遭遇而心疼,可同样亦是被多年心血白费、伯府后继无人这事给深深打击到了!

    当然,回过神后的夫妻二人更恐惧,伯府竟被一个大妖藏匿多年,还卷入了科举舞弊案,等着镇南伯府将是什么?

    “夫人,您要去看望弘……公子?”夫人身侧的仆妇,见夫人坐卧不宁,一副想要出去的模样,这仆妇顿时心里了然,低声问。

    夫人生得雍容,一看就是标准贵妇人,哪怕遭遇了儿子被替换这样的打击,虽脸色苍白,亦是勉强能维持住表情,不至于崩溃。

    但距离也只是差一步之遥。

    她伤心至极地说:“到底是我儿……哎!我苦命的儿啊!”

    身侧的人听了,对视一眼,都没敢露出异样来。

    夫人这痛苦哭泣着的,到底是这个被送回府里的儿,还是已经逃之夭夭不见了踪影的儿?

    别的不说,原来世子虽假,可风度翩翩,熟读经书,虽身体弱了些,可却令人心折。

    而真世子,大家都日常见了,就是一个小厮,这一时如何扭转过来?

    看,镇南伯到现在,还不肯接受,还没有去探望呢!

    “弘道可睡了?”走到弘道被送回后就入住的院落,夫人问。

    这院落并不是伯府世子住的院子,更不是弘道原本房间,那里既住过大妖,谁知道里面是不是藏着什么可怕东西?

    弘道一被送回来,知道了这事后,伯爷就下令,直接将院落给封存了。

    不光是自己心里别扭,更因那里既住过大妖,就不能让人破坏了里面的现场,万一皇帝想要派人来探查,他这里给搞了破坏,岂不是罪上加罪?

    所以弘道被送回来后,住的就是离着正院很近的一个偏院。

    守在门口的两个仆人对视一眼,其中一人忙小心翼翼回:“弘道……公子,还没睡……”

    夫人听了,就直接带着一个仆妇一个丫鬟进去。

    才进院落,里面的人就察觉到了。

    弘道,哦,现在应该称为谢弘道,谢弘道出来,冲着伯夫人深深一礼:“母亲。”

    这一声唤的干涩无比。

    何止是他,夫人一恍惚,可看着以前的奴仆,总是难以相信,亦干巴巴地问:“我儿,你可还好?这里可住得惯?”

    谢弘道回话:“母亲放心,这里住着很好。”

    “哦,那就好。”夫人对着他,有些不知该说些什么。

    这些年,她与谢真卿做母子,儿子因身体病弱,她与夫君投入的精力就格外多,而谢真卿对她与伯爷更孝顺。其实就算是到了现在,夫人也想不通,那样一个除了身体病弱之外样样都好的儿子,怎么就能是个妖怪呢?

    谢弘道跟在谢真卿多年,又跟着在伯府住,只这么一眼,就看出伯夫人在想些什么。

    本就难受的心情,更因亲生母亲对大妖不自觉流露出的关心而痛苦。

    想到自己刚被送回来时,作亲生父亲的镇南伯看过来那一眼,谢弘道站在那里,脸上的笑容都几乎快要维持不住。

    可这件事真去细究,又能怪父亲与母亲么?

    这些年的相处,当做亲儿子一样看待,怎么可能对那大妖没有一丝一毫的留恋?

    可问题是,自己又做错了什么?

    自己被替换,被变成奴仆,是自己最惨好不好!

    二人又简单说了几句,伯夫人也想对他好,这一点,谢弘道亦能感觉到,面对伯夫人的目光,他只能强颜欢笑,反过来安慰:“母亲,我现在能醒来,不再被那大妖逼迫,这已是不幸中的大幸……”

    “放心,我这些年也学了些,不至于让您丢了颜面。”

    才说着,突然有人跑进来禀报:“夫人,外面来了宣旨太监!”

    “什么?”这一刻,所有人心里都浮现出了一丝不详预感,伯夫人立刻对谢弘道说:“我儿,快随我出去接旨!”

    抵达庭院,到底是勋贵家,已经设了香案,镇南伯也从正院出来,一行人跪下。

    只是一看宣旨太监,就知道没有好事,只见冷着一张脸,展开圣旨,尖着声音宣读。

    谢弘道跪在人群前,脑袋嗡嗡响,几乎听不到任何声音,只有几个字在耳畔不断回荡!

    “……虽是妖孽作崇,可也是不修德导致,如此凉薄,如何能置身勋贵殿堂之列?着削去镇南伯爵位……”

    削爵了,祖上拿性命换来的伯爵,竟就这么给削了!

    “臣……接旨!”

    镇南伯的脸色一下惨白下来,却还要强撑着跪拜,谢这削爵之恩。

    太监也不收管家递来银票,直接就这么走了。

    府内的人都惶恐不安看向站着拿着圣旨的镇南伯……不,现在已不能被称之为伯爷了。

    他呆呆地看着手里的圣旨,片刻,突然就身体一软,倒了下去。

    “伯爷!”

    (本章完)



    “伯爷!”

    周围顿时大惊,先是个个面如土色,接着就惊醒过来,七手八脚把镇南伯架住,有的扶着镇南伯呼唤,有人去寻汤觅水,有人手脚无措呆看,不知道自己能干什么。

    伯夫人呆呆的看着,口里只说着:“伯爷,你可不能有事呀……”

    倒是管家撑的住,叫过人:“伯爷这是急疼迷心,一时昏迷,不妨事的,快去叫张郎中来,不要声张。”

    有人命令,自然有人立刻去执行,权贵府里都养着一二郎中,为的就是出现急病时能立刻找到人。

    若治不了的病,就只能去请外面的名医,或干脆去请太医。

    镇南伯虽被削了爵,但府里的郎中不可能立刻走人,一被请立刻过来了,当下就上去检查。

    “啊……”这时,镇南伯粗重喘息一声,醒了过来,脸色蜡黄,哆嗦着手,想要起身,却根本起不来。

    这一检查,就道坏了!

    “伯爷这是中风了,内风不轻啊……”张郎中直起身子叹着,这话一出,众人看着被扶到床上躺着的人,脸上都流露出了一丝绝望。

    伯爷好好的突然被削了爵位,这对整个镇南伯府的人来说,都是一个很沉重的打击。

    不过,圣旨里,虽削了爵,但没有抄家,连从三品昭信将军都没有削去,虽说这将军一点兵权也没有,就是一个虚职,一年领个260两银子,可也是官身,还能有希望。

    结果在这时,伯爷又中风了!

    看这样子,都不必张郎中说,就知道伯爷中风严重,这是受了大刺激!

    伯爷没有倒下去,还能有人脉经营,一倒下,靠谁呢,靠夫人还是靠昨天才是小厮的谢弘道?

    这伯府,眼见就要散了。

    “卿儿……卿儿……”躺在床上的镇南伯挣扎着,嘴里唤着,似乎脑子不清楚,还念着自己的儿子。

    伯夫人听得眼泪都流了下来,说:“别喊了,老爷,别喊了,他早就走了!走了!那是妖怪,不是咱们儿子!”

    “卿儿……真卿……”

    床上的人却睁着无神的眼睛,嘴里细念着他所谓儿子的名字,明显是受到了两次重大打击,脑袋都直接糊涂了。

    “大夫,这是怎么了?”

    “这是内风,一时糊涂,我开几贴清神降血的药,过几个时辰就清爽了。”张郎中盘算着自己还有多少银子,又能不能去别家,口中却还说着。

    他虽生了心思,却还没有懈怠,凝神开了药方,又命着去抓药,这个不用去外店,大部分府上都有,管家接过看了,立刻吩咐:“去药柜去抓药,快去!”

    等到让人去煎药,镇南伯夫人看着丈夫,红着眼眶,想说什么,又不知能说什么。

    怨吗?

    自然是怨的,镇南伯府素来是低调,并不怎么碍别人眼,怎么就被大妖相中,被大妖将儿子给替代了?

    自己将大妖当儿子养了这些年,就算是此刻生了恨,可这些年感情,又岂是能立刻抹掉?

    哎,事已至此,再去想这些,也没什么意义。

    爵位已是没了,如今人也病倒了,整个伯府就如大厦将倾,徒之奈何?

    不光是伯夫人这样惶,仆人,哪怕是素来还算沉稳的管家,现在也是面色惶然,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

    首先,这伯府就要大改,府邸不是御赐,所以还能留着,但有些院落不适合无爵之人住,就只能搬出来,将院子封起来。

    而门匾及府内的一些陈设也要撤了,放到库房里。

    还有一些建筑、装饰,也都要换,在这风雨飘摇之际,却还要紧着去做这些,否则,被人再告到皇上那里,那就真是要了命了。

    谢弘道就这么站在旁,看着仆从进进出出,看着小厮侍女服侍着亲生父亲喝药,看着母亲站在一旁,垂泪劝着。

    又见父亲已老糊涂了,却还心心念念着“儿子”,这样父子深情,让谢弘道心里越发不是滋味。

    他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他们又需要自己现在做什么。

    自己这些年的身份只是一个小厮,纵然也识字,却根本没有认真读过书。

    曾经做世子的那些年对自己来说已太遥远,很多事都只隐隐记得,而荒废了这些年的学业,也不可能立刻捡起来。

    谢弘道默默走了出去,直到走到了外面,走到无人的庭院中,依旧没有人发现这一点,没有人来追,没有人来问,也没有人注意到。

    他虽被认了回来,可这偌大府邸,却无一处是自己容身之处。

    自己记忆中那些对他亲近的人,也都不可能再回来了。

    若说之前自己还心存一丝侥幸,那现在就已经确定了这一点。虽自己被认了回来,但实际上,也许谢真卿才是本来被寄予希望的世子。

    谢弘道不敢去试探,是不是自己当时在大堂上什么都不说,只死扛着酷刑死在了那里,镇南伯府就依如往昔,父亲和母亲,都不会因重大变故而伤心绝望?

    远处仍闹哄哄,而这无人过问,站在角落处沉默良久,原本颓丧突然被什么给点燃。

    “混帐,凭什么?”谢弘道的眼底冒火,凭什么,自己凭什么要去想替那个妖孽去死?

    凭什么父亲倒下了,自己根本无人问津。

    凭什么伯府削爵,本是妖怪作的罪孽,却隐隐变成自己的原因。

    想起夺走自己一切的大妖,谢弘道眼睛里,宛是鬼火一样生光:“不,凭什么?我才是镇南伯世子。”

    这样说着,突然之间一阵响,抬头看去,竟是一只猫串过,本不以为意,可一转身,就不禁一惊,突然之间毛骨悚然。

    “先前我是此妖仆人时,记得此人有驾御不少妖怪,有的就是动物。”

    “莫非刚才,就是其中一只?”

    “不好,我知道此妖许多秘密,要是继续留在府里,等他反应过来,我就必死无疑!”

    “只有趁着现在,趁着他可能还没有反应过来,就逃亡去太孙府,我倒可以求取一线生机!”

    偌大镇南伯府,却完全不能给自己带来安全感,谢弘道一警觉,就什么都没拿,四下看看,直接双脚一蹬上了墙,从上面一翻而下,落地无声。

    若说在那大妖身边唯一得到了好处,大概就是自己不得不为大妖杀人,不得不学了一身足以自保以及杀人的本事。

    出来后,谢弘道丝毫没有停留,直接就向太孙府奔去。

    (本章完)



    一辆牛车正慢慢行着,却被拦了下来,京城不比府州,举手投足皆有制度,就连牛车都走得不疾不徐,讲究缓平稳适,因此停靠都徐徐而停,不会使车主难受。

    此时春天,车外路侧树木显绿,池塘清波涟涌,回顾一望,便见天空滚上乌云,虽时而被风吹散,露出阳光,但眼下又聚拢,将整个京城都笼罩在其中,光线昏暗了许多。

    淅淅沥沥的雨落下来,打在地面上,变得湿润。

    苏子籍看着出神了会,才问特赶来的仆人:“就在前面?”

    仆人回话:“是,二人就等候在前面的客栈里。”

    原来是余律和方惜早早去太孙府,结果没找到,府里的人得了地址,知道殿下现在对这二人很关心,就立刻赶过来,在半路上告知。

    本来牛车就要拐路,既二人要见自己,苏子籍就说:“先不必回府,去见一见余律方惜再回。”

    “路先生,你继续说。”

    太孙府来的仆人说完了事就下车,牛车内除苏子籍,还坐了二人,一人是野道人,一人则是惠道。

    因着去见余律方惜,一提到这二人,就必然无法避开目前要面对的难题。

    一路上,气氛稍显沉闷,野道人也是上车没多久,按照事情发生的顺序在禀报。

    惠道旁坐,就听野道人继续说:“……主公,钱圩已在一天内结了案,当堂杖杀了王进忠。”

    “首辅告老,但皇上不许,还派了人安抚。”

    “哦?首辅倒是聪明人,可惜……”苏子籍点了下头轻叹。

    野道人继续:“就在方才,官府还贴出告示,说是三日后再次进行春闱考试,既不耽误多少时日,很快就再次考试,赴京赶考的这些举人自然也就安了心。”

    这真是每一个举措都仿佛天助皇帝。

    只听着这些,惠道就怔怔想,本来预想的举人叩朝,以及舞弊大案,连连被赵旭和钱圩化解,果然是气数尚盛么?

    胡思乱想间,牛车已经进胡同,乍见旅店了,此时已是暮色苍茫,这里靠北是坊市,最是热闹去处,街衢二侧星星点点已渐渐燃起一盏盏灯笼,虽有细雨,还是人来人往。

    世味年来薄似纱,谁令骑马客京华。

    小楼一夜听春雨,深巷明朝卖杏花。

    矮纸斜行闲作草,晴窗细乳戏分茶。

    素衣莫起风尘叹,犹及清明可到家。

    苏子籍怔怔出神,观赏街景,吟着一诗,才笑着:“赵旭和钱圩不愧是大臣,这样纷乱如麻的局面,这样一下就理出头绪了,看来这一局,竟是平了。”

    “不过,与其说皇帝气数尚盛,不如说,本朝开国,本是如日东升,名臣辈出,逢凶化吉也是自然。”

    苏子籍神色有点黯然,下令:“将谣言都撤回来吧,既是气数不绝,就只能暂时蛰伏,事不可为之。”

    野道人跟着叹了口气,显然,这次没能一鼓作气将皇帝搞臭,让他也深感遗憾。

    但事已至此,也只能作罢,继续硬挺,就可能被人发觉痕迹,这可不是聪明人的做法。

    “对了,主公,还有一事,是关于镇南伯府。”野道人突然又说着。

    “镇南伯府怎么了?”

    野道人就将大妖替换世子,世子在大堂上公开喊冤的事说了一遍,又说着:“镇南伯已被削爵,可怜父辈出生入死,到了第二代就削去勋贵了。”

    苏子籍静静听完,长长吁了一口气,看来,打草惊蛇这计不错,是大妖替换了世子?

    “有意思,竟然连妖族也插手人间真龙。”

    脸上闪过一丝阴冷的笑容,苏子籍说着:“看来,皇帝一腔怒气无处可撒,还是迁怒了。”

    才说着,就到了旅店门口了,就见着余律方惜等候在外面,看到到了,忙上前见礼。

    “不必多礼,你们可还好?”苏子籍匆匆下车,仔细打量一眼,发觉两人并无事,只是脸色苍白,眼圈有点发暗,还有点红,方吁了一口气。

    余律方惜对视一眼,方惜就说:“殿下,我们一切都好,只是邢业上吊了!”

    余律也低沉的说着:“本来,这等小事,也不能打搅殿下,但官府说是畏罪自杀,还不许安葬,要等着仵作来检查,这也太作贱了,看情况似乎是故意为难,所以……”

    “我明白了。”苏子籍点了点头,本是想着,就这么说话,免得进出引得一些麻烦,但听了这话,却打消了原本的打算,这种事情,或就是不敢针对自己却敢针对自己朋友,或者就是单纯的觉得这些举人惹麻烦要作贱,但不管有什么事,其实快刀斩乱麻就是。

    两人进去,苏子籍听着。

    邢业是两人认识的一个家境很一般的举子,虽说考到举人,比秀才要有钱得多。

    但前提是不再继续奢望往上考,只要不往上考,谋一个小官,资产自然能慢慢丰盈起来。

    可若继续往上考,光往来的旅费、住宿费等开销,就能拖垮一个殷实之家,就更不必说别的。

    不过就算一两次没考中,回去也依旧有退路。

    毕竟,有举人的功名,日子还是比大多数过得好。

    可因着科举舞弊一事,邢业等人被削去功名,以后永不能再科举,野道人在刚上牛车时就想自己禀报过了。

    没想到,邢业竟直接在客栈上吊了。

    “进去看看罢!”苏子籍说着,目光看了余律方惜一眼,知道两人是心里有愧——我不杀邢业,邢业却因我而死!

    苏子籍并不觉得两人因这点小事打搅自己是错,只是径自进去,由于穿着便服,进去时竟也没引起旁人注意。

    毕竟这里是客栈,来往的人本就多,并且死了个举人,这可是大事,住在这里又大多是举人,物伤其类,都心情沉重,哪里还有人去管着外人?

    余律方惜领着径直到了邢业的房间,门是虚掩着,才进去,就看到邢业脖子还挂在绳索上,一动不动。

    方惜看着,眼就红了,沉重地说:“我们发现时,他已死多时,身体都僵了,客栈老板去报官,先是衙差来了,却不让人搬下来,说要等仵作来检查,可已经等了一个白天了,还没有见人,就由着他挂着,我等忍无可忍,才告诉您一声。”

    苏子籍站住了脚,仔细看了看,就见着邢业伸着舌头,由于上吊死,膀胱括约肌丧失自控能力,尿液或粪会很快失去控制流了出来,又过了一天,因此臭味不小。

    “有遗书吗?”苏子籍是知道这知识,其实不但邢业,任何人死前都会失禁,无论伟大还是卑贱,所以说,死亡其实没有任何人能体面,他不动声色,只是问着。

    “有!有!”余律立刻说,在怀里取出一封拆开过的书信,递了过去。

    “因这里乱哄哄的,怕有人进来拿走遗书,所以我们当时就告诉客栈老板,这遗书暂时由我二人保管,他也同意了,这就是……哎!”

    苏子籍接过这封遗书,将信瓤儿抽出来,动作轻柔展开看了一遍,也忍不住轻叹了一声。

    “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呐!”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