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呐!”
苏子籍看着遗书,许久,叹息一声。
邢业这信上说,自己十年寒窗,家里含辛茹苦,连旅费都是卖田的钱,可是因一念之差,不但把银子都花光了,还被扣上一顶科举舞弊的帽子,被削去了功名。
不仅家里人的所有付出都付之东流,更是将与自己有关的人都给坑了。
这样一来,他哪里还有颜面回去呢?
回,回不去。
留,又根本留不下来。
前途无望,已一片灰暗。
与其继续苟延残喘,不如自我了断,以免回去后反成了家人的耻辱与累赘。
真是字字泣血,信纸上还有一些褶皱之处,似书写之时流下了泪,打湿了信纸。
苏子籍看完这封遗书,不禁陷入沉默。
邢业冤枉么?
真说起来,邢业得了这样的下场,其实也不冤,毕竟朝廷律法就是这样规定的。
事关科举取士,关系着多少人的命运,想要出人头地,就要挤下许多人,去走那条独木桥。
从来只见过了桥的人风光无限,落下桥的人,又有多少?
无数!
在这等情况下,任何一个试图在科举中舞弊的人,都要被重重处罚,连舞弊者的上下线都要被揪出来,考官都要被牵连,这才能让天下举子接受自己的落榜,接受自己黜落,仅仅是因水平不够,而是质疑朝廷,质疑公正。
这质疑,就是对朝廷的否定。
重事用重典!
邢业因舞弊被削去了功名,无言回家面对家乡父老,但谁叫他当初买题舞弊了呢?
若当初不这么做,自然不会落下这下场。
但话又说回来,若无人这样嚣张推销考题,无人拿出真题来大规模引诱这些举人,也不会让这么多举人被牵扯其中。
这事本身就不该发生,就不正常。
放在往日里,邢业就算是对这次科举没有十成十把握,也绝对不敢自己藏一些东西带进去。
因邢业这类人,的确是将该学的书本上的东西都背熟了,说一句是十年苦读,也的确并非夸张之语。
很多到了举人这个程度的人,夹带基本没用了,他们要做的是提前“押题”,押考官的喜好,去抢着读考官往年文章,揣摩朝廷的意思,提前做一些文章,有足够时间进行润色,然后去赌用上这些文章的一种可能性。
举人大多所做的准备,都是这样的准备。
所以若无人泄露了题目,就算是有人胡说一些考题,只要不是真的,不是真的有人舞弊,这事也不会造成什么恶劣影响。
那邢业就算是空欢喜一场,至少也可以回家乡继续去做举人。
“还真是殃及了池鱼啊。”苏子籍喃喃说着,这只是自己和皇帝过招一次带起的少许余波罢了。
一个余波,就不知道改变了多少人的命运。
身为上位者,一举一动,甚至只是一瞬的喜好,若被人揣摩到了,都可能带来很大影响。
不是有句话,上行下效。
苏子籍又想,邢业是死了,别人呢?很多举人被削去了功名,不知道是狼狈回去,还是选择与邢业一样的道路。
就连权贵里也有人不能幸免,像镇南伯,明明是受害者,大妖替换镇南伯的世子,将真世子充作下人小厮在用,镇安伯一家真算是无辜受害者了。
作为普通人,怎么可能识破大妖的法术?
而且身处京城之中的权贵,也多少知道这里对大妖有着限制,根本不可能往这方面去想。
但好好的爵位,还是因皇帝的迁怒而被削去了。
可见,就连权贵,也难逃池鱼。
苏子籍只是沉思着,突然外面传来一阵骚乱,这才回过神,问:“外面是怎么回事?”
野道人也朝外面看去,一个侍卫急匆匆跑进来,对着苏子籍禀报:“殿下,一个浑身是血的人竟到了客栈外,自称是镇南伯真正世子,说求见您!”
苏子籍微微蹙了下眉:“镇南伯真正的世子,要求见孤?”
自己刚刚才想到镇南伯一家,结果镇南伯的真世子就突然跑来找自己,还是这样的模样,难道这是皇帝使的又一招?
或有妖怪要伺机袭击自己?
苏子籍放开神识一扫,微微蹙眉,下意识摸了摸腰间,倏然间眉中一丝杀气冲了上来。
“有妖气,却是十几个妖怪潜伏在客栈附近,尚没有靠近。”
“堂堂京城,龙气中枢,竟然是群妖乱舞!”
苏子籍虽不知这些妖怪是追杀自称镇安伯真世子的人而来,还是与妖一同来伺机袭击自己,但这一面是要见的。
苏子籍冷笑,一念之间,已有持咒,随后摆了摆手说着:“让他过来。”
他没有离开这个房间,虽旁就挂着个死人,但这里反倒是安静,没有人过来看死尸触这霉头,正适合说话。
很快,随着一阵脚步声,一人从外面踉跄着进来,的确带着血痕,一见到苏子籍,就先看了一眼,似是在确定什么,随后就说扑哧一声跪下:“殿下,小人谢弘道,有要事要秘密禀报您。”
“小人?”苏子籍有些可笑,堂堂世子,竟然自称小人?
不过,这是请求秘密说话,眼见着余律方惜要避开,苏子籍制止了,说:“那就出去,去孤的马车上说话吧。”
这人既是这样说,大概就不想在客栈里谈及事情。
面前谢弘道果然点了头,跟着苏子籍就走了出去。
出去的路上,可比苏子籍进来时更引人注意。
苏子籍穿着便服,很多举人并不知道这一位就是太孙,而跟在苏子籍身后往外走的人则脸上手上以及衣服上都是血迹,无论是乍一看还是仔细看,都足以惊吓到许多人。
本来又死了人,现在,人人匆忙回避,竟畏如虎豹。
苏子籍目光一闪,更是感受到妖怪盯着自己与这谢弘道的眼神,心中一动,有些相信了。
妖怪恶意的眼神,隐瞒不了自己。
“是在被妖怪追杀么?”
不由,苏子籍有些期待了,或许这个谢弘道,真有点干货给自己?
(本章完)
二人进了牛车,里面很大,前后两排座,中间还有小桌。
苏子籍坐了,就有野道人将湿毛巾递来,苏子籍用热毛巾擦脸擦手,又接过一杯茶,感受着人类与妖怪偷偷注视遮在外面,才说着:“你说,你是镇南伯府的真世子弘道?”
“是,殿下,小人就是弘道。”谢弘道回话。
“说吧,你来见孤,是为了何事?”苏子籍稳稳靠在垫子上,望着车外,眼神略带怅然,说着。
没有请着坐下,更无递茶,谢弘道很是习惯躬身,看了看周围,除了自己和太孙,还有野道人和惠道。
谢弘道犹豫了一下,清楚自己不可单独见太孙。
所谓,请蔽尽左右,让太孙身侧的人全部避开,这是戏剧里才有,真实世界不可能有,暴起呈凶什么办呢?
谢弘道知道,贵人时间宝贵,自己必须在几句话,就打倒和取信太孙,当下就肃容,一字一板说:“是这样,小人之前被妖怪所换,被篡改了记忆,所以一直跟着那妖怪行事,知道他许多秘密。”
“哦?”苏子籍听到这里,来了一些兴趣,端着茶杯看去。
他突然有了一种预感,替换了面前这真世子的大妖,所图一定甚大,而知道这大妖的秘密,对自己只有好处,并无坏处。
谢弘道见太孙有了兴趣,心下微松,继续说:“这个化名谢真卿的妖怪,作了许多事,其中最大之一,就是故意让小人将魏朝皇帝留下的大还丹以及丹方,提前放在陵墓能被发现之处,等于将这大还丹献给了当今皇上。”
说到这里,谢弘道看向太孙,却发现太孙神情不变,没有太大动容,心中一动,只能继续说下去。
“这大还丹,据说能延年益寿,增益百年寿元。”
说到这里,野道人不由扑哧一笑。
“你说的是魏隆安帝的陵墓吧,这皇帝虽活了六十七岁,在历代皇帝里不算寿短,可也和百年寿元没有任何关系,更不要说增益百年寿元了。”
“要真有这效果,隆安帝自己为什么不服,还要留着奉给今上?”
说话之间,大是嗤笑,一转眼,看见惠道却在沉思,不由诧异:“怎么,我有说错么?”
“其实根据师门记载,小还丹是能延寿几载,大还丹虽无增益百年寿元之力,传说的确是有延寿二纪之效。”
“至于你说,为什么魏隆安帝不用,我就不清楚了。”惠道实事求事的说着,看向了太孙。
太孙若有所思,一摆手:“你继续说。”
“是,这大还丹要炼制成功,就必须要做一件事……”
莫非谢弘道是想说,用初入道之人的心?苏子籍微微而笑,这秘密,自己早就知道了。
谢弘道接下来却说出了一个足以让苏子籍震惊的话,只听着说着:“……乃是要以龙换龙!”
”轰隆!”
话音才落,牛车外面就骤然响起了一声闷雷,余音阵阵,久久不绝。
便听远处有人喊:“要下雨了!快把窗户关好!”
听起来似乎是旅店老板,而几乎同时,车内众人都打了个寒颤,惠道不由变色,天空闷雷,这是说破了天机!
眼前这个谢弘道所言都是真的!
苏子籍也立刻就意识到了,脸就变了色,四下看了一眼,就笑着:“惠道真人,麻烦你立刻去将所有跟踪来的妖怪,尽数杀了,一个不留!”
这是第一次使唤惠道,话说的客气,却斩金截铁,惠道也并不抗拒,也不多言,就从牛车上一跃而下。
等惠道离去,苏子籍脸色转过来,又变的平静,说:“你继续说。”
谢弘道却看了一眼还留在牛车里的野道人,苏子籍知道他在想什么,从一进来就说的事,就猜到接下来要说的事恐怕更紧要,所以才会在刚才道破天机时没这么忌讳,而现在反倒更小心了。
苏子籍就说着:“这是孤的心腹,你只管说!”
“是!”既太孙都这么说了,谢弘道也不怕接下来要说的话会让太孙迁怒自己,于是硬着头皮说着。
“以龙换龙的意思是,大还丹对普通人有效,对帝王无效,因帝王身负千万人之望,一举一动关系天命,所以要使帝王延寿,并且找到身负天命者,将其炼药。”
“隆安帝不知此理,因此虽炼出了大还丹,却对自己无效。”
“而根据大妖所说,这魏朝皇帝留下的大还丹虽才献上去不久,但本朝实际上已经成果一次真大还丹,能对帝王有效……”
“今上据说本最多三年帝运,可服了这大还丹,所以本来早去的皇帝才能转寿,又多活了这二十年……”
苏子籍瞬间就听懂了话中之意,倒抽一口凉气,这下真的镇静不了,脸色一下铁青。
太子之死!
当年太子之死的真正原因找到了!
太子居然是因皇帝命尽想要增寿,被当成最重要的一味“药”,为皇帝增了寿!这是何等疯狂之事!
一国太子,既有才能又有贤名,还是皇后所出的嫡长子,若因旁事被杀了,都好理解,竟为了皇帝的一己之私,为了拿太子的命来做大还丹而死,这实在骇人听闻!
“啪”野道人本扶着银瓶,给苏子籍倒手,手一颤,就泼在了桌上,幸亏是温水,倒也没有大麻烦,可野道人也没有去插,颤着声:“这,不可能吧……”
听到这惊天之闻,就算是野道人亦是难掩震惊。
真是荒唐!
太荒唐了!
所有的一切,包括太子一家的死,全都因这件事?
皇帝的心竟这么狠,明明是用太子的命来做丹药,杀了太子也就罢了,连所有被外界所知的太子一脉的血脉也全抹去了,这是不是有些太过了?
作了虚心事,所以索性斩草除根么?
难怪!
难怪在立了主公,老皇帝又很快反悔,并且步步紧逼,这是打算再做一次大还丹?
而且还是老味道,竟还是用这样构陷打算将太孙也定罪,然后既让太孙蒙上污名,又能得其性命来制丹?
这样一来,原本想不通的,就全串起来了!
(本章完)
“噼啪!”
雨点声打破了车内的宁静,苏子籍倚椅兀坐,神色有点木然,而野道人更是僵直如偶。
放眼四望,但见细雨簌簌,远近楼阁街道,统统笼罩在内,春雨尚寒,古代淋雨大概率死,因此街道上人烟稀少,很是宁静。
见苏子籍观瞰雨景,满目怅惘,一副似悲似喜的神情,野道人和谢弘道都不敢惊动,呆呆侍立。
不知过了多久,方听苏子籍叹息一声,吟着。
三十年来寻剑客,几回落叶又抽枝。
自从一见桃花后,直至如今更不疑。
苏子籍吟得很慢,一字一句似是非常沉重,谢弘道虽身受迫害,也不由悯之,太孙富贵不可及,可却难有父祖之情,而自己,总算父母还活着。
野道人更似受千斤重锤一样,主公家世,一惨如斯!
想到太子当年身死且灭门,又有人抱着尚在襁褓的主公逃难,转折数千里,抵达临化县,化为平民相依为命,过上了十几年的太平日子,可好景不长,却又身死,只留主公一人。
主公几番奋斗,考取状元,又恰机缘凑巧,认祖归宗,本以为可享天伦之乐,不想不但落了场空,反陷入了皇帝深沉阴毒毫无人伦的陷阱。
堂堂太孙,不过是炼药之丸。
想到这里,野道人眼一红,几乎落下泪来。
“主公,事已至此,还有什么可说的,不过天命并不仅仅钟爱于一人。”野道人擦了下眼角,声音带着阴冷:“我曾学过道论,也对此略有所知,皇帝也许曾受天命,可一旦逆天,天眷就消,天命就会改易。”
“主公既成了太孙,就是大郑名正言顺的继承人,这是上天给您的天命,话说天予弗取,反受其咎,太子当年也承天命,可却不知争取,您万万不可走太子的老路!”
苏子籍没言声,只沉重点点头,闭上眼平静一下情绪,再次睁开眼,看着面前的谢弘道,问:“你向孤吐露这秘密,为了什么?”
谢弘道知道这时是关键,只听扑簌一下,就在牛车里直接跪下去,连连磕首:“殿下,镇南伯府因小人而衰落,小人现在只想杀了那妖怪,然后再重振家门,为达到这两个目标,小人为此万死不辞!”
“是么?”
苏子籍目光阴寒,盯着看了片刻,才冷冷说:“孤可以答应你,你若尽心做事,等到日后,孤就复你家爵位。”
这话才落,一道明闪,将牛车内外照得一片惨白,接着就是一声令人胆寒的炸雷,震得牛车簌簌发抖,幸亏现在车是停着,不然牛都会奔乱。
在周围骤亮的一刹那,谢弘道的目光不可避免看向太孙。
太孙的脸上带着冰寒的冷意,谢弘道却知道,太孙所说皆是真的!
而且已到了这个时候,自己也再无别的路可走,皇帝一旦知道自己知道这秘密,不但自己会死,镇南伯满门都会死。
看起来有选择,其实根本没有选择,所以不管太孙所说是不是真,自己只能去信!
闪电一划而过,牛车内的光线再次昏暗下来。
苏子籍眸光沉冷,对谢弘道说:“春闱重考,考官也会重新择定,但原本十三家考官,却可争取。”
“你跟着妖怪做事,又是镇南伯出身,应对京城内的各家都很清楚,知道该如何与他们安全和隐秘接触。”
“去,试探这十三人,看看他们对孤的态度。”
苏子籍略一思忖,又说:“若有人愿意亲善于孤,你记下名字,汇报于孤,要是不肯亲近,你也不必着急,同样记下就是,到时一并报与孤。”
这任务并不简单,但谢弘道不惊反喜。
既是想要投靠太孙,来博取镇南伯府的一个未来,就要展露出价值,让苏子籍看一看。
要是自己这一位镇南伯府真世子不能为太孙办事,不能立功,自己还谈什么为伯府博得一个未来?
谢弘道知道这算是投名状了,立刻连连叩拜:“请殿下放心,小人定会好好接触他们,考察他们对殿下的态度,只是……”
他面露苦笑,说:“小人被妖怪追杀,这些妖怪擅长隐藏和跟踪,若我离开,它们就要再次一拥而上,到时小人只怕难以逃命。”
谢弘道对于如何接触这些人的确有了章程,也不曾胆怯,自己过去虽是伯府小厮,但掌握的情报及学到的手段,也不是寻常人能比。
但虽有杀人的本事,与普通妖怪尚能对峙,可面对着一群妖怪的围攻,还真是只有逃命的份。
只怕现在只要离开了太孙,立刻就会被妖怪追杀。
苏子籍淡淡说:“你也太小看孤身侧的人了,这些妖怪,也不过区区……”
才说着,外面突然传来惨叫声,一声声尖锐刺耳,苏子籍笑了下,也就不说了,只是举起杯子。
“啊,啊,啊!”
雨夜隐隐传来的惨叫声或东或西,这是惠道的杀戮的开始,此时雨丝中,但见房屋一盏盏灯亮着,甚至隔了一道胡同,能听见巡夜的更夫不紧不慢敲着锣声,不时传来“平安无事啰——噹”的响声。
入夜无人,一个个妖怪被收割性命,并没有引起太多注意。
就算附近有人听到惨叫声,这样可怕的声音,寻常百姓也不敢出来查看。
小巷内
惠道没有穿衰衣,浑身湿漉漉的站着,眼前是几具尸体,已经露了原形,都是各种各样动物,血随着雨流下,惠道却好整余暇的问:“奇了,你们不过是连大妖都不是的妖怪,何德可能,竟然能隐藏身影,让贫道花了点功夫才找到你们?”
“呸,我们为什么要回答你?”
大约十几只妖怪,正身处小巷里、外面及更远处树上,与惠道对峙。
它们拒不回答,可虽牙齿锋利,爪子上寒光闪闪,却一动不动,眼睛死死盯着老道,一刻都不敢放松。
一个虎妖恨恨开口说:“呔!你这牛鼻子老道,我们与你并无冤仇,你何必出来顶这梁柱?”
它周围的一个妖怪亦叫:“我们要杀的人与你有什么干系,你竟来阻拦?还杀了我们这多兄弟!”
“你可知道我们是谁,得罪了我等,就是与天下妖族为敌!”
惠道却知道,被自己砍杀了一些妖怪,剩下这些妖怪已怕了,才会这样色厉内荏。
要是真的不怕,早就一涌而上了,当下沉下脸,冷声说:“看来你们是不想答了,那贫道只能大发慈悲,送你们上路了。”
“至于妖族……”惠道冷笑一声,不屑之意,已溢于言表。
(本章完)
“可恨!”妖怪听到这话,都露出狰狞,面对这牛鼻子老道的一再阻拦,也都杀心顿起!
作妖怪,杀心本就重,这次被派任务追杀谢弘道,这是必须完成!
若不能完成此任务,怕会被大人重罚。
它们就不信了,十几个妖怪围攻,还不能杀了这老道!
“一起上!杀了这老道!”虎妖顿时厉声喝着。
“这老道杀了我们几个兄弟,不能放他离开,杀了他。为兄弟报仇!”更有妖怪嚷嚷。
话一落,虎妖震天长啸,声波直撼脑门的,似乎整个胡同也在撼动,同一瞬间,六道淡淡的黑影在各方向直扑,速度太快,几乎转眼就到。
“蠢货!”
惠道直接手一甩,宽大袖子中立刻甩出数张符咒,竟不必点火,就顿时亮起了红光。
“定!”
一张是定身符,只见它啪一声响,顿时放出红光,直接就照在了扑在最前面几个妖怪。
“啊!”似乎是麻痹,一瞬间,几个妖怪动弹不得。
“死!”
并不是主修杀戮的炼丹士,但惠道真拼杀起来,也极是熟练,特别是在投靠太孙之后,就已开始武装自己。
其中就包括符咒积攒,自己这样在战斗技巧上逊色于刘湛的道人,却可以从别的方面去弥补这一缺陷。
无论是符咒准备,法器准备,以及各种瞬杀准备,都让这场战斗从一开始就没有悬念。
这是帮着太孙做事反噬后,反得了的灵感。
来自太孙的庇佑,让自己这样投靠了太孙的炼丹士,成了专克妖怪的克星!
原本所画符咒都很寻常,当初太孙跟着余律方惜去找他时,他那时拿出的符,都是以前传来的,是珍藏版。那时自己哪里能想得到,有朝一日,他竟能自己画出威力更大的符?
“杀”
惠道虽非刘湛杀招厉害,但亦有一手剑术,桃木剑杀人或还不够利,杀妖怪却是正好!
几声惨叫响起,离惠道最近一只妖怪,被瞬间定住身形,只能睁大眼,眼看着桃木剑横扫过来,却一动都不能动,最后惨叫一声,被桃木剑直接斩落了脑袋。
没有被定住身的妖怪,怒吼一声,凛冽利爪直掏向惠道的后心。
“定!”同样是定身符,“噗”一声,只见惠道直接反手一剑,直接捅穿了胸膛!
几个妖怪见状,眼睛都红了。
可面对这样杀心大起又不讲武德的老道,它们竟也无可奈何!
它们狠,老道更狠!
“撤!”虎妖一见不妙,知道撞到铁板了,立刻呼喊。
这声一出,剩下的妖怪再无恋战之心,都转身而逃。
“果然是蠢货!”
生死决战之时,气势这个东西就很重要,若连气势都没了,那就距离被杀不远了。
对这几个突然生出畏惧之心,想要立刻逃走的妖怪来说,亦是如此。
只见一个妖怪向外冲,没走多远,就突然惨叫一声,摔倒在地,腿处抽搐,竟像是被铁丝割了一样。
“啊!这里竟是布了阵!”摔在地上的妖怪,才发觉脚步处有着丝丝白色线网,就是这个摔了根头。
还想爬起,只听一声“噗”,妖头就飞了出去。
身后传来惨叫,这让妖怪逃得更快,结果“啊”又一声惨叫传来,只这么一会儿,同样见着丝网绊处,惠道又杀了一只妖怪。
“不好,是藏形的,他什么时布上了?”群妖都是惊惧。
昏暗的雨夜里,提着滴血桃木剑的老道,一步步走过来。
“别过来!你别过来!”一个兔妖摔在地上,它胆子本就不大,此刻已被吓得瑟瑟发抖,忍不住大叫着。
惠道眼眸盛满冷意,直接一剑挥下。
“啊!”
“快逃!”余下妖怪一见,都被唬得六神无主,再也无心再战,它们“轰”一下,就四散逃开。
“快逃,跳上去。”地上不行,就跳到屋檐和树上去。
“啊”一个妖怪才跳上去,又摔了下来,空中又显出了白线,他立刻惊怖的大叫:“不!”
原地瞬间就没了惠道的身影,下一刻,身形就已出现在了这一个妖怪的身后,直接一剑斩了下去。
“啊!”
雨夜中,追击上一个就斩杀一个,雨越下越大,浑身湿漉漉的他,衣袍上的,竟不知是雨水还是鲜血。
很显然,他已杀疯了。
所有试图逃走的妖怪,都被惠道一一追杀斩杀。
唯有一个从一开始就不曾露面的妖怪,躲在暗处,看着这一幕,瑟瑟发抖。
因原形是狸猫,所以它在藏匿身形这事上很有自己的一套。
哆哆嗦嗦地躲在高高的树上,狸猫连大气都不敢出一下,直到看着老道朝着虎妖逃走方向追去。
“喵,我可是能感觉到丝线。”它这才身形如电,朝着相反方向疯狂逃去。
“居然放跑了一个。”等惠道提着桃木剑回来,轻轻闻了闻,雨夜之中除了湿漉漉的水汽,还有一丝没有彻底消散的狸猫味道。
狸猫为原形的妖怪速度都极快,从时间来看,逃走已有一小会,此刻应是追不上了。
雨的降落,不仅是将打斗跟惨叫声隔离开,更让追踪有了更多困难。
惠道蹙着眉,盯着狸猫可能逃走的方向看了一眼,到底还没有再追上去。
杀了这么多只妖怪,只跑了最弱小一只狸猫,应该也不算是失误吧?
将木剑用雨水冲刷干净,随便背在背后,惠道就回转了牛车停的地点。
“太孙!”
太孙牛车处,有一队衙差正围在牛车旁,为首之人似正在恭敬与牛车里的太孙说话。
惠道立刻过去,才走近,那些人就闻到了惠道身上浓烈的血腥味,立刻警惕的按刀过来。
“是惠道真人。”为首的人喊停。
不仅仅太孙已是说过,说是中途遇到妖怪袭击,让道人去追杀刺杀太孙的妖怪。
惠道这样身上带着血腥味过来,并没有立刻让人有针对性的举动,不少衙差望向惠道的眼神都透着一点惊讶。
并且,对这人来说,也认识惠道。
“是你,石大人。”
惠道的目光也落在了衙差队伍为首者身上,是个熟人,石承颜。
石承颜与太孙行礼后,被叫起,此刻目光也望向惠道,二人目光对碰了一瞬,就各自移开。
苏子籍面前的车帘被撩开,对谢弘道说:“交与你的任务,你也要尽心去办。”
“是!小人定不辜负殿下的期望。”谢弘道也凛然答应,见着无话,转身离去。
苏子籍看了一眼刚刚回来的惠道,又重新看向石承颜,吩咐:“孤已经知会顺天府,调集了善捕营,真人你与石承颜一起去,将在京城的妖怪余孽统统绞杀。”
“还有,顺着查,查出妖怪背后的人,特别是那个假世子,真查到了,报给于孤。”
“是。”惠道和石承颜顿时凛然应是,特别是惠道,抬起眼,就看见太孙那一抹浓郁的杀机。
(本章完)
一行人而去,这时雨变大,黄豆大的雨点打得车窗噼啪响。
苏子籍眼见一行人远去,略一思忖说着:“再下去罢,邢业的事情还得处理下。”
野道人的脸泛着青光,说:“主公,要不我去处理, 您身份贵重,这等霉气的事,还是免沾染了。”
苏子籍一笑,说着:“逢云,你为我考虑,我知道,只是, 就说这不远的东虹桥, 一百人看, 也有一百个描述,是由于人心不同。”
“邢业之死,是咎由自取,对我们也是小事,可对余律方惜不同,同样是举人,位份一样,和自己一样的人,突然上吊,还是自己牵连导致,心里岂不愧疚呢?”
“他们的心沉甸甸, 如果我看的轻飘飘,说是说的通,可就不是将心比心的朋友了。”
野道人听了这话, 眼神有些复杂,久久才说着:“是, 臣这就与您同去。”
回转客栈,已有些骚动, 一眼看去,却是几个拿着铁尺的巡捕衙差,想必是官府已来过了,应已查看过了情况。
“听闻,邢兄的尸体终于放下了。”
“可恨,就算剥夺了功名,也是读书人,如此有辱斯文。”
“唉,谁叫他们舞弊呢?”
站在客栈大堂的几个举子低声讨论,说的就是邢业上吊自尽一事,显然都是心有戚戚然,神情都凝重而落寞。
才看见,就见着一声吆喝:“已经检过了,就是畏罪自杀,上面已经吩咐剥夺了功名,就当黎民处理!”
“应该埋的埋,没有棺材就火化, 不要什么事都麻烦我们。”
接着便见在老板的哈腰中, 一行巡捕和衙差依次而出,态度很是不耐烦。
苏子籍也在一侧,并不上前,看着离开,方吁了一口气,沉吟不语。
很明显,官府确认邢业是上吊自杀就不再管了,只让客栈老板自己来处理了,只见老板满脸苦色,连连应是,送走了,才重重喘口气。
“老板,你怎么处理?”
“唉,他还欠我十七两银子住宿钱呢,可也是客人,我就买口棺材,送去城外的义庄火化罢!”
“火化?应该送回家乡。”有举人不满意。
“老爷们,老爷们。”老板拱手求饶:“送尸回乡,倒有这业务,可千里迢迢,又很霉气,没有一二百两银子,这不行呢!”
这话一落,在场的举人都沉默了。
这可是一笔大钱,本朝并不吝啬,薪水可谓丰厚,可一個五品算上各种各样津贴,一年才424.38两银子。
就算是王爷,一年也不过12473.8两银子收入。
一二百两,出是出的起,可谁愿意出呢?
“就算这样,总得走时有点体面,我出五两银子,买件衣服。”
“我出七两,配烧的棺材,厚一些吧!”
“我出六两,凑点办个法事罢。”
客栈老板原本打算将人直接送去,但一些读书人纷纷解囊,虽不多,积累起来也有几十两银子了。
客栈老板似乎很感动,团团拱手:“既然这样,我就去派人买口棺材,再雇佣一辆牛车,到时给换了新衣裳,放入棺材,再送去城外义庄。”
“多耽搁些时间,大家别觉得霉气。”
“怎么会?”虽看起来举人们纷纷这样说,可眼神游离了,马上就要贡试了,这霉气还是不沾尽量不沾罢,旅店是不可能退,可可以去别处再开间房子,无非多出一份钱。
“这是兔死狐悲了。”
苏子籍笑了笑,也不说话,不知是不是雨夜,客栈内显有些阴冷,来到邢业房间外,恰有人从里面出来。
看上去是两个举人来看望,见苏子籍站在门外,两人愣了下,其中一人气质娴雅,一脸书卷气,似乎脸色一变,匆忙打了一揖,不过没有过多纠缠,就先退下了。
“主公,这举人似乎见过您。”
“认出也无妨,我又不是作鬼崇之事。”
苏子籍再次走进这冷清下来的房子,原本吊在房梁上的人已被平放到床上了,上吊死的人,尸体已僵硬了,自然不怎么好看,但一看就是被打理过,也换上了新衣裳,虽不好看,但也比刚才强了许多。
而打理他遗容的人不用问,自然就是旅店的人。
“老板有心了啊!”苏子籍感慨,很明显,是官府一允许放下,就派人整理遗容了。
余律和方惜这时沉默着站在身侧。
苏子籍收回目光,说:“人死不能复生,后事要紧,孤拿三百两,五十两用来给邢业买棺材,一百五十两是寄回去给他的家人做路途费用,剩下一百两,则是留给他的家人,让他们能葬了后,好好生活,不知三百两可够?”
余律立刻说着:“谢太孙,三百两已足了,就算一点缺口,我等举人也能凑起来。”
其实就算太孙不出这笔银子,也不会有人说什么。
太孙与邢业之间又没有交情,无非就是见过的关系罢了。
邢业自己试图作弊被削去功名,觉得没办法活下去了,才有了现在的结果,这一切又不是太孙造成。
太孙现在所做的这些,都是本见到了就不能熟视无睹,本着道义。
就是这样,也拿出三百两,这已足了。
三百两对很多人来说,是一辈子都拿不出的积蓄,对一个家庭来说,哪怕已经赤贫,有一百两银子过日子,也足缓过这口元气,能过得还不错了。
方惜也低声说:“我与别人也都陆续捐了一些,有人家境好,捐了十两,有人捐了几两,加上我与方惜凑的,也能凑出二三百两出来。”
“三四百两用于一家老小生计,买十几亩应都是够了。”余律说着,神色有点黯然。
若让邢业的家人选,必然也不希望能得这样一笔银子,而更希望邢业能活下来。
只是事已至此,说这些也没有意义了。
方惜想了想,又说:“说起来,我倒认识一些人,能找到靠谱的船家……若将邢业直接送回去,倒也不难。”
余律接话:“这样免去了家人来回奔波之苦,既能快一些,也能省些银两。”
最重要的是,一般来说,从京城回老家,路上起码要花费一些时间。
长途跋涉,若等邢业家人来了再带棺材回去,这一来一去,回去时,怕是尸体都要烂光了。
现在天还冷,只要有一些准备,运回去时,应还能体面的下葬。
不过他们到底要怎么办,已出过银子的苏子籍就不去管,点首道:“能找到靠谱的船家,的确是个好办法。”
顿了一顿,苏子籍看了看院外,天色已彻底暗下来,冷风掠过,眼似乎要穿透重重街道,口中缓缓说:“三天后科举,你们知道了么?”
余律一怔,说:“礼部派下,顺天府已通知了。”
方惜也一下子抬起头来:“能立刻就再次科举,这是好事,有些举子盘缠有限,滞留在这里太久,怕就要无银两回家了。”
苏子籍回转脸来, 说:“那你们准备得如何?”
方惜立刻说着:“平日里的功课都反复预习过,书也背了,但对一些朝廷目前的政策,还有些不得其所。”
苏子籍沉思着望着窗外,没有言声,半晌才说着:“那我就给你二人出一个考题,你二人来答一答,我来看看你们的水平。”
这里幽静, 没事不会有人来, 在这里考一考,虽是有些阴间,却很合适。
余律和方惜此刻也没时间去纠结合适不合适,太孙忙碌,可不是随时想见就能见。
此刻愿意给自己出题考一考,就是有意指点了。
且不说太孙当年科举时就是相当了得,比两人要强上许多。
现在身处在政治最中心,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太孙的见识绝对是一等一,比百官都强出很多。
就算是自己能摸清新任考官的喜好,都不如在这里得太孙的几句教诲。
因此, 二人都立刻应下。
苏子籍就说:“一人两人,有心无心。”
这是直接出了个题目,并且还是原来考题, 方惜与余律都是一怔, 不过这两个考题, 由于泄露,早就反复习过,可还是细细思索起来。
苏子籍袖手等着。
不一会,方惜就有了答案,答:“殿下,我的回答是……有心为善虽善不赏;无心为恶虽恶不罚。”
苏子籍听了,淡淡一笑,没说可以不可以,又看向余律。
余律思索了一番,才一字一字清晰的说着:“殿下,我的回答是……善必赏有心亦赏,恶必罚无心亦罚。”
可以说,两个人的回答是截然相反。
关于这话题,一直以来都是很多人讨论甚至争吵的事,看方惜与余律的神色,很明显,已经争过不止一次了。
苏子籍说到这事,脸上毫无表情, 先点评了方惜,叹:“方惜, 你可能要不中了。”
“殿下, 不知您为何这样说?”
方惜有些惊讶,还有一些不服,自己虽过去有段时期没好好读书,但后来都改了,勤奋刻苦,自认为不差别人,怎么还没考,就被认为可能不中了?
苏子籍看出了他的不服与不解,也不争辩,静静说着:“你的想法,还是局限于普通读书人的视角,而非站在治国的角度。”
“甚至严格说,连读书人都有些不合格。”
苏子籍口气漫不经心,话却很重:“你读的是什么,是四书五经,你考的是什么,是春闱,是国家取士来做官来治国。”
“有心为善虽善不赏,无心为恶虽恶不罚,听起来好听,可世人非是圣贤,谁能为善无心,如果有心就不赏,那人人就不善了。”
“为什么,你一有心就不赏赐,谁还去作好事?”
“更不要说虽恶不罚了,心只有自己知道,别人不知道,谁能知道你有心无心,坏了事,就自然要惩罚。”
“要不,有人杀人,有人卖国,喊着我是无心,你放不放?”
“故有心为善虽善不赏;无心为恶虽恶不罚实是坏世之言,且直接与朝廷大政以及孔子冲突。”
“子贡赎人,子路受牛的典故,你不会不清楚吧?”
这话一出,方惜本是不服,想跳起来抗辩,就猛的一怔,这是著名的典故。
子贡赎鲁人于诸侯,来而让,不取其金,孔子曰:“赐失之矣。自今以往,鲁人不赎人矣。取其金则无损于行,不取其金则不复赎人矣。”
子路拯溺者,其人拜之以牛,子路受之,孔子曰:“鲁人必拯溺者矣。”
子贡赎人不要报酬,人人不赎人,子路救人受牛,人人作好事了。
仔细一想,方惜不由变了色,不服之色渐渐褪去,露出沉思。
这道理其实很简单,从两个典故就能看出,与大政冲突,怎么可能录取?
这道理,二人都是已经考中了举人的读书人,只要给点明一下,就自然能想明白。
“说白了,这是以鬼神压人道,压王法,而我们的考试是在人间,人间考官贬落伱,实是理所当然。”
苏子籍说完,又转脸对着余律说着:“你说的,善必赏有心亦赏,恶必罚无心亦罚,大体上是对了。”
“只是,却不符合人情。”
“虽说内法外儒,但外儒还是必要的,如果没有仁这個字,司法就很容易变成法家之苛政,考官要是以你刻薄,低低录取,你也无话可说,要是贬落,也有理由。”
“应该以事实论罪,又以有心无心论轻重。”
“这就符了圣人教诲,也符合了国法人心。”
余律和方惜久读经书,顿时领悟,这就是中庸的本意,中庸并不是平庸的意思,而是法与人情,文与武,急于缓的调和,可以说,此法理,万世不易,没有哪个朝代能离开它。
苏子籍见二人都陷入沉思,若有所悟,又笑着:“其实就算这样,也还是次了些,只能中,却不能考中前列。”
余律方惜都知道太孙这在指点,机会实在很难得,都很认真倾听,可这话实在不理解。
“殿下,为何?”余律亦不解问,难道这考题,还有第三种回答?自己的回答虽不十分精准中肯,但是经过调和,却再合适不过。
“如果你们仅仅是读书人,此论已经足矣!”苏子籍摆弄着手中扇子,将其慢慢摺起,说:“可你们现在,却是在贡试,是在跳龙门,是在求官。”
“下一题,民之于官何位,何解?”苏子籍看两人的神色不解,笑了笑,问着。
方惜不明白为什么跳题,有些诧异,思考了下:“民生关系天命,哪怕一人也不能疏突,要从小事作起。”
余律没有说话,但看神情,就知显然是同意方惜所说。
“还是偏差了。”苏子籍却摇头,在二人的诧异注视下,说:“你立足点偏了,还没有明白。”
“还是这话,如果你们仅仅是读书人,此论已经足矣,可你们现在,却是在贡试,是在跳龙门,是在求官。”
“你家若有田百顷,忙不过来,招募几个管事,第一要求是什么?”
余律若有所悟,又想不明白,只答:“当然是老实诚恳,不奸不滑,又精于农事的人。”
“老实和奸滑区别呢?”
“当然是不是诚心为我家作事……”说到这句,余律慢慢张开了口。
“看来你明白了。”
“如果说童子试,考的是基本功,秀才试,就是考取的是文采。”
“而举人试,就是考取的是规矩,举人功名不小,上可跳龙门,下可安乡里,非守规矩懂规矩者不入。”
“而层层提拔,到了贡试,问的就是你的诚心虔心,是不是站在朝廷,站在皇帝角度考虑。”
“现在你知道,为什么偏差了么?”
“是,我明白了,贡试乃跳龙门,一跳就可当官,官是什么,就是国之臣仆,尤如管事于乡绅。”
“民之于官何位,若是重点在民,就非一心为君为朝廷考虑,只有先以君国为重,再考虑民生,才是可取之心,而不是先考虑民生再治国爱君。”
这才是一个官员该有的思维,就算文章做得好,可若思维还局限在普通人的范围,就没办法让考官看中。
“可这……这与我们一贯所学,完全不同啊!”余律皱眉说,露出了犹疑和挣扎。
这观点,哪怕自己能理解,也与过去的认知有些相悖,便想要接受,也有些困难。
方惜亦脸色难看,显然他更难接受这样的观点,甚至对这样的观点有很大的抗拒,这不就是奸臣么?
苏子籍叹着:“余律方惜,你们要是真正明白了这一点,进士之位,就在这里了。”
若是不明白,纵然考中了,但也不可能列在前面,大概也就是个同进士,而作举子,能考进士,谁又愿意做个同进士?
更不要说贬落了,谁愿意落榜,蹉跎一生?
“才学是入门,规矩是功名,立场是官身,虽然说这次肯定考试不考这三题了,可精神是一样。”
苏子籍似笑不笑合上了扇子,话都点到了这个份上,再说也没什么好说了,这可是父亲都未必对每个儿子说的秘籍。
“这些,你二人趁两日好好想一想,若能想通,你二人或都能名列金榜,孤在这里就祝你们能金榜题名了。”
说着,就朝着二人点了下头,走了出去。
抵达到外面,就看见野道人,野道人本立在门外守护,相隔不过数尺之距离,神色复杂,显全部是听见了。
此刻已入夜,走廊四望,繁灯点点,不远就是万家灯火,这样的夜色中,两人一时都没有说话。
“主公。”稍后,转过一廊口,野道人一笑,说:“您知道我和您一道走路,我心里想什么么?”
“唔,是不是觉得孤有点不分轻重,妇人之仁?”苏子籍也是一笑:“千头万绪,却花时间在这上面?”
野道人被说得一愣,随即笑:“不,无情未必真豪杰,怜子如何不丈夫,我只觉得,您是旷世难有之君,与您在一道,跟着你走,我心里踏实,很安心。”
“是么?”苏子籍若有所思,叹了口气接着而行,说:“其实,我只是一个活生生的人罢了,哪能没有七情六欲呢?”
“活的是一个人,说的简单,可纵观青史,几个帝王能办到?”野道人听了,直透一口气叹息:“比如说今上,怕活的一点人味也没有了。”
“是啊,他活的一点人味也没有了……”苏子籍陡地想起在太子获得的记忆,很是温馨,可身上竟泛起一股寒意,久久才说:“其实,以前他也是一个惜妻怜子的人,可不知不觉,人就变了。”
“我只希望,我没有这一天。”
一迟疑,苏子籍就多行了几步,野道人忙跟了上去,发觉雨还在下着,雨丝落在脸上,迎着雨夜的风,连野道人都忍不住拢了下衣裳。
“殿下!”抵达路径尽处时,二盏灯笼下人影幢幢,有人突然叫一声。
“谁?”
就在苏子籍脚步一顿,野道人顿时踏前二步,警戒着看着四周,顿时心中一惊。
“大意了,下次必带侍卫入内,而不是留在外面。”
只是一看,又安了些心,只见周围呼啦啦围拢上来一些人,看样子大半是举人,个个带着书卷气,并且一揽下衫,就一下全跪在了苏子籍的面前。
这一幕发生得太突然,让苏子籍也感到了诧异,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难道是举人要向自己请命?
“诸位举子,雨夜天寒,地上寒凉,快快起来吧,免得伤了身体,有什么事,可站起来与孤说。请起,都起来吧!”苏子籍忙说着,自己也象征性去搀了搀跪在最前的举人。
结果这些举人仍跪在地上,并不起身。
被苏子籍搀了一下的那个举人,更是一脸认真:“殿下,我等不仅仅是在跪太孙,还是跪太孙的仁厚!”
“邢业上吊而死,这在贵人眼里恐怕只是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太孙您竟然出钱派人送棺回家,邢业若泉下有知,必感激涕零。我等也是感同身受,请您受我等一拜!”
说着,就带头,很郑重拜了苏子籍。
苏子籍这才知道他们为何这样做,原来是为了邢业?
苏子籍扪心自问,过去为了培养好名声,做的事情不少,但为邢业出银子这事,还真不是为了名声,单纯就是觉得邢业之死固然有着自己的缘故,还是被殃及池鱼,这才有了这一念。
没想到,倒无心插柳柳成荫。
苏子籍心里叹一口气,却也站定了,并不怯场,叹息一声,说:“孤听闻这事,也很惋惜。”
“但惜的,其实不仅仅是邢业。”
“孤也是童生、秀才、举人、进士一步步考上来,深知岂是十年寒窗,二十年三十年都有,其中辛苦,只有过来人才知晓。”
“但孤却不能为邢业求情,因为官府和朝廷没有错,你们举子,有出身寒素,有士绅乡宦,甚至还有荫贡生,可无论是哪种出身,到了现在这步,都是国家之士,这次来,是准备跳龙门。”
“国家取士,三年一比,就是录取你们,或协理政务,或抚绥地方,调理民情,国家要的,其实就是以朝廷之心为公心,尽忠尽能。”
“所谓的吏治要整顿,治的就是这条,邢业再是可惜,孤只能尽私谊,尽人情,却不能驳公议,求天恩。”
“汝等感谢孤,孤其实没有什么可被感谢的,唯有感恩于朝廷,心才落到了实处。”
这话听的众举人一片静鸦,唯为首的举人,连连叩拜:“殿下救济乃是尽朋友之义,训谏我等却是弘朝廷大道,我等心领神受,也实在感动,唯有尽心尽忠以报答万一了。”
这人说话语调铿锵,隐隐有金石之音,带着群人一起叩拜,不仅仅举人,周围人听见了,也黑压压一片拜下。
好在也知道太孙不可能一直在这里,跪拜完,就目送着苏子籍上了牛车,这才慢慢散开了。
野道人上了牛车后,就忍不住笑着:“主公,我已经知晓,这为首的人叫田绂,怕很有攀附之意。”
“许多普通人对攀附鄙视,其实攀附很不简单,说明至少别人看好主公,在现在情况下,更是投注在主公身上。”
“您有这样的声望,可是好事一件,您的辛苦没有白费。”
苏子籍也是一笑,只是倏然收回:“田绂要攀附,又是举人,我就给他这机会,若是他能考取,就发个贴子给他,邀他入府一见。”
“是!”
苏子籍长长吐了口气,就如野道人所说,攀附,看起来是贬意,其实换个词,就是站队,能被人站队,的确是积蓄了不小声望。
可这样的声望,其实离不开之前的积累。
像当初,苏子籍铲除京城内的神祠,很多人都不看好,都觉得这样做,费力且得罪人,到头来只会落得一个暴戾残酷之名。
不像蜀王,经营名声都是选择轻巧方便的项目,给人的感觉也很清贵,一点尘埃都不沾,仿佛只要这样,就能赢得众人的喜欢。
苏子籍却觉得,凡事都有利有弊。
这世上又不是只有一二聪明人,能考到举人,又有几个是真傻呢?
处理神祠这事,只要有见识的人,都会知道费力且得罪人,但同样也会明白,这样做对百姓,对江山社稷,对很多事都是有益的,唯一不利的唯有自己的名声而已。
这样一来,固会得罪一部分人,但同样也会在更多人心里留下务实做事的印象。
一个能务实做事的人,差又能差到哪里去?
苏子籍本身又有才学,没被认回来前就是有名气的才子,在他之后经营下,才名更传播甚广。
现在又经营起仁厚之名,这对苏子籍来说是一件好事。
“其实这些,都是无用功。”
“务实,能事,都是臣子之工,而不是君德,仁厚沾点边,但也难上得殿堂,不过是小聪明。”
“皇帝和重臣,不知道怎么笑我呢!”
“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太学之道,说穿了,就是潜移默化的教化,现实教化,是以年来论,非三五年不能见初效。”
“神通却可以数倍之推进,但是这样的神通,还是必须有一个依据,一个理由。”
“我行这些无用之道,其实给神通一个理由。”
“田绂以及那些举人,固是为了前途,投资于我这个太孙,但正常的话,也必须考察观望数年,而不是现在攀附。”
“这其实就是太学之道,初见功效的证明。”
“老匹夫也好,朝堂的衮衮诸公也罢,其实都是人杰,我要是一味韬光养晦,不但更被猜忌,而且会被顺水推舟。”
“你不是要韬光养晦么?那就索性罢免了权力和名分,一心等死罢!”苏子籍想起有些人的自作聪明就不由讥笑。
真正懂官场的人都明白,装猪是真会变成猪,权力只有动态中获得。
“我作这些种种争取,不但符合人情,也使他们对我有着一切都在掌握的自信,只是,谁也想不到,本是三五年七八年才见效,一二年就见效罢。”
“读书人和市民,或都渐渐归心了,而只要这两类能归心,自己准备的就会越来越充足,乃至于军队可以认真考虑了……”
苏子籍想了想,就让牛车调转了位置,吩咐:“去羽林卫。”
(本章完)
野道人一直在旁观。
苏子籍命令调转车头去羽林卫,若有所思一会的野道人,就再次说:“主公,诗词传记推广的事,现在也有了一些结果。”
“噢?情况如何?”苏子籍一笑问着。
野道人禀报:“虽经过波折,但推广主公诗词传记这事,总的来说还是很顺利。”
“不仅是我们的人在推广,还有说书人传唱,这些都是自发,现在大半的京城人都已听过了。”
“有时我们出去喝茶,去酒肆茶店,往往都能听到有关的议论。”
这样说着,看苏子籍一眼,见主公神色满意,还点了点首,野道人也略有所悟。
看来,以后在这事上,还要更尽心一些才成。
当下只是笑着:“这也是由于是小事,无论是谁,也不会在这上面,驳了主公的面子,哪怕是皇上。”
又将具体的情形备细说了,苏子籍颌首:“这的确是小事。”
官场上,什么位份,就有什么待遇,所谓的难办,是指与自己身份相符的大事,比如说省官,要动省里藩库也不容易,可是要动县里的银库,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就算是皇帝要把自己当成药丸,也会某种程度上尊重自己,在这种小事上不会驳回。
可谁想到,自己的杀机,就在这小事里呢?
苏子籍静静想着,羽林卫已是到了。
早在苏子籍决定改道来羽林卫时,就有一侍卫骑马先过来报信,所以当牛车抵达羽林卫营地大门口时,毕信、万桥、娄元白、武丰田、徐阐等人已等候在门口了。
“臣等见过太孙。”这些人都上前拜见,礼仪一丝不苟。
拜见就是强调君臣名分,可以说,作上位者,脑子有问题才废除这个,真的废除,也不得不强调组织规矩,从别处补回,苏子籍等他们拜完,才一摆手让着起身,说:“无需多礼,孤是过来看一看,羽林卫这些日子操练可还得当?可有什么难处,都可与孤说说。”
随口说着话,苏子籍被簇拥着往里去。
跟着进来的除了野道人,还有两个太孙府的侍卫,剩下的人则留在了牛车处。
苏子籍虽随口一问,但这些人却不敢有丝毫怠慢。
毕信亦步亦趋跟着,回着:“回殿下的话,羽林卫这些日子操练还得当,那些小子每顿都能吃上三碗饭,一操练起来就嗷嗷直叫,只觉得有使不完的力气,您若不信,一会去看,可都壮实了不少!”
“这都多亏了殿下之前改善军中伙食,让他们每顿都能吃上荤腥。”
苏子籍颌首微笑,这也是先前利用太孙之特权,小小的施恩。
万桥也说着:“是极,若说现在有什么难处,倒也没有,就是这些小子都盼着哪一天能上战场杀敌,但身羽林卫,见血是应当的,上战场又哪有那么多机会?”
别人也七嘴八舌回答着,苏子籍听着,若有所思,“啪”的合上了折扇。
“果然,太学之道,对身份越高的人,作用越小。”
“这些人,对我归心的很少,嘴上都说得好,似乎对我已信服了,实际上却是有忠有奸,奸甚至大于忠。”
重点关照了一下武丰田,此人当初就给自己留下了挺深印象,现在再辨别,发现此人表现得比过去更热情,加上老实憨厚的模样,哪怕是善于辨人忠奸的,怕都要被表现给糊弄了过去。
若非有挂,实在看不出武丰田此人竟是个奸人!
不仅是奸人,还是包藏祸心,表现得比别人更忠诚的奸人!
“莫非皇上又给此人许了什么,感觉恶意更深了,这是皇上在我周围,布下天罗地网么?”
苏子籍听到不止一个人提到锻炼羽林卫的事,就笑了:“羽林卫也并非没有锻炼机会,回头可拉出去剿匪。”
这听上去是个锻炼军队的好办法,剿匪用时短,能见血,若遇到有规模的山匪水匪,也能让军队受到不少的锻炼。
实际上全部是纸上谈兵,天下承平三十年,地方早就扫清,哪来的山匪水匪可剿,特别是京城周围,更是没有。
一听太孙这样说,这些将领都乐了,相互交换了眼色,这才是自己熟悉的皇孙么,纷纷应着,表示真有这样机会,都愿意带着人马去锻炼!
说话间,苏子籍就被让进了军营。
羽林卫也都得到太孙要来的消息,早就列队等候,当苏子籍过去时,黑压压的一片都跪下,齐齐跪拜,口呼:“见过太孙!”
这事其实是很普通很正常的事,却让跟着苏子籍过来的武丰田不由一怔。
苏子籍没去理会这些跟着过来军官是怎么想,摆了摆手,让羽林卫平身,然后过去,挨个查看最近一排的羽林卫,问:“最近吃得如何、住得如何,训练又如何,可还吃得消。”
“回太孙殿下,当然是吃得消,我身上现在有使不完的力气!”被问及一个羽林卫大声回答。
苏子籍笑着点首:“好,很不错!”
的确是很满意,问了几人,回答都是一片赤心,可见结合了太孙名分的太学之道,效果很不错,不过,虽说自己羽林卫指挥使还没有卸掉,可身是太孙,不宜太接近兵权,当下摆手:“孤只是来看看,汝等散去回营罢。”
“是!”自然有百户等指挥着散去,余人都继续凑趣,唯有武丰田较之之前顿时沉默了许多。
虽然本来就并非话很多,但跟之前相比,原本能说五句,现在只说一句,依旧沉默得过于明显。
徐阐与武丰田关系不错,此时也走在一处,见武丰田沉默下来,觉得有哪里不对,就开口问:“武兄,你怎突然不说话了?可是想到了什么事?”
武丰田摇头,只说着:“无事。”
目光却落在太孙身上,羽林卫已经散开回营,只剩百户千户与太孙说话,指点着视察,他仔细看,觉得此刻场面,以及之前场面,都再正常不过。
自己没有发觉到任何奇怪的地方,仔细想想,大概只是想多了。
羽林卫对太孙恭敬,也只是因太孙本就是储君,又是羽林卫的指挥使,羽林卫对太孙跟羽林卫指挥使恭敬臣服,这一切本就属于理所当然的事。
可事情是这样,他也劝说自己要这么想,但只要一回忆起刚才的景象,武丰田就总觉得毛骨悚然。
似乎是阴森慑人的东西,隐藏在其中。
(本章完)
营中气氛已缓和不小,千户百户簇拥着说笑,就在武丰田心生恐慌时,感觉到太孙朝自己不经意看了一眼。
武丰田忙努力收敛丧气,朝太孙看去,同时还挤出笑容。
却看到太孙不知是否根本没朝自己看过,还是看过一眼就转开, 太孙正听着介绍,面上带着微笑,让武丰田心里越发不安。
太孙越是这样莫测,就越觉得自己可能已被太孙看透了。
“不,不可能。”
但这不安一出现就被武丰田按了下去,自己是武千户家第三子,可为什么自己能成为百户, 就在于自己老实憨厚,这演技是从小就锻炼出来,莫说是外人,就是家里的人,日日相处的亲人,也被自己表象所迷惑。
亲故都如此,太孙便再会识人,又岂会强过?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识人,无非就是通过言谈、态度、行动来鉴别。
可自己言谈靠拢,态度恭敬,行动殷勤,谁能识破自己?
太孙必不能识破了自己真实想法, 只能说,太孙身上本就带着令人不安的气质,当这么一个人还是掌握了帝国储位时,就很难不心有畏惧。
“要是以前, 一句话就能把我打落黄泉。”
“可是,现在我是奉旨行事, 不管皇上有什么用意,我奉皇上的命,监督汇报太孙,却是理所当然,光明正大之事。”
“我不但不能心虚,还得更打入太孙内部,使太孙引我为心腹才是。”
想到这里,武丰田终于克服了心中莫名的阴影,凑了上去。
苏子籍只随便扫一眼,就将所有人,包括武丰田反应看在眼里。
目光接着又落在已散开的羽林卫身上,虽军官未必忠诚,士兵也谈不上忠诚,但是至少有合理的理由的话,可用一用了。
皇宫
藏着九龙仪宫殿周围安静无声,殿内就像藏了一轮明月,隐隐发光,在昏暗的光线下很是明显。
“龙珠有变化了。”
有人立刻将这事禀报了上去。
皇帝来得很快,片刻就听门呀呀而开,没有带几人,就二个太监先过来, 接着便见一个小舆抬着皇帝匆忙赶到,一直守着九龙仪的孟林,就朝着皇帝行礼。
皇帝心急如焚,对孟林不耐烦地说:“免礼!”
自己则下了小舆,快走几步入内,就凑过去看。
看了看,还是不罢休,从袖子里掏出一個单个琉璃镜,这是去年地方上贡上来,只圆圆一片,镶嵌在金环之中,连着镜柄大约有巴掌长,有点酷似女子所用的铜镜,只是比一般的铜镜尺寸要小上几圈。
他拿着镜凑上去看,才终于看清楚了。
没时间去感慨自己又老了,皇帝死死盯着九龙仪上的光,只见这颗龙珠泛着淡淡的光,与之前有明显的区别。
不仅光更亮了,更明显了,色泽上也明显更深了一些,多了一些。
若“成品”用十成来划分,此刻都已七分水平了。
皇帝就这么看着,沉默了良久,殿内殿外侍卫太监都垂手僵立,宛是木偶,一时沉寂得针落可闻,
“为什么突然之间增了半成?”皇帝神情恍惚望着摇曳的烛光,目光幽幽,良久,才睃了众人一眼,问。
之前九龙仪龙珠之光只有六成多,但自从过了半数,每涨一点都艰难,半成看着不多,可对皇帝来说,无论是视觉上的冲击,还是心理上的紧迫异样,都十分强烈。
“回皇上的话。”孟林垂着眼睑:“奴婢不知,奴婢只据实而奏。”
皇帝的问题看似平常,却让孟林无法回答。
这事怎么回答都不对,就算回答对了,就可能让本就神经已绷紧了的皇帝突然之间起猜忌之心。
你本是宫内太监,对外朝之事知道甚深——是如何知晓?
但皇帝的话,不能不回,孟林低垂下头回了这句,就不再吭声了。
“哼!”皇帝听了这回答,就再次沉默了下来,其实也没想着能从孟林口中问出什么,大殿内再次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皇帝站着,垂眸看着九龙仪,却略有所悟。
将镜放回到袖袋里,皇帝转身就走。
孟林见了,只躬身行礼,默送皇帝出去,自己现在首要任务就是盯着九龙仪,时刻报告异常,别的事,除非是皇帝喻旨,不然全与自己无关。
“去御书房!”皇帝一离开这宫,就立刻吩咐的说着,太监也不出声,直接抬起乘舆直奔御书房。
更有小太监,快步疾奔,冒雨赶去,等乘舆抵达御书房,外面已经全部亮了灯,可房间却没有开着。
“点灯,开门。”皇帝吩咐着,目光却带着一丝满意。
御书房,是皇帝办公之处,里面藏着无数机密,曾经有不知道是别有心思还是愚蠢的太监,不奉旨就清扫整理,结果立刻被杖毙。
几次一来,自然没有谁敢了。
“是!”有了皇帝旨意,太监才开门,点灯,又退下躬身侍立,这时蜡烛通明,御书房有整整三面墙都放着书,皇帝一进来,目光一扫,就开始一本本翻找起来。
被抽出来发现不是,就先扔到一边去。
这模样,让服侍皇帝的太监有点慌乱。
“皇上,皇上,您要找什么,奴婢给您……哎哟!”
说到规矩,一个太监想过来帮忙,结果直接被不耐烦的皇帝一脚踢了出去。
太监立刻趴在那里不敢动,一个大太监是干爹,见状顿时恨铁不成钢,趁皇帝背对没注意,扯着衣领子将他硬生生扯了出去。
出了御书房,离得远了一点,大太监才训斥:“你是不是脑袋坏了?几次训话,御书房的一纸一件,都非奉旨不能整理。”
“要不是皇上当前,又明显心急找东西,你这样凑上去,不死也杖五十,躺个几月。”
小太监被大太监训了个狗血喷头,却不敢反驳。
毕竟,最近一段时间,因服侍不周都有几个小太监被拖出去杖毙了。
他刚才也不是不想退出去,可挨了那一脚,是真的害怕到双腿发软,动弹不得的地步。
大太监推搡了一把,让他去外面待着去,自己则看似沉稳实则内心同样不安的回来。
隔着紫幔,就能听到里面噼里啪啦的声音。
但有着前车之鉴,大太监也不敢进去做什么,只能凝神听着,防着皇上突然唤人,却没听到。
几个太监对视一眼,也都是这样。
御书房内,皇帝找了一圈,目光落在靠西书架上的一角,顿时走过去,扫了扫目录,沉思了下,将一本书籍抽出来一看,一直拧着的眉头才稍微松开了一些。
找到了。
皇帝取了这《梅园随笔》,竟在灯下仔细翻阅。
和许多人想的不一样,就算是严肃记载,“杂记”和“丛谈”这一类门目的设立即已成普遍惯例,一般被视“征材之所余”,具有保存琐碎资料的功能,免的修缮后反失了原趣。
因此“杂记”保存了许多街谈巷议、轶事奇闻等内容。
这本书的作者是前朝之人,少有才名,为官政治勤政颇有声望,但仕途不顺,只当到县令,以后辞官隐居,吟咏其中,这讲都是一些故事,其中大部分是教导人的故事,但也有一些怪异。
皇帝之所以翻找这本书,就是因在多年前看到过一个故事,在发现九龙仪有了变化,猛就想了起来。
但已过去多年,他早就忘了故事在哪位置,只能一页页翻找,终于找到了具体的内容。
“命数之奇矣!”
皇帝仔细看了,故事内容与记忆中差不多,细节上弥补了时间带来的缺漏。
总的来说,这故事看起来有些平,并无惊心动魄的情节,从头到尾都似乎并无高潮,只平静讲述一个小故事。
说是有一个人,本是锦绣之命,相士朋友曾断言,家有余荫累德,虽考中进士时有些晚,但福气都在后头,不仅寿命能过九旬,且能做到三品的贵命!
这老人当时被断命时还只是七品县令,刚刚考中进士不到三年,已四十将近五旬的年纪。
后来果然如相士朋友所说,官途虽不是非常顺利,但也稳步向上,最终已是到五品,比相熟大多数同科进士走得都稳。
结果在五十五岁上下时,老人突然病了。
只不过是染了风寒,迟迟治不好,最后整个人都衰弱不堪,眼看就不成了。
相士朋友来看望,一见他的脸,就顿时大惊:“怎会如此?”
原来,他这一病,竟让整个人的命运都发生了变化!
“你原本能活到九十一,七十岁回乡前是三品官身,虽致仕了,还有皇帝看重和赏赐,可以说是衣锦还乡,还能再享二十一年的悠闲富贵,最后无病而终,死后还得美谥,一生十分圆满。”
“但你这一病,一切都变了,你这次若不死,恐怕也只能再活三五年,且只能止步五品!”
“这一病,竟让你的命数,无论寿命还是富贵都大半凋零了!”
相士朋友很是感慨,这时独子这时进来伺候汤药,相士一看老友这儿子,神情越发惊奇。
“虽你命数大半凋零,但你这一子,却多了羽翼!”
“我当年来见你时,你这儿子只有富贵命,却无仕命,只能考到举人,再往上就不成了。”
“可现在再看,你这儿子竟有了金榜题名之相,虽排名不会太前,但以后怕亦能中进士,可见天道之数,不多一分,不少一分!”
这官人听了,顿时就明白了缘故,虽然郁闷自己命数凋零,却又欣慰家族后继有人。
这个故事,所讲的就是这个内容,无非是道德教化,既不好看,也不精彩,道理也不出奇。
可皇帝细细看了数遍,突然之间一念。
“难道是朕这次,没有打击到太孙,反使他更得了些天命?”
“又或者,是你存在,使朕的命数,自然转移了些?”
只是一念,皇帝又觉得自己疲惫多了一分,呼吸也多些腐坏的气息。
“不,朕才是天子,朕才是天子。”
皇帝立这个太孙,就是希望能养龙为自己所用,可成了太孙才多久?就有这样的成就,真能这么快就积攒七成,这本该让皇帝感到高兴,可又怎么能高兴得起来?
皇帝只感觉着郁郁,似乎喘不过气来。
深吸了一口气,皇帝目中火花一闪,随即沉静下,自言自语:“也罢,就让你知道下,这锦绣江山,治理可是大不易……来人!”
随着这一声,一直在外面小心等候的值岗太监立刻就推门进来,这是个三十余岁的太监,看起来很是精干,垂着头等候吩咐。
皇帝扫了一眼,淡淡说:“调出去年上月九日关于粮库的档。”
“是!”太监立刻应了,快步出去。
“去,在内档中,调出上月九日的档,速速送来!”一出去,太监就立刻吩咐小太监。
皇帝批阅的一切档案都有管理,不一会,小太监就找到了这一档,将资料用托盘托着递到他手里。
太监再次进了御书房,将这厚厚一叠折子交给了皇帝,皇帝取过了,随便翻开一页,第一眼就看见了自己的朱笔批阅。
皇帝先不看,慢慢踱着,只喃喃说着:“父皇得了天下,朝乾夕惕如履薄冰,早起五更,夜伴明灯,才在位十一年就龙御归天了。”
“朕自继位来,日夜勤政,不敢有丝毫怠慢,还是有许多不周全的事,当皇帝真的辛苦。”
“可朕这样辛苦,别人却还不肯给朕轻松些,总是寻朕的麻烦!”
皇帝说话,太监躬的身子更低了些。
“唉,罢了,知我罪我,其惟春秋,你退下吧!”
“是!”
这些都是曾经汇报到皇帝这里上个月九日的所有事,基本上能在皇帝这里留了档,都是比较重要的事。
其中有好事也有坏事,不过这一日档中有几份却明显是坏事,皇帝翻看了一下,取出一份,细细看去。
几个太监守在外面,见太监进去不一会就出来,也不奇怪。
“你们继续在这里守着。”因着时间到了,太监没有继续在外面伺候,而是让人替代着自己,叮嘱几句就匆匆离开。
太监才离开前面宫殿这边,就绕了路,去了一个偏僻小院里。
在这里住着的,就是曾经的督公赵公公。
因着赵公公的督公位置被马顺德给占了,之前又因举子闹事的事劝阻皇帝,被皇帝先迁怒,随后安抚了却不再用,在宫里的地位是直线下降,较之之前被再次启用前还要更严重。
原本大家觉得可能再起复,现在很多人都觉得,这一次,赵公公必是彻底失了圣心了。
太监一进来,发现院里无人,正屋门虚掩着,轻轻敲了两下,里面传来熟悉的声音:“进来。”
“哎哟,赵爷爷,给您请安了,您这是在看书呢?”
因在房内,烧着木炭,赵公公只穿了件外袍,系一条带子,手里还拿一卷书坐在靠窗亮处,看清屋内情况,这太监的脸上顿时闪过一丝惊讶,抢上一步请安,并且说着。
这太监与赵公公渊源很深,不仅是被赵公公提拔起来,更曾经受过赵公公的恩惠,免去了一场死劫,虽没有认赵公公做干爹,但在赵公公落难后,也一直是时不时来探望,缺什么也会给筹备,可以说现在二人之间的关系,较之过去还要更亲近一些。
“是你啊,胡怀安。”赵公公目中火花一闪,摆了摆手:“是呀,这是前朝徐墨的诗,可称海内独步,皇上曾经赐给我,过去却很少阅读,现在细读精研,收益实在非小。”
听了这话,太监不由暗暗佩服,目光异色一闪。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