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道人立刻就明白过来,神色立刻复杂,自己一直自恃在这种计谋上更擅长,这次却被文寻鹏占据先机,心里顿时生出了一丝嫉妒。
不过,这一点嫉妒才冒出来,就看到文寻鹏朝着自己起身一躬。
“请路先生来详说。”
野道人愣了下,立刻就收神:“这的确是三马奔驰,车毁人亡之计。”
“粮仓本关系京城百万军民,牵连衙门和大员不计其数,可以说,稍有些问题,就可能有数千上万人的粮食供给出问题。”
“主公乃是太孙,要是徐徐图之,哪怕过程出点小纰漏,也压的住。”
“皇上深知这点,因此派了三马,首马就是张岱。”
“张岱是不是沽名钓誉难说,但性子偏激乖张,一路走到黑,撞破南墙也不回头是肯定了。”
“这人要是副使,必是一身正气,深挖到底,这样不但立刻得罪了无数人,得罪人还罢了,要是大砍大杀,引起粮仓供应的纰漏,导致有什么哗变,立刻就全是太孙的罪业了。”
“路先生说的是,皇上连正常发榜授官都等不及,直接授方惜余律官职,并且派他们跟随主公调查,取的就是年轻,充满为国为民之意,敢于横冲直撞。”
“一匹烈马都有车毁人亡的危险,何况三匹呢?”文寻鹏也跟着说:“没有哗变,要制造哗变很是容易,数百人就可,一旦有哗变,就可趁机问罪于太孙了。”
就算这件事与苏子籍并无直接关系,但他作正使,副使跟陪同官员若导致了哗变,正使是必要负责任,到时事情就可能变得一发不可收拾。
简渠目瞪口呆,扫看两人,没有吭声。
岑如柏也没有说话,却心里震惊,看看这几个文人,再看看同样沉思着的主公,忍不住想着,这也太弯弯绕绕了,自己根本没有想到这一层!
苏子籍其实也有所猜测,此刻听到这几人的说法,更肯定了皇帝的算计,当下站起身,背着手,在厅内走了几步,眉头微蹙。
“我有神通,虽对着七品以上官员难以尽知,可对自己家臣却并无阻碍,看来,文寻鹏不愧是齐王招揽的谋主,才干还在路逢云之上。”
“其实也正常,路逢云虽自许学了屠龙术,心计甚深,可毕竟是乡下野士,浪迹于江湖。”
“而文寻鹏本身是举人,又在王府十年,格局自然不一样。”
“只是,文寻鹏尽出心智,尚只说中七八,还有二三没有说出,这才是皇帝的最大用意。”
“难怪,这剩余二三,乃是只有亲临大局,洞察九幽的人才能明白。”
“就不作苛求了。”
“这些事都是自己已经明悟了,现在就只有一个问题,那就是,皇上,为什么这样急?”
想起大还丹,想起皇后和新平公主,乃至通过神通在刘湛等人获得的线索,他浮现出一个可怕猜测,不由不寒而栗。
“自己是不是利用下宫廷的关系,查一查皇帝到底在干什么?”
这很有诱惑力的念头萦绕在心中,可转眼就被压了下去了,要是别人,哪怕是一等一的名臣名将,怕都会这样干。
可苏子籍目光垂下,就看见半片紫檀木钿虚影带着淡淡青光在视野中漂浮。
“【为政之道】+8000,18级(13880/18000)”
为政之道之道18级,可以说是绝顶剑客,根本不受窠臼,千百种思索一转念,就已有了定论。
“去寻找皇帝在干什么,是愚蠢之见。”
“皇帝最机密的事,如何能探察,就算探察,也必打草惊蛇,反暴露了皇后和新平等人。”
“到时,宫廷这块就全坏了,我必再难成事,死路一条。”
“真正格局,其实根本无需考虑皇帝在干什么,而考虑,我在干什么,我能干什么?”
“皇帝依靠大局,依靠皇权,步步占优,玩弄我于鼓掌之间,我要破局,首先一条,就是必须化被动为主动。”
“而我的主动在何处?”
不需要再问,苏子籍已经醍醐灌顶,浑身一个寒战,牙关却露出了狞笑,伸手握拳。
“皇上办事,不需要证据。”
“孤办事,又岂要证据呢?”
“皇上恶意深深,迫不及待,我岂又会执着证据,当血溅五步,不是我死,就是皇帝死。”
“杀错了,也就错了,大丈夫何拘于此?”
停下脚步,苏子籍转过身,扫看了一眼众人,神色温和:“夜深了,关于此事如何应对,诸位先拿出一个计划来,待稍晚一些,孤再与你们讨论此事,都先退下吧。”
“是。”众人应声离开。
等他们都离开了,苏子籍才微微呼了口气,对着外面:“进来吧。”
就在方才起身徘徊几步时,他已通知了狐狸,等众人出去,就看到了门口探头探脑的两只狐狸,这话就是对这两只狐狸说的。
“唧唧。”一大一小两只狐狸轻盈跳进来。
它们在太孙府里吃好喝好,虽经常忙碌一些事,但不用担惊受怕,还能时不时吃到“橄榄”,都被养得油光水滑。
苏子籍沉思良久,考虑得当,才对大狐狸说:“如今在京的狐狸,你分派一下,让它们盯着几个王府的动静,若有风吹草动,立刻来报告我。”
“唧唧!”大狐狸立刻应了。
“对了,你带着那些狐狸,务必找到两个人,各给他们五两银子,让他们将银子收了……”苏子籍又对大狐狸说了两人的姓名。
大狐狸其实已经有所猜测了,听到第二件事的吩咐,再次唧唧了两声,立刻答应了。
“行了,去吧。”苏子籍将放着两个五两银子的荷包递给大狐狸,大狐狸直接将它们叼起来,朝着苏子籍点了下头,就轻盈跑了出去。
等它离开了,苏子籍又看向了被剩下的小狐狸。
轻轻摸了摸小狐狸的脑袋,苏子籍低声交代,声音细不可闻,良久才说着:“交代你的事,需要你亲自去办。”
“唧唧。”
“你找到曾念真,告诉他,事件不对了,让他尽起可用之兵,分批运兵入直隶,乃至入京。”
“只是要谨慎,万万不可提前暴露。”苏子籍沉着眸吩咐着。
没有给小狐狸纸条,小狐狸和曾念真知道如何交流,这样无需任何纸字的传话,在苏子籍看来更安全。
小狐狸朝着苏子籍点了下头,仿佛在说:是。
这时,只听“轰”一声,一阵沉闷的雷声,一道明闪将书房内外照得一片惨白,院子里的花树,墙上爬的葛藤,似乎都在瑟瑟抖动,惊得狐狸浑身激凌一颤!
“别怕,我命在我不由天,你办完这事,孤必给你一个交代。”苏子籍喃喃说着,目光看向幽暗的天空。
京城·春泥坊
开国三十年,日益繁华,早早就有商家开门,来往似流,夹着高一声低一声吆喝声,分外繁华。
不远桥上下来一个青年人,住了步怅然回顾:“人事皆非呀!”
半年前,自己还是个奴仆,可现在是镇南伯的世子,只是,父亲连爵位都没有了,虽还挂着三品散衔,还是每况愈下。
自己这个世子,既无爵可袭,也不受待见,很是没有滋味。
“可,到底有出头之日了,不似以前,一辈子都是奴才。”谢弘道自失一笑,目光一转,就见一座酒肆!
“就是这里了。”
最近这一条街上新开一家酒楼,生意火爆。
听闻这家“四季鲜”的大酒楼,从几处酒楼挖了几个大厨,最会做的就是宫里贵人爱吃的饭菜。
任何事一旦跟宫廷扯上关系,哪怕是只蛐蛐儿,都能身价倍增。
何况这家酒楼的菜肴味道确实不错,虽比不上顶级的大酒楼,但“四季鲜”酒楼的价格也同样没那么高。
这就让一些中等身家的文人墨客、商人官员将这里当成了打牙祭、请客的处所。
有时初来乍到的外乡人,若是家境丰盈的,也会来这里呼朋唤友,搓上一顿。
对于他们来说,这里是个好处所。
更妙的是,“四季鲜”的东家还专门请了几个歌女来说唱,一般就是在一楼的舞台上唱曲。
谁听了觉得好,就可抛银角上去打赏。
若觉得这曲唱得一般,也可不去理会。
反正,这歌女唱曲儿是人家大酒楼东家雇来,食客都可免费白听。
别的酒楼一般也有唱曲或说书,但这家大酒楼唱曲的歌女也是花了大价钱请来,看着俱是秀丽可人,年方十八,嗓子更个个如黄鹂一般,格外的清甜动听。
只冲着这些唱曲的歌女,很多人就都乐意到了饭点往这里来。
“官员,读书人,有点身价的平民,都在这里。”
“就是太孙要我探察的目标了。”
谢弘道目光一转,见到了饭点,三三两两的人抬头看了一眼“四季鲜”的招牌,觉得肚子饿了,又不缺银子,就走了进来。
伙计有两个,就专门在门口迎宾。
见又一个年轻人进来,看着就不像是普通百姓,穿着打扮虽低调,但仔细看就知,也不是便宜的料子,特别是干净利落纤,年纪虽不大,眼睛看人时却格外有神,一看就是个有点身份地位,可能不是什么权贵,必然是个身上有差事的人。
在这种大酒楼做伙计的人,眼睛都毒,只看了一眼,其中一个伙计就立刻唱了一声:“又一位贵客到——里面有请了您——”
这伙计在前面微微弯着腰,笑呵呵地请着人往里走,同时问:“哎哟,这位客官,您看着面生,是第一次来咱四季鲜呐?咱这里新来的大厨,做宫廷菜可是一绝!今日正掌勺,您可是来巧了!不知您是楼上坐,还是在一楼找个位置听曲儿吃饭?”
谢弘道扫了一眼一楼,见着热闹嘈杂得不堪,也不是自己主要目标,淡淡说:“去楼上雅间吧。”
“好嘞!楼上雅间一位——”
这楼上楼下,价格就不同了。
楼下的价格便宜一些,楼上的价格略贵一点,其实饭菜都是一个样式,但雅间的费用自要收一点场地费。
顺着台阶往上走,就听到了楼上也吱吱呀呀,有人在唱曲。
因着楼下太过热闹,有些不缺银子的人,要与人谈心,就愿意来雅间来。
而唱曲的一般都不止一个,有的是专门在一楼唱曲儿,还有排着队,等着轮换。
若有贵客请人去楼上包间唱曲儿,这可是肥差,比在楼下唱一天得的赏银不会少,还不必唱那么久。
但有一样,唱什么,往往也要有些新意,不能老旧,否则不能讨得雅间客人的喜欢,收入就会低。
谢弘道故意放慢了脚步,路过吱吱呀呀的雅间门口时,恰听到里面正谈论着政事。
“直镜、诚达等府郡,七百多里旱灾,百姓多有饥寒,唉,太平盛世,这饥寒也少不了。”
“这是天灾,谁也无可奈何,但只要当地官府请求开仓放赈,救济灾民,自然可平息。”
“可据说粮仓调剂困难。”
“如何困难,前三年都是丰收,粮仓应是满仓。”
听口气,这竟是一群举人。
这也正常,这些家境不错的举人,在饭点时怕不愿意与楼下的三教九流一起用饭,觉得不文雅,太吵闹。
而他们谈论着的事,其实也不适合在人多嘴杂的地方来说,免得惹了麻烦。
哪怕他们讨论的事并无忌讳,但都是举人了,还是要稍稍注意。
“太孙叫我收集士林之议,怕就是碰上了。”上楼了的谢弘道,指着旁一间说:“就这一间吧。”
这一间是中间,正适合听隔壁说话,以自己耳力,还能听到更远的讨论内容,是很不错的地方。
伙计立刻应了,进去擦抹桌子,又问是否要请歌女进来,都被谢弘道否定了。
“我要趁着酒性做做文章,待上了酒菜之后,不要让人进来打扰。”谢弘道也没有太大方,丢一小块碎银,大概一两,说着。
“好嘞,小人明白。”
这是很多文人都喜欢做的事,确有不少人喜欢借着酒劲来写诗。
点过菜后,伙计忙去招呼,不一会,四样菜并一壶梨花酿就送了上来。
“看这时辰,太孙应已起驾了吧?”谢弘道将小菜推到一旁,也不动,只暗暗想着。
随后,取出一本本子,打开就是蝇头小楷,密密麻麻记的全是某月某日某地听闻,不经意就翻到空白处,添了墨写了几笔,记了刚才的事,就收敛了心神,注意放在了隔壁。
“……那更春来,玉减香消。柳下朱门傍小桥。几度红窗,误认鸣镳。断肠风月可怜宵。忍使恹恹,两处无聊……”
这时却不议论了,是歌女在唱,仅仅只用丝竹和拍板轻轻点着板眼,婉转低唱,袅袅不断,这唱的竟是一首有些耳熟的诗词?
“是太孙的词。”
谢弘道喃喃,有些恍然,自己在跟着谢真卿时,不仅要替着做事,还要跟着读书。
因谢真卿对太孙一直都很关注,连带着谢弘道也不得不被动了解太孙许多诗词与事情。
在谢弘道投靠了太孙后,过去那些不得已的了解,反倒像提前做的功课了,竟没有一样是白费功夫!
此刻,他倾耳听着,很明显,隔壁的客人都停杯在手,注目静听,等歌女唱完了诗词,立刻有人轰然叫好。
说的话一人年纪应该也不算小了,至少三四十岁,声音听着就有些老成,叹着:“本不信有天授,现在是不得不信,太孙不过弱冠,可文才可谓当世第一矣!”
这话一出,立刻得到了几人的赞同。
“屡有赞赏啊!”
谢弘道微微锁住了的眉也慢慢散开,这样内容无论听几次,都使人心里舒服。
以前,自己是不甘不心的承认,现在改了立场,自然这话说到心眼里,太孙之诗,自然是当世第一!
除了太孙,还有谁能有这样的名望?
正想着,就听到一道微哑的声音说:“太孙之诗,自然罕有,但说当世第一,还未必吧?”
谢弘道的眉蹙了起来,路过隔壁门口时,就听到这人在高谈阔论,似乎是个留京的中年举人?
里面几人虽也是举人,但基本都是家里就在这附近,不像这个举人,是从外地赴京留在这里,因着家里很是富裕,便没有继续奔波离开,而是住了下来。
这个举人竟说未必?
谢弘道这么想着时,同样有人亦这样想,直接就反驳:“那你说,现在谁能比得上太孙的诗?”
“有什么名诗名词,大可直接唱出来。”
“是啊,虽说,文无第一、武无第二,但谁高一些,谁低一些,咱明眼人都是心里有数。总不能说是未必,却举不出例子来吧?”
两人说话是着实不客气,哪怕之前说笑时也很和睦,但这样一说,中年举人就被噎住了,竟是无言以对。
旁人似乎想要缓和一下气氛,又有人开了口:“要我说,我最佩服的,其实还是舞弊案这事里太孙的做法!”
“太孙虽是储君,不能直接干预科举,但支持朋友举报舞弊,使我等寒门能有机会上榜,这岂不是大善?”
哪怕他们都家境富裕,有些还是京城的土著,可就算有钱有些门路,依旧是寒门,与世家、权贵都是没法比。
太孙之前支持举报舞弊这事,很是让寒门举人拥护。
“说得是!”
“这可是大善之事,若无太孙支持,我等寒门岂能有这机会?怕是都要被那等肮脏杂碎给挤了下来!”
“正是,正是!”周围的人都频频点头称是,举酒相贺。
谢弘道听着,已用笔在展开了的纸上写下名字。
册子上的纸不算大,但因字迹细小,不仅可以写上名字,还能在名字旁一一简评。
“徐承惠,京城举人,最是推崇太孙,赞不绝口。”
“陈光启,京城举人,态度亲善。”
“苏起元、顾得雨亦可谓是,唯黄罗林,乃广阳郡举人,三次不中,年已四十,似有怨气,迁怒于太孙。”
原来,谢弘道来这家酒楼,本就是跟着这几个人过来,只不过这些人在前,自己在后,前后相差一小段时间。
因着早就听闻请客吃饭的事,在来之前,连隔壁雅间里一共有着几人都知道。
隔壁来了八个人,加上这八个人记录,已抽查了一百零七个人。
这是按照太孙给予的办法,随机抽读书人聚会,然后听得评价,虽不是次次评价到太孙,可作太孙,本是议论的中心,因此一半左右都会听见评价,得到的反馈很不错。
“一百零七个人,有六十七个人说太孙好,有二十三人是中立,不说好也不说坏,只有十七个人有些意见。”
像隔壁的八人之中,只有广阳郡举人黄罗林对太孙似乎有点意见,而其中五人无论是反驳还是缓和气氛给出的评价都算好评,能感觉到他们对太孙的确有着好感。
剩下两个不说话,就是中立了。
“士林之心,竟然如此赞誉太孙?”谢弘道心中诧异,举觞吃菜,几杯酒下肚,就起了身。
“除了读书人,还要抽查出市井风评。”
这就与考察文人不同,不能在这种地方,谢弘道自然不久留,四样小菜动了筷,喝了半小壶梨花酿,就结了账,出了这家酒楼。
想考察市井之风评,就要去普通百姓去的地方。
莫看大酒楼一楼混迹着三教九流,但那些三教九流也绝非市井之人,唯有街边面馆、小肆里,才藏着人生百态、市井之人。
谢弘道是不打算去酒肆了,他没心思吃酒菜,但面却想吃一碗,就进了一家客人很多的面馆。
客人虽多,但因着里面面积大、桌椅多,仍有空位,就是位置差一些,不是临窗也非角落。
但这正好方便了谢弘道倾听声音,拉开椅子坐在了中间一个空位,对堂倌说:“来一碗荤面,有什么好的拿上来。”
“好咧!一碗上等荤面——”堂倌立刻应了声去里面叫人准备。
谢弘道则在观察左右,一时也没听到有人讨论太孙,这么一会儿,就面熟了。
就听一声吆喝:“客官要的面来喽——”
堂倌托着一碗刀削面,上面竟有十分难得的牛肉,大约六七片!
见谢弘道目光往那肉上瞟,有些诧异,堂倌就笑着说:“十里外的黄家村有头牛病了,官府允许宰杀,故捞了三十斤!”
谢弘道颌首,才想说话,远远有沉稳的钟声漫过:“太孙起驾,诸人回避!”
一声声的传呼,伴随的是铮然作响的声音。
“太孙起驾了,这是甲兵?”
反应过来的谢弘道,一起站起身,朝外面张望过去,就见这次仪仗不一样,前是五十个佩刀侍卫,举着太孙可用的龙旗,接着就是五十个侍卫护着纛车过来,后面还跟着仆从奴婢,浩浩荡荡。
“太孙此次仪仗,有点不寻常。”不知道为什么,谢弘道只一看,刚才积压的疑云就越来越重。
“是出了什么事么?”
钟鼓齐鸣,乐声大作,比起钦差,太孙出行仪仗,更有过之而无不及。
谢弘道昔日也曾见过太孙出行,再看今日,心境又不同。
张眼看去,黄伞旌旗遮天蔽日而来,太子银辇居中,上百侍卫手按腰刀导路,左右手持龙旗、镫鼓、大刀、弓矢,个个精壮,光看就知精兵,
除仪仗跟府兵,更有三十男女仆从簇拥,徐徐而行,所到之处,人人退到路边,不致冲撞
基于对皇家敬畏,就算队伍中负责开道的人并未禁止喧哗,可当银辇行过去时,周围都安静下来,只能听到周围人的呼吸声,更有人齐跪俯伏,山呼海啸呐喊:“太孙千岁,千千岁!”
谢弘道没有上前,没有言语,只隔着窗望着,却是满腔心事。
“按理太孙出巡,有此礼仪也不算僭越,只是寻常时没有这样大,难道是奉命出京办差,更显威仪震慑?”
大家眼巴巴看着这赫赫的队列过去,直到远一些了,才轰一声,犹骤然炸开了的河水讨论开来。
“银辇里坐着的就是太孙,可惜不能目睹风采,听闻太孙不仅天生尊贵,更是文曲星,文采风流,世间罕有啊!”
“正是,不仅仅如此,更难得是身为储君,还能时刻想着百姓,想着普通举子!”
“若不是太孙支持朋友,焉有之前科举舞弊被提前发现的事?若任由科举舞弊被遮掩,多少真才实学的举子要被顶下来!十年苦读,若真是被那些无才之人给顶了下来,那可真是太惨了!”
“太孙当年就是自己千辛万苦考取举人,更在小县城里长大,有着这样的经历,也难怪更能体惜百姓和读书人……”
周围的人纷纷讨论着,更有人说着太孙这次出行的原因。
“听说太孙此次出京,是亲自去查粮仓之弊,若真的可真是太好了!”周围的人听了,都纷纷点头。
“有点不对的感觉。”谢弘道久跟着谢真卿,也算有些历练,警觉睨了一眼周围,没有参与,默然不语:“太孙当日既立,京城拥道喜跃,可所谓人心遽属太孙,但是那只是庆贺,并非是真。”
“现在,却真有几分这意思了,似乎……过了些?”
才寻思着,一个身着蓝衫的中年人忍不住说着:“粮仓问题是大事,历年难治,你们连太孙长何模样都不知,就能断定太孙必能查出名堂?我看未必,毕竟年纪太轻……”
才说到这里,几人就立刻瞪了过去。
这中年人顿觉自己说秃噜了嘴,竟将心里话给说了出来,不安的挪动了一下身子。
这话听着有些不敬,虽不至于“大不敬”,但万一有人非要计较,他也要惹一番麻烦。
距离这个中年人不远的人群中,同样有人看了一眼。
看他的是谢弘道,谢弘道本觉得处处不对,这中年人说话,反使他不知道为什么,有些安慰。
并且中年人这样说几句质疑来显示“众人皆醉我独醒”,历来都有,见怪不怪,所以谢弘道只看了一眼,就收回目光。
“是张家粮店的老板,莫非与粮仓有点关系?”谢弘道最近钻营情报,一眼看出,若有所思。
而张老板不说话了,周围更多声音还是称赞为主,谢弘道听了,自然是高兴。
自己投靠的太孙受人爱戴,这是好事。
但目光扫过人群,谢弘道又忍不住心中暗想:“可也有些奇怪,太孙到京不过三年,怎么能获得这样多的好评?”
摸了摸袖袋里的文书,心中更是纳闷。
京城深沉,不知道养了多少王侯将相、天璜贵胄。
太孙以前是代侯、代国公、代王时,就算封了王,似乎也只是小圈子尚算可热,对整个京城来说,还不显鳞爪,可现在一下变了。
“遽发之名,必有蹊跷。”
这里面该不会真有什么事吧?
他毕竟跟着谢真卿多年,对一些反常的事还是敏锐性很强。
“难道是有人故意捧杀太孙?”
“我不如试一试。”
打了个寒颤,谢弘道这样寻思,周围的人已散开,各回各处,有的面没有吃的,继续吃。
几步之处,一桌上,背对着一个人,正呼噜吃面,又与同伴交谈,谢弘道朝着这人过去。
他跟着谢真卿学过些许法术,走过去这一小段路,就已施了一个小诀,一走到这人身后,就朝着肩拍了拍。
“你干嘛?”这人年轻,带着点书卷气,可穿着贫寒,或没有功名,已经外出作事,转身看着,浮现困惑神情。
这人刚才在称赞太孙,赫然就是太孙的拥护者。
结果这一拍,回馈回来的信息,让谢弘道微微一怔,对着歉意说:“不好意思,是我认错人了。”
“没事,没事。”年轻人觉得莫名其妙,此刻听了解释就信了,也不以为然,转身继续与对面的人讨论着方才的事:“唉,各人都是命,不久前京城传闻,太孙两个朋友,余律和方惜。”
“余律还罢了,方惜据说也是浪子,还是太孙挂念,特写了书寄过去,要他细细精通,有这样朋友,真是命好……”
年轻人似乎很是羡慕,不胜感慨。
“是呀,要你有太孙这样的朋友,早就中功名了。”有人说着,只是听起来有点阴阳怪气。
“不是法术影响……”这一点已确定,谢弘道才不管阴阳怪气,大口吃着面,黄澄澄牛肉滋味不错,可只是怔怔出神,暗想:“是太孙自然而然,已得民意士心如此之深么?”
谢弘道不知道为什么,身体突然微微一颤,竟有了丝寒意。
恰一阵风吹来,也不知是身体感到了寒冷,还是内心涌出的寒意。
谢弘道再也无心拖延,呼噜用完了面,快速结了账,就心事重重的出了去。
附近刘园,本是一个侍郎的园子,后来收为官有,园名没有改,却开了放,可以溜达。
花木葱葱笼笼,谢弘道与三三两两进去逛园子的人一同进去,亭台楼阁之处,隐隐都有人。
抬头看了看天色,就朝一条走廊慢慢过去。
不知是不是赏景赏得太入神,似乎不经意间从身上落下一封信,轻飘飘地落在了地上。
紧接着就听到了身后的脚步,还有两声蛐蛐的叫声响起。
谢弘道似乎对落了东西的事并不知情,头也不回直接走了。
当他的身影已是消失在了拐角处时,一个看起来相貌平庸青年过来,弯腰就将这封信捡起,朝着袖子里一塞。
四月乃是农历,中午下了一场细雨,转眼就收了。
反使得空气清新,两岸的树木花草,田野万顷,亦是绿色渐浓,让沿着运河出行也不显得枯燥。
才经过了修缮,运河水面还算宽阔,此时天阴得重,鼓乐吹打细细传来,舰船排列,徐徐慢行。
这一列船队十三条,除中央三条大舰,周围尚有十条护卫。
其中落在后面一条船上,就有两官正袖手站在甲板上眺望,他们不仅观察着两侧,也时刻会回头看一眼后面。
十条舰上士兵列队,出了京也不懈怠,佩刀站在官舱两侧,旌旗间甲胄林立,看上去十分森肃威严。
前后左右都有人簇拥,这是太孙出行的阵势,似乎并不稀奇。
船行得慢,入了运河才行十五里左右,眼看夕阳开始下落,这一天都要过去了,还没有出了京城边界,此刻还不是需要戒备时。
两人相对默然,并不说话,只是寻思。
这场科场舞弊案,惊心动魂,可余波未平,太孙就立刻出京巡视粮库,怎不使人心惊,怎不使人深思?
相对年轻的官,姓姜名深,今年才二十几岁,修眉凤目,尚带着书卷气,看官服是从六品,在文官里绝对算非常年轻,毕竟能在二十岁出头就考中了进士,再被授予从六品,一般只有一甲和二甲头几名能有这样的机缘跟待遇。
姜深的确是上一届殿试的第六名。
虽不是一甲,但家世还不错,加上本人基本没缺点,样样都拿得出手,从七品才多久,就成了从六品,这速度也不算慢了。
但跟一考完就立刻得到皇上重视,被派成钦差随员的两个幸运儿自是没法比。
与姜深站在一起是曹治,是座师门生之一,已有三十余岁,官职五品。
一个五品京官,不算低了。
“曹兄,我不懂,明明船队不慢,为何今日只行十五里?”姜深心中略有担忧,不能说出,只是随口问着。
曹治也在寻思,盯了附近军舰,皱着眉,虽是太孙,这保护似乎也多了些,细思让人心颤,当下笑着:“贵人出行,特别是水上,规矩就是这样,宁可缓行,不但安全,也让沿途能来得及接应。”
见姜深颌首,同是座师门下,有些可以说的话,不会藏着掖着,就点拨:“再者,官场行事,肯定贵人在后坐纛,前面有人探查,免得一脚踩了泥潭。”
“是方惜余律先去了?”姜深问着。
曹治心不在焉的点首:“是,已去了五天了。”
“曹兄,我不明白。”姜深才入官场没有几年,之前一直在翰林院,没有太多勾心斗角,这还是第一次出京做事,难免想得多一些,细一些。
他隐隐已是摸到了一点,还是开口问:“二人出行是秘密探查吧?为何好像人人都知道了?”
“不仅仅知道他们去了,还知道走了几日,更甚者还知道去了哪里。人人都知道,又算什么秘密探查呢?”
曹治捋了捋自己的短须,眼望着前面大舰,先不出声,良久才说:“官场就是这样。”
官场就这样?
见姜深若有所思,曹治长长一叹:“查这事未必是福,就这两人,怎么应对了。”
“你要记住,这次跟着太孙出行,是礼部点了,我们只是奉命跟随的礼官,无论查得如何,与我们关系不大。”
“只需要将仪仗搞定,别在这方面出事,就算不是功劳,也是苦劳,别的事都无需管,也不能管。”
“我们功名不容易,官身更不易,虽差事不能推却,可这点必须牢记,恩师临行前,也叮嘱过了。”
“我明白。”姜深重重点首,他只是年轻,并不是傻,别的不说,往昔这种差事,人人争先,现在却根本没有人应卿,还得礼部点了人,就知道不对了。
更不要说,十舰保护,甲兵林立,看起来是重视,可想起京城隐隐传闻,岂不使人惊怖?
这种皇家倾轧,谁敢沾染?
两人都说着吞吐的话,含着各自担忧,加上天色渐阴,幕色渐深,自然谁都没有注意到,水下有人无声游过。
此人穿着灰衣,犹如一尾灵活的大鱼,很快游到了中间三条大舰底下,最终抵达最中间下面暗处,只朝着船底敲了三下。
片刻,一条绳子就顺着船沿垂了下来。
冒出水面的灰衣人抓住绳子,立刻攀爬了上去,整个过程迅速而无声。
他才上去,就被引去一个船舱,已见船舱前二个亲兵站列两侧,手按腰刀目不斜视,一派肃杀,灰衣人不由一颤,就听得里面似乎有人说话,又有禀告,顿时人声没有了,过了一会,才听从容的声音吩咐:“让他进来罢!”
“是!”
灰衣人答应,跨进船舱,才入内,就感觉了温度攀升,相对外面来说,可是高了不少!
本来一路游过来,身体有些发凉,才进来,寒意立刻没有了。
是烧了炭,还是做了什么?
灰衣人不解,毕竟并未在船舱内看到炭盆,不过也不敢随意张望,只见虽是在船舱内,布置清雅,地板一律红松镶板铺地,纤尘皆无,舱壁屏风都镂得虫鱼花鸟,布置的极风雅,一人正在一个木架前随意浏览。
这木架搭着绣龙袱子,立着一柄剑,在暗中熠熠生光——这就是所谓“尚方剑”。
“是文先生。”
灰衣人不敢多看,忙就朝中间一人行礼:“殿下,这是甲类五号信。”
说着,就从怀里取出一个小油布包,不仅用油布包着,还包了多层,更封着蜡,即便在水里泡了这么久,里面也不会进水。
文寻鹏从灰衣人手里接过了油布包,打开一看,里面的确没有湿,有着印戳的封蜡也都在,才交给了苏子籍。
“你且先退下吧。”苏子籍没有立刻看,说着。
“是。”
等灰衣人退去,船舱毕竟是船舱,修缮的再好,刚才已点了蜡烛,都有点幽暗阴沉。
“主公,皇帝竟然派了六百期门卫,实在是重视您呀!”等人走了,文寻鹏才在尚方剑上收回目光,笑着,似乎不胜感慨。
苏子籍也不由颌首,叹着:“极是!”
皇帝有不少禁卫亲军,但期门卫无疑是信任极高的宿卫,派出这样多人,说好听是保护自己,又何尝不是监视呢?
换句话说,只要皇帝一声令下,自己这区区百个府卫,怕是根本阻挡都不得,立刻拿下。
苏子籍却不以为意,只是狡黠一笑:“可是,这怕更有利于我,果然人算不如天算。”
说着,也不解释,苏子籍撕开封口,抽出来看时,果是谢弘道的情报。
待灰衣人出去,苏子籍若有所思,出了会神,才打开这封了蜡的油布,翻开一看,一眼扫过,都是蝇头小楷,密密麻麻记的是某月某日某地的人群舆论,姓名,地址,出身一一周备。
正是自己让谢弘道搜罗的关于自己的民意调查。
“办的不错。”苏子籍嘴角露出一丝微笑,细细的看去,却反收敛了笑容,露出了诧异。
“居有百分之五十八左右的好评率?”
“文心雕龙神通如此灵验?”
这答案也让苏子籍微微怔了下,这样高的支持率,便是自己一直在推进,也没有敢奢望。
毕竟自己刚刚入京才几年?
这所谓的百分之五十八,可是剔除掉了中立的人,剩下的纯然表露支持态度的人,这种概率,便做皇帝的一般都未必能达成。
苏子籍坐到了靠椅上,手里握着这信,闭眼沉思。
眼珠在转,似乎是在思考。
“民意士心从不可凭。”
“若以为靠着民意士心就能得天下,必会被教做人。”
“更不要说浮夸的支持,水上萍草罢了。”
“态度到实际,还差距十万八千里,但我要的是,只要关键时大变,不是人人反我,只要默认了我的大变,京城就可操作了。”
作事还得靠力量,但只要京城民众不立刻反,自己就可镇压全局,
民意士心,正是用在那个关键时。
“百分之五十八,可以博了。”
才想着,苏子籍的神情深沉,就突然听到唧唧声,耳朵微微动了下。
这声音不是从船舱里传出来的,来自窗外。
只一看,一只湿漉漉的小东西顺着窗户缝钻了进来。
都说黄鼠狼或是猫是水做的,细小之处一钻就过去,这小狐狸竟也能做到这一点。
钻进来的小狐狸是细细长长的一条,落在地上,就抖了抖身上的水,抖水的模样,跟狗竟然十分相似。
苏子籍就这样看着落水小狐狸抖水,它抬头朝他看了一眼,就一跃而上,跳到了书桌上。
这里既然是苏子籍休息的船舱,不仅风景好,通风好,而且就连空间也是颇大,分了区域。
有专门休息睡觉的区域,也有会客的区域,还有一角,就是给苏子籍写字看书用的书桌。
书桌上就摆放着字典,这是苏子籍到任何地方,基本都会带着的书籍。
别人不会将这样一本普通的字典看在眼里,就算去检查,是查不出什么,因所带的字典,真的是最普通不过的字典。
“字典古之就有,最初一本不过9353字,及本朝,收录47035字,可谓大观了。”
甚至苏子籍若忘记带了,也会让人在街道顺手买一本。
字典本身不稀罕,重点是字典里有许许多多的字,可以方便狐狸们指着字典里的字来与苏子籍交流。
小狐狸此刻就叼着字典,又跳到了苏子籍旁,本想着跳到苏子籍的腿上,想了想,还是轻盈落地,用爪子翻开字典,用小爪一个字一个字地指给苏子籍看。
苏子籍低头看着,慢慢地将小狐狸要与他说的内容都前后联系了起来,脸上一丝笑容收敛,认真起来。
“你的意思是,你已经联系上了曾念真,他说一月内,必可运兵于京?”
“唧唧!”小狐狸轻轻叫了两声,像模像样点了下头,又翻着书页指着,片刻,苏子籍颌首:“明白了,他说,上次运兵,就已经保留了渠道,这次就更顺畅了?”
苏子籍其实根本不信所谓的“信者不疑,疑者不用”,但现在,自己身在此船,根本无法调度,沉吟良久,突然展颜一笑,嗯了一声:“好,传话给他,就说,孤的大事,就全拜托了。”
说完,又弯下腰,用手轻轻摸了摸小狐狸的脑袋:“辛苦你了。”
摸着的手感,让苏子籍微微一怔,仔细看去,发现小狐狸竟然有点瘦了。
这或与小狐狸刚刚从水里游上来有关,但过去它也湿过毛,却不像现在这样瘦。
苏子籍顿时有些心疼,可现在正是关键时,也只能继续说:“还是要继续辛苦你。”
“方惜、余律书生意气,搞什么微服私访,怕一举一动都在别人监控下,凭白成了小丑。”
“不过,有他们在前面探察,可所谓明修栈道,你可召集狐狸,钻洞爬墙,暗度陈仓,查看到底有多少粮食,这是最根本的事。”
“其次,我所料不差的话,方惜余律查案,一开始必会碰的头破血流,但必有‘仁人义士’帮忙。”苏子籍这样带笑说着,小狐狸也眼巴巴看着他,就这样听着。
“为什么,很简单,要是劳而无功,怎么能掀桌,怎么样能使方惜余律痛心疾首,甚至不惜我以我血荐轩辕呢?”
“必是揭穿的真相,血淋淋,才能使方惜余律不惜一切,以身殉国,以完大义和良心。”
“然后,才能违纪乱法,引爆民乱,以完成忠匪义贼的大事,才能把孤拖下水去。”
苏子籍淡淡说着,小狐狸突然之间,不由生出一股寒意,见吩咐完了,“唧唧”两声,点了点头,转身就要走。
见小狐狸就要去,苏子籍又叫住了它。
“唧唧?”小狐狸不明所以,转身看向。
苏子籍叹了口气,神色惆怅,语气转柔,与它继续说:“方惜余律虽不识天数,被人利用,但还是我朋友,你看着点,能救者救,不要真的为了大义而走上绝路。”
小狐狸听着,眼睛转了转,唧唧叫着,似是应了。
结果,一边唧唧应着,又用爪子翻起了字典,小爪子指着几个字,与苏子籍“诉苦”。
这个小东西,苏子籍眉眼柔和了几分。
不知道旁人养狸奴是不是这样感受,但自己的确是养久了狐狸,对两只养在家里的狐狸就有了感情,其中又以最早出现的这只小狐狸最深。
它也并非是普通狐狸,是真正通人性的狐狸精,除了皮囊不同,与人其实没什么不同,甚至比普通人对他更有用处。
“是有了灵性法力的狐狸,更是有功之狐。”
“当年魏世祖,志怪戏剧里就罢了,真的现实下旨册封青丘狐,惹多少物议,怕是御史上谏者不计其数。”
“可还是顶住了,难道也是和我今天一样,是以功狐待之么?”
即便小狐狸开始诉起苦来,苏子籍也只是含笑看着。
见它翻完了字,这才慢慢说:“我知道,这是很辛苦的工程,放心,你动员你所有狐狸,事成,它们都有功。你的功劳,我更记得。”
小狐狸看上去,不由一怔,只见着苏子籍神色恬静,娓娓而言,眼神却含着笑,就要点头。
它本是满意了,可突然之间,半片紫檀木钿一动,小狐狸的神色顿时有点迷离了。
苏子籍有点意外看着面前的小狐狸,就见它竟突然又开始翻字典,唧唧轻叫着,一个字一个字的翻着。
“旧约不能忘,不能毁?”
苏子籍看完就忍不住又笑了,跟之前的微笑不同,这次他是真的有些忍俊不禁。
这个小东西,虽然的确不是普通狐狸,但这小家伙怕是没怎么上过学,所以就算是识字,也还是稚童的水平吧?
这怎么是旧约呢?
见它还抬着脑袋,眼巴巴望着,落在他眼里,就越发的憨态可掬了。
苏子籍笑着轻轻拍了下它的脑袋:“不学无术,这是新约好不好?”
“唧唧!”
“唧唧唧!”
小狐狸却固执用小爪指着字典,一副又要再翻一遍,与苏子籍论个长短的架势。
这副固执的模样,真将苏子籍给萌到了。
“罢了,不管旧约新约,我答应你就是。”虽然不知道它说的是什么,但只凭小狐狸给他立下的汗马功劳,答应它这样一个请求,又有什么问题?
当苏子籍这话出口,小狐狸的眼睛顿时亮了。
“唧唧!”它满意叫着,转身很快就再次爬上了窗,顺着钻进来的缝隙,一下就钻了出去。
噗通一声,轻轻的落水声响起,除苏子籍听见,外面的人依旧是毫无觉察。
唧唧?
当小狐狸的身体被冰冷的水淹没,沉入水底的它,睁着水汪汪的眼睛,突然又睁大了一瞬。
唧唧唧?
它有点迷茫,刚才是怎么了?
似乎是有种惆怅,有种久久的等待得了结果,有种千山万水终于见到了人的满足。
龙宫
少女看去,只见重楼叠阁,白璧为珠,珊瑚横斜,珍珠卷帘,气象自然不可殚言。
她看得暗自点头,此处龙宫,虽不及自己在时,却也没有想象的那样破落。
“是朝廷册封,又或讨伐了水神,汇集了声势?”
“还是他归来了,故万相渐繁?”
“奴婢拜见龙君。”贝女正一脸激动拜下。
而被她拜着的少女则垂眸看向,只见她红裙翩翩,眉目如画,足鞋周围晕开水花,容貌,服饰,气机,都大有不同。
“是宫中大臣了。”少女看在眼中,不动声色
贝女又拜了几下,这才抬起头来,看着神情淡淡的少女,虽看起来是人类之身,可它看到的,并不是表象,而是内里!
“轰”
只见龙宫上空,本是一种淡黄色的天空,这时有着轰鸣,密集的水气在天空盘旋,云层中阴阳摩动,电光巨响随之而生。
不仅仅龙宫,蟠龙湖附近千里,水气汇聚,雨点落下,这是水气有感,自动灵应。
雨夜天黑,风在啸声,雨连成一片,而笼罩着龙宫的,却是浓烈的赤云,流淌着霞光。
“是龙君之威。”
“我就知道,陛下怎么会死,呜呜,您不知道,您离开后,那些水妖和人类有多可憎!”
多年来的委屈,一直都被贝女藏在心底。
在龙宫里,她需要为少主遮风挡雨,在少主彻底长成前,肩上的担子很重,绝不能露出情绪来。
因她都崩溃了,撑不住,那些水妖,那些水神,又会什么反应呢?
真正忠于少主的屈指可数啊!
也就是最近,少主逐渐展露出了强势一面,才渐渐收拢了一些妖族,压制了那些大妖和水神。
在最初时,她们的日子可真太难过了,甚至几乎饿死。
“龙君,龙君。”
贝女眼泪鼻涕都流了出来,号啕着控诉:“龙君,您离开后,它们都欺负我们,少主都差点死掉了……”
“我知道,我知道……”少女叹息着说,她一踏入这龙宫,顿时无数前因后果,都袭上心去。
梵经上说:此世界一切心,梵神尽知
这使许多梵神信徒赞叹,可却不知道,这是主神都有的权柄,或大或小而已。
她自然知道了过去,若她能早一些醒来……
不过,她现在醒来了,还不算迟,少女垂眸想着,这次自己能醒来,必然与他脱不开干系。
他必然是回到了这个世界了,若不是他回来,她如何能醒来呢?
轻叹着,少女缓步走去,看似速度慢,但几步就到了大殿门口。
贝女擦了擦眼泪,忙跟了上去。
金花银钩,珠帘垂地,细细密密的宝石,风一吹,叮当作响。
少女踱着步,身上的云气而涌,她没有说话,单是从这看,其实整个蟠龙湖龙宫,已经大体恢复当年的气相,只差了少许。
但就算是差了一些,只要龙宫真正主人回来了,又有什么关系呢?
贝女注视着跟随着的少女,她身着的衣裙并不华丽,可萦绕的,是一手掌控万里水脉的深沉与从容。
唯有龙君和少主这样的真龙,方能统帅万妖!
那些因龙君离开,就自以为有了机会的大妖,简直就是愚不可及!蠢不可及!
“龙君必不会放过它们。”
少女却没有在意贝女的想法,她巡看龙宫,更抵到内殿,看了上去,只见榻上卧着一个幼女,实是一尾白龙,看上去幼小,但龙角龙爪都已经齐备,不由眼神迷离。
“龙君,要不要叫醒少主?”贝女不懂,幼龙为什么不醒,要知道,龙君一下降,水族就本能跪下,自己也立刻感应。
没有理由,少主不知道。
“她在最后的蜕化之眠,本应该重重保护,可现在看来,误打误撞,也没有人发觉。”少女浮出几丝惆怅:“算是她运气不小,不过,受他垂青,本是如此。”
一转眼,女儿也成了真龙了。
少女心情复杂,怔了良久,才叹着说:“我回来了,这些贼子,自然是要清算的。”
她是在答贝女的控诉。
“特别是这谢真卿,必须要查它的底,它是怎么窃了我的血脉和气数,以至号令万妖?”
才沉思着,突然之间,少女“咦”了一声,迷离神色一扫而空,目光直直盯一处,神色凛凛。
“可恶,狐狸,你怎敢如此?”
“下雨了啊!”
狐狸出去,似乎下了雨,深春了,雨不再寒,自窗口吹进来,凉丝丝的,苏子籍沉思看着,而文寻鹏又进来,见天暗了,船舱更暗,又点了蜡烛。
“主公,张岱有消息发来了。”
“哦,等了几天,终于发来消息了么?”苏子籍笑着转过脸来坐了,吁一口气说:“他有什么理由?”
这次查案,本是以自己为正钦差,张岱为副,无论是差事,还是太孙来说,张岱理所当然要来拜见,不想等了几日,直到了水路上,才有消息传来。
“折子说,张岱奉命在繁元郡赶回,半途已接圣命,为了不耽搁差事,就在解鹿府侯命,等待太孙大驾。”
文寻鹏递上了文书,给苏子籍,一哂说着,喷地一笑又:“他来京已经七日,不拜见主公,却拿这理由搪塞。”
“真的太过乖戾,连礼都不顾了么?”
“解鹿府在哪?”苏子籍看了地图,发觉就是下一站,不由也笑了:“或许他,就是铁了心,只办差,不作人了。”
“能办到这步,也是极难得。”
“主公,听闻张岱也有病了。”文寻鹏反不笑了,怔着想了一会,说:“还有传闻已经咯血,这个人,怕命不久了。”
“所以,百无忌讳,只想最后留点身后名和功业了。”
“是么,原来命不久了。”
苏子籍想着张岱图像,想着他一生的仕途,心里说不出滋味,良久才一笑,说:“你说的对,其实诛心的说,我理解他。”
“孤是正规科举出身,在军营立过功,在地方办过政,在京城沉浮几了,现在当了太孙,也算是看明白些。”
“就是,有才者,基本上都没有清名,有清名者,基本上无才。”
“何也,人有才,就不需要沽这清名,就能在官场立足,并且,要办事,就不是一个清能办理。”
“相反,无才者,一部分以奉承立足,一部分以苦干立足,又有一部分就以这清名立足。”
“只是,一般的清,不能安身立命,非得走极端。”
“根据粗档,张岱家里连墙都坏了,没有钱修,母亲过生日,只买了二斤肉,有次过年,同事到他家中,看到用米糠熬粥,问原因,家里穷的没有米了。”
苏子籍说到这里,有些感慨,问:“你觉得,张岱过的苦不苦,他家苦不苦?”
“这自然极是清苦。”文寻鹏不解何意,只是欠身答着。
“人可以过一天二天苦日子,但过二十年三十年苦日子,就算是铁打的人,也熬不住了。”苏子籍突然想起一个闻名的人,被称为奉献牺牲的典型,却熬不下去,假借工作自杀殉国,当叹着:“我可以保证,张岱已经熬不下去了,别人熬不下去,可以转行,不说当贪官,就当个平官,正官就可以。”
“可张岱历年,以清正之名,得罪了多少人,全靠这铁打的清正金身立着,不说贪官,只要正常人情来往——敢受一文钱,一杯酒,就死无葬身之地——因此他这次,其实是有了死志。”
“活不下去,也不想活了,就想故意殉职罢了,故此人不是可能闹事,是必会闹事。”
文寻鹏本看的透彻,却不想太孙更是透彻,听着侃侃而言,口气淡淡,句句诛心,陡然生出一种莫名的寒意。
太孙洞见如此,以后臣工,怕是日子难过了。
“人不惧死,奈何以死逼之?皇帝物色他到您身侧,又给了副钦差职份,细想实在是可怖可畏。”
“太孙,这人不得不防。”
“无事。”
苏子籍微笑:“再大的气节,也硬不过刀,张岱无才,却硬要以清直安身立命,这本是由他。”
“熬不下去想死,要殉职在任上,孤也由他。”
“只是,如果想自己事事都美,成就身前身后名,却牵连到孤,把孤炸上天,单是这心,就臭不可闻。”
“忠君事君,是这样忠,这样事的么?”
“孤的刀,最喜杀的就是这样的人。”
苏子籍幽然说道,口气冷冰冰,文寻鹏打了寒战,脸色不由煞白,勉强笑着:“自然,这种看似忠臣清臣,不但陷君王不义,甚至配合构陷,实是可杀,不但可杀,还要诛满门。”
“诛满门就不必了!”苏子籍微笑转成苦笑,有点无奈,半晌才说:“毕竟他的家人,其实未必想要这清名,却一辈子过苦日子,本没有享他的福,又何受他的牵连呢?”
“是,主公英明。”文寻鹏莫名有些冷,不想在这久呆,应着:“那臣,就去安排了。”
“去吧!”
文寻鹏才去,在光线微暗的船舱,苏子籍正坐在靠椅上闭目养神,突然感觉到了轻微的拉力。
“咦?”
再一睁开眼,发现已不是身处于钦差大船的船舱之中。
出现在眼前的,是一座大气又带着阴森的府宅,上空盘旋着血红,鬼气之重,便是同为鬼的存在,怕也是不敢轻易靠近这里,只怕沾染上这滔天的怨气跟血腥之气!
“原来是太子。”苏子籍了然。
眼前的建筑,不是去过不止一次的太子府,又是哪里?
苏子籍此刻正站在距离太子府的台阶十步远,除了太子府所在是清晰可见的,周围尽是雾气朦胧,仿佛除这座太子府,此方天地就再无它物。
抬头看了一眼天空,与前几次一样,天空依旧看不清,若走到尽头,能看到“下方”的话,估计下方同样也是这样灰蒙蒙。
其实就连他面眼前的这座太子府,也是昏暗,但有着之前的经验,苏子籍知道,他是必须要走进去了,那个“人”在引自己过来。
随着苏子籍迈步,顶上冕旒轻轻晃动,吸引了注意。
“咦,是太孙冕服。”
皇太子和太孙冕服是一样,九旒冕冠,玄衣纁裳,衣绘龙、山、华虫、火、宗彝五章纹,裳绣藻、粉米、黼、黻四章纹,共九章。
身上穿着冕服这事,苏子籍有些惊讶,却并不太过震惊。
“孤现在是以类似于灵魂形式出现在这里,此刻孤已是太孙,自然就是身着冕服。”
才寻思着,大门在自己靠近时,就自己吱呀一声打开。
当穿着冕服的苏子籍走入大宅,府内尸体似有所觉,原本横七竖八倒在地上的尸体,竟一个个爬起来,恭敬站立,并且吆喝。
“太子回府了!”
“臣(奴婢)等,恭迎大驾。”
这些人的呼喊,倒让苏子籍微微一怔。
目光扫过去,就见这些纷纷爬起来的鬼,随着呼喊声,一个接一个爬起来,个个面带惊喜和激动。
有的近的,素养高的,已经恭谨行礼。
远的,素养低的就不一样。
“哎哟!我的头!”一个鬼刚刚把头戴在脖子上,因激动,手一抖,脑袋落空掉在了地上,竟咕噜噜地滚出了好几米!
这鬼叫着,忙追出去,将自己的脑袋给捞了回来,匆忙重新戴了上去。
“戴反了!戴反了!”旁一个正往肚子里塞肠子的鬼,见它身体竟是开始原地打转,顿时无语叫起来。
这一替别鬼着急,他好不容易塞进去的肠子,又手滑落了出去,急得他也顾不上旁鬼了。
“这下戴正了!”戴反了脑袋的鬼,硬生生将自己已经安上的脑袋又拔了起来,这次终于搞正方向,将脑袋给戴正了。
周围别的鬼,还有身体被砍得散开的,也是匆忙间将身体重新拼好。
有些乐于助鬼的,弄好了自己,就赶紧去帮旁鬼。
有些不乐于助鬼的,自己的弄好了,就立刻站直了身体,眼巴巴看向苏子籍,神情恭敬,连声音都不敢出了。
苏子籍心里是怎么想的不好说,但面色不变,只这么安静走过。
当他走过去时,便还没拼好身体的鬼,也都安静了下来,神情恭敬与同伴排列好,朝着一起拜下。
“臣(奴婢)等恭迎太子回府!”
就像是风扫稻田,凡是走过去的地方,拜倒一片。
“它们,把我认为是太子了。”苏子籍突然之间明悟。
鲜血的味道依旧弥漫在空气中,这些认错了人的鬼,也依旧面孔恐怖,哪怕已尽力将恭敬的一面展现出来了。
苏子籍忍不住在心里轻叹了一声,默然接受了它们的朝拜。
“它们把我认作了太子是在我封了太孙之后,是它们其实只识这位份么?”
看似是神志清醒的鬼,实际上还是与活人大不一样了。
苏子籍若有所悟,试着去感受,果然感受到了身上萦绕的力量。
“太子、太孙的位份,在它们看,几乎是一样?”
苏子籍继续往里走,眼前忽然豁然一亮,一个漂亮的两层木制小楼出现在面前。
一阵琴声飘过来,似乎还有女子和着琴声吟唱,周围并无高树,只有草地、小湖、木桥,很是雅致。
仿佛是与整个太子府都不一样的优雅之所,与这琴声很搭配了,苏子籍站在原地,就这么安静听着。
良久,苏子籍睁开了眼,看向了小楼。
只见木门左右一开,几个侧妃妾室模样的年轻女子鱼贯而出,她们个个年轻貌美、身姿婀娜,穿着粉色嫩绿色的衣衫,头上簪花戴钗,走路姿势摇曳生姿。
与外面那些“人”相比,她们似乎并无凄惨死状,宛如活人。
但等她们近了,就能发现她们目光空洞,气质也透着一种阴冷苍白,只凭着这些,才能感觉到她们不是活人。
苏子籍还嗅到她们身上澹澹的血腥味,是与外面那些“人”如出一辙的味道,只不过她们无论是模样还是气息,都更倾向于活人。
这几个女子碎步走到苏子籍面前,都盈盈一拜。
但无论是态度,还是所行的礼,都不是对太子府“主人”该行的礼。
她们似乎没有将苏子籍错认成此间主人,行完礼后,就引路入楼。
换做别人或会迟疑,苏子籍一笑,直接走了进去。
随着走近木楼,琴声越发激烈,曲调也从悠扬渐渐转为带有一丝焦虑以及杀伐。
苏子籍也不说话,见这几个女子无声退下,依旧徘回静听。
“太子在焦躁、不安?”
“琴声如心声,他在不安些什么呢?”
就是这支曲子到紧要之处,突然之间,啪一声断了,整个琴声,顿时就断了,静了下去。
琴弦断了,弹琴之人,心情还真是很不平静。
苏子籍依旧无声注视着,弹琴人慢慢抬头,朝着看来。
果然,是一个服饰与苏子籍几乎一模一样的人,面容修眉凤目,举止娴雅俊秀,正是太子。
太子叹息一声,看着断弦,目光中带着惋惜,又像物伤其类。
他手一挥,合着吟唱的女子行礼,静悄悄的退了出去,整个雅室,只有两人对视。
“你真的偷天换日,成了本朝太孙。”良久,太子喃喃说着,神色感慨又惆怅,似乎本想作的事,真成了,却又心情极其复杂。
苏子籍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这位昔日的储君,他了解这位太子的复杂心情。
自己身死,固然有恨,可真的要把大郑姬家天下拱手让人么?
也许太子在徘回,在后悔。
可,到了这步,还有什么回头路可走?
室内沉默良久,太子似是醒悟,自失一笑,开口问:“时局如此,你欲起事乎?”
“太子引我来,莫非就是来质问我此事?”
“世间发生的大事,果然瞒不过鬼神。”
苏子籍暗暗想着,却丝毫不惧,只是沉吟:“但就算是知道了这一切,因着自有天地约束,所以普通鬼神想要干涉大事的进程、皇位的更替,也是万万不能。”
“他能引我来,与我问这些,还是因我与他有颇深的渊源。”
若什么鬼神都能插手,都能质问,哪里能轮得到太子呢?
只怕世道早就乱了。
也因知道了这一点,苏子籍倒也并不担心泄露了天机。
不过,真拼着魂飞魄散,也要将欲起事一事告密,苏子籍也没有办法。
等了会,见苏子籍没有答复,太子不知面前的人在想什么,自己却心情越发焦躁了。
此人欲起事,杀机已经透过因缘透到自己之处。
自己没有办法阻拦,加上本就对父皇感情复杂,也不知该如何阻拦。
良久,太子满脸倦容和无奈,叹了口气,似乎是喃喃自语,又似乎是劝说:“你已经是太孙,不管地下怎么说,天位已定,只要再等一段时间,就可继位大统,何必作这等弑君弑祖之事……”
后面的话还没说出来,就感觉到了令自己无法忽视的目光,抬眸看去,被自己引来的年轻人,正冷澹看着自己,眸中并无愤慨,也无怨怼,反倒有了一分怜悯、三分恍然。
在苏子籍的眼神下,太子的话渐渐转弱,竟没办法说下去了。
苏子籍望着太子,忍不住叹着:“皇帝说你过于宽宏甚至怯弱,我本不信,听了这话,才觉得他说得对。”
“当年的事,非你过错,只是你父皇想夺你寿数,前因后果,已经清楚得很,现在更是鬼神之冥,许多事不问自知,可不想你花费力量与缘分拉我下来,竟然开口是这话。”
苏子籍手一划,冕服袖子划过空中:“天下争龙,非成就死,事到现在,你觉得我还有退路么?”
太子忍不住开口:“可是,万一……”
“没有可是,没有万一。”
苏子籍澹澹说着:“皇帝贵为天子,拥兵百万,民意士心尽在手中,正面相搏,断无生路。”
“皇帝深谋远虑,等逼迫我到了绝处,自然防备我狗急跳墙,那时再举事,只是自寻死路,还给了皇帝大义名分。”
“只有不单是你,甚至大部分人,连着皇帝,都认为我还有不少余地时,我突然兵变,才是取胜唯一机会。”
“你视皇帝是父皇,是大局,是君父,故瞻前顾后,迟疑不决,那是你爱他、敬他。”
“而我不爱他,不敬他,别说没有杀错,就算杀错了又怎么样?”
“你不必劝我,孤意已决。”
“是这样么?”太子喃喃说着,眼神浮出雾气。
太子原本是恨的,他死后的日日夜夜里,在这被困住的小世界中,是深恨着父皇,恨着他的冷血残酷。
自己曾经无数次想着,若是给自己机会,定要报仇!
什么孝子,什么储君,都可以抛开!
他的妻妾,他的手下,他的师友,他的孩子,几乎全都死了。
若是国破家亡,本是天地气数,他也就认了。
哪怕死得再惨,他都认了。
就算是本来就恨自己的人杀了自己,他也认了。
他做太子不可能只有亲友,敌人也不少,想杀他的人自然也有,若死在他们手里,他只会觉得憋屈,只会觉得遗憾,而不会恨得日日夜夜都睡不着。
哪怕杀自己的人是旁人,是自己帮过的人,是效忠自己的人,或与自己毫无干系的人,太子都能接受。
人心惟危,是自己七岁就读过的教诲。
但太子无法接受杀死自己的,竟然是曾经最尊敬的父皇。
更当自己知道,父皇并不是因误会或谋逆而杀自己,仅仅是为了夺自己寿数与天命,恨意几乎是达到了顶峰!
“你杀我可以,为什么杀我儿子,杀我爱妻,杀我部属?”
所以太子愿意帮苏子籍,哪怕知道苏子籍有着野心,哪怕知道苏子籍有着问题,为了复仇,觉得可以抛弃一切!
他看着苏子籍渐渐成长起来、壮大声势,甚至到了父皇都感到忌惮的程度。
“父皇,你也有今天!”太子痛快淋漓,如夏天饮着冰茶一样。
可真当苏子籍要杀父皇时,太子又迟疑了,一时间,突然之间想起小时候,自己读书写字,皇帝亲自抱着自己在怀中,持着自己的手,一笔一划的写下去。
“乐以天下,忧以天下!”
“君当如此啊!”
父皇紧蹙的眉,深沉的叹息,到现在还记忆犹新……太子煞白着脸,身体一颤,突然之间说:“你不怕我泄了天机?”
若自己拼着自己被天雷轰杀,形神尽灭,都要泄露天机,苏子籍该怎么做?
眼见着苏子籍蹙眉,才要说话,一个女声就在这时传过来,带着森然冷意:“不,你,泄露不了天机!”
“……”
女声清越悦耳,余音鸟鸟,可这一声突然出现,无论苏子籍,还是太子,都立刻望去。
苏子籍神情平静,目光却很锐利。
望过去才发现,不知何时、不知为什么,幽幽深深的水光蓦然浮现,隐隐出现了一个宫殿,太子府竟与连在一起!
而在声音出现前,无论苏子籍,还是太子,竟都毫无觉察!
这怎么能不暗暗提防?
只是仔细看去,脸上就闪过了一丝惊讶,只见重楼叠阁,珊瑚横斜,奇秀深杳,带着熟悉感。
“嗯?龙宫?”
龙宫殿比上次去看时又大了些,整个宫殿与太子府之间,似有一层澹澹的水纹,朝着望去,隐隐水光浮动。
而在宫殿深处,一条幼龙正盘落在一处玉榻上呼噜大睡。
“不是小龙君是谁?”
幼龙?龙宫?
同样望去的太子,虽不曾见识过龙宫,但还是认识龙,加上又有这样景象,必不是世间宫殿。
而妖族又如何能现出龙形?
太子直接就怔住了。
“哗”
水声中环佩叮当,两道身影渐渐浮现。
苏子籍却知道,这不是她们隐去身形,而是她们刚刚瞬移过来。
曾经见过多次贝女,依旧是女官衣裳,与普通仆从很是不同。
只是,往昔会努力露出严肃沉稳的脸却露出了别样神采,眉眼之间都带着欢喜,满脸恭敬,与往昔不同。
“是谁?”
苏子籍想着,目光已落在了贝女身前少女。
少女一身简单宫裙,美眸清亮,流光溢彩,见之忘俗。
“嗯?”
“这是?”
苏子籍皱着眉,这少女容貌极美,虽穿着不算华丽,但周围云烟沸涌,看不清道不明。
并且这少女有点熟悉,又有点陌生,过去曾见过她?
苏子籍对自己的记忆十分信任,既能让自己觉得熟悉,此女必是过去见过的人,或者曾见过与之相像之人。
“是你……周瑶?”瞬息,苏子籍微微蹙眉,对少女念出了这名字。
她朝着他浅浅一笑,苏子籍却又立刻否定了猜测。
“不,你不是。”
苏子籍微微变色,就在刚才一瞬,眼前少女,在他的眼里,竟变成了一条龙!
赤龙千尺,朱鳞火鬣,风起云涌,雷雨雪雹,尽绕其身,其相实在可怖可惧。
甚至能感觉到,看见的一瞬间,身体内大成的蟠龙心法运转起来,这一瞬间,竟与面前的她产生了某种微妙的联系,就像一种别人无法插足的磁场,与她的气息呼应了起来。
但他依旧能确定,用肉眼去看,她依旧是一个人。
“你是何人?”太子也变色发问,它没有看见龙身,但却同样感受到那种风雷电鸣缠绕,铮铮森严之气。
少女根本不理会太子,听到发问,也只是看了一眼,又继续将目光落回到了苏子籍的身上。
她目光幽元,不像在看着眼前的这男子,而是盯着他,辨识着,透过看着其他的什么人。
苏子籍微微蹙了下眉,她的眼睛却越发明亮了。
那种突然炽烈起来的目光,让苏子籍都忍不住再次皱眉。
“你……”
你到底是谁?
他才吐露出一个字,她就已经小心翼翼朝着靠近了一步,这一步的距离很小,却波纹荡漾,使得整个太子府都摇了。
又似是撞破了一道时间屏障,让少女记忆中的身影,与她面前这青年重合在了一起。
“是你……”她目光直盯盯望着苏子籍,心里轰一声,顿时痴了,只一刹间,两个面孔一下叠在一起,而亮起的,却是一模一样的灵光,重重叠叠,幽幽深深。
“是你,必是你,你终还是回来了。”
又喃喃的一声,她再次朝着苏子籍迈出一步,只听“轰”一声,太子府又摇摆了下,连着后面龙宫。
“并不是两个宫殿靠近,只是某种灵界上的连接,类似水镜,可真要过来,立刻引起震动。”
“是你?这又是什么意思?”苏子籍若有所悟,看着面前少女,听着她喃喃,眉锁得更紧了。
若不是知道不能后退,他就退了。
她这一步步走来,仿佛隔着时空、隔着时间,被遗弃的来找负心汉的感觉,太浓烈了。
偏偏她眼底有情,有怨,还有更复杂的神色。
“你是谁……”
任何一个正常人,对一个来路不明还透着危险的少女的这种态度,都会保持更警惕的姿态。
苏子籍也不例外,整个身体其实都已紧绷了起来,随时准备着可能会有的突如其来的行动。
而苏子籍的态度也没有藏着掖着,就这么明晃晃摆了出来。
少女脚步微微停顿了一下,却又继续往前一步,望着苏子籍,叹着:“也许你忘了,可我还识得。”
少女眼前闪过了过去的种种。
已经过去四百年,可对她来说,似乎还是昨天。
“你是蛇妖,不是,是金鲤鱼?”
“那你听说过鲤鱼跳龙门么?”
青宫那个急风蓦雨的黄昏,一个九岁的少年与她对视……
“朕是皇帝,哼,先帝病危,立宗室为大将军,与太傅共同辅政,可这二人都欺朕年幼。”
“一人骄横跋扈,专擅朝政,一人韬光养晦,蛰伏待机。”
“可朕毕竟是皇帝,名器人心尽在我手。”
“祖宗立下体制,体制就专有束缚臣子的制度,这些制度,不是短暂几年权势可抵消。”
“人臣的格局,就在于他们有大功,兴大事,才能一步步侵蚀朕的权柄自立,所以,兴大事立大功一概不许,单这一条朝政无为,权臣就很难有作为。”
“当然也可凭权势和时间来侵蚀,可朕也在长大,只要朕持着不兴大事的原则,无论大将军和太傅谁想兴大事,朕都不许。”
“朕要专坏国事,国事自然就被朕所控。这就是朕的天下之策。”
偏殿幽暗,她半懂不懂的弹着瑶琴,听着他说话,他似乎无人能说心中事,只有在她这个小妖面前才侃侃而谈,把如何应对权臣,如何夺取权柄,如何统一天下的计划说出来。
“特别是大将军想讨伐敌国,朕断不允许。”
“别跟朕说与国有利,时机不在一旦错过——朕尚不满十岁,就算有破敌灭国之功,谁会把它归功于朕?”
“到时,大将军既是宗室,又有大功,拥兵几十万,朕只有把人头和帝位都让给他了。”
“太傅也一样。”
侃侃而谈,从容不迫,小小年纪,天下已经在心中。
转眼,过去五年了,皇帝年纪渐长,容貌英俊,威严更胜,大将军和太傅都已束手就擒,特别是太傅全家,还流放去了边疆。
“今日上朝,有人说朕是前所未有之明君,并且登基数年,屡年丰收,国力渐盛,可见天命佑之,当亲征敌国,一统天下,这实在可笑。”
“国少主疑,军将真的听朕么?百官真的无有二心么?”
“并且尚有太后在,要是朕离京,一旦太后在百官拥戴下,另立别人,朕如何是好?”
“说白了,朕靠的是名分,是名器,还不到朕自己服人之时。”
“提议者,真不知此关键乎,说白了,不但欺我年幼,还欺我是旁支入继大统呐,其心实是可诛。”
少年慢条斯理说着,带上一点憎恨,更多的是杀机,冰冷非常。
少女有些愕然不已,跟了皇帝几年,她也不是当年什么都不懂的金鲤鱼了——皇帝从来都是翩然出尘,随意挥洒,这样杀机外露,其实非常罕见。
“他们在作,朕在看,没有几年了。”
“至于战事,朕虽已诛除权臣,十一就开始亲政,有兴大事,立大功的基础,可也是第一次当皇帝,更不擅长具体军事。”
“故攻灭诸国,非得准备周全,不但使列国无法相互支援,而且必须三倍之,五倍之,堂堂正正击破才可。”
好一会,皇帝才恢复平静,眼神转柔。
“不过,等朕渐渐年长,权柄稳固,到可以巡视地方,看下天下到底是怎么样。”
“朕不但要统一天下,更要封神,收拾天下人心,所谓国之大事,在祀与戎,有些与朕抵触的鬼神与宗教,必要清除。”
“朕让你跳龙门变成真龙,总理天下水事,听说龙都姓敖,到时你也可以姓敖。”
她陪着皇帝去了很多地方,无论水中海中,还是山川平原,甚至是一望无际的草原。
“草原,可为我中土牧牛也!”
或并肩在小溪之路,或立在高山之巅,或骑马在黄昏
春天嫩绿柳条,她曾经编成手环,戴在了他的腕上。
夏天泛舟,她曾顺手采过莲子。
无论是秋风的萧瑟,还是冬风的寒冷,只要有他在,她都似乎不觉得有差异,她刻意将记忆中别的身影去除,光是只有二人,记在心中。
她陪着他征战,一步步走到高处。
那个曾经笑容有点青涩的少年,逐渐成了威严高大的男人。
少女的心底弥漫着一股酸涩,这酸涩,带着丝丝疼痛,不够致命,却让她无法忽略。
从什么时起,分别就成了注定?
“你已成龙,可也只能成湖泊之君,不能成四海之君。”
“我是皇帝,你是龙君,两龙不相逢,或许,我当年让你跳龙门,是我自己断了你我的因缘。”
玉桉上鼎炉中冒出的香烟缕缕,烟霞缭绕,让人看不清皇帝的神情,只有澹澹的感慨,似乎仍在耳侧。
少女忍住泪,穿过了水纹屏障,走到苏子籍跟太子的近前,依旧是看都不看太子一眼,只对着苏子籍深深看了一眼,隆重拜下,“臣,不,臣妾拜见陛下。”
“陛下?”
太子已是听得惊心动魄,眼睑垂下来,目光幽幽而动,心中百转千转,想了想一横心,盯着少女,突然说一声:“这也太过奉承了吧?他现在还仅仅是太孙!”
但话说到这里,话突然被卡在喉咙间,太子想到了一件事,一件至关重要的事!
他盯着面前少女,突然意识到了她的身份,神色大变,再也维持不住:“等等,你是……你是龙君?”
那是龙宫,这母庸置疑。
此女虽没有穿冕服,可身侧的女子,看衣冠,应是龙宫里的上品女官!
而能让一个上品女官落后几步,还能用这样堪称虔诚的态度来对待的女子,除了龙君还能是谁?
太子倒退一步,又惊又怒,甚至浮出惶恐。
在未死前,太子曾经读过关于前朝的传闻,其中就有关龙君的记录。
民间记载和传闻,龙君都是男人,但也有一些更早流传下来的杂书,竟说龙君是女子,还说龙君与前朝的世祖皇帝有着极亲密的关系!
这怎么可能呢?
第一次看到这样言论的太子,根本就不信。
但皇家密档,却证实了这点,当时他还感慨许久,自己要是有个龙姬相伴,不但是红袖添香,更能风调雨顺,岂不快哉?
只是到底过去四百年,感慨完了,就放下了。
后来,太子死了。
死了的太子,明显有生人少有一些敏锐洞察力,这种能力来源于鬼神对“气”的清晰可见。
就像眼前的这女子,她的身上就有着三种龙气!
一种是册封,陌生排斥又熟悉的龙气——陌生排斥,是指自己本能,这是前朝余孽——而熟悉,就是历代皇朝共有,那生杀予夺,四海臣服的特性。
这还罢了,仅仅是说明她是前朝册封的鬼神,而让人惊讶的是,一种虽然澹薄却萦绕不散,与朝廷龙气相似的气息。
鬼神特性,一看就知,这是妖族的龙气。
最深沉的内核,却是源自她本身,那种风起云涌,雷雨雪雹,尽绕其身的特性。
这是龙!
若非死时依旧是太子,乃以储君之位,以“储龙”的身份而死,他可能也意识不到这一点。
这少女,莫非就是前朝曾出现过的……龙君?
若真是如此,被龙君称呼陛下的人,又是谁,又能是谁?
难道自己真的以一己之私,坏了姬郑的天下?
太子头“嗡”一响,脸色立时变得雪白,紧咬牙关,强抑着不让自己失态,半晌,粗重透一口气,盯着苏子籍:“你,告诉我,你到底是哪家的陛下?”
“你为什么骗了我家小女,骗了我的天命?”
苏子籍略蹙眉,还没有说话,就见少女起身,澹澹扫了太子一眼:“无论魏郑,陛下就是陛下。”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天命就是陛下,只有回归原主,哪有骗的道理?”
少女转过看向苏子籍,神色庄重:“陛下欲行大事,夺回神器,臣妾自当效力。”
“龙君不得干预人道兴衰,可臣之女正巧要行龙,沿江湖入月琴湖,恰经过京城三刻,那时行云布雨乃是天数,恰能为陛下掩盖杀机。”
“不仅仅如此,我还可以为陛下驾御妖族,助您一臂之力。”
这样一番话,听得太子脸色越发青白了。
他本来还想劝说苏子籍放弃兵变成事的打算,结果没劝住,又来了一个提供帮助的龙君?
若龙君插手,妖族协助此人,岂不是让前朝之事再现?
本以为苏子籍必会答应,苏子籍却没有如太子所料那样立刻应下。
“虽然,此事对我乃是大利,不过,你是不是认错了人?”
苏子籍略蹙眉,看着自称是龙君的少女:“我可以肯定,我不是前魏世祖转世。”
自己乃穿越而来,哪是什么魏世祖?
少女听了,满目怅惘看着他,一副似悲似喜若痴若醉的神情,不知过了多久,方听叹息一声。
“就算你不记得了,我也不会认错。”少女答着:“何况,就算我认错,别人也不会认错。”
比如说,那只狡猾的狐狸。
“……那就罢了……”
苏子籍也懒得与她纠结这些,既她坚持没有认错人,自己也不会矫情推辞,自己也的确需要她的支持——自己只需要确定她要的,自己能不能给。
“那你要什么?”苏子籍直接问着,她是龙君,可不是真的臣下,不可能随意打发。
“等你登基,就正式加封我女龙君之位。”
“就这要求?”苏子籍微微诧异,她虽索要龙君之位,却不是为她自己而求。
至于幼龙,苏子籍与其本就是互利互惠关系,就算不索要,他事成也会恢复龙君之位。
甚至,老皇帝已经初步恢复了幼龙之位,只是尚没有将之纳入国家祀典罢了。
“至于我自己,我只求一件事,那就是,能让我常伴君之左右,以后,再也不能不辞而别!”
场中一时寂静,只闻少女斩金截铁。
苏子籍顿时沉默了下来,心情复杂的看了她一眼,她之所求,他的确能给,给了也的确不费吹灰之力,但……
可与大事相比,这点事,似乎也算不得什么。
能得她相助,成功的概率又会提升。
苏子籍沉默良久,抬眸与她对视了一瞬,答:“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