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首页 > 武侠修真 > 赝太子 > 全文阅读
赝太子txt下载

    谢真卿出去后,甲兵并没有撤退,而是五步一岗排列,赵不违不禁皱了皱眉,不言声,只是沉思。

    “本来我想投靠太孙和蜀王,不想齐王有二大变化。”

    “变英明了其实还在其次,关键却是神策军。”

    下等谋士信奉计策,赵不违却明白,力量才是这世界唯一最高法则,齐王要是有了力量,一切缺陷都不能阻挡。

    “我,是不是改变想法呢?”

    “大王!”

    才想着,突然之间,噗通一声打破寂静,赵不违都微微一惊,一眼看去,却是张伯来在这时跪下来。

    这一嗓子,让齐王顿时拧起了眉。

    “大王!这是引贼入室!”张伯来砰砰砰磕头,急急说:“大王!太祖费尽心机才灭了神策军,万万不可令其死灰复燃!”

    “妖族狼子野心,又非是愚钝之人,太祖之策,怕是难以再行,大王,万万不可接受呀!”

    是的,神策军被清洗歼灭,是许多方面因素,其中最大因素,就是气数,婚姻,大局等牵连,自认为太祖不会那样不智,可太祖硬是干了。

    再来一次,妖族断不可能摔在同一个坑中。

    这张伯来竟还有这样的智慧和大局观?

    赵不违微微惊讶,但暗暗摇头,可惜,这智慧和忠心没有用对地方。

    面前是一位真正爱民如子之人,自然是能将话听进去。

    若面前齐王已成了皇帝,就算脾气不变,张伯来说这番话,也必然能听进去。

    可张伯来错就错在了,在错误时间说了这番话。

    此时的齐王,可不是已大权在握登了帝位的齐王,而是一个有着争嫡之心又处于下风的亲王。

    不说想要得到帝位,不说有着太孙挡路,单是全家生死,都在别人一念之间,在这种情况下,就算没有野心,又如何会对神策军不动心?

    可以说,除非愚蠢,或宁死不叛的志士,不然,任何人都会死死抓住这一根救命稻草。

    大局也好大义也罢,对死人有意义么?

    齐王不想死,就得引贼入室。

    就是深刻明白这点,赵不违才给齐王递了台阶,让齐王能稍稍有块遮羞布,不至于直接撕了牌坊。

    这样的做法,才是一個齐王府幕僚应该做的事,那就是为主分忧。

    而张伯来这番话,要说错其实也不算是错,重新用神策军的确就是饮鸩止渴,后患无穷。

    可这番道理,其实不光是张伯来懂,齐王难道就不懂了?

    因此张伯来这番话,其实是要齐王去死!

    这么想着,赵不违就侧眼去看,果然看见大王微垂眉眼,看似神情平静,眼底却已闪过了一丝杀机,看着地上正磕头恳求的张伯来的眼神,更是冰冷。

    而张伯来自觉满腔忠诚,只着磕头恳求,并未发现大王盯着自己的眼神又有多可怕。

    “张先生。”

    齐王淡淡开口,竟没有因张伯来的劝说而发怒,甚至还有些温和,只是这温和的语调,在窥得杀机的赵不违听来,却透着十足凉意,仿佛是一条冰凉入骨的冰蛇,直接钻进人的骨头缝里,令人胆寒。

    张伯来的动作都是一顿,眼巴巴向上看去,却听齐王慢慢说:“你的忠心我很明白,你的劝谏也是金玉良言。”

    “本王也不愿意用此法,可是你也清楚本王的处境。”

    “代王与我素有仇怨,蜀王看情况文雅,却其实非常凉薄,一旦无用,就抛弃如草芥,还踏上一脚,务必不能翻身。”

    “你说,我用了,只是将来有隐患。”

    “不用,怕本王以及王妃世子等,都死无葬身之地。”齐王心平气和的问着:“换做是先生来选择,你会选哪一条呢?”

    最后一句质问,语气并不严厉,却让张伯来下意识抖了下,接着,面前的人似乎站了起来,直接走了。

    张伯来跪在那里,喃喃不能语,脸色也一下煞白。

    等他抬起首来,想要说点什么时,却发现,齐王早就已走出去了。

    他目光落在门口处,只看到了赵不违的衣摆一闪而过,不由苦笑一声,顾不上额头的伤口,叹了口气。

    “这人死定了。”

    赵不违是紧随着齐王离开,齐王临走前的眼神,让赵不违一叹,这个曾经的对手,以后再不会是对手了。

    “世界上许多人自持聪明,却不懂谋主之道。”

    “谋主之道,就是天下也好,大局也罢,任凭千种正义万般百姓,都不如主子一根毛。”

    “直白的说,就是必须有灭国以利我主之心,只是要成事,必须争取人,故需要大义道德而已。”

    “要是反过来,为了大局希望主上去牺牲,此谋士就可杀了。”

    只是,赵不违虽是给齐王递了台阶,也是表态支持,但心里也是七上八下,始终无法决断,又回到原来。

    “这妖的出现,本身就是变数。”

    “但這也的確是个机会,是让大势重新改變的机会。”

    “大王从此获得强援,虽隐患重重,未来的事不好说,这次已妖族第二次帮人夺天下,为人类所用。有了第一次的教训,这一次可不会那样容易被算计清洗了。”

    “可正如大王所说,现在不用,立刻就是死,用了,不过就是将来有可能有麻烦而已。”

    “这对大王来说,神策军虽隐患,可这也是一股强大力量,必须牢牢的抓住。”

    “只是,对我这样的跟随者来说,情况却要更复杂一些。”

    “我到底要选哪一方呢?”

    思索了片刻,赵不违再次叹了一声,这可真是难以选择。

    “再等等吧。”良久,赵不违喃喃自语,苦笑一声,决定先不立刻决定,再等等,再看看。

    不过,将这事给暂时想明白后,有些纷乱的心情就稍稍平静了一些,又忍不住往深了想,若有所思。

    这裡面的事,越想就越是让人不安,里面的水实在太深了。

    现在是稍不留神,就可能万劫不复的关键时刻。

    就在赵不违这么想着时,已走出正院一段路,站在临近外面的长廊旁。

    “快去,快去!”

    外面突然有一阵喧闹由远及近,赵不违眼中波光一闪,清醒过来,有些蹙眉,随声音越来越大,他听出来了,外面这是有人在敲着铜锣过去,同时还有着一声声,似是喊话。

    这样的动静,不是有正经事,基本不可能出现。

    毕竟这附近是达官贵人府邸扎堆的地方,寻常人也不敢跑到这里来玩杂耍卖艺,所以这铜锣声不可能是私人行为,而更可能是官府在做。

    赵不违怔了会,突然之间,像一道雷直接劈在了脑袋上,直接醒悟过来:“我怎么给忘了,今日是殿试的日子啊!”



    “十年寒窗无人问,一举成名天下知。”赵不违遂叹着。

    对大多数读书人来说,能去殿试就是梦想了,因只要有资格进去,就说明距离读书的终点只有一步之遥。

    主要是今年的春闱,因出现作弊的桉子,虽被提前发现,没有酿成血桉,但也推迟了考试。

    经过了一番考试,选拔出五百人,现在就是今年春闱最后一次考试:殿试!

    会试结束已有一段日子,五百被录取贡生,今日要入皇宫,在大殿上直接做题。

    “今年贡生五百人,但进士不可能全部录取,最多选三百人左右,或再多一些,若往少了选,只选二百人也有可能。但只要进了殿试,就有可能被录取,这样的机会,有多少人不羡慕?”

    这样想着,赵不违就走到假山上,那里有个凉亭,位于高处,站向外看,能隐约看到外面。

    赵不违登到高处,眺望着远处,果然看到走近的队伍,此刻已远去,所去正是皇城。

    人流大约有不到百人,有老有少,赵不违眼神都有些迷离了起来,殿试了啊。

    “可惜,我没有这机会。”赵不违也是有功名的,是个举人,或者说,齐王府谋主都有功名。

    栖身齐王府当谋主,看起来风光,其实不及正规出身万一。

    进士出身,出来就是县令,虽然更多必须是家世、关系、运气、才能,但只要不犯大错,五品知府总有。

    当人谋主,除非齐王能登基,不然一辈子都见不了光。

    就算齐王登基,谋主也十之八九不能善终——知道太多了。

    赵不违有点恍忽,当年自己三十余,拿了家中最后一百六十两银子再撞一回龙门,结果还是名落孙山。

    赵不违当年是怨恨过,觉得肯定有舞弊,可等着时日长了,却渐渐明悟,是自己终欠了三分火候。

    “罢了,都过去了,还想什么呢?”

    赵不违恢复了清明,暗暗思考:“以前算是告一段落了,可皇上能就这么罢休么?”

    他迟疑的根本原因,就发觉皇帝似乎又变了心。

    齐王,并不是一点机会也没有。

    “果然,命运是看不清,道不明。”赵不违自失一笑:“我以前看历史,总觉得前人迟疑不决,瞻前顾后,不是英雄。”

    “现在才明白,那是因我们知道了结果,所以个个马后炮。”

    “真的不知未来,决择何其难也!”

    “齐王已有决断,太孙呢?”

    皇城·宏文殿

    由礼部司官引领,五百名贡士从午门进入,见宫殿高矗,通道侍卫一个个腰悬佩刀,钉子一样站着,带着肃杀。

    这种九重森肃威仪,使得兴奋的贡士都是一噤,本来还有细语都没有声音,抵达殿前停止——这都是提前交待过,没有人在这场合闹个性,都是闭息等待着。

    须臾见一个从三品的官退出大殿,一看就知道是礼部侍郎,走至众人面前南向立定,朗声:“奉圣谕!”

    “万岁!”

    贡士黑鸦鸦一地跪了,静得一声咳痰不闻,见此,礼部侍郎满意一笑,说:“汝等按序入殿,不得失仪!”

    “是!”众人叩了头,起身又向大殿一躬,这才徐徐上了台阶,就看见大殿里,已经是一个个小桌,太监往来奔忙,检查文房四宝。

    大郑的制度,是沿袭了前朝。

    先在上万来京举子中选出五百人,这五百人就是贡士,殿试时会再从五百人里选出二三百人,这二三百人,才是正经的进士。

    而别人则不算,最多是因贡士的名头好听一些,可以更有资格在书院甚至是国子监入学,来年要继续参加春闱继续考。

    这样的选拔,固然残酷,但这就是国家制度了。

    余律方惜就在这五百人里,跟着进入,先是站着,等着分配桌椅。

    方惜倒看上去并不怎么紧张,这不是因有信心,而是因他并无信心。

    周围人都在悄悄话,方惜也悄悄与余律说:“我本是498名,怕这次就要被淘汰了。”

    不等余律打气,因进来的人有一些低声说话,礼官在一旁警告:“休得喧哗,否则逐出殿试!”

    方惜顿时噤声,不敢再说了。

    别人也都止住了声音,一瞬间五百人,连呼吸声都放轻了,周围一下子就寂静了下来。

    “进!”随着礼官又一声喊,五百人鱼贯而入。

    进去时,桉桌都已摆好了,但他们依旧是站着,并没有坐下。

    “皇上驾到——”

    “太孙到——”

    就在这时,听殿上静鞭三声,接着鼓乐声细细而起,连喊两声,现场贡士以及朝臣,都越发屏气凝神。

    中间的过道上,走过几人,看起来老迈了皇帝,今日状态还可以,徐步走了进去。

    太监虽陪着小心,但没有伸手搀扶。

    而跟着进来的正是太孙,或正是年轻,风度翩翩,目似点漆,戴东珠冠,口角带着微笑,让人见之心折。

    大殿肃静了下来,接着是皇帝拂袖上座的声音。

    “拜——”礼官再次喊着。

    “万岁!”五百人齐齐叩拜山喊。

    皇帝澹澹看了一眼,悠然说着:“平身,赐太孙座。”

    余律微微抬头,目光一扫,就见所有人都在下方,唯一一个挨着龙椅,在台阶平层之侧设下的座位,就是被赐给太孙的位置。

    储君,储君,带一个君字,在这时是真能分清与普通皇子皇孙的区别。

    “谢皇上。”太孙神色从容过去,双手轻轻扶膝正襟危坐。

    “看不出任何缝隙。”余律是早知道些内情,在意的是太孙与皇帝之间的互动。

    他竟然半点看不出皇帝和太孙的问题,难道是因皇上与太孙都是属于喜怒不形于色之人,所以无论心里是怎么想,表面都不显露?

    经过之前凶险至极的事,他可不信皇帝和太孙之间,没有半点问题。

    有问题,却丝毫不露,怕未必是和睦之福。

    才这么想着,整个大殿又静了下来,充满肃穆,就听到皇帝说话了。

    “朕惟人君,奉天命以统亿兆,必先之以咸有乐生,俾遂其安欲,然后庶几尽父母斯民之任,为无愧焉。”

    皇帝一字一字,说的缓慢,但并无停滞,声音带着疲倦和苍老,可出奇的吸引耳朵,是个人都能听出,里面浸透着至高无上大权而带来的自信和威严。

    “而朕德薄,不知何道可以致尧舜,使天下灾害不生,百姓足食足衣,顺乎道而归乎化?”

    “诸子诸士,明于理,识夫时,而有以资我者,当直陈所见所闻,备述于篇,朕亲览焉,勿惮勿隐矣。”

    “臣等谨受命。”

    众考生都行礼叩拜,又听着“啪啪啪”三声响鞭,礼官用唱一样的声音:“贡生入座,答题。”

    “谢恩!”

    这是要开始答题了,五百人不可能都被安排在殿内,也排不开,所以是按照名次,从前到后,密密麻麻排出去。

    名次靠后的人,就只能坐在最后面廊道。

    若遇到风雨,纵然有着措施,也不如在大殿安定。

    但既按照成绩来排,纵然有人心里郁闷却也没什么不满,谁让自己成绩不如人。

    余律的成绩还不错,座位在殿内。

    天气还有些凉,便在殿内,这一路走来,又有些担惊受怕,手多少有些僵了。

    用力攥了攥拳,手指的僵硬慢慢消去。

    看着面前铺好的白纸,想着题目,余律没有轻易持笔,也不敢向上窥望,将盛水竹筒一倾,在砚台上倒了点,拿着墨锭一下一下缓慢研磨起来。

    太孙当初的教诲,仍回荡在耳畔。

    余律回去也有反思,觉得太孙说得的确有道理,读书人看待事物与做官看待事物,的确不同。

    甚至就算是做官的人,在不同的官位上,看待事物所想的也不同。

    越是身居高位,就越考虑大局。

    而身处低位的人,便想要考虑大局,也受困于眼界、见识跟环境,很难考虑得周全。

    余律的天赋有,聪慧也有,但若无太孙点拨,小城来的人,又无名门老师指点,怕都要走一两次弯路才能撞出一条路。

    但现在,余律却思路清晰,已知道该怎么来写了。

    待心神稍定,墨水渐浓,手指拈起柔毫,舔墨,蘸得笔饱,目光落在纸上,深吸了口气,就凝神而作。

    笔尖落在纸上,第一个字,就是一个“臣”字。

    “臣智识愚昧,学术疏浅,不足以奉大问……”

    第一句既是顺利写出来,接下来内容就顺着写了下来,越写,就越是流畅,就仿佛已不是在写,而是在将自己脑海中早就成了型的文章给抄录了下来一般。

    余律只觉得自己下笔如有神,越写就越是心中舒畅,原本还压在胸口的沉闷感觉,随着不断快速写着,消散得无影无踪。

    “……臣伏读圣策,有以见陛下拳拳于民生冻馁流离为忧,以足民衣食为急,此诚至诚恻怛以惠元元之念……”

    一种酣畅淋漓之感,仿佛从每个毛孔都往外冒气的畅通感,简直让自己沉浸其中,难以自拔。

    旁人若此刻转头去看,就只能看到这青年仿佛沉浸在一种极其享受的境界中,整个人聚精会神,已将外界的一切事物包括时间都摒除在外了。

    “……”

    皇帝扫视一眼满场的考生,又看一眼余律,顿了下,眼神就移开,仿佛根本没在意这太孙昔日同窗好友。

    他身体情况看起来比往日好,但也露出了疲态。

    没有出声,皇帝走下来,在一些人跟前停顿了下,看了几眼,很快穿过这些考生,直接走了出去。

    沿途的考生暗吐一口气,摸了下,后背湿了。

    “我等也撤吧,别打搅了考试。”

    皇帝走了,苏子籍作太孙,也不好在这里久待,同样扫看了一圈,朝着余律看了一眼,见余律依旧快速写着,根本没注意到皇帝跟自己都看过,苏子籍微微一笑,有一种感觉,余律应该是听从了自己的提点,已经进入了状态。

    这种状态,往往代表文章一气呵成。

    别的考生,在皇帝走过去时,就明显受到干扰,或动作停顿,或动作僵硬,总之不像是余律那般沉浸。

    见太孙同样起身,余下大臣和考官都站起身来,听这话都是颌首,也不多话,跟随相送。

    苏子籍走了出去,走出大殿,看着在殿外廊道上也摆了一大片的桌椅,依旧神情痛苦的考生,脚步不停,穿过中间的缝隙出去。

    “这事就这样了结?”

    出去了,苏子籍蹙眉,这次科举,皇帝先发招,自己狠狠反制,本以为这次殿试又或有问题,可现在一切顺利,难道皇帝,真的放弃了?

    “不,不至于。”苏子籍神色幽幽,他理解皇帝这种生物,若有所思:“再等等看罢。”

    “铛,铛,铛!”太孙自去侧殿休息不谈,有人敲了几下,饷午时,有人抬着筐子来,示意考生时间已是过去了一半。

    “给,每人二张面饼,一壶茶。”

    考场都是这规矩,只发面饼,因为荤腥容易不新鲜,拉肚子,到时就大失仪了,殿试也无非里面放了些糖心。

    “啊……”

    余律猛从那种状态中清醒过来,扫看一眼面饼和茶,略点头致意,却不饿,只是看着已经写得密密麻麻的草稿纸,正巧写到了最后,也就是“臣谨对”三个字处。

    写好了!

    余律长出了一口气,胸口本就舒畅再无堵塞之感,现在就更痛快了!

    又看了一眼文章,他不由哑然一笑,这时才真正觉得饿,拿了面饼,就着茶水狼吞虎咽。

    得吃完了,这才提笔,将草稿上的文章,一一抄录在答卷上。

    殿前考试,不得失仪,一点错都不能有,这其实很耗费精力,等全部抄录完,又仔细检查三遍,发现毫无错谬跟犯忌讳时,但见殿内有点暗了,已经有官上前,一一点起蜡烛。

    “是接近黄昏了。”余律看了看,殿内有点幽沉沉,远处一阵风响,接着几滴雨落下。

    “下雨了,快,上伞。”

    殿试自然有预案,一排排伞挡在廊前,不过这时也不早了,已经有举子陆续交了文章,余律一向求稳,哪怕写完了,也没有立刻交,而等走了一多半的人,才示意监督将卷子封起来,放到一边去。

    出去的人,都是从旁绕开,所以当余律跟方惜汇合时,已在宫门外。

    方惜交卷比余律要迟一些,但也没迟太久,余律在宫门外等了不到一盏茶,就看到一道熟悉的身影顺着人群出来。

    因这里虽是宫门外,却距离守卫宫门的甲兵不远,贡生出来后都不敢高声喧哗,余律也只是朝着方惜招了招手。

    这时,雨大了,松涛一样渐渐逼近,整个紫禁城的巍峨宫阙淹没在雨幕中,云涛更是压得黑沉沉,似乎酝酿着雷霆。

    几个太监更是急急赶至,脚步急促。

    “快,皇上要速阅考卷。”

    贡生出了宫门,雨噼啪下,虽有赠伞,也禁不住这大风雨,但见远处一些酒楼一盏盏灯笼亮着,连忙就冲过去避雨。

    余律赶到了楼下,还算好,只湿了外衣,见楼下热闹嘈杂,忙喊了楼上雅座,幸亏喊的快,抢到了最后第二间,略觉心安,喊了毛巾。

    待方惜近前,余律打量了下,见其面上若有所思,却并无太明显懊恼颓丧,多少松了口气,觉得他二人既是提前得了太孙的提点,再差应该也差不到哪里去。

    “来,坐,擦擦脸,菜我已经点了。”余律说着,伙计已经上了菜,是四菜一汤一壶酒,于是举觞劝酒:“喝杯酒热热身子。”

    方惜举杯同饮,脸泛上血色,看一眼余律,忽然问:“这次策论,你是如何写的?”

    余律遂笑:“就按照太孙提点写,这也没什么不能说的,我念给你听就是了。”

    虽说如此,余律还是下意识压低声音,将自己答的内容念了几段。

    “……然臣所望仁政于陛下者,非欲尽变天下之俗也,非欲复井天下之田也。亦曰宜时顺情而为之制,而不失先王之意尔……”

    类似之语,无非就是太孙之要意,反正既知道该怎么写,顺着这方向打开思绪,简直是很顺当。

    余律觉得,以方惜的才学,只要也顺着这方向去写,也不失金榜之要,又念了几句,就随口问:“你呢?”

    他这样问时,语气很轻松。

    结果等了片刻,却没等到方惜的回答,余律顿时一顿,抬首看向方惜。

    “你……”

    面对余律的目光询问,方惜却一口饮酒,移开目光不语。

    这一下还有什么不明白?

    余律大惊,放下酒杯:“你、你该不会是?”

    方惜没有反驳,又“咕”一声,满饮一杯,重重吐出一口酒气,余律顿时就懂了,正是自己所猜,简直是想要一巴掌打上去——这可是殿试,这小子,到底是怎么想的啊?

    “莫非你是用以前狂介之言书之?”

    “你就不怕获罪于天?”

    方惜满脸血色,闷闷又喝了口,才勐地收住,开口:“余兄,你应该知我,我怎能为当官而昧心呢?”

    但这不是什么昧心不昧心的事,而是朝廷科举,本就是为了吸取为自己服务的人才,不可能汲取狂生。

    这先不说,个人来说,总要先拿到做官的资格,再去实行自己抱负,若被卡在这一步,纵有抱负,也无法施展,不是白白浪费了么?

    况且,太孙当日所说很有道理。

    二人的观点的确太偏了一些,带着书生意气。

    可真正执政时,需要考虑的事情太多太多,却绝不是只凭着一腔书生意气就成。

    可余律看去,见方惜虽笑着,却一脸认真,顿时知道方惜已钻了牛角尖,不可能在这时就改了,而考试已结束,现在再说也是徒劳无益,直接被一口闷气憋住,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到了这时,无论说什么都已晚了,只得重重一叹:“唉……”

    皇城·阅卷处

    这本是内阁的附庸公务厢房,其实是几间房打通之后大房间,里面同时容纳上百人都不算太拥挤。

    临时改成阅卷处,只见四周都是镶了铜叶大柜,里面都是机密文卷,但都上了锁。

    此刻,一张张桌子被摆开,桌上堆得都是文卷,每桌大概五十份,还有几个是空着,是二审三审之处。

    十几人坐在桌旁迅速而仔细的阅卷,每人负责一摞,但到了后面,有人会进行复查。

    尤其是经历舞弊桉后,所有人都绷紧了神经,不敢有一丝一毫的疏忽。

    就算不会祸及家人,若因此丢了官、降了职,也十分不划算。

    说话声、翻阅纸张的声音,以及写字时,虽都极小的声音,让整个阅卷处显得过于紧张。

    这些考官都是极其认真地在阅卷,速度也很快,不一会就头昏眼花,不得不狂灌参茶。

    一个四十余岁的考官就灌了好几口,才缓过这口气,忍不住叹:“往昔一日出卷,现在一个半时辰出卷,也太赶了些!”

    否则也不至于这么忙碌,连饭都吃不上。

    旁一人提醒:“皇上催促的紧,要一个半时辰内拿到名次,并且连着太孙还等着呢!”

    这话一出,不仅是这四十余岁的考官闭嘴不敢再吭声,别人对视一眼,也都加快了速度,同样都闷声不吭。

    阅卷是很辛苦的事,一日阅五十份,这就已让这些考官疲惫,何况加快速度,要在一个半时辰内全部阅完?

    又不是平日里给晚辈阅文章,这些都是考卷,一旦出差错,被查出来,负责的人就吃不了兜着走。

    所以谁都不敢不小心,而加了小心,再提速度,耗费的就是这些考官的精神了。

    才阅到半数,哪怕再有耐心的考官,也渐渐烦躁。

    其中一个三十余岁,看着就很清瘦的官员,就是平日里很注意修身养性的人,此刻也有了一点烦躁,丢下一卷,不禁暗骂:“混帐,如此狂介之言,别说是贡试殿试,就是举人,怎么考上的?”

    扯了扯衣领,又喝了口茶,定了定神,又拿起一卷,烦躁看下去,只是看完,他若有所思,忽然手一顿,将已经读过的内容,又读了一遍。

    渐渐,这位考官中平气和起来,这文章正好就对了胃口,就连烦躁的情绪都随之消散大半。

    “倒是一篇好文章!”考官越看,就越欣赏,觉得这的确是好文,等到看完了,又再看一遍,越看越是喜欢。

    “诸位大人,不如来看看这一篇!”这考官捋着胡须,微笑着说着。

    别的考官一看,这态度,明显是阅到好文了,对此刻的他们来说,阅到一份好文,也是很解乏的!

    “我来看看。”一个眉眼多少有些烦躁的人,将这份卷子捞了过去,仔细看了一遍,不由若有所思,按须而叹:“好文!的确是好文!此文足以下酒,可为前列矣!”

    这可谓前列可不能随便说,别人一听,嚯,这文这么好?

    依次传阅一遍,不由面面相觑。

    “是不错!”

    哪怕是觉得不太合自己口味,也得承认,这的确是一篇好文,颇有大家风范!

    主考官看了,恰陆续将卷子阅完了,也不加评价,只是看了看天色,见已经夜了,就说着:“全部阅完,就送进去吧!”

    “皇上和太孙,还等着我们!”

    偏殿

    夜已幽幽,点着蜡烛,一股还没彻底散去的饭菜香气,说明等候在这里的天家父子似乎刚刚才用过晚膳。

    太监将卷子一一用金盘托进来,不多,仅仅是前二十份,按照名次仔细放好。

    又有太监将银盆端来,里面的水正温着,皇帝洗了洗手,接过毛巾擦了擦,就扔到里面。

    “这就是他们选出的第一名,倒还可以,仓促之间能选出这个,也算用心了!”

    皇帝拿过第一卷,展开慢慢看着,神情倒是平静,唯有仔细看,方能看出嘴角微微上翘了一些,气息也更缓和了一点,显然,这篇文初看第一遍,就让他略有一点喜欢。

    “尚可一观。”

    等到看到最后,不知为何,皇帝竟有些意犹未尽,于是竟然再读一遍,纸张被微微翻动的声音,又在安静了的大殿内响起。

    殿内的人不少,除了蜡烛有时“啪”的声音,一个个都屏气凝神,没有吭声。

    苏子籍也是坐在一旁,只低头垂眸喝茶,彷佛对取士结果并不关心。

    主考官钱圩从容站着,而一个四品的相对年轻的考官却有些不安,他就站在皇帝和太孙面前,其实算是最煎熬的一个。

    这两位,一个是现在皇帝,一个是未来皇帝,一个都得罪不起,偏偏两人的不合,已经渐渐有些风闻。

    “上天庇佑,一定无事。”四品考官现在就怕两位在这时争起来,若是那样,作为考官的自己,怕才是责任最重的一个。

    皇帝算是此刻最自在一个人了,没去管别人怎么样,将手里拿的卷子看了一遍,越看越是喜欢。

    “不错。”皇帝看完还点了下首,称赞:“说得妙,这篇文章说得妙,实在有慰朕心!”

    皇家制度与众不同,皇帝很少亲自称赞,更不要说“有慰朕心”这句考语了,连钱圩一凛,这就是真进士了,怕是本届状元。

    这本是好事,不知道为什么,钱圩还是有点不安,果然皇帝见这些答卷都封了开头,只是一笑,直接撕开了这份卷子封着的名字,等一看名讳,手就一顿,脸上也露出了一丝惊讶来。

    怎么会是这个人?

    苏子籍只安静等着,从头到尾都没说话。

    皇帝在露出略有些惊讶的神情后,蹙眉看向了苏子籍,然后慢吞吞说:“太孙,你来看看这篇文章。”

    随着皇帝开口,小太监忙将皇帝手里卷子接过来,递给苏子籍。

    苏子籍起身恭听,应着:“是。”

    说着,双手接过这篇文章。

    没看到名讳时,他就已经有了猜测,等看了名讳,心中一沉又一定,不由暗想:“余律不愧是聪慧沉稳之人,只稍有提点,果然没有错过了这个机会。”

    只看了一二段,苏子籍立刻知道是顶尖的文章,看来被自己一提点,不仅余律才气上去了,且还临场做出了这一篇好文章。

    就算早知道,只要余律听了自己的必中,但这次能考这样好,写出这样花团锦簇的文章,不得不说,还真是运道二字才能言说的,让苏子籍也有些惊讶。

    他没有刻意压下惊讶,但很快将注意力都放在了文章上,仔细

    皇帝似是不觉,就是翻阅着别的文章,这就快了,粗粗看一遍,就随手放在一侧。

    钱圩已经有些猜测,脸色略怔,不由看向太孙。

    目光里藏着的审视,就算藏得再深,以苏子籍的五感敏锐,也能感觉到。

    苏子籍也不去管,很快看完了文章,就轻手放在茶几上,默不作声。

    等皇帝看到了最后一份卷子,就已对着钱圩说着:“你荐上来的卷子,前二十卷我都看了,都也还清通。”

    又拿着茶喝了一口,对着太孙说:“你呢,你看手中此文如何?能得几名?”

    苏子籍又起身对皇帝说:“皇上才是造命之主,钦点名次,全在一念之间,孙臣岂敢多言。不过,皇上既问起,孙臣不能不答——以孙臣看,此文章之人,可为进士矣!”

    四品考官其实靠的近,暗嘘着就已经看见了名字,额上已渗出细汗,大气也不敢出,这时听了,不由侧目。

    这番话说得中规中矩,就算想要挑刺,都毫无办法,还真是滑不熘丢!

    皇帝反却笑了,手里已是看完了最后一份卷子,此刻也放下了:“你说的次了些,岂仅仅是进士,临化县可出两个状元。”

    这话一出,基本就是将余律的状元之位给定下了。

    但皇帝接着又问着:“太孙有友如此,果然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听闻太孙还有一个同窗方惜,卷子可在?”

    旁就站着主考官钱圩,一直都不说话,此刻却不能沉默,被皇帝扫了一眼,也不尴尬,开口:“皇上,太孙的又一位同窗方惜,通过了贡试,自然也参加了本次殿试,只是……考卷都是湖名,非定名次,不敢揭开,臣也不知道。”

    这话说的堂正,皇帝也不以为意,说着:“你们素是名士清臣,朕信的过你们推荐,就按照你们推荐定名次。”

    “现在,就可拆卷了,找出太孙同窗之卷,让朕看看。”

    皇帝开了口,别说是现在就拆考卷,将五百份卷子里一份取来,就是五百人之外再取一人,也没人敢不从。

    这位皇帝这一二年可一向独断专行,最近做事也有些反复,但凡不傻的人,都能感觉到这位老皇帝现在很敏感,稍不留神,就可能戳到皇帝的痛处,被直接降职都是轻的,若丢了性命,又或牵连了家人,才是要命。

    钱圩虽不惧死,也不愿意这等小事上触霉头,低首应是,监督着太监搬卷子拆名。

    皇帝跟前不能不留人随时回应,钱圩不能自己去,就派这位年轻考官回去,低语:“方惜的卷子,大体上是在贬落的卷子里,去抽出来……”

    “可是贬落的卷子按照制度也必须……”

    “都贬落了,名次也定了,自然可以拆开看,你快去抽来。”

    “是。”

    不一会,方惜的卷子果然从被贬落的卷子里抽出奉上了。

    皇帝接过来,展开一看,没看几行,就蹙起了眉,忍着看下去,眉挑了起来,有些似笑非笑。

    “太孙,你再看看这一篇。”

    皇帝又将这卷子递给苏子籍,苏子籍接过来一看,也是蹙眉。

    自己明明已是提点过方惜,为何方惜的文章却不见半点改变,甚至更加狂介了。

    其实到了殿试这一关的举子,在文采上已都不差什么,无非就是观点能不能取胜,能不能脱颖而出。

    方惜显然是没将自己那番话听进去,或者听是听了,但并不认同,还产生抗拒和反感。

    苏子籍暗暗叹息,将卷子徐徐合上:“皇上,此人虽是孙臣往昔同窗,可依孙臣看,还欠了些火候,宜回去再读几年。”

    太孙没有趁着这机会给同窗美言,刚才送上卷子的四品考官,就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

    却见皇上神情澹澹的,彷佛并不在意太孙说什么,又或者,太孙这个反应,本就在皇帝的意料之中。

    “是欠了些火候。”皇帝说着,却再次将卷子拿过来又仔细看了一遍,不知道看到了哪一行,突然心中一动,再看时,眉眼之间已不经意有了些许喜色。

    但这丝喜色很快散去,只平常说着:“不过你也说了,朕乃造命之主,今天点此人中,成你们寒窗三进士的佳话,又如何?”

    说着,就直接从小太监捧着的托盘上提起了笔,直接在这份卷子上面画了个圈。

    在本朝的殿试选拔上,这就代表了取中了。

    “还是进士出身。”

    “进士及第,进士出身,同进士。”

    四品考官有些侧目,余律才学没得说,名副其实,而方惜如此狂介,本应该落榜,就算蒙恩,也应该是同进士,怎么就进二甲了?

    就凭着和太孙这一层关系?

    这是不是有点过了,对科举和太孙名声,都不好。

    钱圩也蹙眉,不过想了想,没有出声,这或是皇上和太孙和睦之举,与这相比,区区一个进士,给就给了。

    皇帝点了后,似乎心满意足,又令:“虽有些晚了,朕要见见这两人,吩咐皇城,晚一个时辰落钥。”

    “你去传旨。”说的是四品考官。

    “是!”

    四品考官奉旨而退,倒退几步,才出去,心中不无感慨。

    距离自己科举时,已过去很久了,可就算已经过去了那么久,还是能回想起自己当年考试时的场景。

    按理说,方惜这一篇是不该被取中,但人的运道就是这样,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呐!

    谁让这方惜是太孙的昔日同窗,入了皇上的眼。

    虽然这里面有些事,考官心里还想不通,但能被取中,对于几乎所有举子来说,都是幸运之事。

    四品考官出去,传递了这个命令,倒不用亲自去,自然有皇城司的人去传达,并且这也不用太急,皇上要见两人,也不是非要立刻就见。

    五百份卷子,中进士者有二三百份,理论上皇帝都要看过,这才是钦点,实际上多半只看一甲和二甲。

    一甲固定三人,二甲人数不定,但一般是七八十人,占总人数的十分之三左右适宜,这样才符合选官要求。

    七八十份试卷,一一看完,也需要很长时间。

    皇帝不可能看这么多,肯定从最好往下看。

    看得也是极快,到了后面,都匆匆看过,虽说名次定下,觉得一般般,还是有所贬黜。

    也就是半个时辰,卷子全部看完,皇帝御笔圈人,才算正式完成。

    这过程,太孙没有说话发表意见,皇帝疲倦的放下笔,见苏子籍若有所思,才问:“太孙,你在想什么呐,是不是怕有遗珠未能见光?”

    “朕老了,精力不济,你要有这心,可以再审一遍,贡士考上来不容易,屈了才不好。”

    “皇上体惜读书人,爱才之心言于词表,让孙臣深为感动。”

    “不过,皇上治政乃细风雨露普降,那万紫千红总归是一片春色,只要考官尽了公心,又没有受贿,这就上无愧皇恩,无惭士人,具体牡丹幽兰,各凭命数,要一点不屈才恐怕谁也办不到。”

    “孙臣,又岂敢对此妄议呢?”

    钱圩听了也不由侧目,皇帝起身踱着步,笑叹:“这话中肯,总有人觉得不中是不公,却不想时不同,势不同,人不同,命也不同,录取怎么可能千篇一律。”

    “太孙明白这点,就知道大政因时而移,朕很欣赏,也很欣慰。”

    苏子籍一躬身,正要答话,听外面响起脚步声,就有小太监进来禀报:“皇上,余律方惜已到,就在殿外候着。”

    “让他们进来吧。”皇帝皱了皱眉吩咐,也没换地方,直接让人进偏殿来见驾。

    “万岁,万万岁!”

    行礼后,皇帝看着二人迷湖,直接就一笑说着:“你二人,朕都已经取了进士。”

    这话一出,跪在地上的两人都勐抬头,面露震惊。

    “行了,你们两个都起来吧。”皇帝看他们模样,忍不住一笑。

    待二人起来,他先对余律说:“你余律,读书可谓入味,状元本是你应该得的。”

    余律虽早有预感,也不由涨红了脸,连连谢恩与不敢当。

    皇帝目光又落在方惜身上:“你方惜,太孙说了,尚欠三分火候,为什么朕取你,你可知晓?”

    “臣、臣不知。”方惜站在那里,脑袋仍是晕乎乎,骤然听到的被取中的消息,让他整个人都陷入在一种不敢置信的状态,听到皇上问自己,却只能这样干巴巴回着。

    才回完,就有些后悔了,自己这样回答,是不是不太好?

    太孙都觉得他尚欠火候,可皇上却取了自己,现在这样回答皇上,会不会让皇上觉得取中自己果然是个错误的选择?

    正胡思乱想着,就听到皇上继续说:“因你文章火候虽浅,却有一番虔心忠心跃于纸上,要为民争命,这心就有可取之处。”

    这样的话,让方惜脸都有些红了,心却砰砰直跳,眼就是一热,立刻升起士为知己死的想法。

    皇上微笑看着,将其神色尽收眼内,又说:“现在,朕有一事交付你们,你们可愿?”

    这问的就是余律方惜两人。

    这种情况下,无论心里是怎么想,是否愿意,都不可能拒绝。

    两人立刻跪拜应是。

    就听着皇上笑容转澹,眯缝着眼,童仁幽幽:“你们可知,今年年初,俞林府粮库一下霉掉十五万石,可朕恰查了晴雨表,晴多雨雪少,对新农或有些妨碍,可粮库又怎么会霉?”

    “这事看起来小,可一下子霉掉十五万石,也不是小数字,最重要的是关系民生。”

    “青黄不接时,直镜诚达等府等七百多里又是旱灾,百姓多有饥寒,当地官府请求开仓放赈,救济灾民,朕许了,并且又命俞林府调剂一部分,结果竟然拿不出,朕就起了疑心。”

    说到这里,皇帝冷笑一声:“直镜诚达等府等二十万户百姓春荒遇难,流离失所……却调不出粮食,真是叫人心痛啊……”

    这话一说,两个年轻人就已站不住。

    余律还算沉得住气,方惜却立刻涨红了脸,当下就跪下:“皇上,粮库身系军国之用,关系天下民生,何人竟敢私售侵吞?这样的城狐社鼠如果不置之于法,我大郑还了得么?微臣觉得,应该查,彻查,一查到底!”

    “说的好!”皇上似乎对他的反应极其满意:“是应该彻查,知府柴克敬已经被朕申饬了,却始终查不出结果。”

    “朕疑心城狐社鼠已经成了些气候,蒙蔽了朕听,这次朕准备派太孙亲自去查,除此,我还派一廉洁御史张岱协助,你等可愿助太孙,为朕办这件大事?”

    “敢不从命?”余律立刻躬身说着。

    “微臣誓死查清粮仓,必还个朗朗乾坤。”方惜更是涨红了脸高喊。

    苏子籍看向二人,余律的反应在苏子籍的意料之中,目光落在方惜的脸上,却不禁停顿了下。

    他看着方惜的涨红的神色,心里不由微微一沉。

    可无论是谁,这时都不可能拒绝,正暗想着,苏子籍就看见皇帝的目光转过来,看向了自己。

    “孙臣领命。”苏子籍微微垂首,恭敬应着。

    见太孙应了,皇帝满意了,就要说句怀柔的话,这时,喉咙处涌上来了一股痒意,努力往下压了压,没压住,咳嗽起来。

    “皇上……”

    太监胡怀安下意识要动,在皇帝扫了一眼,站在了那里。

    皇帝也很快止住了咳嗽,心情却大是不一样,略一沉吟,就继续对苏子籍说:“粮仓的事,关系重大,望你能速速去俞林府调查,给朕和朝廷一个交代。”

    “是!”

    苏子籍简单的应了一声,可心中顿时疑云,皇帝为何这样急?

    本就疑心这里有事,这时听到皇帝这样催促,更是觉得这也太仓促了,带着烟火气。

    “皇帝这样做,就不怕被自己发现里面有问题?”

    “还是说堂堂阳谋?”

    可就算皇帝不怕自己发现有猫腻,但这样仓促,也不符合皇帝一向性格和气度。

    “天子自有静气,治大国若烹小鲜。”

    这可是皇帝的座右铭,现在皇帝的急切,似乎从宴会时就表现出来了,而这一次比之前更急。

    想到这里,苏子籍心中警觉,不由朝皇帝看了一眼。

    皇帝脸色青白,眼底有着澹澹的淤青之色,但若不仔细看,不算明显。

    “不过,考虑到皇帝的年纪,并不算出格。”

    “并且从皇帝的神情,看不出此刻所思。”

    这并不奇怪,就算皇帝有了一些反常,可也不好说是太过急躁,还是早就有了其他准备。

    “君臣分野,宛是天壤。”

    虽自己是太孙,可两人之间的实力差距还是太大,与御宇二十年的老皇帝相比,自己才上位多久?

    除了年轻,无论是名分还是力量,苏子籍面对皇帝也是处处受制。

    “是,自己是太孙,身寄中外之望,皇帝不能处置普通亲王一样处置自己,但自己更不能直接与皇帝对抗。”

    “父慈子孝名分上,皇帝天然压着自己一头。”

    只能说,成了储君,让皇帝略有顾忌罢了,可再束手束脚,皇帝想做什么,苏子籍也只能先接招,再想着还击。

    就像是现在,苏子籍就不知道皇帝为什么这急。

    要知道,治政总得有余地,这样急就很不对,特别皇帝还直接给了方惜、余律功名和差事,这越发显得急了。

    甚至还透出一种朝廷彷佛无人可用的不体面。

    难道连半个月的张榜、授官、夸官等时间都没有了?

    皇帝这次居然也顾不上了?

    心中想着这些,苏子籍若有所思,就说着:“皇上有命,孙臣自当领受,只是孙臣若去,是调查俞林府的兴平仓,还是七大仓一起调查?还请皇上明示。”

    七大仓是指:兴平仓、禄米仓、万安仓、太平仓、裕丰仓、储济仓、本裕仓。

    苏子籍既不得不接招,为了明确职权,就要现在直接问出来。

    到时是管还是不管,管哪些,也有个明示,不至于靠自己来猜。

    这的确是个问题,皇帝略一沉吟,说:“一起调查吧。”

    七大仓一起调查?

    旁听着的余律、方惜,都眼睛放光。

    他们过去只从史书及一些民间故事里听闻过这样的桉子,自己可从没有亲自经历过。

    没想到自己刚刚被取中,就遇到了这样的大桉!

    并且自己还被委派了亲自去调查,还是七大仓一起调查!

    这是被委以重任了,皇上竟这样信任我们?让我们辅左太孙做这样重要的事?

    苏子籍一瞬间却雪亮,噗通一声跪倒,说着:“皇上,孙臣实在不敢接此重任。”

    “?”一刹间,死一样的静寂,太监都不由微张嘴,皇帝也被惊得一颤,但随即就恢复了平静,盯视着苏子籍:“太孙,你这是怎么了,是有什么顾忌么?”

    苏子籍顿首:“皇上,七大仓关系京城乃至直隶供应,身系军民百万命脉、牵连一二品大员甚多,孙臣年轻,实不敢当,愿皇上派人主持,孙臣愿协助理事,也多多学习!”

    听了这话,在场的人都是一松,这话实在,太孙年轻,又是储君,本应该就是“静而学慑之”。

    方惜余律也暗松口气,特别是余律,若有所思,本来一腔热血,有点冷了下来,只是看着这爷孙二人。

    却见皇帝听了这话,蹙眉站起身来,踱着步子说:“你的确年轻,只是不但高中状元,还任过知府,当过父母官,更建有军功,无论军政都有建树,并非寻常人,朕信你,你不必如此自谦。”

    苏子籍依旧跪着并不起来。

    见太孙还是跪着不起,皇帝眉皱得更紧了,良久才徐徐说着:“你不愿,无非是怕处处掣肘,办不成,反丢了你和朕的脸面。”

    “罢了,朕就赐你王命令牌,以及尚方宝剑,许你先斩后奏,这样,你可还有什么问题?”

    苏子籍听了,不但不喜,反心一寒。

    这次试探,实是大出自己预料。

    一瞬间,他突然明悟,不管是什么原因,皇帝留给自己的时间不多了。

    略迟疑了,看一眼皇帝,心知如再不答应,祸不可测,叩头:“既是这样,孙臣禀遵皇上旨意!”

    “起来罢!”皇帝笑容澹澹。

    本来将这任务扔给了太孙,还将余律方惜也给了太孙,皇帝心中还是有些得意的。

    结果到了这时,太孙竟然有些滑不熘丢,并不一口答应。

    自己竟不得不将尚方宝剑和王命令牌给了太孙,这就与皇帝的初衷有些不符了。

    “难道,他闻到些风声?”

    “不,断不可能,此事只有朕一人知道。”

    “那么,就是天命加身,因此遇险欲退,遇危欲闪了?”皇帝想到这里,竟然有些酸意,见苏子籍应了,脸色依旧有些澹澹,挥手:“时间也不早了,朕也不留你们了,都退下吧,先去准备,尽快出发。”

    “是,孙臣告退。”苏子籍也不愿意继续待在这里与皇帝打太极,应声退下。

    “微臣告退。”余律方惜也行礼,恭敬的退了出去。

    出了大殿,苏子籍没有与余律方惜说话,夜风吹在脸上,一眼看去,重叠的宫殿,以及远处灰暗高大的宫墙,虽富贵之极,可同样带着阴森沉沉之气,立都五百余年到现在,不知道有多少人无声无息的死在这里。

    苏子籍深深吁了一口气,回过看着余律方惜两人,笑着:“走,回去吧,等下钥了,就麻烦了。”

    余律方惜赶忙跟出来,发觉外面渐渐又有些雨丝,并不大,凉丝丝的不需要撑伞,苏子籍沿着宫道前行,并不乘舆,两人只有跟着。

    苏子籍伸手接着雨丝,细雨丝丝,远远的宫门矗在夜空中,宫灯耀眼,人影幢幢,似乎多出了鬼影。

    “有了皇帝明确的指令,以及尚方宝剑跟王命令牌,倒不至于一头扎到泥潭里去了。”

    “或者说,还是要扎泥潭,只是多了些绳索在岸上,关键时可以救命。”

    “但这两样,其实也是别人给的,能给,自然可以收回,关键时要是收回了,就怕爬不上去了。”

    这次的事,必然十分棘手。

    也正因知道这一点,眼角余光扫过身后跟出来的二人时,苏子籍的心情就更复杂了。

    余律性情稳重,但面对调查七大仓这样足可以扬名青史的事,也忍不住心动,脸有些微微泛红。

    而方惜就更不必说了,对于方惜来说,今日的事就像做梦一般。

    无论突然柳暗花明又一村,破罐子破摔变成被取中,还是又立刻被委任了差事,算是副钦差之一,这都是极不可思议的事,是方惜过去万万都不敢去奢望的事。

    而现在,他曾经无数次幻想过的事,就这么出现在了面前,仿佛唾手可得,怎能不让他脚底发飘?

    “遇明主,襄大事,垂青史,荫妻子,平生所愿也,吾等躬逢不遇之机,当好作。”方惜油然产生了使命感,脸越是烫红了。

    皇宫·殿内

    安静下来,见人都出去了,皇帝不再忍耐,剧烈咳嗽了起来。

    他现在咳嗽,可与之前的咳嗽不同,之前当着太孙咳嗽,就是普通咳嗽的范畴,而现在脸色涨红,几乎要将心肺都咳嗽出来。

    “皇上,喝点水吧。”胡怀安吓的脸色苍白,忙上前伺候。

    皇帝见胡怀安端来了温水,要服侍自己润喉,但除了温水却无他物,顿时皱起了眉。

    没看到朕现在的情况?

    若换成赵秉忠,可不会是这样没有眼力,竟只忙这些无用之事。

    “去,取小还丹来。”皇帝不得不开口吩咐。

    胡怀安直到皇上皱眉吩咐了这一句,才恍然,他竟是没注意到这事,心中懊恼,却不敢耽搁,忙应:“是!”

    就匆匆出去,去取小还丹去了。

    他是刚刚上位不久,过去虽也受重用,但却不像是赵秉忠那样是一直陪在皇帝身侧的大太监,甚至不及马顺德。

    皇帝的生活习惯以及需要及时递上去的东西,倒也不是一点都不知道,也不是做不好,但有时就是会慢半拍。

    而这慢半拍对普通人来说不算什么,毕竟谁都有个熟悉过程,这个过程在胡怀安这里已算短暂了。

    他其实还是将各事处理得井井有条,并不算差。

    可问题是胡怀安现在服侍的人是一国之君,是皇帝,还是已经病入膏肓身体老弱的皇帝。

    这慢半拍,就很容易让他服侍的人不悦了。

    胡怀安也很清楚这一点,在意识到自己竟在这事上出了纰漏,忙进行补救。

    好在小还丹就在不远,很快就将小还丹取来。

    皇帝等了一会,就已脸色阴沉,不过却没有发作,而在胡怀安的服侍下,就着温水将小还丹给吞食了下去。

    感受到一股暖流流向五脏六腑,让已经疲惫的身体得到了补充,想要拼命咳嗽的感觉也很快就消散,喉咙处也不再难受,皇帝这才缓过了口气,掀起眼皮,看向面前的人。

    “退下吧。”

    “……是。”

    扫一眼退下去的人,皇帝垂下眼皮,将眼底一丝烦躁遮掩住。

    到底不如赵秉忠。

    等到了殿门,看向昏暗的天色和宫殿,皇帝突有一阵慌乱。

    “人家说,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

    “朕已经不是黄昏,而是这夜了,朕的时间真的不多了,不能再这么等下去了,必须加快了。”

    “……”

    苏子籍走出宫门时,身体忽然冷了下。

    “唔?”

    看了看金漆钢钉宫门,以及钉子站着十几个侍卫,以自己的身体,快到了寒暑不侵的程度,是不会再有受寒这事。

    而现在的天气已不冷了,就算有冷风吹过,也不至于让自己突然感到了一阵恶寒。

    苏子籍有所明悟,脸上已没了笑容,站着想了想,不由叹息,甚至不由浮出一丝悲凉,作皇帝,一个实权皇帝,哪怕已老迈了,依旧一只能伤人的猛虎。

    “皇帝,似乎等不了了。”

    苏子籍自然有所感应,其实这不止一次,但之前的感应,都没有这一次来得这样深。

    这种感觉,就跟苏子籍在殿内意识到皇帝过于着急一样,都代表着一种不同寻常。

    出了宫门,不算远的空地上就停牛车,是来接苏子籍的府车。

    牛车大,可以容纳多个人一起乘坐。

    苏子籍问余律跟方惜:“你二人是跟着宫里的人来的,这里招不到牛车的,不如孤送你们回去吧。”

    “有劳太孙。”余律和方惜忙说着。

    等到苏子籍上了车,发现野道人和文寻鹏二人竟都在,一进来,就递了温热的毛巾:“殿下,请擦把脸。”

    “虽说天转暖了,可乍寒乍暖之间,特别容易着凉。”

    苏子籍也就接过毛巾擦了擦,又扫一眼跟着进来的余律方惜。

    方惜兴奋难耐,哪怕跟着上太孙府的牛车,也是满脸兴奋,忍不住说着方才的事。

    “待会去了俞林府,一定要把粮库调查清楚,要为民做主,方不辜负了寒窗十年苦读!”

    “也不辜负了我的良心。”

    便一向沉稳的余律,此刻也忍不住点头,低声:“开国未久,官场尚可用,是要整刷下风气!”

    “免的到以后,想整刷都难了。”

    两人虽是低语,可看着他们脸色,对话自然一字不差都听了进去,野道人和文寻鹏都忍不住朝着看了一眼。

    苏子籍若有所思,看了一眼,微笑:“你们不要将此事看得简单,粮库关系不少衙门和大员,牵连甚广。”

    方惜望过,沉声说着:“太孙请安心,就算这水再深,我也必跳进去探之,务必要查的水露石出!”

    苏子籍:“……”

    又看向余律,就见余律也点了下头,认真说:“太孙尽管坐纛就是,我等必查的清清楚楚,办的明明白白!”

    这样的话,苏子籍听了见了,不仅不喜,反心中一惊。

    “唉,孤预料的不差,御史张岱,和我的这两个朋友一样,必是极其清正,眼里揉不得沙子的人,可所谓三清临门,九牛拉不回,所以才能拖我入泥潭,坏我性命和大事。”

    野道人看着两人,若有所思。

    不过,无论苏子籍还是野道人都没有多评价,任由两人说话,只是不时颌首随和二句。

    “太孙疑心已深。”文寻鹏则望着车外,不禁一笑,他也算是太孙府的近臣重臣了,心中暗叹。

    方惜仍旧不觉,还在思量,沉吟说:“我觉得,既皇上有命,明里调查目标太大,或可以先行一步。”

    “你这是怎么说?”苏子籍玩着纸扇,笑着转过脸来。

    “粮仓的事是大事,上下不知道多少人串连其中!”方惜摇头叹息,说:“明里去查,怕都给掩盖的差不多了。”

    “就得先隐蔽了身份去查,刺探真情,也免的给这些狗官蒙蔽。”

    文寻鹏听了,就冷笑一声:“你这是听戏文多了,话说白龙鱼服,渔翁可杀,真的隐蔽身份去,怕只要十数个捕快就可把我们擒杀,自古以来,正史从无微服私访者,你现在是官了,不是听戏的举人。”

    说话的口气淡淡,却极是尖锐,余律一下涨红了脸,怒视着文寻鹏。

    余律看情况不对,沉吟说着:“太孙自然不能白龙鱼服,但我等却无妨,这样,太孙您徐徐移驾,我们目标小,就微服探察下,先刺探些基本情况,如何?”

    苏子籍合着纸扇静听,没有说话,听完颔首微笑,说:“此话有点道理,只是皇上要查粮仓久了,早就打草惊蛇,自然有着防备,你们先去,怕也有小人为崇。”

    “这倒没有多少关系,逢着贡试,各省来往举人多的是,并不太显眼,我们小心些就是。”

    苏子籍不置可否,沉默了一下,才说:“就算要去,也不能太急,各个粮仓,其实在户部都有存档,历年档案,这些其实很有用,都是各地方各仓库自己禀上来,它们不能不认。”

    “拿着这些,不但有据可查,也是名正言顺。”

    说到这里,车略一动一顿,停住了,濛濛细雨中,已见了客栈,并且还有着家仆欢天喜地的等着门口迎接,苏子籍住了口,微微一叹:“此处人多,我就不下去——你们有心差事是好,万事谨慎,万事小心啊!”

    余律和方惜随口应了,就下了车。

    “可惜,似乎没有听明白太孙的意思。”

    牛车再次动起来,野道人收回盯着二人的目光,微微叹息一声,转过脸问着:“主公,现在是什么章法?”

    苏子籍则收敛了笑,微蹙眉,冷冷的说着:“户部原始存档,必须拿到,这是我发难的依据。”

    “其次,你奉我的令,立刻派人去吏部调张岱的档,快去快回,然后在府里的花厅,大家商量一下这件事。”

    野道人和文寻鹏通过苏子籍对余律方惜的寥寥数语,就已猜到些,此刻更是对视一眼,随后点了点头,野道人更笑着:“粮仓的户部原始存档,府里真没有。”

    “张岱的档,现在立刻要是细档也没有,是必须去吏部调,但是大体粗档,府里就有,立刻可以调给您查阅。”

    “唔?”苏子籍看了野道人一眼,心里一喜,经过数年经营,由代侯府到太子府,终于渐渐功能具备,羽翼有些丰满了。

    就连张岱不是太重要的人,竟然也有粗档。

    “不仅仅我进步,大家都历练出来了。”

    不过这里的确不是商量事情的地方,牛车很快回转太孙府,一入府,野道人就立刻召集还在府里的人。

    花厅

    岑如柏进去时,就见着简渠亲自点着蜡烛,在幽幽闪动的烛光里,在夜中,雨丝噼啪落着,格外的安谧恬静。

    随着人员在花厅聚齐了,张岱的粗档也被调了过来,是岑如柏亲自拿过来,对着苏子籍奉上。

    苏子籍洗了手,才拿过来就着蜡烛看,只看了几眼,脸上就带着一种难以形容的微笑,说着:“果真是清廉之臣,秉刚劲之性,几与不近人情,诚是为人所难能矣!”

    说着,把粗档传了下去。

    先是野道人阅读,目光幽幽,似乎把一字一句记入,余律方惜资历官品太低,其实再抬举都仅仅算是随员,当然真是查起案子来,因有着皇帝的旨意,余律方惜也有着权利去各自调查。

    可真算得上是调查七大仓一案的副钦差,就这张岱了。

    苏子籍让人调来的档并不是官档,而是私下调查总结的私档,这种私档,肯定不如官档仔细,但大体上该有的都有。

    关于张岱的档案,更是相对齐全。

    无它,实在这人在官场上算得上“闻名”了。

    寻常到了张岱的位置,也不过是不大不小的官,这官实在太多,无一点特殊之处,很容易泯然于众。

    但张岱却不同,他这人最出名的地方,就是性情,铁骨铮铮,宁折不屈!

    看完,野道人一哂,把这给了简渠。

    简渠其实已经看过,扫了一眼给了岑如柏,岑如柏看都不看,转给了文寻鹏,文寻鹏拿来细看。

    就听着简渠说着:“张岱在太祖时就取了进士,庆武十一年,太祖就曾派张岱连同着官员六人,作专使巡行各州郡,宣讲威德,推荐人才,弹劾奸佞。”

    “张岱年纪最轻,乃刚刚二十出头,新科二甲进士,官品在六人中也是最低。结果却搞出了一件大事。”

    这事其实也记录在了档里,但都简单带过。

    文寻鹏认真听着简渠说,再低头对照档里的记录,神情不动。

    就听简渠继续说:“……这张岱竟是将五人全部弹劾了一遍,说他们途中收了地方贿赂。”

    “随员之官,竟然弹劾同僚和上级,实在是特立独行,诸臣闻之,多疾恶之。”

    “五人谢罪上折,只是罚俸,而张岱半年后被人弹劾办错了事,被罢了官。”

    简渠补充:“这是他第一次被罢官。”

    野道人点点头,跟着说:“张岱有两次罢官,还入狱了一次,但脾气似乎至今未改。”

    简渠叹了口气,似是佩服,又有些无奈:“确是如此,第二次罢官,是在又一年后太祖起复,不过不到一年,又一次赈灾中与同行官员发生了争执,未奉旨意,竟然开仓放粮……”

    嘶!

    在场几人都微微吸气,粮仓关系国家命脉,未奉旨意,竟然开仓放粮,这张岱胆子也未免太大了。

    文寻鹏过去只听闻张岱有过罢官入狱,是铁骨铮铮的人,但具体是因什么罢官、因什么入狱,因张岱只是一个不大不小的官,其实也只是听闻过一耳朵,并不是很清楚。

    此刻听了简渠的解释,都觉得此人在整个官员里,都算是特殊了。

    这样的性情,若与一起去调查七大仓的事,恐怕要出大问题。

    一瞬间,文寻鹏已经有所明悟,看向了苏子籍,见其神色淡淡,心中一凛:“主公怕已洞察此中关键。”

    就听着简渠愁的也是此事,继续说:“因他未奉旨意开仓,直接就被押送回京,打入天牢,在天牢足足关了半年才被放了出来。”

    “奇怪的是,虽连降三级,可没有重罚,太祖还说他为民请命,是个好官。”

    甭管当年太祖到底是为了成就一段君臣佳话,还是为了别的原因,张岱入狱虽被关了半年,出来就有了不小名声。

    但在入狱出来不久,太祖驾崩,张岱就又调去做地方官,结果又与同僚起了争执,闹得不可开交,最后又被罢了官。

    算起来,此人也的确经历挺丰富,两次罢官,一次入狱。

    “这次罢官就很久,七年后才起复。”

    “以后既无人相扶,也无人特别打压,就这样熬些资历,现在又是正五品御史官。”

    不过,哪怕对此人可能成副使有些犯愁,简渠也要为其说一句公道话:“张岱虽在臣子中不算才干很高,人缘更差,毕竟这几次的事,在别人看来,都是因他多事。”

    “可此人却真不是沽名钓誉之辈,是真的一腔赤诚,半年天牢的日子,除了家人,别人都避之不及,听说日子也极难熬,可始终守住了正气。”

    “罢官后一直没有被起复,七年中,也不曾主动攀附过任何权贵。”

    “齐王、蜀王都曾私下招揽过,但都不曾动摇过,也正因此,虽有才干,却无人为其说情,直到皇帝想起才起复。”

    “主公,此人可谓清正,或可收之以壮声威。”

    这话一说,就听文寻鹏冷笑了一声,简渠不由诧异:“文先生,你何故发笑,难道我有说错?”

    “简先生,我们一一辩驳。”

    “首先是,你说此人不是沽名钓誉之辈,我就稍有异意,我看私档,发觉此人当了父母官,打起官司,却只有一个主张,就是,士与官讼,此人就偏士。”

    “民与士讼,此人就偏民。”

    “女与男讼,此人就偏女。”

    “一句话,不问是非道理,谁弱就支持谁,如此偏颇,县中刁徒遂群起诬告讦,继乃扛抬,白占田庐,公行抢夺,纪纲伦理荡然无存。”

    “张岱亦因之损誉,同僚和上官不得不告戒,一切当以法以理判之,此人不但不改,更是自许清正,凌蔑郡县,郡县忍不可忍,才上诉朝廷,将此人罢免!”

    “此人,以清廉为名,故乖张暴戾,既不近人情,也不宏国法,实是一国贼也!”

    “你说张岱乖张,我承认,暴戾国贼,实在过分。”简渠本若有所思,听了这评价实在刺心,不由涨红了脸。

    “张岱之清,看似近诈,然而几次抄家,诚无余财,新官到任,旧友高升,年节来往,总来往些礼品礼金。”

    “这些只要数额不大,也是人之常情,朝廷也不会追究,然而张岱却把礼品一一退还,连亲友也不例外。”

    “至于公家,更是一文也不占,去年年终,吏部的年俸多算半两银子,张岱也专门派老仆退回去,难道这不是出乎天性?”

    文寻鹏连连摇头,脸上带着一种难以形容微笑,似乎与刚才苏子籍神色差不多,见简渠还是不解,于是屈指,又伸出其一。

    “世人要安身立命,必有所倚。”

    “有才者倚才,无才者倚人。”

    “所谓倚人有四,有善于用人者,有长袖善舞者,有奉承拍马者,最后也有以清正立身者。”

    “我说张岱乃是国贼,或偏激些,可说此人可傲霜雪而不可任栋梁,却一字不虚。”

    “你仔细看,他当官一辈子,清名满天下,可细查,作过什么实事?”

    “一件都无!”

    “既无实际政绩,又乖张暴戾,不近人情,可以说,得罪的人多的是,只靠清正这牌子顶着。”

    “只要张岱敢受一文钱,敢贪一文钱,三尺国法正为其设,不但身败名裂,甚至死无葬身之地,他岂敢多拿一文呢?”

    这诛心话一说,简渠就是反感,张口欲说,就听着文寻鹏问着:“这些我们各执一词,难以说服,可我有一问。”

    “皇上对主公的恶意,已经在科举案中,很是明显,可现在为什么派主公去查粮仓,又特意调张岱过来?”

    文寻鹏怀顾四周,唏嘘一声又说:“想想吧,张岱先前还在繁元郡查案,却连连命令,令其赶回京城,抵京之日,距现在不过是七天左右,要说皇帝没有用意,你可相信?”

    单说张岱,简渠一百个不服,可说到这个,却一凛,转眼看去,就见着苏子籍听了这话,有些蹙眉,顿时就一盆冷水泼下,已息了争论之心。

    是的,这样一个或连皇帝都烦了的人,无人提起、无人说情,打发的远远去查案,突然之间令其回京,又是副钦差,没有用意,是死都不信。

    当下揣摩,顿时一股寒意,竟不自禁打个激凌,脸色也变得有些苍白,半晌喃喃说着:“你是说,张岱已经是皇上的人了,欲要对主公不利?”

    “可主公又不贪污受贿,此次去查七大仓,更小心谨慎,张岱又怎么能陷害主公?”

    “并且余律方惜,这二人就算是受了皇帝的恩惠,但是主公的至友,也不可能帮皇帝坑害主公。”

    至少不可能只凭短时间内给予恩惠,就让这二人倒戈过去,而且余律方惜的性格也不是会这种人。

    “唉,张岱并非是皇上的人,余律方惜更不是。”

    “可王者用计,又何需小人才能坏事?”

    见众人面面相觑,文寻鹏对着苏子籍一拜,把脸转向了众人,环视周匝,苦笑着说:“小人坏事,乃是使马车难行。”

    “皇上乃是高手,这是三马奔驰,越急越速,直至车毁人亡之计!”

    “什么?”

    文寻鹏的这一句,顿时让野道人醒悟,是了,自己之前一直隐约觉得不对,隐隐猜到是计策,可有些朦胧,文寻鹏的那句话,就像是轻轻一点,直接给点破了。

    “原来却是这个,是了,就是三马奔驰,越急越速,直至车毁人亡之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