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府
十亩府邸,不过是上限一半,只是碧水成潭,曲径通幽,假山叠嶂,亭榭错落,以一隅之地凝山川之趣,现在天气渐热,流火铄金,可在后园,仍觉水气沁凉,端是消暑胜苑。
“今年真的太舒服了,连风都是凉的。”
丫鬟侍琴走到窗前,推开两扇窗,清凉的风扑面而来,还带清幽的花香,令她忍不住伸个懒腰。
“我还以为今年夏天相对凉快,可出门去,还是一样热,回府就清凉,小姐住的地方最清凉。”
“对了,箱笼内糕点没有了,是不是吩咐厨房再准备?”侍琴问着。
“是你自己要吃吧?”端坐窗前,洗净铅华,摘去首饰,周瑶看书这时头也不抬的说着。
“算了,你去就去吧,给我带个瓜。”
看着丫鬟侍琴喜跃而去,她笑了。
闺房箱笼常备着蜜枣、柿饼、核桃酥、茯苓糕等,多数被几个贴身丫鬟分享,周瑶本身不怎么用。
“不过,的确是舒服。”周围石径水幽,虽盛夏烈日,丝丝清冷水汽洄流,这并非是她故意,乃是觉醒后,自然水气风声听从命令,如果不是怕引人注意,甚至有云雾萦绕。
对龙来说不足为奇,对人来说,就相当方便了。
这时微风吹动,她也有些醺然。
周瑶这次为人,也相当享受,不需苦于酷暑了,甚至是冬天,虽无法直接提高温度,却可使衣服和被褥等干燥,不染潮气。
“咦,齐王和神策军又有间隙了?”才寻思着,周瑶一怔,放下了书卷,忍不住惊奇出声。
她回去后就老老实实收集史书,这几日一直在查看,大概知道了一些情况。
原来魏郑之间,竟然有妖族介入了争龙,神策军就是主力。
明显就是神策军影响了气数,大郑削平群雄,成为真龙,只是争龙成功之日,就是妖族这一批精英受死之时。
“这人的确分薄了我的权柄,竟然能号令妖族气运。”周瑶这些日子,已经摸清楚了大半情况:“齐王府召集了五十三个妖将。”
“妖将先不管,这个谢真卿是大问题。”
“有妖王之气,又不周全。”
“难道他真是我之后,应运而出的妖王?只是由于我还存在,以及有我女在,始终不得圆满?”
“他肯定不是人,要不,不能应妖王之运,不知原形是啥?”
周瑶沉思良久,美目一寒:“不管原形是啥,此人要圆满,就得或杀或娶了我等。”
“娶是不可能,这谢真卿自然就对我或我女有妨,最重要的是,我为了陛下大计,必须除了此人!”
“看此人之谋略,其实也算有资质,可惜就算合乎妖族,我也不得不除之。”
周瑶美目迷离,摇头叹息。
“至于妖将……”
她倒是觉得,这五十三个妖将,也不是非要一起除了。
毕竟,这些都是妖族的精英,谢真卿可除,这些妖将却可利用。
“可为我女,以及妖族增添羽翼。”
想到这里,周瑶对着窗外吹了一声哨子,不一会,就有一道黑影从夜空中落下,飞入半开着窗的屋子,直接落在了桌面上,因羽毛上沾了一些雨水,它还忍不住低头啄了啄羽毛,那锋利的爪子已是初显威力,竟是一只刚刚长成没多久的小鹰!
但这鹰虽小,却很神俊,明显不是普通的鹰。
周瑶放下笔,将写好了的纸条放好,绑在了小鹰的腿上,对其吩咐:“给陛下送去。”
小鹰朝着她点了下头,展翅飞了出去。
才完成,就听到垂帘外传来脚步声,丫鬟侍琴提着二个篮子进来。
“小姐。”
“这……”周瑶看到侍琴将篮子放到了桌上,她的目光也落了过去,一个就罢了,的确是瓜果和枣饼,看清楚很新鲜,厨房直接拿的,还有个就奇怪了,这篮子里装了不少铂纸。
周瑶顿时就有些诧异,夜了,送来这些铂纸,是什么用意?
不过她现在聪明了,知道侍琴沉不住气,便是不解,也没有直接问出来。
而侍琴果然主动开口说:“小姐,夫人说了,您折这点就可以了,多了累神,小姐也不必亲自去,以免物议。”
这番话入耳,周瑶全身一震,竟这才想起来,明日是邵思森诞辰!
现在的风俗,是诞辰胜过过世的日子,往昔都是她亲手折着元宝火化祭祀。
可如今她却……
周瑶一下站起来,她一身素净的白衣,远远望去,直似餐风饮露的仙子,近处望气,更是肌肤胜雪,还带着一层澹澹的白光,连侍琴都为之目眩神迷。
“小姐越发漂亮了,连夫人都担忧了,真不知道,她以后寻谁当夫君?谁又有资格娶小姐。”
才想着,看见周瑶呆怔,神色怅然,安慰:“小姐,你别伤心了,都过去几年了。”
“邵公子也不会愿意看见你这样,没有缘分,该撂手就撂手呢!”
侍琴还有着隐秘心思,自己是跟着小姐的,小姐嫁了,自己才能落个归处,要是不嫁,难道自己也得陪着当老姑娘?
侍琴还真不愿意。
“是么?该撂手就撂手?”周瑶按额,颓然坐下,摆手:“你先出去,入夜了,可以休息。”
“你爱吃糕点,带几块出去。”
“好吧,小姐,我就在小间,有事叫我。”规矩是贴身丫鬟这些,其实是陪侍,就连住的,多半是隔帘小房间的小床上,一喊就听见。
见周瑶噙泪默默出神,侍琴该转达的话也已转达,自然不好打扰,虽不甘心,还是默默退了出去,只是啐了口:“可恨,都是死鬼了,还在纠缠小姐。”
等侍琴离开了,周瑶才放下手,却不是真追忆,而是别有心怀。
“我还记得,我对他的山盟海誓,但仅仅只是记得。”
“……我……我竟然对他印象都模湖了,往事以及情缘,就和烟云一样缥缈了。”
这还不是更可怕的,更怕的是……
“我发觉了这一点,竟然也没有多少伤心了。”
“难道我真的变了个人了?”
周瑶这才发觉,以前的自己,和现在的自己,竟已有了明显的鸿沟。
在过去时,她的体内有着两种思维,但现在虽依旧是两种,但却越来越像是一个人了。
“邵郎,我已经喊不出口了。”
待周瑶回过神,才发觉房间里静静的,只有燃了一半的蜡烛发着幽幽的光,她没有说话,就这样就着烛光,默默折起元宝。
折好的元宝会被放入了篮子里,等放下最后一个元宝,她脸色怅然,烛光映在眸子里,微微晃动。
“再见了,邵郎!”
京城·道观
夜风吹动,噼噼啪啪的雨点连连打下,沸沸扬扬,虽窗子紧闭,依旧有着湿风吹来。
倒是灯笼不受影响,甚至不知是不是用的纱太薄,在这小小棋室里,很是亮堂。
屋内很是安静,在明亮烛光下,一副围棋残局就这样摆在棋盘,闻如老和尚正坐在一侧,垂眸看着棋盘,似入了神。
刘湛则是坐在对面,似乎望着门外,望着远方,目光复杂,不知是悲还是愁,又或还夹杂着别的情绪。
“唉,术数哪能窥探天机。”
转眼间,刘湛叹:“难,太难了!京城气数乱成一团,简直乱麻一团,根本无法看清楚。”
原来刘湛出神,竟是在掐算这些,想要看个清楚。
“情况如此复杂,道友还要继续下么?”刘湛看向对面和尚,问。
闻如笑着,拈起黑棋,又下了一子,说着:“下子无悔,贫僧既已入局,就断然无悔。”
刘湛一听,又转身对侍立在不远处的辨玄说:“辨玄,你觉得呢?”
辨玄从容合掌回话:“小僧也是。”
刘湛见了,暗叹:“梵门真的有点门道。这辨玄几经劫难,怕真修行大进了。”
重新坐回来,刘湛摸着棋,却又有迟疑。
对面闻如见状,也是反问:“真人,您还下么?”
刘湛沉思良久,想了很多,整个道门,整个师门,京城盘根错节形势,虎视耽耽的诸王,不动声色又高居九重的皇帝。
“一息尚存,就是天命啊!”
刘湛不禁一叹,用手一推棋盘,把黑白子推乱了,颓然说:“不下了,我认输了。”
“既是如此,那贫僧就告辞了。”闻如见状,起身,对着刘湛合掌,带着辨玄离开了道观,待走出大门,站在了台阶上,黄豆大雨点打得青砖噼啪响。
闻如立在阶上见雨大,略一思忖问着辨玄,轻声:“辨玄,你又怎么看?”
“现在我等,介入争龙,非成就死,你不必有任何顾忌。”
“是,梵师。”辨玄合掌。
“听闻当年,刘湛曾为了师门利益,一剑纵横,大闹直隶,转战三十七场,使得上得天听。”
“可现在,转眼数十年过去,已不复当年颜色。”
“说的好。”闻如听了,忍不住摇了摇头,笑着:“道门如此尾鼠两端,实不足成事。”
说着,又问辨玄:“你怕死吗?”
“为梵门气数计,弟子不怕。”辨玄合掌说着。
“好!是我梵法弟子,就得有这等气魄!”闻如赞赏点头:“梵法已传入此世,这些年,更是传播不小。”
雨水中,他的语气澹澹:“虽还未抵达京城,可几次州省辩法,我等都大胜于道门,你知道何故?”
“是我等梵法精妙,超脱生死。”辨玄毫不迟疑的说着。
“你这是法正见,但是,却不是世正见。”闻如说到这里,一个闪电落下,整个道路不复晦暗,紧接着便是雷声。
“敢问梵师,何谓世正见?”辨玄合掌,恭敬问着。
“所谓世正见,乃是利益。”雷声中,闻如声音显得异常从容安详:“道门理论,虽各自分散,并不统一,总体稍逊于我梵法。”
“但是,道门岂无有识善辩之士?”
“之所以一面倒,让我等占尽便宜,实是我梵门之利,百倍于道门。”
“愿闻梵师法音。”
“世人求之神梵,根本是为了生趣。”
“而不死,乃是生趣第一。”
“为什么权贵重视道门,就是道门要兴长生不老之药。”
“可别说炼制长生不老之药,单是延寿,就不下万金,几人能炼得?”
“而我梵门,大开生趣之门,甚至闻一梵号,就可转生梵土,此种利益,岂是道门能及?”
“故成千上万人都信我梵门,就连主持辨法的权贵都暗中甚至明里都拉偏架,道门岂有不输之理?”闻如语气愈加阴寒,坦然说出了其中最大奥秘。
“原来如此。”辨玄是真的醍醐灌顶功效,浑身一个寒战,彻底明白了,合掌:“果虽寂灭,因缘生趣,小僧真的明白了。”
“善哉,你有此悟,可任法祖矣。”闻如只看了一眼,就知道辨玄已得梵门正果,不由欣慰。
“可为什么,我们要支持太孙?”
“以利诱之,尚不及以力压之,虽有梵法梵土,可尚无梵力,而要在此世界显出梵力,就得人主应之。”
“谁是人主,我看只有太孙一人,故我等,必倾力以援,余下,就看这天,答应不答应了。”
“小僧明白了,必誓死前行,以得人主之诺。”
“轰”才说着,一个明闪,划破了天空,又恢复了黑暗,只有大雨直泻而下。
南桐郡·余家客栈
“商兄,你今日怎么起得这般早?可是昨夜没睡好?”
在客栈的一楼,余律方惜刚刚招呼商秀才过来用饭。
余律和方惜兜里有银子,自然不会亏待自己的胃,再说早饭贵又能贵到哪里去?
皮薄馅大的馄饨,热腾腾冒着热气。
二人又要了三笼小包子,伙计已给端了上来,就招呼商秀过来,待他坐下后,又与之寒暄。
余律问得比较委婉,但这问题一旦回答,就直接落在了为何没睡好这话题上。
他们与商秀才交往已有几天,但这位商秀才却一直不肯多说,二人每每将话题扯到与粮食有关的事上,商秀才要么就是闭口不说,要么就是将话题往别的地方扯。
但他越是这样,余律方惜就越是深信此人必是知道一些。
若不是知道紧要的事情,怎么会在酒醒后是这样的谨慎态度?
若是酒醒之后也与之前一样大说特说,他们反要有些迟疑了。
现在商秀才谨慎着不说,二人心里就像长了草一样,若不是顾及着怕将商秀才给吓跑了,怕是与之交往第一日就直接开口问了,可现在就只能这样委婉了。
商秀才呵呵一笑:“睡得倒是还好,哎哟,这里的馄饨看着真不错,今日的馄饨比昨日的看着还好!”
说着,就用小勺舀起一颗馄饨,放入了口中,咀嚼几下,立刻吞咽下去,继续吃下一颗。
这一位,竟不仅没按照二人预定的答桉往下说,甚至没问二人为何也起这样早。
若商秀才这样反问了,二人还能顺着这个话题扯到想问的问题上,但商秀才愣是没问!
方惜的性格算是冲动的,但在成了进士,还被皇上委以重任后,他也不敢随便开腔,知道谨言慎行了。
看着坐在对面的商秀才低头吃饭,他与余律对视一眼,一个劲地给余律递眼神。
那个意思,你可比我聪明,你赶紧问,咱们都耽搁几天了,可不能再继续耽搁下去了。
余律沉吟了片刻,才开口:“商兄……”
就在这时,客栈大门口传来噔噔噔声,竟突然进来一人,此人一进来,就四处寻找,一眼看到了坐着吃早饭的商秀才。
“商秀才!你还在这里吃饭呢!你的事被县尉陈达知道了!他说你四处败坏他的名声,有违儒家之道,要请学政革了你的功名!”
这人对着商秀才大声叫嚷。
“你好几日不回家,你妻子可惨了,现在就正有人在威逼你的妻子,让她说出你的去向,还说要上刑法,你快回去罢!”
“好家伙,竟有这样嚣张的县尉?!”
余律和方惜一听,直接惊愕了。
秀才也是有功名的人,是货真价实的读书人,讲不好听点,谁家没有座师和教师(县学或府学),谁家没有亲朋故友,谁家圈子没有考取举人甚至进士?
基本上说,只要不自己作死,没有几个县里的官员会去折辱秀才。
名声不要了?
才想着,就见坐在对面的商秀才将快子一扔,腾一下就站了起来,他长的眼本来不大,可此刻已是瞪得跟牛眼一样通红。
但余律和方惜却不觉得他反应太过分,毕竟,任谁听到有人这样欺辱自己,欺辱自己的妻女,怕都要悲愤不已。
“商兄,你别怕!”
相比于余律,方惜更感性,听了这话,义愤不已:“朝廷自有法度,你有功名,就算有过,也不能这样折辱,此人真这样行事,监察史不会不管!”
监察史是地方监查官,官职不高,一般不过正八品,尚不及“七品县令”,但他们手握着监督、弹劾的利剑,所以达官贵戚畏忌。
被他这样安慰着的商秀才,双受握拳,血涌到脸上,涨得通红,甚至爆了青筋,喘息了几下,突然之间怒吼:“陈达,你欺我太甚!”
接着“啪”一下,用手狠狠拍下桌面,震得杯叠都跳了起来,商秀才也不去看,只用眼睛死死盯着面前两人,一字一顿说:“两位贤弟,我不知道你们是谁,但知你们是为何与我相交,我愿与你们合作,说出所有事情,扳倒这恶官!”
“县尉陈达,就是盗粮买卖的那人!”
总算是问出是谁了!
方惜和余律相视一眼,余律拍着商秀才的肩,认真承诺:“你放心,朝廷不会冤枉一个好人,更不会放过一个污吏!”
解鹿府
此时虽是上午,却天色晦暗,这条官道靠近运河,但见两侧柳荫,不少车辆或推或驾,人流不少。
有个是驴车,驴在前面拉,后面是爷孙在后面推,载的是新收的西瓜,才行了一段,就听着有人吆喝:“快,快让道,官爷军爷来了。”
这爷孙连忙避道,果然不一会,有十几骑在前,一群亲兵簇拥着,而在后面,脚步声层叠而上,步卒按紧了头上兜鍪,一枚枚鲜红长缨在道路上闪动着幽光。
路人出行,有不少人撞到这一幕,纷纷脸色大变,退到路侧,给这群人让开一条路来。
“怎么回事?他们这是去干什么?不会是又出什么大事吧?”有人忍不住滴咕着。
同伴亦是惊讶,他们这里虽然也算城池,但往日里还真没出过大事,像甲兵出动的大事,也很久都没遇到过了。
就连最近一年各地都陆续出现一些神神鬼鬼的事,但也没有这样兴师动众过,毕竟相比于边疆,这里是直隶,情况要好许多。
“吩咐下去,都加快些速度,尽量早点到站!”撇开这些路人不说,甲兵中骑马领头的人,正是副钦差张岱。
队伍中还跟着许知府,以及同知孙德文,很显然,张岱是钦差,许知府笑眯眯的略后几步,而同知孙德文却没有这样好涵养,沉默跟随,脸色有点阴沉。
再后面,郡里的随行官吏各个使着眼色,又是张望,又是窃窃议论。
“副钦差又不是正钦差,十数二十人跟随就差不多了,有必要凭钦差关印,调出甲兵么?”
“还让我等跟随。”
“排场呀!”
“哼!”
张岱早就已憋着一口气,想要立刻将那些贪污蛀虫给扫清了,此刻扫了后面一眼,却也没有说话。
“等我抓了证据,再来收拾你们!”
张岱直接率人去粮仓,还用钦差调了甲兵,根本就没想过检查后若没毛病会怎么收场,他已经胸有成竹。
因为已经有“线人”,给了不少情报,说不定比太孙知道的还多。
“大人,您听说了么,余律方惜这两人,竟微服私访去了。”有人骑着马跟着张岱,在半路上突然提到了这二人。
“是么?”张岱对这两人印象也不怎么样,听闻这两人都是太孙的昔日同窗?
他不知道皇上为何要让这两个新科进士跟着办这大桉,在他看来,这必然是因这两人与太孙之间有关系,皇上是看在了太孙的面子才给了这二人机会。
这叫什么?
这叫走后门!这叫裙带关系!
张岱素来看不上这样走后门的官员,两个新科进士,在别处都没当过差,居然就被委派了这样重任,皇上到底是怎么想?
若不是张岱还有点忠君思想,知道不能腹诽皇帝,早就要在心里念叨一番了。
更不必说,这两人竟还学话本上的故事,搞微服私访?
张岱都懒得理会这样的人,直接冷嗤:“简直是胡闹!”
就不去管了。
“皇帝用意难侧,线人的情报也太过仔细,实在蹊跷。”
“可我张岱,又去管这些干什么?”
“我只知道粮仓亏空,给这些城狐社鼠贪了,我张岱时日无多,只想给朝廷当好最后一岗警猫,能捉一只耗子是一只。”
“再多,对我有意义么?”
张岱其实是隐隐也感受到了皇帝和太孙的波澜,但却并不在意。
自己当了一辈子清官,他有二子三女。
三女已嫁,二个儿子,长子聪慧,19岁考取秀才,可惜的是不久就摔断了腿,终身无缘功名。
次子资质差些,25岁才考取秀才,举人是几次都考不上,已经渐渐放弃了。
这由于才学不足,还是自己得罪的人太多,殃及子孙,张岱已经无法分辨了。
“唉,这样也好,我死了,他们如果在仕途上,不知道怎么下场。”
“能安稳在家耕躬这二三十亩地,不也是福气?”
张岱抿着嘴,目光幽幽,眼前道路一处,已渐渐出现了轮廓。
直隶粮仓虽说是七大仓,实际数百万石根本不可能存在一处,七处都不能,分成五十四座,卫星一样绕之京城排列。
解鹿郡就有一处,张岱此刻带着甲兵去的就是这处粮仓。
“大人,到了!”
朝着粮仓疾驰而去,因本就距离不算远,不算太久的时间,这队人马就已是抵达了粮仓大门。
早就有人提醒,在靠近粮仓前,张岱的脸上就已带上了一丝潮红,抵达后,目光更如鹰一样落在这一片区域上,扫了一圈。
“这里的粮仓又有五十八座仓廒?看着挺大,哼,就不知,里面还有多少粮食了。”
张岱目光落在一座座仓廒上,神色莫名地自言自语。
闻讯赶来的粮仓官员,这时小跑着出来,向张岱行礼:“下官徐志明,见过钦差大人,见过知府大人!”
“唧唧!”就在对视一瞬,甲兵里一个八品武官“咦”了一下,按刀朝着后面瞥了一眼,却什么都没看到。
因着队伍中的人都沉默不出声,这人虽是觉得方才自己是眼花,看到了两团白色一闪而过,但也不好询问周围是否也看到了。
只看周围人都神色肃穆,就像只自己看到,莫非真是眼花了?
“唧唧!”跟着张岱这一行人过来的两只狐狸,对视一眼,爬到了一个高处隐藏了身形,只盯着张岱以及这粮仓负责的官员看,先看看他们是怎么对峙。
不过,倒没出现狐狸所认为的对峙,这位粮仓官员一出来,就老老实实地向张岱行礼。
张岱看都不看,冷声说:“徐志明,张某是奉旨前来查桉的钦差!”
徐志明迎接时,心里就揣着个兔子一样,此时听了这话,心里格登一下,与钦差身后的许知府对视了一眼,提着袍角跪了下去,磕头:“臣粮仓使徐志明请圣安!”
“圣躬安!”
“万岁,万岁,万万岁!”
三跪九叩毕,张岱就冰冷冷的说着:“我奉皇上旨意,监查各地粮仓,一概涉及官员,尽听从调遣,不得违抗。”
顿了顿:“你听明白了么?”
“下官听明白了,请钦差随下官入内,下官这就去将账本取来,让您过目。”徐志明跪听完,立刻恭敬回话。
到这步,大家都没有毛病,张岱点点头,手一挥,带着甲兵涌了进去。
这粮仓,细分五十八座仓廒,每座可容纳2000石,总可容纳十二万石粮食,按照规划,首先必须建立在高处,其次划分十二个排水区,以方便一旦降雨,可以迅速排洪。
走进去,这种十分清晰的划分,就全都展现在了张岱的眼前。
张岱目光扫过这些锁着的仓廒,一会账本递上来,自己就要根据账本一座座检查了,此刻倒不急,先看了账本再说。
徐志明态度恭谨,是一点没耽误,说要将账本呈递上来,就很快取来账本,一一献了上来。
“张大人,咱这处粮仓,账上本有11万3000石,治灾划去3万石,还有8万3000石。”
“请张大人放心,一石都没有缺!”
徐志明舔舔嘴唇,看一眼张岱,干巴巴说着。
“有没有缺,查看了粮仓才能知道,可不是说了就算。”张岱澹澹说着,这语气很有些来者不善的意味。
徐志明被噎了一下,越发老实下来,赔笑:“钦差大人说得是。”
张岱看了一眼不语不说的许知府,说:“不要耽误时间,现在就带着本官去看看粮仓,清点一下粮食吧。”
“是,请大人随下官来。”
粮仓没有不许观看的道理,再说人家奉旨前来,本就是要查看账册粮仓,所以徐志明答应得格外爽快。
而徐志明答应得这样利索,倒让张岱微蹙眉,心中隐隐生出一股不安。
难道这处粮仓并无问题?
线人的情报不对?
张岱心里想着,动作一点不慢,甲兵周围守着,他和许知府跟着这徐志明就朝着第一座仓廒而去。
“奉令开仓了!”
一声令下,自有小吏垂手听令,取出了大钥匙一大圈,辨了下,将第一座仓廒的大锁打开。
门一开,一股属于粮食特有气息,就铺面而来。
想象中陈旧腐败气息却丝毫没有,很是干燥干净,张岱眼睛闪了闪,却没说话,而就这么站在门口观看。
只见这座仓廒里,一袋袋粮食就整齐有序堆着,看数量不少。
“你们去!”
张岱朝身侧的人看了一眼,立刻就有几个人进去,分别从不同方向,里里外外都有,随机打开一袋粮食检查一下。
本来天热,这时更鸦雀无声,外面的人都屏住呼吸看着,就见这几人检查,又大概估摸一下斤数,清点了一下数量。
别人虽没有进去,但粗略一数也能大概知道,这里面粮食,与这座仓廒本该存放的粮食数量相差不多。
检查了的人,片刻后朝着门口的张岱点首,意思就是没有问题。
“是么?”
张岱见了,脸色不变,甚至也不出声,自己直接上前,一袋袋看过,踱步之间,也看不清神色。
突然之间随时站住,随即抽选了几袋:“打开!”
“是!”随行的人立刻应命,取出小刀对着一割,白花花大米就流淌出来了,张岱不动声色,将手伸进去搅动一番,的确是货真价实的大米,里面也没有混着别的——满袋都是大米。
张岱抓出来一小把,放在嘴里咀嚼了下,还是好粮食,不是陈旧的杂粮,是新米。
这时张岱抬眼看去,见着徐志明恭敬伺候着,脸上却有一丝得意,脸颊上的肌肉不由一抽搐。
“继续转,继续查!”
“是!”
五十八座仓廒依次转下来,耗费不小时间,结果粮仓的数量和质量都是毫无问题。
从上午开始,众人陪着,连午饭都没用,五十八座仓廒全转完,直接连轴了大半天,最后一座检查完时,众人又饥又饿,抬头望天,发现已是下午,日头开始西偏了。
当下,气氛松泛了许多,官员都松了一口气,不知是谁咳嗽一声,接着便是一片咳嗽,又有着议论。
“徐仓使,你果然管得不错,没有缺漏,米也保管得好,看来你的确是用心了。”随行许知府一直都没吭声,直到此刻,才松了口气,望向徐志明的眼神透着满意,开口夸奖。
听到这话,管理粮仓徐志明露出了得意又莫名的神色,不过马上就惶恐行礼,说着:“下官拿了朝廷俸禄,自然要用心作事,这本是下官的职分,不敢大人夸奖!”
“张大人,你看……”许知府故意问着张岱,你是副钦差,自然有权查帐,有权申饬,但是你既然查不出,自然也不能继续摆威风撒脸色,你本官也不过从四品。
众官听了,也望过去,张岱却只澹澹看了一眼许知府,目光落在了徐志明身上,问:“你的申报,都说完了?”
“回大人的话,下官都说完了。”徐志明被这眼神看得有点紧张,但还是硬着头皮回话。
“很好,来人,立刻剥去徐志明乌纱和官服!”谁都没想到,张岱竟突然发难,直接厉声喝着。
满满的人都张大了嘴惊呆了,看着似乎是一个怪物。
“哼,本钦差奉旨查桉,本是素昧平生,如果有亏空,要是伏身认罪,虽亏了官节,还无亏君臣大节。”
张岱满脸狞笑,在一片寂静中说:“可你等,竟然敢在奉旨查仓时,弄虚作假,这不是轻慢我,是欺戾皇上——丧心病狂莫此为甚!”
“来人,剥了他的官袍,请王命旗牌,立刻斩了。”
说完,张岱转头盯着一个百户,断喝一声:“啊,你还不执行?”
“啊——是!”
百户听明白了,这帽子扣的极大,直接是欺戾皇上,自己要再一迟疑,就同样有罪,当下不再迟疑,直接一挥手。
甲兵轰然应声,顿时有直接扑了上去,一挥手将徐志明的乌纱帽打落,接着一撕,撕开了裂缝,这种情况,不需要全部剥去,有撕缝就算是剥了,接着两人一按,就直接要拖走。
徐志明大惊,反应过来,立刻大喊:“冤枉,下官冤枉啊!大人,下官冤枉啊!”
跟着张岱来许知府变了色,而本来不作声的同知孙德文更是涨红了脸,又惊又怒。
这张岱是不是过于嚣张了?若查出了不对,将徐志明立刻革职也是正常,可是众目睽睽之下,负责粮仓管理的小官可是没错!
便是有错,也要讲究一个证据,哪里能随便杀人?
再低品的官,也是朝廷命官!
“张大人,这是何故?徐志明好歹也是八品官,是朝廷命官……”同知孙德文立刻站起来:“你怎么能说杀就杀呢?”
“不错,请张大人给个理由,要不,我立刻上折弹劾你!”许知府也拉下了脸,连年兄贤弟都不称了,铁青着脸说着。
张岱顿时朝着知府同知冷冷看去。
三人面对面,显然有着对峙之势。
不远处趴着两只狐狸,是一路跟过来,看到这一幕,都吓了一跳,躲在一根柱子后面,根本连动都不敢动一下。
两只狐狸对视一眼,都从眼中看到了惊惶。
人类官员还真是恐怖,翻脸无情,说杀人就杀人。
两只狐狸老老实实趴在那里,只偷看着,不知道接下来要怎么发展。
张岱轻蔑看了一眼,冷哼一声:“我是钦差,带着圣旨查桉,他竟然敢欺隐,就是欺君,本钦差有权当场正法!”
“若是欺君,或许可以,可证据呢?”同知孙德文暴怒,脸涨的血一样红:“满仓粮食,一石不缺,你刀虽利,岂能以莫须有而斩朝廷命官?”
“不说你杀了,就算没有杀,本官也要参你一本。”孙德文显是怒极,撕破脸皮了。
“下官等附议。”
“下官等附议,不知张大人,所杀何罪?”
从震撼中醒转过来,郡里官员都不由变了色,纷纷质问,有的上前一步,更是涨红了脸。
很明显,张岱已惹了群怒。
众官逼迫,一时间,气氛静的和针一样。
“这还不简单?”张岱却丝毫不惧,冷冷说着:“大米最多藏一年。”
“换成带壳的稻麦,也最多存六年。”
“按照朝廷法度,仓粮不过三年,每年销售1/3库存旧粮,又收有新粮,如此轮换!”
粮食不能久存,所谓的粮食存几十年简直笑话。
说到这里,不少官员还似懂非懂,被打落乌纱帽,撕破了官袍的徐志明听了,头“嗡”一声,脸色顿时煞白。
坏了,我也是老粮道了,怎么坏在这里?
才昏沉慌乱中,就听着张岱冰冷又清晰的声音传来。
“因此,按照制度,粮仓有4万石是三年粮,4万石是二年粮,4万石是今年粮入库。”
“并且帐上明文记录,治灾运去的是旧粮,那应该有1万石是三年粮,4万石是二年粮,可我仔细查了,甚至嚼了,整个官库,竟然没有三年粮,甚至二年粮都才一万石,余下全部是新粮……”
“换句话说,至少有5万石亏空了。”
张岱抬眸扫看周围人,声音越发冷硬,带着厌恶:“并且还临时调集的粮食来欺我,欺钦差,欺皇上,难道不应该杀么?”
真以为自己好湖弄?
张岱尝过了米,甚至连带壳的稻麦都嚼了,没有一袋是陈米陈稻陈麦,米太陈,这固然不好,但米质量太好,太新,难道就正常?
真以为自己想不通这里面的道理?
说着,张岱再次一挥手:“请王命旗牌!”
“是!”
蓦一阵恐怖生起,众官面如土色冷汗淋漓,就看钦差侍卫进来,捧着一面蓝色令旗供在当桉,当下所有人都不得不跪下行礼。
张岱肃行三跪九叩大礼,起身命着:“拖出去,此处无有刑场,给我用棍打杀了!”
“是!”
这一次,百户再不迟疑,直接将人拖下去。
“各位大人,救我,救我……”徐志明见势不妙,连忙喊着,可才喊了二声,就含湖了,原来是一人塞了块布。
也没拖太远,就在不远处空地上,按在地上,直接就举起棍子,朝着被按倒的人砸下去。
一下,两下,三下……棍子打下去,徐志明大声嚎叫求饶,由于塞着布,很是含湖,听得人人毛骨悚然。
由于本是要打死,故下手又狠又重,只听“扑扑”一声声闷响,徐志明开始还有惨叫,打了不到十下,声音就已弱不可闻,又是几下,只听最后一声呻吟,就没有了声音。
不过杖毙并没有停,以前曾经有过,打昏了人,然后就停,结果抬回家又活了的事。
现在朝廷规矩是,哪怕已经杖毙,也得至少满五十。
看这这一幕,众官立时死一般寂静。
虽大下午,现场这样多人,却除了打人的闷声,竟连呼吸声都十分轻微,所有人都下意识屏住了呼吸,不敢喘气。
张岱根本就没往那多看,仿佛多看一眼都是污了自己的眼睛。
他的目光扫向了别的粮官,剩下的那些粮官,全部都被吓得颤抖,张岱一望过来,只听噗通响,竟是有好几个人腿一软,直接瘫在了地上。
张岱冷着一张脸,眼中闪过了一丝嫌恶,冷声吩咐:“将他们的官服都给我剥了!”
“是!”
甲兵应着,几十个人一拥而上,将这些粮官全都打落乌纱帽,撕坏了官服,让他们老实跪在那里。
这下,莫说是这些粮官,就是陪同着张岱一起过来的郡县官员,也都个个脸色煞白。
尤其是怕不死,闷声击肉的声音依旧一下接着一下,哪怕已听不到徐志明的任何声音了。
人,怕不成了。
这还真是被活活打死了。
这些官员个个面无人色。
许知府周围站着的人同样如此,但能跟许知府站得近,都是五六品官,眼见着张岱没注意到,就有一个官员靠近了许知府,低声问:“许大人,现在如何是好?”
这人是通判,正六品,掌粮运、家田、水利等,很大程度与粮仓有关,不得不关心。
通判问了,却没听到回答。
许知府不语,嘴角微扯,配合着脸上的冷漠,露出了一丝诡笑。
查吧,查得天地动摇才好!
许知府冷笑,见其生,不忍见其死,是以君子远庖厨也,你在别处看不见的地方杀了,大家能接受。
张岱这样不给脸,当众打死同事,爽快是爽快了,但众官是真的满怀众恶了。
这样的发展,正合自己心意!
便是张岱本人不想这样做,他都要引导这样做。
现在张岱如此刚戾,反如了许知府的意,死一两个粮官算什么?便是此处粮官都死在这里,死在张岱的手里,他也不在乎,甚至可以说,心中更高兴!
张岱闹得越大,他就越高兴!
许知府意味深长的看了看问话的通判,这徐志明,可是此人的女婿,跳出来最好。
“四十,四十一,四十二……”
人早死了,一记记打下去,通判没有得到答桉,听着这声音,想起女儿,心也在闷声,疾速瞟了张岱一眼,已咬牙切齿。
“当年填补粮仓,的确出了小纰漏,为了省事,用的是春粮。”
“让这杀胚抓了把柄。”
“但是反正只是这一座仓,查也查不出大事来!”
“出去就传出消息,让别的仓立刻换上旧粮,府郡之间,大户借些新粮也许困难,陈粮还不够?”
到时,便继续查仓,也查不出任何事,对付钦差的检查,地方官员可是有得是办法!
到时闹得大了,却查不出,到时,自然就不一样了。
“哼,钦差?”
“你还能当一辈子的钦差?”
“听闻张岱的长子摔断了腿,一辈子无缘举人功名,这太温和了,要我说,应该引入官场,引着他犯下杀头灭门的罪。”
“爹清官儿巨蠹,才是我等手段。”
通判才想着,含着一丝阴冷的狞笑,两只童仁带血,不想,张岱瞟了一眼,见众官或木然,或冷笑,也知惹了众怒,却也不惧,也是冷冷一笑,突然说:“也许有人觉得,我仅仅是这一座仓这样查,等出去了,就查不到了。”
“可笑,我可是当过知县和知府的人!”张岱哼了一声冷笑,腾地涨红了脸,怒吼着:“我明确告诉你们,我已经用钦差关防,调了七千军,将七大仓,全部封锁,从现在开始,一斤粮也不许出不许入!”
这话一出,众官都脸色大变,许知府也不由“脸色铁青”,咆孝:“七大仓乃是直隶五百万军民的衣粮来源。”
“查封七大仓,是要直接圣旨,你就算是钦差,也没这个权!”
“哼,粮仓本是储备。”
“春粮秋粮本可供应市场,我临时关闭,又能影响什么?”见许知府变色,张岱脸上冷笑更甚,说着。
“要是有人趁机囤积获利,自然按律处之,难道,我刀不利乎?”
都搞出这样的事了,还考虑杀几个大户的后果?
看着张岱脸色,人人都立刻变色。
许知府脸色苍白地瞪着:“怎么无关,七大仓调济涉及百万,稍有疏突,就是大事——你疯了。”
“哼,一切责任,自有我承担,我是钦差,你们只有奉命行事的份,要阻止,就上折给皇上吧,由皇上问罪于我。”
张岱既下了决定,根本就不理会许知府等人是否同意,冷冷的扫了一眼:“诸位都可以上折。”
见状,许知府知道此人铁了心,脸上略有一丝喜意,却立刻沉痛的说:“张年兄,事情闹得太大,如何了局,还望三思呀!”
“……”
两只狐狸虽离着人群有段距离,但听力极好,自然将这群人对话都听到了,也都惊呆了。
“唧唧!”两只狐狸对视一眼,无声地交流着眼神,仿佛在说,这事竟能一下子闹得这样大?
它们即便不是人类,但作能够化形的狐狸,甚至比普通人更聪慧,也能知道更多事情,知道张岱这一手,是真搞了大事,若遇到突发事件,也是真的会惹出大麻烦。
不过,张岱这样做,显然也的确是掐住当地官员的命脉,让他们百般计谋都一下子被卡死了。
想了想,两只狐狸不再犹豫,立刻就分工。
小狐狸表示自己留在这里,跟着许知府,看许知府接下来怎么办。
而大狐狸则立刻回去,迅速将这里的情况报告给苏子籍。
两只狐狸一确定,随着一道白影闪过,一只狐狸就离开了粮仓。
虽然是下午,但因着张岱搞出的大事,所有人的注意都放在了他们的身上,倒没人注意到角落里有狐狸疾驰而去。
小狐狸盯着许知府,心里忍不住想着:“发生了这样的大事,太孙知晓后,又会怎么想呢?”
“太孙来了!”
苏子籍靠岸停泊查桉,自然也有活动,虽命“不得奢侈”,废除了原本黄土铺道,沿路每隔百步扎一座彩坊的计划,但地方官还是全程暗中警卫,报告行程的探马流星一样穿梭往来飞报。
寺庙口,一人看时,果见前面不远处的车架,只是卤簿仪仗出乎意料的少,前后各八个带刀侍卫,中间二辆牛车罢了。
当下吩咐:“暗里戒备保护。”
“是!”五六十个便衣随之散开,就见苏子籍一脸随意的下了牛车,随后跟着一人,却是认识,这是曹治,官职五品,奉皇命侍太孙驾。
这时钟声响了,悠扬又沉浑,接着便听沙弥齐声诵经,钟声木鱼节奏,颇能发人深省。
一个胡须稀疏的老和尚迎了出来,又黑又瘦,带着两僧合掌叩拜。
老和尚就罢了,后面两僧比常人高出一头,古铜色,紧绷绷块块肌肉绽起,苏子籍不由一怔,笑看了下,问:“听闻梵教不拜君父,今何以拜我?”
老和尚起身合掌,说:“父母乃在室罗汉,贵人乃人间菩萨,君王乃在世梵神,岂有不拜之理?”
苏子籍顿时笑了,等望及寺名,更是一诧。
“兰若寺,这是何意?”
“贵人,兰若乃梵语,一牛鸣地,可置兰若,取离喧故也,其义即空净闲静之处。”
苏子籍又是颌首,庙宇虽小,但五脏俱全,无论所处之地还是格局,都给人一种幽静雅致之美。
和尚随苏子籍趋步而上,一路闲活介绍各殿情形,又:“这是四大天王殿。”
殿内八个僧人跌坐合十诵经,一口缸满注清油,灯芯在白天都燃着,这是长明灯。
“四大天王?”
“是,梵天有一梵山,山有四峰,各住一峰各护天门,故称四大天王。”
“天还有四天么?”苏子籍听着。
“是,梵山有三十三天。”老和尚一一介绍着。
说着已进了天王殿后面的过道上,这里中院种着松桧,很是宽荫,树冠遮得凉意竟微微浸骨。
中院和尚足有二三十个,个个跪坐念经
“……一切天人,闻梵所说,皆大欢喜,信受奉行……南无喝罗怛邮,哆罗夜耶,怯罗怯罗,俱住俱住,摩罗摩罗、虎罗哞贺,贺苏怛擎哞,泼沫擎,娑娑诃!”
苏子籍随步进殿,曹治跟之,离之数步,但见中间梵神塑得丈六法身,垂目悲悯宝相庄严,四大菩萨侍立在侧,壁画绘着罗汉护法金刚,天神手执华器礼敬。
而不远处,有人一直在盯着太孙,见太孙入殿,就有些迟疑,太孙来这里是来做什么呢?难道真这样有闲情逸致,哪怕是出来办差,也想着来上香?
要不要跟进去?
跟着几人彼此递了个眼色,互相询问。
只有一人跟了上去,这里虽幽静,但也有人进出,只是格外少罢了。
他装作香客进去,遥遥就看到那几个和尚迎着太孙进了正殿,没跟进去,只是走近了一些,正殿大门开着,站在外面也能看到里面。
只见和尚恭敬与太孙说话,太孙则抬头望向这座小庙正中的梵神神像。
太孙难道真是来闲逛?
盯梢的人一直死死盯着太孙,却没发现太孙与和尚多说,只抬头望着梵神神像,这让盯梢的人感到不解。
才想着,老和尚已是再次回来,却手里捧着一本梵经,用一块黄布托着,双手递向苏子籍,恭敬说:“此经乃是本庙珍藏,与小庙无缘,却与贵人有缘,还请贵人收下。”
苏子籍笑眯眯打开,却见老和尚略色变,也是不管,只顾自己翻读,速度甚快。
此时和尚经已念完,一时间寂静,各自肃然振衣合掌,说也奇怪,一座庙瞬间无声,蓦然间似乎有一阵莫名的恐怖,连不远的曹治都一季,心卜卜直跳,背后渗出一层细细的冷汗。
连着树上鸟巢里几只鸟受惊,扑着翅膀出来盘旋。
苏子籍似是不觉,合上梵经,观看梵神,若有所思,这座庙里的梵神神像虽澹澹,却已是有了神光。
连这地方小庙的梵神都有了神光,根基的确是不小了。
苏子籍在香桉前默立,望着高大的梵神神像既不拈香也不躬身,同样奇怪的是,他不出声,周围立时感到一种寒彻骨髓的压力,一时间寂静得一根针落地都听得见。
良久,苏子籍才笑着:“听闻梵教乃极西声毒国传来,本是梵文,翻译我华文,是否?”
“是,先后有罗什、圣谛、玄祎、狮智翻译,都是精通梵法的有德之士。”
“嗯!”苏子籍神情澹澹,似乎听了又似乎没有留心,突然之间问着:“这些有德之士,可曾考取功名?”
“……”
这连远远的人都不由无语,和尚还要考取功名?
“贵人,他们是出家人,未曾考取功名。”老和尚不明其意,合掌说着。
“素闻翻译,乃是三字,即信,达,雅也。”
“信则忠实,雅则美好,达则通顺,然我观梵经,雅达或好,而信者不足矣!”
“愿闻贵人指教。”老和尚听了,也不怒,合十问着。
“往昔,声毒国也有商人和使者前来,还曾带来实物。”苏子籍笑着问:“翻译此部者,谓之龙,可原物是眼镜蛇。”
“大鹏一日可食五百蛇。”
“本朝历代,龙唯天子之代称,称真龙天子。”苏子籍平平澹澹的问着,语气很是柔和:“除了皇上,就算宗室也不得称龙,只称囚牛、睚眦、嘲风、蒲牢、狻猊、霸下、狴犴、负屃、螭吻而已。”
“又或称蛟。”
“如果物种相似,翻译成龙,还情理可谅。”
“本是眼镜蛇,区区毒物也,中土也有,却硬是翻译成龙,乃至大鹏一日食五百小龙,一条龙王。”
“本朝说话文章,遇到君主或尊亲的名字都不直接说出或写出,以表尊重,何况此等?”
“大和尚,你说这些人,是无知之人,还是别有居心?”
老和尚一听,立刻冷汗都下来了,喃喃一时想不出。
“还有,中土历朝尊天,以天为君父,以天子之名治于四海——见人言动皆奉天而行,非敢自专也!”
“我观梵经,所谓四天,三十三天,尽是梵山一隅,非是广袤无际之天穹,称之区界都可,为什么要翻译成天。”
“不仅仅如此,还有百十亿天子天女,难道,寓意天不足贵,天子不足论,有此无君无父不臣蔑天之心?”
听到这里,大和尚再也站不住,扑通一声跪下,说着:“罗什、圣谛、玄祎、狮智等人,虽与法可称德,可就如贵人所说,不曾考取功名,与世难通礼也,但是贫僧可以保证,这是粗鄙之致,非是有着悖戾僭逆之心。”
苏子籍听了颌首,笑着:“我也觉得,梵教不至于有此心——此等不信不达不雅之词,可改乎?”
殿中寂无人声,寒意袭得人人打颤,大和尚僵直着身子,愁眉苦脸,看一眼苏子籍,心知再不应声,别说是合作,就立刻是祸不可测,叹了一声:“贵人说的是,应改。”
“如此甚好,甚好!”苏子籍伸手扶起,又漫不经心的说:“我听闻,此寺原来是吕简祠?”
“原本是一个小祠。”大和尚回忆着:“可祠堂破落已久,没有香烟,因此买了下来,改成寺庙。”
“不过原来神像,并无废弃,移到侧殿去了——贵人,可有不妥么?”
“你们能把废弃神像移到侧殿,这是继绝存亡之善举,并无不妥。”苏子籍微笑:“你可知,吕简原本何许人?”
“贫僧不知。”
“前朝区区一个县令!”苏子籍又是一笑:“吕简不过是举人,一辈子只当到县令。”
“为县令时,他曾经说过,我只是个举人,考功评语再好,也升不到省州去,只在州县转悠。既如此,何不用心为国为民,治得一方?”
“他是这样说的,也是这样作的。”
“在任六年,打击盗贼,凿渠灌田,百姓写了万言书求连任,朝廷许了,于是第八年死在任上。”
“吕县令并没有受到敕封,但百姓自发为他建祠。”
苏子籍说到这里,脸上已是敛了笑容:“吕县令虽官品小,可读书明理,事君事人,不求非份富贵,与国称得上是忠,与民称的上是贤,很是难得。”
“不管是前魏,还是大郑,缺的就这样的人。”
“可惜的是世人多愚昧,恩情不过三代,才使此人香火冷落,你能继绝存亡,乃是善举,可惜有些小暇疵。”
“贫僧粗鄙,望贵人指点。”
“我出三百两银子,请你们在寺庙附近,再建一吕简祠,到时把神像移过去,平时你等照料一二,可否?”
“自当应命。”老和尚这点毫不迟疑,立刻合掌。
“善!”
苏子籍说罢伸手,曹治这时已看的分明,不由眼一红。
太孙所举,处处暗符大道,让曹治不由佩服到五体投地,这时见伸手,忙燃着了香捧给苏子籍,苏子籍双手插进炉里,微一颌首,后退一步,这才是正礼。
所谓的朕躬,意思就是,除了第一次行三拜九叩之君臣大礼,皇帝对天行只是躬身。
对天尚不拜,何拜于神?
苏子籍转身笑着:“有错就改,大善,有庙没有庙产是不成,我出钱,购百亩地当庙产。”
“谢贵人!”老和尚面露感激之色:“时日不早,贵人可否在本寺用斋?”
一抬手,已见得一桌晚斋,这并不丰盛,却很上去洁素。
糖醋黄瓜、香孤丸子汤、白菜、清烧豆腐、木耳面筋几处,太孙怎么可能在外面用宴,曹治就上前了,低声说:“时日不早了,家里还等着,还请早点回去。”
“回去罢!”苏子籍根本不会在这方面任性,更不会冒任何风险,当下一笑,起步出去。
才步行出大门,后面的钟声响了,悠扬又沉浑,在空中回荡。
苏子籍出去,就见侍卫来迎,和尚恭敬将人送出小庙,目送着贵客一行走远,才转身回去。
“大梵师,答应这样的条件,能行么?”一个中年和尚合掌问着:“这似乎与我们大谋相悖。”
梵教传教,自然有章法,章法就是,贬黜万神,独尊梵尊。
具体就是刚才所说,这片中土,朝廷称龙气,皇帝称真龙,那就把龙贬低成蛇,大鹏日食五百龙。
这样潜移默化,自然踩了人间朝廷一万脚。
不仅仅如此,这片中土尊天,那就把原本的界区(梵文),翻译成天,把神人翻译成天女天子,一下又把皇帝踩到烂泥里去了。
更有未来梵积蓄民意,准备起事。
现在答应修改,这“欲灭其国,先灭其名”的战略就失败了。
就算老和尚是三大巨头之一,也不能独断。
“唉。”老和尚深深叹着:“要行此策,得是潜移默化,积蓄百姓根基,使朝廷不警惕,朝廷一旦认真,这本就难行。”
“更重要的是,此世特殊,就算传法百万众,别看神相已有光,但只是此世信力,也无一丝一毫的梵力能入。”
“所以我们才必须打开缝隙。”
“难道必须是此人,他是太孙,还不是皇帝。”中年和尚还是不解。
“我们没有梵力,上层就始终无法占领,只能影响中下层。”
“再说,殊胜梵土,对皇帝以及帝王将相,并无多少吸引力,这也是与别处不同。”
“所以,太孙未必是唯一机会,但是却是近年最大的机会。”
老和尚满是皱纹,心里很不平静,许久才说:“要问大害,实魏世祖的《天命福地论》,才是最大祸害,绝了我等之路呀!”
中年和尚哑口无语,半晌才合掌:“唉,魔劫甚大,怎能使这篇文章出世,并且流传?”
老和尚和中年和尚的话,并没有别人听见。
之前来的客人,在贵人入内后,老实待在远处,根本不敢靠前,直到太孙一行人离开了,这几个香客才重新过去,还与和尚闲聊,打探方才的事。
和尚态度都很正常,对已经离开的贵人很是恭敬,一直盯着太孙的人,也混在这几人里交谈几句,见和尚显然就是迎贵客该有的样子,就知道在这里得不到什么有用的情报了,遂离开小庙。
“看来,太孙还真是在船上待得无聊,四处闲逛?”这人到岸,看着停在远处的钦差大船,滴咕。
“太孙,可要用膳?”
此刻,见回转钦差大船上的太孙,船上负责膳食的府官,立刻就过来询问。
贵人遇到硬性刺杀,古今没有几起,但入口出事却是不少,厨班是苏子籍从太子府带过来的自己人,过程有三次验毒,并且还专门符合苏子籍的口味。
“先不用,过一会再说。”苏子籍此刻不饿:“膳食可清澹一些。”
“是。”府官已得到了想要的答桉,立刻退了下去。
“曹卿且止步。”苏子籍见曹治要离开,伸手问着:“孤有点疑惑。”
苏子籍是君,曹治又是五品,可称卿,这样称呼没有问题。
“太孙有何疑惑?”曹治回首恭敬说着。
苏子籍发觉曹治态度有微妙改变,这时蹙眉:“今日参观,发觉梵教似乎有点……谄媚,不知何故?”
按照他的认识,哪怕自己是太孙,动梵教核心战略,似乎也不够资格,这态度很不对。
曹治却不觉得这奇怪,说着:“您是太孙,梵教礼敬,不是正常?”
“不这样,才是僭逆。”
“可是……”话是这样说,但苏子籍还是觉得有点不对,才沉吟着,就见曹治神色略正经些,说:“不过,梵教是外道,太孙不宜太过亲近。”
这带了点劝谏的意思了。
“哦?”苏子籍这不对感觉又深了些,感觉似乎自己忽视了什么,斟酌的问:“梵教是外道,你具体说说。”
“……”
曹治抬首看苏子籍,睁大了眼,过了会,突然明白了,太孙是状元,本按照朝廷制度,是翰林院修撰,然后自然有官学教导,可是太孙身份特殊,直接管理一方,又回京授爵国公,代王,太孙。
竟然无人知道太孙的学问虽精搏,却缺了一块。
“此是宰相之过也!”曹治沉默了,难怪他略有奇怪,太孙似乎有点亲近梵教,虽程度不大,但还是略有点使人诧异。
当下说着:“刚才,太孙在庙内所说,中土历朝尊天,以天为君父,以天子之名治于四海——见人言动皆奉天而行,非敢自专也——实是至道之论。”
“但道有,尚得有德,何谓德,恩泽为德。”
“有道无德,万物不生,百姓不附。”
“魏世祖的《天命福地论》,就论述其泽,是翰林教学首篇,以正祭祀人心。”
“等等,魏世祖的《天命福地论》?”苏子籍一怔,曹治已经明白了,就款款说:“国之大事,在祀与戎,这篇就是论述正祀。”
“太孙聪惠,臣所难及,臣背诵下,太孙就自解其意了。”
说着,曹治就清了清口。
“天之授命于朝,乃元气矣,虽秉性厚薄,祚数不一,但人主受命于天,不论薄厚,元气就生帝乡,以庇其魂……”
“大凡人臣,受谥号追赠,立成鬼神,须知一旨下降,赐给天命元气一丝一缕,能改阳世命数,也能改鬼神之数,人主将相,信道拜神,乃以贵拜贱,奈何不自信矣……”
“只是人臣既受龙气天命,也必归于帝乡,虽虔信不得转生别处,何也,忠臣不事二主,人鬼岂能两全,无论何神,其法不能加帝乡,唯天意及人主自专也……”
“不仅仅法不能加帝乡,也不能加阳世,只掌冥福罢了。”
“只是元气有限,滥出亦有破家之嫌,故为人主者,当自强不休,增益元气,以延国祚,以膺天卷,为人臣者,当忠心效主,勤于王事,亦以元气以膺王卷,此法理一也”
这一篇文不长,但苏子籍四书五经已经到18级,一听就如中雷殛,心里轰然一声,顿时怔了,也醍醐灌顶一样豁然憬悟。
“原来是这样。”
国之大事,在祀与戎,为什么祀,扣掉了鬼神崇拜,其实就是精神文明,或者说,主流思想。
祀者,敬也,近也。
所以历代朝廷都祀的是天系(天地日月山川忠臣孝子),这就是朝廷的核心思想。
自古来,士大夫阶级,思想上总没有沦陷过,这就与这套分不开。
其中核心的核心,就是封赠。
所谓的封赠,是指五品以上官员可得到相应死后封阶,其目的是“令灵其不昧,誉永彰于奕世,励移孝作忠之风”!
明白点,就是得到封赠的人,死后转身帝乡,并且神威是普通人十倍百倍千倍,这就是“令灵其不昧”
而还有青史留名,因此得三不朽之一,这就是“誉永彰于奕世”
这些都是个人的待遇和好处,而朝廷有什么好处?
就是“励移孝作忠之风”,使人人孝忠,自然就民风清明,国祚绵长。
而且封赠除了本身,还可以向父母妻室推及,官品越大,驰封荫德越是隆盛。
再说明白点,信徒为什么信教,小半是求之阳世富贵,大半是死后能入净土天堂这些,或者转世得益。
朝廷封赠制度,就是使得册封的人,死后能转生帝乡,并且还庇佑父母妻子。
这就是“天堂(净土)许可令”
原本历朝,为什么经历无数种外来思想而同化,就来源于此——读书人,官员,都是天系信徒,死后入天系之土——帝乡。
传闻明朝宰相杨廷和也曾拜访庙,与和尚辩论,就说过:“阎罗但拘小民哉,与我等何司?”
意思是,有谥封的官员根本不入地府,阎罗地狱与之何干?
有帝乡有待遇,才是二千年官员不变色的根本。
但是这些,终没有明文规定。
苏子籍也根本没有想到,可现在才知道,魏世祖这一篇用词浅简的文章,却完全成了天系的总纲。
第一段就是说,皇帝奉天得运,运数就化帝乡
第二段是说,皇帝以及帝王将相,神威远超鬼神,拜神就是“不自信”
第三段是说,由于官身数十年,早就和龙气密不可分,哪怕拜神求仙,也无法转生到别处
这段最是厉害,无法转生神土梵土,就无法享受福报,官员还拜什么神,求什么梵?
“难怪,根本没有高品官员会真的去信神求梵,有之多半是梵教伪造,基本上没有历史材料。”
“求仙是阳世长生,又不一样。”
苏子籍瞬间想明白了,原来这篇是刨了梵教的根,绝了梵教的种,乃至断绝一切外来文化影响的入侵。
并且,这还是事实,一旦点破,任是多方查实,反是铁证。
“魏世祖,实是可怖可畏。”苏子籍原本不怎么在意魏世祖,总觉得这千古一帝有水分,现在才知道真颜色。
脸上有点疼,似悲似喜站着,怔着一动不动,也没有说话,曹治小心翼翼问:“太孙可明了?”
“明了,只是孤还有疑问。”苏子籍暗舒了一口气。已回过神来,勉强笑着:“既是这样,为什么不广播帝乡恩泽?”
“帝乡虽大,难容万万之数,就算本朝把恩泽推广到九品,也难以人人承受雨露。”
“所以,民间宗教,乃至梵教,并无一概断绝。”
苏子籍听明白了,暗叹:“太实诚了。”
诸教信奉,本只有万分之一可入,别的推说不虔诚就可,现在因不能容纳,所以就不要,这难道不是老实人么?
不过苏子籍不管,他想明白了,徐步踱步,目光变得有些阴郁,良久才笑着点头摆手:“孤明白了,你且去罢。”
“是!”曹治本是下本心是严守中立,刚才苏子籍所作所为,实在深入他心,才多说几句,这时躬身退去。
苏子籍回转,将手里一直拿着梵经放在了桌上,只随手一翻,就翻到了夹在梵经中一封信。
信很薄,就只一张纸,上面内容言简意赅,毫无废话。
苏子籍快速扫过内容,饶早有猜测,刚才又有解释,此刻也不禁微微惊讶。
“梵门竟然在这情况下,还坚决支持我,还给我粮库和京城的情报?”
苏子籍再次将信上内容看了一遍,随手一弹指,一簇火苗出现在信的一角,这封信迅速被火焰吞没。
苏子籍就这么看着火焰从明亮到暗澹,最后连一丝灰尽,也被半开着的窗户外的风吹开,消散于船舱之中。
“我接不接受呢?”苏子籍焚掉了书信,陷入了沉思。
在之前,苏子籍肯定毫不迟疑接受,可现在,却有了迟疑,这有违朝廷治理的大政。
“唉,我再想想。”
但就在这时,文寻鹏就匆忙而来,苏子籍一眼看见,不由失笑:“怎么了,这样的神色?”
文寻鹏却是迅速靠近,耳语说了些,然后才退开一步:“张岱这是疯了么?”
“杖毙一个八品粮官就罢了,悍然用钦差关防,调兵封了七大库,不许进也不许出,是百万军民衣食所系,这就是泼天大事,一不小心就会闹出大事。”
“哦,终于到这步了么?”
虽早有预料,苏子籍还是一怔,呆立了许久,才转脸说着:“唉,张岱此人,虽你有所不快,但是我本心,还是佩服的。”
“清丈田亩、平收赋税,打击贪官污吏,疏浚河道,过年只买二斤肉,就算是装,一辈子的装也是真的了。”
“气节的确有可取之处。”
文寻鹏见苏子籍神色暗然,却说着:“至公之论,问迹不问心。”
“淳兴郡原本知府黄仁廉,既不仁也不廉,六年搜刮白银十一万七千六百零八两,被下狱处死。”
“可虽搜刮了那样多,淳兴郡依旧繁茂。”
“等张岱上台,的确是清丈田亩、平收赋税,打击贪官污吏,疏浚河道,开垦河滩等一系列良政。”
“可等六年后离任,不但大户,百姓也困苦,接任的知府查帐,全郡产业和收入,下降三成!”
“乃至有歌谣——贪官上任,天高三尺,张岱清正,地薄三丈。”
“臣还是这意见,此人,虽名清正,与国实是巨蠹。”
“就拿这事来说,杖毙贪官,封锁粮仓,一追到底,看起来清正了,可数百万军民的粮饷供应,衣食所系,只要有一点点谬错,就可能使千百人受饥挨饿,要是有困苦士兵或小吏,或者依靠抚恤的战死家属收不到每月几斗米,饿死都可能。”
“这一点,就能使太孙你炸上天去。”
“怎可与他共情,为他惋惜呢?”
这事苏子籍懂,整个淳兴郡上百万人,经济规模上千万两,黄仁廉,既不仁也不廉,六年搜刮白银十一万七千六百零八两,其实对整个郡来说,只是毛毛雨,甚至本人可能还有促进经济之功。
但张岱号称清正,施政却使整郡经济大跌三成,损失的是数百万两银子,并且使百姓不堪赋税。
“贪官上任,天高三尺,张岱清正,地薄三丈”
这其实是屡见不鲜。
苏子籍叹着:“孤只是惋惜,现在他办了这事,孤纵是痛惜,也没有办法了。”
“他办了这样的事,诸郡县必会来人,那就按照计划行事。”
“是,我这就去安排。”文寻鹏心一宽,顿首而去。
苏子籍在船舱里待了一会就去用膳。
才出去没有多少时间,就有仆人擦洗过道,抵达到了船舱这处房间,见四下无人,身影一闪,轻盈进入里面。
苏子籍曾经吩咐:“这个房间内,一纸一折的文书,都由孤自己整理,无论紧要不紧要,不许私看,私动。”
很明显,这人已坏了规矩,但是他却不慌不忙,人都调配好了,一刻时间内,断无人来。
当下这仆人在船舱里寻了一圈,目光落在了靠墙一个书架上。
这人来过这个船舱几次,对船舱里的陈列摆设都记得牢固,连书架上摆了多少本书,哪本书放在了什么位置,他都是记得牢牢,为的就是每日检查一下太孙在这个船舱里做了什么。
书架上的最上面一层多了一卷被黄布包着的书,这立刻就引起了此人的注意。
想到方才得到的情报,这个人立刻过去,快速将这卷书取下来,打开一看,果然是一部梵经。
若猜得不错,这就是方才小庙里的和尚送给太孙的梵经了。
这梵经能被和尚送给太孙,莫非是有着什么特殊之处?
此人匆匆检查梵经,结果从头翻到尾,又着重在书嵴跟书页的厚度上检查了一下,都是一无所获。
难道,太孙去小庙,真的只是一时兴起?
而小庙里的和尚,对太孙也只是讨好而已?
仔细一想,这可能很大,毕竟是太孙,一国储君,一座小庙里的和尚,若非机缘到了,可能终其一生都不能目睹真颜,好不容易见到一面,还说上了话,想要给太孙留下一个好印象,也不是不能理解。
哎,但这样一来,跟了这一路,岂不是毫无收获?
此人检查完,将梵经重新包好放回去,再看一眼船舱,不由得摇头。
“太孙,梁阳、卷武、中阴、谷氏等县的县令求见,在岸上等候。”苏子籍才回到接待外人的船厅,文寻鹏早候着,忙迎上来说,又低声:“与张岱的事有关。”
“这样快?”苏子籍一怔,仰脸想一想,说:“让他们一个个觐见吧。”
“是!”文寻鹏出去吩咐。
郡里的官都见过了,附近县的县令也来请安。
这是光明正大来求见,苏子籍作太孙,不能说不见,就算能,他也不会不见,因自己的大计,还得这些人完成。
苏子籍就坐了,啜了一口茶,拿过桉上的一叠请安折,太孙驾临,附近县令是亲自来请安,其余远一些也都送来了请安折。
上面的内容写得诚恳恭敬,文章优美,虽然每一篇都各有不同,但一篇篇的公文看下来,苏子籍再看下一篇时,才看第一行,几乎就能默背出下面的内容了。
千篇一律,都是很虚的内容。
但又不能说这样的请安折是错,毕竟这礼,就是在明确和巩固自己的名分和大义。
就听着一个官员,身穿七品官服和乌纱帽,在门前躬身,高声报着:“进士出身,梁阳县令余铭,叩见太孙!”
“起身罢!”
“谢太孙!”余铭起身躬之,方小心翼翼进来。
“余铭,我听说过你,听说你在县里,一向治理有方,上次吏部评了上等——坐吧。”苏子籍手一摆:“余铭,你的县库,以及运至粮仓的帐本,都递上了么?”
“这都是臣的本分,臣拿着朝廷俸禄,当这个百里父母官,就得尽父母官的本份。”
“至于县库以及运至粮仓的帐本,都递上了,在外面呢!”余铭欠身答着,顿了一顿,说着:“太孙万事繁忙,只是小臣还有事禀告。”
“本分才难得——说罢!”
“是!”说到这里,余铭满脸肃然:“张大人用钦差关防,封了七大仓,不知太孙可曾知晓?”
开国之处,锐气尚存,苏子籍瞥了一眼余铭,啜了一口茶,澹澹说:“尚未,这怎么了?”
余铭一听,就知道这不是太孙的主张,顿时松了口气,起身叩了下:“太孙,此举有大谬之处,还请太孙立刻申饬阻止。”
“哦,这怎么了?”苏子籍蹙眉,起身踱了两步,问。
余铭知道太孙,不懂细务,顿首说着:“臣这样说,太孙您就明白了,本县吃皇粮者,有一千三百四十七人。”
“有功名者,秀才以上者,有一百三十一人。”
“还有十一人,是为国殉死者之家属,也可得一份口粮。”
“这些人支出,虽由县库,县库又是由藩库支出。”
“张大人用钦差关防封锁粮库,就是使本县本郡乃至直隶的周转发生了问题。”
“这些还罢了,按照朝廷制度,粮出于官府,而不出于军,直隶数十万大军,士兵也是由库拨粮,一旦欠缺,又有人扇动,后果不堪设想,望太孙明鉴呀!”
余铭说着,连连顿首。
苏子籍不由动容,他本想着这人或是皇帝的人,不想却不是,是有识的直臣,哪怕有着私心,这见识还是难得。
他立刻记下这人名字,望着外面,半晌才蹙眉说着:“你说的有点夸张其词了吧?”
“总体,的确军粮官俸吏禄,乃至秀才举人的学粮,以及为国殉死者抚恤,都是由藩库粮仓里出,可是县郡也有自己的小仓小库。”
“太孙说的是,按制有三月之粮。”
“可是,县郡事情繁多,许多要花钱,先行挪用者很普遍,现在一下停了,怕真接不上去。”
苏子籍心中雪亮,知道这是实情,怕也是暗算自己的原因。
苏子籍冷冰冰打断了余铭的话:“你不必说了,这其实不是张岱的错,是你们郡县,寅支卯粮,才导致青黄不接。”
“是,可是……”余铭额上沁出汗,可是出了问题,上面可不管这理由,都要问罪。
太孙或是无事,自己等官,个个都要丢官丢职,要是万一事情出在自己郡县,性命都难保。
“一事归一事。”苏子籍才不会免费当好人,冷笑一声:“孤尚年轻,虽任钦差,实际上是观政为多。”
又说着:“张岱等才是实际主事者,又有独立的旨意和王命旗牌,孤可以移文,让他谨慎考虑,却不能命令。”
“你等与其挖空心思找孤,不如回去,想想怎么解决挪用亏空导致的问题。”
“要不,三尺王法,就为你等所设。”
这话一说,余铭早已汗透重衣,站起身来,苏子籍说一句,答应一声,当下暗然退下,不过才退下,就见着文寻鹏迎了过来,手一挥:“余大人,我们去侧舱细谈。”
余铭一怔,若有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