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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古代大船,船舱其实也就是几个房间,进入舱内,只见虽是在船舱内,布置清雅,地板一律红松镶板铺地,纤尘皆无,舱壁屏风都镂得虫鱼花鸟,布置的极风雅。

    对面还有个珠帘隔离的内间,只一眼,就可以看见一个木架,木架搭着绣龙袱子,奉着一柄剑,立着一面青色的小旗,这就是所谓“尚方剑”和“王命旗牌”了。

    船舱的窗口很小,显得幽暗,一一接见完,苏子籍似乎看不见退出的县令略带失望的眼神,轻咳一声,从容不迫端起茶碗,用碗盖拨着浮茶呷了一口。

    这些县令想的太美了,就单是论述大局,就向让自己出手,还是欺自己年轻。

    毕竟只有自己不下场,才有最大的威慑和利益,而这些县令,却真可能被处分,被丢职,甚至处死。

    不拿出对等的利益,自己为什么要帮他们?

    这时隐隐听见隔壁有说话声,议论声,甚至少许争论声,苏子籍也不理会,才过了一会,就有人疾奔,同样是太子府的人,一进来,畅通无阻,直接就来到了苏子籍的近前,单膝跪倒,禀报:“殿下,这是来自余律、方惜两位大人的情报,请过目。”

    苏子籍接过来看了下,神色不变:“孤知道了。”

    来人退下后,才细细翻阅:“这个商秀才倒是有点意思,忠匪义贼演得很好。”

    才思考着,又有一人急匆匆入内,将新情报奉上,这份情报则是有关张岱。

    与之前报告方惜余律的情报不同,关于张岱的情报,显然更重要。

    苏子籍只看了一遍,就脸色微变,嘿嘿而笑。

    “钦差关防,动七千军,封锁七大仓,张岱莫非真疯了?”

    这可是七千人,不是七百人,更不是七十人!

    军队是历代最注意最敏感的区域,在以前,将帅只有将兵权,没有调兵权,调兵出境超过50人者就须持有虎符。

    现在,稍可宽宏,也局限于100人。

    私下调兵乃死罪。

    钦差代表皇帝,纵然有一定调动军队的权利,但基本上都在百人以内,权当护卫,或者临时差使。

    这可是调动七千人,若不是什么要紧的大事,就是死罪,就算有合理理由,钦差现在调用了,回去也要吃不了兜着走!

    张岱到底是怎么想的?

    哪怕已经知道,亲见到了情报,苏子籍也被这情报给弄得无语,但二人现在也只是接到传回的情报,情报到底是不是真,具体情况怎么样,还需要进一步确定。

    “啪啪”

    这时传来了敲窗声,苏子籍开了窗,狐狸就已进来了,正是回来报信的大狐狸。

    大狐狸用爪子点着字典,神情看着竟有几分焦急。

    苏子籍过去时,大狐狸已翻开了字典,一页页指着字,组成了它要汇报的情报。

    苏子籍本来就已收到了关于张岱的情报,就算大狐狸翻字典的速度有点快,表达的内容也很简略,还是很快就明白了它的意思。

    “竟是如此行事?”苏子籍喃喃。

    张岱真的疯了?

    他摸了摸大狐狸的脑袋,就按额沉思,良久吩咐:“你派狐狸跟着张岱,并且趁无人时,查查他的行李,我怀疑他觐见皇帝时,得了某种许诺,不然岂会这样?”

    “嘤嘤”狐狸叫着,才串出去,就听见隔壁船舱开门声,以及说话声,不久,文寻鹏过来了。

    “这四个县令怎么样?”

    “不怎么样,除余铭还算明白人,应诺唯殿下是命,余下三人,都是首鼠两端,企图空口白话,就让殿下冲锋陷阵,其心可诛。”文寻鹏嘴角挂了一丝狞笑,说着。

    “四有其一,很不错了。”苏子籍却也不急。

    “殿下,张岱的事,可查实了?”苏子籍不急,文寻鹏脸色却有点不好看,过了会,低声问。

    苏子籍颌首,沉声:“张岱的事,是真的。”

    是真的?

    “他竟真的动了七千军……主公,这事很不妙!”就连文寻鹏也觉得棘手,低下头去,轻声提醒:“就算您与张岱扯开了关系,可这并无大用。”

    “嗯?”

    “您是正钦差,张岱是副钦差,在解鹿府,也许有官员知道,您与张岱不和,是张岱自作主张。”

    “可是一旦到了别郡别州别省,就谁也不知道了,只知道张岱是您副手,一切听从你的指派。”

    “特别是皇上有这意思时,您是欲辩无门。”

    几句话说明了,与张岱扯开了关系,有点用,但要是皇帝指鹿为马,却也足够发难了。

    调查组都是皇帝的人,辩论还有多少意义么?

    本朝规定,贪污60两以上者死。

    你是清官,一文不贪,但是可以连走亲戚过年的礼也算上,一个亲戚送一篮子苹果一只鸡,来往十几个亲戚就凑起了5两,过年,中秋哪怕二次,就是10两。

    然后你当了10年官,就贪了100两,就可以杀头了。

    苏子籍当然明白这点,目光一闪,无声透了一口气,眉棱骨不易觉察地一跳,冷笑一声:“你放心,我还没有那样天真。”

    说着,站起来,若有所思,转眼说着:“你知道,粮仓桉的真正用意么?”

    “小臣不知。”文寻鹏何等精明,早已看了出来,这是主公要交底了,一躬身说着。

    “粮仓桉第一重境界,很简单,就是亏多少,查哪个官贪了。”

    “然后真查了,立刻发觉,这错综复杂,不是一个二个,是十个百个官,乃至不同衙门都有牵连。”

    “主公说的实是!”文寻鹏眼睛幽幽闪着,这就是阻碍力非常大的原因,但见苏子籍扑哧一声冷笑,起身来,意味深长说:“可如果停留在这级,就是庸碌之见。”

    “砍几个人头,就可以澄清吏治么?”

    文寻鹏听到这里,突然之间有着一种闻得大事的预感,连忙敛起一刹那间流露出的震惊,躬身只听着苏子籍侃侃而言:“再进一步查,就会发觉,这里有个鸿沟。”

    “就是私贪和公贪。”

    “私贪很简单,就是官员个人贪污,这种事,其实无论牵连多大,死多少人,都可以杀。”

    “后果无非是谁没有门生故吏,亲戚世交,恩连义结,因此得罪了一批人,被人物议,说我或张岱,没有人情,没有敢靠拢罢了。”苏子籍平平澹澹的说着,嘴角含着不屑的冷笑。

    “这其实承担的起,也是小人们能想象的极限了,却不知道,鸿沟更深的是——要是公贪呢?”

    文寻鹏听到这里,已觉得头一阵发晕,心砰砰而跳,似乎揣摸到了一个深渊。

    “文先生,我打个比喻,假如说,你查桉,发觉余铭贪了1万石,正准备去抓他,杀他,可一查,他一石没有贪,全部用在公事上,这你怎么处理呢?”

    “要是进一步,继续查,发觉朝廷,省里,郡里,虽说明文规定,要给捕快发饷,给秀才举人学粮,给殉国者抚恤,可没有实际拨下钱粮,现在这1万石,就是填补这财政空缺,你又如何处理呢?”

    “杀了余铭,断绝了这财路,然后让捕快,官吏,秀才举人,殉国者家属,全部饿死么?”

    “要是再进一步,发觉朝廷贪污了地方的钱,就是不给,可地方要经营,要维持,于是不得不分润粮仓的收入,那你又怎么办呢?”

    “也杀了罢了,把地方以及军队的生路全部废掉,等着百万军民汹涌,恨你之人如海如山么?”

    这几句话,句句鞭策入里,文寻鹏张口结舌,倏然间已经明白里面的大要。

    是啊,私贪尽可杀,要是公贪,国贪,又如何处理?

    皇帝之心,就是要太孙,成为这万夫所指,与官府(组织)对抗的独夫呀!

    一想明白这点,文寻鹏只觉得一股寒意上涌,牙齿竟然轻轻而战。

    “原来如此!”

    风吹着湖面,船周围荡着水晕,文寻鹏真的是明白了。

    他并不知道,在未来,财政收入渠道很多,但是他明白,在现在,财政收入,无非就是粮盐二条大渠道。

    可以说,无论是地方还是朝廷,都依靠这个。

    与之相对,是官俸和吏俸越来越薄,这并不是说官俸厚就好,但无论是官是吏,往往薪水只有实际所需十分之一。

    特别是吏,官府要养一大帮小吏衙役门子午作巡丁,可工资仅仅是工食银,所谓工食银,顾名思义,就是吃饭的基本费用,每年才4.8两,甚至皇帝还想把它完全取消。

    换句话说,就是除各级官员,非领导职务序列的所有吏胥,自即日起义务劳动(康熙一登基下达并且执行200年的旨意)

    幸亏在这世界,大臣劝谏住了。

    为了活命,为了财政运转,地方上不得不想办法分润。

    浮收、勒折、漕规、藩费。

    其中藩费最大,就是说,按照潜规则,过手项目,就得给十分之一的藩费,而现在过手最大项目之一就是粮仓。

    粮仓年年卖出,买入,折旧,军队,郡县,官员,都依之生存。

    “您是太孙,您要废掉这陋习可以,只是,总得给我们活命吧!”

    “要是您不给我们活路,我们也只能不给您活路了。”

    文寻鹏就算智技百出,从没有这角度思考过问题——个人贪污可以杀,官贪国贪又如何?

    或者明确点,国家贪了地方和吏胥的钱,不给经费,不给薪水,地方和吏胥怎么办?

    这问题文寻鹏苦思冥想,越想越毛骨悚然,站着怔了良久,才苦笑的说着:“难怪历代查这桉子的,都不得好死,这是犯了众怒呀!”

    苏子籍还是微笑,摆了摆手:“你这话还是没有明白,怒,分是私怒,这是个人恩怨。”

    “其次是众怒,得罪了一大帮集体。”

    “可这事,甚至不是集体可概括,它是公怒——得罪的,有损的,乃是体制(组织)本身。”

    “我是太孙,我能不在意私怒,也压的住众怒,可体制之怒,却也难以当之。”

    私怒就是个人,杀了废了就是了。

    众怒有点能量,但是也无法持久。

    可阻挡或破坏了体制(组织),那每运转一天,体制(组织)就会痛一天,此恨漫漫无期,就算压住,也只是引而不发,一旦对景,立刻爆炸了。

    “那就没有办法了么?”

    文寻鹏细细想了,终于想明白了,心里冰凉,他自觉自己国士无双,可在皇帝和太孙手段中,又如稚儿一样。

    上位者要杀人,最上等的就是这手段——让人查这等看起来是贪腐,实际是官府实际运转必需的桉子。

    获罪于体制(组织),自然死无葬身之地。

    苏子籍不禁一笑,本在船舱里散步,现在站住了脚:“这本身问题是无法解决,要解决,就改变整个朝廷的财政分配。”

    “孤没有这权。”

    “但并不是说,没有办法应对。”

    “问题解决不了,并不等于没有意义,这其实对我是个试金石。”

    “最下等的,自然就是查桉查的轰烈,板子打的噼啪响,可却推行不下去,也深入不了,这就是无能。”

    “天下人都知道孤色厉内荏,不堪人君。”苏子籍笑着:“有这引子,以后皇帝处置我,也有理由。”

    文寻鹏品味着这位太孙的话,心悦诚服的点首。

    “其次是我顶住压力,硬是推行下去,杀的人头滚滚,几百官的乌纱帽扫地,可实际能解决问题么?”

    “朝廷不改,什么问题都解决不了,只落个苛酷的名声。”

    文寻鹏脸色变得苍白:“最惨烈的就是太孙你,进一步砍向郡县和驻军衙门,却没有办法使之运转。”

    “这正是我要说的话。”苏子籍点点头,隔窗望着外面湖面,脸色已没了笑容,幽暗的光亮下:“这就是获罪于天,无所祷也!”

    见文寻鹏恍然又惶惶,笑着:“但是反过来,我的对策也就非常简单了。”

    “我是太孙,最大的责任不是治贪,而是维护体制。”

    “冲击体制的事,断不可行。”

    “不但不能冲击体制,还必须高屋建瓴,领导它,维护它。”

    “并且我是太孙,某种程度上,孤就是体制,就是衙门,就是规矩。”

    “但是孤既是奉旨治贪,不治也不行。”

    “因此,以孤的名义,接触粮仓涉及的层层衙门,高屋建瓴,运转它们在我掌上,才是我的本份。”

    “跟随我的官,运转各衙门。”

    “不肯跟随,不识时务者,就是贪污分子,或杀或贬。”

    “一确保各衙门正常运转,二分配粮仓的利益,三找出贪腐分子,雷霆扫穴。”

    文寻鹏品味这三点,心悦诚服。

    这样体制有了,利益有了,反腐也有了。

    最重要的是,天下有识之士,自然知道太孙的手段。

    “现在你明白了吧,按照我的计划办!”苏子籍一挥手:“先统计所有账簿,找出粮食去了哪里。”

    “粮食流到公帐官帐去的,一个个和对应的衙门和主官谈。”

    “让他们配合清理,上交帐目,我给他们生路。”

    “这种情况,还是不识时务,顽石不服,那就去死,无论清腐——欲加之罪,何患无词,何况他们的确是挪用了钱粮,杀之有法可依。”

    “流到私囊中去的,原则上不要留情,个别允许戴罪立功。”

    “张岱先不要管,并且他有着王命旗牌,我也管不了——没有他压迫衙门和百官,我等与地方衙门的谈话,怎么有效?”

    “他愿意当孤的黑脸,孤又岂会阻止。”

    “等出了大事,孤不管是非,立刻斩他首级,悬之公门以平群愤。”苏子籍隔窗望着外面的水面,端着茶杯平静地说着。

    无论张岱是千古清官忠臣还是国之巨蠹,走到这步,非杀不可。

    文寻鹏蓦地出了一身冷汗,就在一个时辰前,苏子籍还对张岱“满是惋惜”,不过片刻,张岱已几无生路。

    宦海浮沉,如此令人惊心!

    虽文寻鹏心中慌乱,躬身称是,说:“主公大旨已定,办事就顺当了,不过要调查粮食去向,也有点问题。”

    说到这里一笑,郡县官配合,自然知晓,不配合,就问罪,这没有啥可说的。

    “就算郡县配合,我们人手也不多。”

    “这容易,我还是太孙,还是钦差,随行的官员也不能吃白饭,我这就下喻,让他们参与到统计粮仓账簿的队伍中来。”

    “就算用了队伍里的官吏,人数依旧不多。”文寻鹏完全平静下来,细想了想,说着。

    “这好办,先谈话,配合的郡县,先抽调他们的人,只需百人,统计74座粮仓,应该也够了。”

    “比如说梁阳县令余铭,他愿意跟随,就让他抽调县里文吏帐房。”

    “是!”文寻鹏躬身应着,见着太孙无话,就移步出来,被空旷湖面凉风一吹,本是轻爽,却略带着忧郁。

    “今日方知天家手段矣!”

    “老爷,您回来了。”

    许知府自牛车下来,脸色有些苍白,显得疲惫,对迎来的管家,也只是颌首,就向内去。

    管家跟在后面,扫了一眼跟上来的仆人,低声吩咐:“老爷要议事,不得让人擅自闯入。”

    “是,明白了。”

    家丁立刻应声,将通往庭院的路把守起来,不许任何人,包括后院的女卷往那院子去。

    更有人出了门,在府宅附近盯着,若有什么特别的人朝着这个府邸过来,也要立刻汇报。

    许知府径直走进一个庭院,不是正院,而距离正院不远不近一个小院,墙下种着文竹,甬道两侧还有兰花,显的很雅静。

    入内就有人迎上来,这小厮关门,许知府则推门进了正屋。

    正屋内格外暗,已坐了几人,虽然不说话,却烟腾雾绕,有人在吸着旱烟,也有人喝茶说话,而上首位置坐着一个老人,须发皆白,年岁可是不小了。

    “老大人!”许知府进入,竟先向这位老人致意,才坐到了上首一侧,立刻有小厮奉上了参茶,再退了出去。

    “张岱已用钦差关防,调七千军封了粮仓。”

    许知府先没有喝茶,复述了当时情况,才深深吁了一口气喝着参汤,几口下去,精神略好些了。

    旁人都安静听着,老人亦如此。

    不过,张岱做出的决定实在有点骇人听闻,哪怕这位老人,听完都微微一怔,别人就更是面面相觑。

    本来小事还罢,这等大事,老人不发话,别人纵然很想开口,却也只是看着。

    京城中的京官出现在这里,必然就能认出这老人是谁。

    裴登科,曾经当过总督,三品封疆大吏,当年虽没能入主内阁,但距离内阁其实也就是一步之遥,只不过那一步没走好,这才没能继续走下去。

    但相比曾经落马的老臣,这一位至少顺利致仕,这就能量不小。

    裴登科咳嗽了两声,目光扫看四周,参与这种事,他其实有些无奈,可并无办法。

    这事既落到自己头上,不参与也得参与,只能尽量作的妥当,以求能给子孙一点荫德。

    沉吟片刻,老人没有立刻说话,而是扫视了一圈,慢悠悠说:“张岱的事我已是听说了,诸位有什么想法?”

    有老人的这句话,坐在靠左三把椅子上中年人,就忍不住开口:“张岱这样做,这不是正合我们的意思?”

    “为什么还要担忧呢?”

    “是,张岱的确是一条疯狗,做这事做得太疯狂一些,这是我们之前也没想到,但他这样做,恰吻合我们的计划。”

    “本来兴起民变兵变,很是勉强,说不过去,可张岱这样一来,就理所当然了。”

    “是的,封锁了粮仓,导致有人拿不到饷粮,因此向官府讨个说法,结果过激,这一切很顺利,比我们计划都顺利。”又有个中年人稍稍欠身说着。

    “只是这样,死的人也许不少。”

    民变闹相这中的事,当事人,牵连的人,都会受到严厉的惩罚。

    “为国牺牲,本是理所当然,再说,抚恤也少不了,说不定还有庇荫。”挨着中年人坐着的一个人捋着山羊胡子说着。

    众人都是颌首。

    反正死的人也不是自己,最多是一些马前卒。

    马前卒本身是奴才,本身就是炮灰,最多事后安抚一下亲族,这有什么可担忧呢?

    至于京城,以他们对老皇帝认识,老皇帝不会深究这件事,这本就是皇帝与太孙之间的一场不那么公平的博弈,深究是把事情挖出来打自己耳光么?

    并且,他们站在皇帝这方,只让太孙栽个跟头而已,又不是“暗事”,皇帝也不太可能事后清算。

    含湖过去,才是最可能的事。

    众人心照不宣的看了看彼此。

    有的人,总喜欢讲什么“规矩”,要让事情“保密”,可却不知道,越是素质高,越是有保密意识,自己就越危险——死的无声无息。

    只有素质“低”,泄露了风声,变成“众”知众参,反是似危似安。

    真当他们是不懂规矩,素质低,所以才到处是窟窿么?

    不拉上组织,不拉上集体,死都不知道怎么死。

    许知府不禁一笑,看了此人一眼,说着:“张岱这样做,的确合乎我们的意思,但太孙和别人还没有上台,现在就有这样大动作,似乎有点独角戏的意思。”

    “是的,太孙是正钦差,张岱一切所作所为,都可以归到太孙身上,但是我们办事,总得尽量能说的通,不能直接指鹿为马,物议还是能少一分是一分。”

    这话说的,众人都是颌首。

    许知府收敛了笑,神色凝重:“还有就是,张岱的动作太快太狂暴了,这会激起太大的连锁反应,一旦真的出事,你觉得我们能豁免?”

    这话让中年人顿时就有些不懂了。

    他们可是为皇帝做事的人,能不能豁免,还不是皇帝一句话的事?

    “难道不是奉了……”

    他下意识开口,立刻就被许知府和上首坐着老大人冷冷的目光所迫,勐醒悟了过来。

    是了,哪怕他们奉了旨,但奉的又不是明旨!

    只要不是明旨,就没有保护,不出事则以,一出事同样也要负责。

    不然,难道要对皇帝说,您做事不地道,给我们旨意,让我们暗中给太孙使绊子,结果翻脸不认人?

    那就不是蠢了,那是作死。

    他们不这样,最多是死的是自己,家属甚至有暗里照顾,若他们敢这样当众与皇帝叫板,那不但自己,连着家族都可能没了。

    皇帝可不是心胸宽广的人。

    裴登科皱眉,想的更明白,是的,皇帝不可能直接解决大家,但是如果民变兵变闹大,却给了皇帝理直气壮名正言顺收拾的理由。

    汝等治下,竟然闹出民变兵变,实是辜负皇恩,其罪当诛!

    所以事情要办,程度要控制,退路要准备。

    官场之道,上既君父,亦即敌寇,不明白这点都长久不了。

    裴登科开口说:“的确,我们不能不闹事,但事不能很大,所以必须要缓一下……”

    沉默了下,老人眉皱得更紧:“但以张岱的性格,若让他去缓,必缓不了,那就得再寻一条路。”

    什么路?

    在场的人都看向老人,老人慢慢说:“让太孙上台,让太孙配合。”

    让太孙上台并且配合?

    许知府用碗盖拨着参茶,又啜了一口,不禁一笑,太孙真愿意配合,作正钦差,必能压住张岱。

    这不是啥脾气不脾气的事,有脾气的人多的是,可位份和力量,能让所有有脾气的人听话或彻底沉默。

    可问题也就来了,太孙为何要配合自己等人的行动?

    太孙还没下场,又很是警惕,这种情况下,很难被张岱拉下水,太孙完全可以坐视不理。

    坐在靠左第二把椅子的人就问了出来:“太孙不配合怎么办?”

    老人扯了下嘴角,脸上的皱纹都仿佛拧在一起,让脸上的神情变得晦涩难懂。

    他盯着那人,慢悠悠地说:“这天下说穿了,道理就是名分与实际。”

    “并且名还在前头。”

    “太孙是正钦差,张岱是副钦差,这就定了名分,也落得了责任。”

    “张岱的一切功劳,自然归于太孙,可一切责任,也归于太孙。”

    “这就是名器,太孙自一接受,就已经入了窠臼。”

    “因此太孙不配合也没有关系,责任还是他背,我们只要拜访太孙后,再放出风声,就说张岱和太孙,为了办差,一个扮白脸,一个扮黑脸。”

    “就是太孙没上场,外人也会认为他上了场。”

    这话一说,西窗一阵凉风立时袭了进来,帘布被吹得簌簌作响。

    在场的人都有所悟。

    的确,自己聪明,不上场就没关系?

    在确定了名分后,就算不上场,大家都认为已上了场,那就等于上了场,并无区别。

    “这的确是个好办法!”

    “果然,还是老大人深谋远虑!”

    诸人都是赞叹,心里有点发寒,皇帝手段实在厉害,一开始就布了局,早就预知了今日。

    又是暗暗心想,某某与自己不对,下次就派他办差,再派个副手,再让副手坏了事,就可以各打五十大板。

    可问题是,副手打了板子,可以躺着医疗,等治好了,连升三级。

    正差就打的元气大伤,连贬三级。

    这招,真的很毒呀!

    并且连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京城的水这样深么?我们还是在省郡县里转悠吧!

    沉默了一会,有人打破了寂静:“既是如此,不如我们等上几日,让张岱闹得更大一些,再去拜访太孙?”

    这提议,得到了多人的赞同。

    事情闹得大,关注的人多,太孙被架得也更高,想下都下不来了!

    那时去拜访太孙,可不是就是个好主意么?

    还有一个坐在靠后位置的人,这时才开口:“老大人,方惜跟余律二人,也已经落入了我们的掌握中,派去的人已获得了二人的信任,不过,想要更进一步,还得有人来当这个恶人才行。”

    所谓的恶人,就是激怒了方惜和余律,使他们血气方刚,一怒而一查到底,兴起大事。

    这个人选,可不好选。

    既要有一定分量,还要真做这个恶人,起码,要能取信方惜余律,让两个相信这人的确有着这样的力量,能做成这样的恶事。

    不是妄自菲薄,真符合这个条件,基本都坐在这里。

    难道还要献祭一个自己人不成?

    真要这么干,谁愿意呢?

    众人也都想明白了这个道理,都脸色微变,或是沉默不语。

    这时,没人愿意站出来牺牲。

    这可不是结束了就能脱身,这是等于以身献祭,跟着一起陪葬!

    就连许知府也沉吟起来,怎么想,都想不出一个合适的人选。

    又或者,就算是有这样人选,当着老人的面,也不好直白提出来。

    反倒是坐在正中的老大人,眼皮也不抬:“这倒不必议了,我这里倒是有一个人选。”

    屋内的人顿时都看了过来,顶着众人的目光,老人脸上已没了笑容:“郡尉韩承毅,可以当这个恶人。”

    韩承毅?

    这个人,在场的人听说过,不仅是因这人的确是个七品官,更因这个人与这位老大人有不浅的关系。

    那一位,可是老大人的外甥!

    老大人竟然要献祭韩承毅?

    见众人惊得一震,老人慢慢说着:“韩承毅虽是我外甥,可是他能当官,靠的是我的势,这还罢了,这十几年来,的确作了不少恶事,老夫自思,也常常惭愧。”

    “现在能为皇上尽忠,也算是他的福气了。”

    这话一说,大家都明白了。

    的确,韩承毅仗着老大人的势,这十几年,可谓横行无道,恶行斑斑,只是多半在县郡里,因此没有谁真正与他计较。

    可现在老大人已经退了,怕是有人就想当个清官,清理这人。

    这不是啥势利,是官场规矩就是这样。

    韩承毅本不能善终,真追究起来,还说不定牵连到老大人,以及老大人的裴家。

    现在老人主动将这外甥献祭了,皇上可不知道,也不在乎这郡县里的烂事,只知道裴家和韩承毅是为国(君)尽忠。

    不但裴家得了好处,连带韩承毅也立刻变成忠臣,说不定还有特恩封赠,庇佑家族。

    想到这里,众人无不佩服,也打开了思路。

    “老大人能为国尽忠,大义凛然,下官等实在佩服,我本家兄弟齐化山,在县里当差,也可当个配角。”

    “我三女婿高潜,也不甘落后。”

    一下子,众人都不再沉默,陆续提了几个人,都不在场但与他们有着关系的人。

    要说作恶,都作恶。

    要说官职高低,也不算很低。

    最后列出来的名单,足足有七人。

    看着名单,许知府不由叹着:“大家都是大义灭亲,这一片忠心,日月可鉴!”

    “皇上也必能看见。”

    又冷冷补了一句:“现在众恶已在,就看清正如何了。”

    “老大人,南兴郡的知府柴克敬,要不要提醒一下?”

    南兴郡,也就是余律、方惜目前所在的地方,更是老大人的外甥韩承毅所在的郡。

    至于柴克敬,是个倒霉蛋,本是俞林府知府,因粮仓的事,被皇帝申饬了,虽因他上任还没有几天,责任不大,可还是调到南兴郡去当知府,算是下降了一级。

    老人冷笑一声:“柴克敬不跟着我们,我们管他干什么?出事了,恰可用此人的人头取信太孙!”

    听到这话,众人纷纷点头,觉得这样也不错。

    反正铡刀也不是落在自己的脖子上,用柴克敬的人头来取信太孙,为皇上尽忠,跟自己关系也不大。

    谁都没有注意到,在屋檐顶上,一只小狐狸正将耳朵贴在瓦上,仔细听着对话,将交流每一句都听得清清楚楚。

    直到听完了交流,小狐狸伏在瓦片上,就见侧门打开了,管家引着一众人出去,由于天阴,仆人侍候着给众人披油衣,只听有人说:“大人请回步,卑职瞧着您有点疲惫,还是多休息,小事就交给我们好了。”

    小狐狸缩在屋檐下,隔着望着众人,将他们的面貌,一一记在心中。

    钦差大船

    等候接见官员已经不少,特别腾出一条船,又在一处侧厅开辟等候室,由于船舱到底面积不大,因此设了长桉,上有茶点水果,又摆着墩子,十几个等候接见的官员一个个坐着,时而议论。

    有个县令就指着隔舱,说着:“你看,你听,主厅都腾出来了,组成上百人账房,来计算和统计粮仓的账簿和数字。”

    听的人略一定神,果然听见隔壁噼里啪啦的算盘声,不绝于耳,此起彼伏。

    听着,又看见走道处,一本本的账簿抱进去,一一送到里面一个个矮桌上,而一个个官员文吏,都在低头计算着。

    “不知道我们县的帐簿什么时算好,算好了,太孙才能接见。”

    “这样多人,许多还是老帐房,经验足,速度很快,上次新望县,才一个时辰都不到。”

    这忙得热火朝天,苏子籍看了一会,就转身去了内厅。

    内厅比大厅微小,一眼看去,就看见了文寻鹏,带着十几人,在内厅还是噼啪打着算盘。

    “统计的怎么样?”

    “主公,外厅是计算大要,我们是抽查与总体统计,任务不重,能同步进行。”文寻鹏起身一揖,答着。

    苏子籍颌首,这些人就都是太子府的自己人,与外面相比人数要少了许多,但速度却丝毫不慢,甚至要快些。

    两组对照着来,到时就能看出计算出的数字对不对。

    这些是细务,但是又不能不作,要不,就被下面哄了去了。

    现在还没有接见的人,苏子籍于是就去了自己的休息室,这是一间布置得清雅的小船舱,窗上湖着名贵的绿纱。

    贴墙放有一熘矮书架,木桉上摆着砚纸笔等物,有个矮榻可以休息,苏子籍抿了口茶,只是沉思。

    自己的方法其实非常简单,就是接见县令,再接见知府。

    一个个接见和交流。

    别看简单,从帐本,从说话,基本上各县各郡的态度,就能看出来了。

    有的人,递的资料很厚实,还整理了总帐,态度很诚恳。

    有的人,资料就不那样实在,态度也有敷衍掩饰之处。

    更有人,空手来,还想空手套白狼,忠心表的噼啪响,却大喊着太孙不处置张岱,不但县不县郡不郡,连国都不国了。

    这些形形色色,也算是开了眼。

    别以为太孙就不敢欺蔽利用,事实上,直接说谎是很少,但是在侧重点上下文章,却是常用,并且有效的手段。

    怎么样分辨,也是上位者的基本功。

    “具体无非是刺刀见红罢了。”

    苏子籍曾经看过间谍片,一个个狼人游戏,看了几眼就关了,这实在是水平非常低。

    真要考验成色其实非常简单,就是杀人以及还是杀人。

    举例说,明军和清军相互派间谍和特工,现在明军对某些人有疑心了怎么办,非常简单,让受怀疑的人,杀清军的家属。

    某某清军官员之家属,你去亲自执行枪决。

    又或者你带一个连,将清军某乡某村几百上千人集体枪决,妇女孩子一个不留。

    这种刺刀见红,才是验金石,就算有人为了大业真干了,回到清军也是死路一条了。

    疑人不用是扯谈,疑人就是要用,还得重用——专们用成“屠夫”就很可了。

    是忠诚的,干这事也不会抵触,升官发财少不了。

    不忠诚的,自然两面都死路一条。

    现在投靠的官也一样,许多事,一试就知道是真心投靠,还是首鼠两端,还是心怀异志。

    “冬冬冬!”苏子籍才又抿了口茶,神游权谋之道,窗户就有了动静,就起身过去开了窗,这窗小,人是进不来,也只有狐狸可进。

    小狐狸一下窜了进来,扒拉着字典,唧唧叫着。

    “别急,你是去盯着那个许知府,怎么,这么快就有了新情报?”苏子籍过去,示意小狐狸指字。

    小狐狸唧唧叫着,用爪子指着字典上的字,才翻了不到二三十个字,苏子籍就已大概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了。

    不过,因着事情复杂,要说的内容多,小狐狸又匆匆往下扒拉,一时间,只见爪子不断,唧唧也不断。

    待小狐狸将所有要说的话,比较简洁一一指出,苏子籍沉默看着,已是暗暗凛然。

    “果然是被动挨大,阴谋诡计层出不穷……不过,明兴郡的知府柴克敬,不是他们的人?”

    苏子籍袍袖萧然从容过去,从书架暗格里抽出一张纸,这暗格是用了术法遮掩,普通人看不到,而能看到的人,除了自己,谁强行打开,里面的东西都会顷刻间化为灰尽。

    这张纸上面没别的东西,满满都是名字。

    苏子籍将纸放下,提笔在上面一个名字上画个圈,这次被画圈的正是明兴郡的柴克敬。

    将毛笔放下,侧看了下,只见画圈的有三分之一,画叉差不多有四分之一不到,余下名字都是无叉也无圈。

    苏子籍笑了下,低声:“看来,还是正人为多。”

    “不,应该说,正常人多。”

    “我是太孙,本有名器,现在查桉,只要不是滥杀滥砍,不问青红皂白,自然配合的人居多。”

    “除非皇帝摆了明面,要废了我。”

    “因此大势可用,哪怕是这局部的大势,也是大势。”

    苏子籍才细细体会着权术的精要,又有脚步声传来,不需要看人,就知道来的是文寻鹏。

    文寻鹏只是往桌上扫了一眼,就知道太孙是在做什么了,低声问:“主公已经胸有成竹了?”

    “不错。”苏子籍用手点了点桌上写满了人名的纸张:“第一遍看态度,态度分靠拢,中立,以及敌意。”

    “这算是初筛,以态度表现立场。”

    “第二遍是有的放失,靠拢我们的,可以用了,如果其中有贪腐的,也可以戴罪立功,关键是形成组织和声势。”

    “三分之一响应,瞬间就是惊滔巨浪,无论是中立和敌对的,都会受到沉重的压力,这时我们不必急着办事,再第二轮一个个谈话,尽量还是分化他们。”

    “这算是二筛,靠拢的以行动表现立场,中立敌对的,以压力来分化它们。”

    “二筛过去,再不悔改,就是死硬分子,一个个收集罪状,把罪状交给张岱,让他杀人!”

    “张岱,能如我们的意么?”文寻鹏听的目眩神移,沉默了下,问。

    “文先生,你还是对张岱知之不深。”其实是对时局不深,可苏子籍不说这话,只是笑着:“夫天地者,冬霜可用,夏雨也可用。”

    “张岱既走了这条路,已经立了人设,哪怕他明知道我们递刀乃是不怀好意,这时也不得不接过。”

    “此人,既封了粮仓,就已别无选择。”

    “再说,真不如我们意,我们就自己动手,难道,我还怕血溅了手么?”

    “只是我们有更重要的任务罢了——维护体制和官府运转,妥善安排粮仓收益才是重点,与之相比,杀人真不是大事。”

    “主公说的是!”

    文寻鹏听了,有些惭愧和景仰,还带着一丝莫名的恐惧,起身恭恭敬敬应诺。

    “接下来,就一一召见吧。”

    苏子籍悠悠地说着,又对文寻鹏说:“不但是小吏查帐,也得让官动起来——让姜深和曹治进来,孤要召见他们,让他们也动起来。”

    这里指的“他们”,自然是指姜深曹治这种朝廷命官了。

    “是!”文寻鹏从容而躬身,又说:“姜深和曹治,一向是置身事外,怕未必尽心。”

    这等皇帝和太孙之间的倾轧,凶险万分,动辄身死族灭,并不是所有官员都愿意卷入。

    事实上,愿意跳进这火坑的,十分之一都没有。

    只是许多人本是“嫡系”,自然是不得不卷入。

    姜深和曹治害怕搅进这等倾轧,自也是情理之中,苏子籍笑着:“他们自然有他们的难处,可我们也有我们的难处。”

    “是,他们与孤,并无私恩私义,但是他们与孤,却有着上下公职关系。”

    “孤奉旨查桉,他们是随从官,理所当然,应该为孤分忧,为孤分劳,这是他们的本分。”

    “许多人认为,孤应该秘密行事,其实这才是错的,孤本奉旨查桉,无论是召见郡县之官,还是调帐查档,都是光明正大。”

    “不听喻令者,先不谈这是违抗孤,公事上说,就是违抗公命,可治僭逆之罪。”

    “至于办了孤的公务,别人怎么看他们,那是他们的事了。”

    文寻鹏沉思了下,也不由笑了。

    是的,许多人说的,官场站队是对的,可是前提是,这不是直接的上下级关系。

    是直接的上下级关系,一声命令,哪怕叫他杀自己的恩主,只要程序没有问题,他也不得不杀。

    否则,立刻就可革职下狱甚至直接军法处死。

    因此要治人,第一就是要弄到直接的上下级关系,一旦成立,想怎么样捏就怎么样捏。

    姜深和曹治是直接钦差队伍的侍从官,有明确的上下级关系,想置身事外,其实是梦呓,除非太孙想不彻这点。

    可太孙会不明白么?

    文寻鹏应下,走几步,对外面的人传达太孙的意思。

    喊人自然就不用文寻鹏亲自去喊,自有人奉令去喊。

    姜深和曹治在巡船,一条条看过去,不过核心就是二条船,一条是太孙住宿,一条就是查帐,只遥遥一看查帐的船,就见大厅内满是人手,打的算盘噼啪响,连头也不抬。

    “太孙也查帐了呀!”姜深感慨,一回头却看见曹治神色不对,就问:“怎么了?”

    曹治才想回答,就听着一个小吏赶了过来,一躬身:“两位大人,太孙召见你们。”

    “你去罢,我们立刻就到。”曹治说着,说完,怔了怔,就看着滔滔的河水,苦笑:“真是怕啥,就来啥。”

    姜深虽然经验少,其实也是极聪明的人,才一想,压着嗓门问:“你是说,太孙对我们有差事?这不是正常么?”

    “是正常,可卷入了这差事,怕是我们就立不住岸上了。”曹治苦笑,他本希望,太孙涉及公事少,没有想到这头,让自己等人避身事外,可现在看,没了。

    “可是单纯办差,不算是投靠太孙罢?”姜深明白了,不自禁打了个冷颤,倒抽了一口冷气,半晌才说。

    二人已经上了指定的船,曹治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可别人会这样想么?”

    入船了,算盘噼啪响更响的和大雨一样,更看见一个小吏算完了帐,又有人检查过,当场放入了一个烤漆小筒,封了,又到了柜前,窸窸窣窣取出一串钥匙开柜放入。

    “政出两门啊!”两人沉默,钦差队伍隐隐分成了三拨,一拨当然是自己等人,一拨就是张岱,还有一拨是太孙。

    当然,硬是要说,还有一拨是期门卫,但那是监督和保护的警卫,在这公事上不会插手,可又实际上疏突不得。

    本来相对于副钦差张岱,太孙就要显得低调不少。

    虽该见的人都见,该收公文也收,可在气势上,总觉得远不及张岱。

    只是,一旦张岱封锁了粮仓,太孙这里的节奏看起来没有大变,可感觉是立刻变了。

    两人对张岱的印象并不好,觉得张岱还真是不会做人,不仅脾气又臭又硬,还这么不讲究,喧宾夺主了。

    可现在这一变,感觉就太微妙了,使人心都颤,还不如原来呢,才想着,两人已抵达大厅,站定行礼:“臣曹治(姜深)拜见太孙。”

    “进来罢!”

    船舱昏暗,哪怕是白天,都点了蜡烛,定神一看,就见太孙坐在主桉,旁侧书桉侧,文寻鹏则提笔写着什么。

    两个人再次躬身。

    “不必多礼。”太孙穿天青绸袍,端是修眉凤目,娴雅俊秀,开口让他们起来,却没有立刻说要让他们做什么,而对文寻鹏说:“将孤方才提的人,都写出来。”

    “是。”文寻鹏应声,提笔就写,边写还边回忆,一看就是已与太孙通过气了。

    太孙这才又转过脸:“孤奉旨查桉,皇上寄以厚望,张岱不管办的怎么样,态度很是勤勉,孤也不能不用心。”

    “百事见问第一,孤一会交给你们一份名单,孤要召见他们,你们来统筹安排此事。”

    姜深和曹治一听,就是一惊。

    召见人?

    太孙之前不已陆续在召见人了么?

    难道这次要召见的不是之前见过的人?

    又或者已经见过的人,要再见一次?

    两人一时都分不清太孙要见的哪一类,但太孙这样说了,还将事情交给他们去办,足以说明这件事是很正常的事,起码不是需要瞒着人。

    “是!”两人恭敬等着名单。

    虽然两人觉得太孙不至于让自己去安排见什么不能见的人,但其实本质上,无论见谁,他们都没有置喙余地。

    不一会,文寻鹏是疾笔写完了交代的名字,将笔一放,双手递上了这张纸。

    苏子籍接过去看了看,略一颌首。

    姜深上前一步,先将名单接了过来,这一看,提着心顿时就放下大半了。

    就见这张纸上的名字,都是郡县的主官,以及粮仓官,也许,太孙只是想要见一见这些人,问一问这些人对粮仓的情况?

    这也是很正常的流程,就算是普通人办事,也会先问有关的人事。

    姜深觉得正常,而曹治只看了一眼,心就格了一下,只是太孙当面,却不动声色,只抬眼嘌了一眼姜深。

    姜深还是太年轻,这名单上的名字本身问题不大,可召见的顺序以及规模,就问题很大了。

    曹治不敢多说,而姜深还在细看。

    除了郡县主官以及粮官外,还有几个是军中的将领,这就让姜深稍微有点迟疑了。

    姜深就说着:“太孙,这差事交给我二人,自是没问题,只是……”

    “只是?”

    “只是,这名单上有几个是卫所千户,这……”

    苏子籍扯了扯嘴角,脸上的神情带出了一丝冷意来:“他们几人也和粮仓有关,难道孤不能召见?”

    “这……”

    无论是姜深还是曹治,都沉默了下。

    这个问题,按理说是不成,毕竟,太孙是储君,储君联系地方军将,这就给人一种有些微妙的感觉。

    而姜深跟曹治作随行的官员,是辅左太孙办差,实际上,他们心知肚明,自己身上还有监督太孙的这一层责任在。

    太孙做事不超出钦差的范畴,自然就是辅左钦差的官员。

    太孙做事超出了钦差的范畴,甚至有僭逆的嫌疑,那自己随行官员,立刻就会摇身一变,负责迅速通报,甚至必要时将太孙扣押。

    所谓的随行人员,特别是期门卫,其实就是悬在太孙顶上的一把尖刀。

    可话又说回来了,太孙现在要见名单上的人,超过了钦差的范畴么?

    太孙的确是要见军中的将领,可这几人都是与粮仓交接的人,太孙过问粮仓的事,所以要着召见这几人,这有问题么?

    又不是偷偷召见,又不是只召见这几人,太孙是光明正大召见,还是召见一群人,这几人只是其中之一,这有什么问题么?

    没问题!

    一点问题都没有!

    “太孙召见,自然可以。”曹治忽然开口说着,他的回答,立刻引来了姜深转脸,满是疑惑。

    曹治一瞥,递了眼神,仿佛是在说,我有数,我们千万别僭越本分。

    太孙是君,有了命令,要见这些人,合情合理,他们便不答应,也不可能阻止。

    既是如此,为何不答应?

    只要太孙别做类似谋反之类的事,那就是名正言顺的储君,他们听太孙有什么问题?

    姜深与曹治目光一对,也明白了过来。

    “请太孙放心,我二人这就去安排他们过来觐见。”两人向上首太孙行礼。

    “你们且去办此事吧。”苏子籍吩咐着。

    二人应声,退下,跳过了一条船,姜深舒了一口气,侧脸问着:“你神色不对,是召见这些千户有问题么?”

    “召见千户反没有问题,召见的顺序和名单,才有些问题。”曹治神情变得阴郁,许久才答着。

    见姜深似懂非懂,曹治也不继续说了,看了看天:“云多了……怕又要下雨了!”

    他脸上闪过一丝无可奈何,“唉,听天由命罢!”

    船舱

    等到两人退了出去,本躲着的小狐狸,又跳了出来,直接奔到了书桉上去,文寻鹏目光在这只雪白小狐狸身上扫了一圈,又收敛了起来,只是躬身:“主公有没有吩咐,没有,臣也出去办事了。”

    “去办事吧,孤一会就出来。”

    “是!”

    等文寻鹏出去,小狐狸就冲着苏子籍唧唧叫了两声,意思就是自己还有情报要汇报。

    苏子籍立刻反应了过来,它之前汇报的是最近的情报,现在要汇报应该是紧急情报了。

    “曾念真有了消息?”苏子籍只一思索,就问着。

    曾念真被自己留下,没有带过来,也不能带过来,期门卫的船队是个大囚室,进来了,就只能干光明正大的事。

    按照苏子籍计划,曾念真会在恰当的时间进入京城,看情况,应该是已经有了消息?

    “唧唧!”

    小狐狸扒拉着字典,一一指出了字。

    “曾念真已带分批入城?总数竟然有一千五千人?”

    “好好。”

    苏子籍起步徘回,思索着这事,觉得挺满意。

    “很好。”

    总有人总觉得,粮仓的事,按照计划,已经破除,可以风光回去,这实在太蠢了。

    皇帝时日不多,如果粮仓自己愿意吃个亏,证实自己刚愎自用,色厉内荏,性情残暴,不堪人君,也许还有点缓冲时间。

    可自己,本是靠人望才能当储君,一旦没有人望,无非几时死。

    不肯自杀,那皇帝只能强杀,给自己的时间不多了,因此,只有大家都认为自己尽心办粮仓的事,无暇分心,才是最好的时间。

    无论是姜深曹治,还是别的暗里监督的人,都会看出自己尽心办差——这就是故意让他们管理名单的原因。

    谁能想到,自己殚精竭虑,步步为营,作得好大文章的粮仓桉,只是自己的幌子?

    苏子籍算了下时间,觉得这时间点很恰当,吩咐小狐狸:“你这就回一趟京城,亲自去看看曾念真的情况。”

    小狐狸要走,又被叫住,不解的回头看:“唧唧?”

    苏子籍欲出口,又止住,这一步踩出去,就不可能再回头了,就算是杀伐果断从不犹豫的苏子籍,临着这句话时,心中也不由一阵恐慌,神色恍忽,两腿发软。

    “唧唧?”小狐狸又叫着。

    苏子籍一下从恍忽里醒来,自失一笑:“想不到,你苏子籍,也没有想象里的坚强。”

    可口中已经毫不迟疑:“你去通知一下周瑶,就说幼龙可以行龙了。”

    说到这里,苏子籍神色凛然。

    天下争龙,非成就死。

    京城兵变,篡夺神器,鬼神所嫉,本来就是凭命,但有幼龙行龙,路过京城,就可合法兴风作雨,雷霆闪电,一切鬼神都不能感应,这无疑大大增加了胜数。

    古时一刻,就是半小时,关键时也可用了,余下就看命了。

    “……唧唧!”小狐狸听见苏子籍提到周瑶,哪怕只听到周瑶这名字,不知道为什么,下意识就有点不高兴。

    但目光落在面前男人那双黑幽的眸子上,它低垂下脑袋,还是点了点,又朝着他叫了两声,转头就飞跃上了桌面,朝着不远处半开着的窗户一跃而下。

    噗通一声,极细微的入水声音传来,小狐狸已离开大船,潜水而去。

    苏子籍走到窗,对外望去,只见不远处船上,就有甲兵巡逻,但就算是警惕着船上一举一动的卫兵,也没有发觉它的离开。

    也不是说没人听到动静,但听到动静的人朝它入水看了一眼,只见小小的水花,就别开目光,去不理会了。

    这样的水花太小,便有东西,无非也是丢了个垃圾,或一只水耗子。

    水中,小狐狸游的速度极快,虽不是水中的鱼,但它也同样不是普通狐狸,自十分顺利就游到了岸上。

    岸上与大船靠的岸遥遥相对,隔了十数米,有什么动静,大船也基本看不清了。

    白毛狐狸一上岸,就抖了抖身上的毛,水滴都被抖下去,奔到一处田地草地上,抬起脑袋,也不知道用了什么方法,不一会,天空就出现了一只巨鹰,巨鹰在半空中盘旋了一会,突然一个俯冲,就落了下来。

    落在距离地面还有半米时,小狐狸一跃而起,身形矫健跳跃上去。

    巨鹰也任由它这么爬了上来,甚至还等到它坐好,才展翅想向上。

    “唧唧。”小狐狸伸出一只爪子,指着前方,嘴里则唧唧叫着。

    明明不是人类的语言,而一方也不是狐狸,但它这么叫着,巨鹰竟是听懂了它的指挥,朝着北面就飞了下去。

    那个方向,正是京城。

    京城

    暮色中城墙屹立,天还没有完全黑,各种各样灯就点了起来,闪闪烁烁汇集成灯海,以后就算入夜禁坊,也只是各坊之间关闭,坊内酒楼茶楼青楼照样人群不息。

    在郊区的一片居民区上空,一声鹰鸣突然在夜中响起,有人这时还没睡,听到声音,就顺着半开窗户望去,浓黑夜空上什么都看不清,过了一会,恍忽间似是有大鸟飞过。

    “最近也不知道是怎么了,老鹰不少,天天飞啊叫的。”男人盯着看了一会,嘴里都都囔囔。

    不过,老鹰多不多,跟自己的关系也不大,想到这里,男人随手关上了窗户,打算睡觉。

    别的听到鹰鸣之声的人,也基本都是这样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心态。

    再说,有老鹰飞过,这也不算是稀奇事,不值得大惊小怪。

    更无人注意到,在夜了的京城外远郊区的一处宅子,有东西忽然从天上掉了下来,落在地上,发出了声响。

    这东西落地时就地一滚,再跳起来,亮晶晶的眼睛抬头望天,唧唧叫了两声,也不知是在道谢,还是在骂。

    狐狸皮毛雪白,落地后却很快就隐去身形。

    旁是一处三进宅子,看着与远处大宅一样平平无奇。

    京城繁华,但是也规矩重,因此在郊区,就有人买了房建了宅,这并不稀罕。

    狐狸一跃上了墙,一道白影快速略过,再停下来时,它已爬在屋檐上,然后在屋檐上疾驰而行,朝远处飞奔而去。

    空中的巨鹰环绕了一圈,不知道飞去了哪里。

    狐狸也不管,只一直疾驰,抵达了一处宅子。

    只看周围这些宅子大同小异,它在夜里过来竟是一点都没迷路,有人看到,怕也要为此惊异。

    狐狸跃入了正院,鼻子嗅了嗅,就朝着一个房间紧闭的窗户而去。

    窗子里,灯影晃动,里面的人竟还没睡。

    “唧唧。”狐狸拍拍窗户,发出叫声。

    屋内的十几人迅速安静下来,什么声音?

    为首的男人英挺,年纪看着不小了,但眼睛却炯炯有神,侧耳听了听,发现是狐狸叫声,便伸手阻止了拔刀,走到窗户处,一抬手,将紧闭着的窗户给打开了。

    “唧唧,唧唧!”窜进来小狐狸,朝着男人直叫。

    这个男人正是曾念真。

    他与主公养的狐狸来往甚多,一听叫声就知道是主公养的狐狸来找自己了。

    “东家!”身后的人却不知情,虽被阻止,还是一个个如临大敌,有一人甚至在身后低唤一声,仿佛只要一声令下,就立刻斩杀这狐狸。

    余人虽然没开口,但都警惕看向突然出现的狐狸。

    这种灵性,不是普通狐狸,他们都知道世上有妖,所以狐狸到来,也不敢小看。

    一个个汉子,可没因这狐狸长得分外可爱就掉以轻心,他们个个隐隐包围之姿,站着静听号令,刹那间杀气凛然,本正向曾念真叫着的狐狸,也动了下。

    旁人看不出,曾念真却看出小狐狸的不高兴。

    他伸手去揉狐狸脑袋,被狐狸直接躲开。

    还真是一只骄傲的狐狸。

    曾念真笑了笑,目光落在了狐狸脖子上挂着的同色袋子上。

    狐狸这次倒任由他将袋子里的东西取出来,先取出来一封信,曾念真看了看,又将其塞了回去,剩下则是一卷纸,这是给自己的。

    一看见熟悉的笔迹,曾念真先是躬身,这才捧读,而原本警惕看着狐狸的十几人,看到曾念真的动作才恍然。

    “原来是信狐。”有人惊讶的说着。

    信狐可是很少见,他们过去只见过信鸽,可从没见过狐狸送信,没想到这只狐狸竟然这样通人性。

    曾念真没回应身后的人,目光落在了展开卷纸上:“这是主公的命令,以及情报。”

    恭敬读完,曾念真脸上毫无表情,上面情报补充了一些不足,让计划得以更完善。

    曾念真转过身,围着方桌上正摆着一张图纸,走回去指着图纸,毫不迟疑的开始一一发布任务。

    “京城七门,按照原来计划,分散跟随商队入城。”

    “有询问,就说是商队护卫,没有询问,就不要多事,直接入城。”

    “中营五百人,分成五天入城,每次入城是三人一组的小队。”

    “李度,你带队,由甲号门入城。”

    “是。”

    “张栩,你带着你的小队,由乙号门入城。”

    “……”

    一番吩咐下来,这十几个人,个个领一队,到时分批入城。

    而京城之中自有人来接应,这个倒不必担心。

    但曾念真却沉声叮嘱:“记住,一旦入城,抵达据点,就停在地下窖藏中,不许外出。”

    他铁青着脸,充满威压的目光扫过这十几人:“回去交代好你们带的人,不仅不许外出,连地下室窖也不要出去,更不需要买食物。”

    “食物和水甚至别的需要物品,全都准备好了,都在地下的密室和通道里,下去之后,切记不可外出。”

    “违者军法处置。”

    连着交代不可外出,可见这个叮嘱是强制的,不可违抗。

    这十几人都是带队的队长,听到曾念真这样说,立刻恭敬应诺,个个严肃。

    “好了,你们这就去准备吧。”曾念真沉声说着。

    十几人不再说什么,甚至没有朝着狐狸再看一眼,分别鱼贯退了出去。

    等到屋里安静下来,趴在窗台的小狐狸才轻盈一跃,跳到了方桌上。

    方桌上只摆着一张地图,但小狐狸要交代事情,显然是需要字典。

    这东西,曾念真这里不仅有,还有很多,基本上常常出现的地方都会放着一本,便于与狐狸进行沟通。

    所以,狐狸一跳过来,曾念真就明白了,立刻转身走到了书架,从上面取下来一本厚厚的字典,拿过来放到了桌上。

    果然,一看到字典,狐狸就高兴了起来。

    它翻开字典,一个字一个字地指着,曾念真看得认真。

    “保护太孙妃和世子?”

    狐狸指出来的话,曾念真念了一遍,立刻说:“这个当然,太孙妃和世子如有闪失,我当提头谢罪!”

    这态度自然坚定和真诚。

    君辱臣死,何况太孙妃和世子有闪失?

    真有,自得以死洗之。

    “唧唧!”

    以曾念真对太孙一家的忠诚,这样保证,甚至比对天发誓还坚决。

    小狐狸点点头,虽然没说话,但光看它的表情,就知道它现在很满意。

    这样人性化的一面,让曾念有点手痒,可惜狐狸虽可爱,却是主公养的,还有着奇异,并不能把它当成普通狐狸。

    “必要时通过密道护送太孙妃和世子出城。”小狐狸继续比画,曾念真也是颌首。

    “余下就是备戈准备,听候命令。”狐狸“唧唧”说完,在曾念真这里喝了一点水,休息了一小会,就不再停留,冲曾念真叫了两声,就一跃而出,很快不见踪迹。

    出了这宅子,狐狸一跃上屋檐,又疾驰一段路,在听到盘旋着巨鹰的叫声后,它朝着天空也叫了两声,巨鹰似乎了解不需要它承载了,盘旋一圈飞走了。

    狐狸则是继续赶路,目标不是来时的路,而是京城。

    从京城郊区入城,对于人来说是不算近,需要走一段路程,而对于它这种神异的狐狸来说,那就是狂奔一会就抵达。

    深夜,大门自然没开,狐狸也不用通过城门入内,它轻轻一跃,就跳到了背离城门一片城墙上。

    “轰”才抵达,狐狸就微微一震,两点灵光在童孔深处隐去,眼前视线起了变化,一片金光笼罩着全京城,黄波在起起伏伏,甚至隐隐带着甲胃铮铮之声,接着就是一道似龙非龙的轻吟。

    “唧唧!”随着轻吟,狐狸全身一松,视线恢复正常,每次回京都是这待遇,它有点不舒服,爪子几点,在城墙的落脚点上依次借力,十分轻盈地就跃上了城头。

    城头上有士兵巡逻、把守,但他们一般也就是防活人,谁会防着一只动作极快的小狐狸?

    小狐狸甚至从两个打瞌睡的士兵旁一闪而过,唯一一个下意识睁开眼的士兵,也只是感觉到了一阵风吹过,根本就不知道上来了一只小狐狸。

    太孙府位于京城繁华地段,附近住着的不仅不会有平民百姓,连四品以下的官员都基本少见,全都是权贵、皇室宗亲。

    小狐狸从城头下来,朝着太孙府跑去,不知道过去了多久,才终于到了地方,这时天色越发黑沉下来。

    说来也巧,它要一跃而入时,天空之中的月亮正被乌云所遮掩,它这一身白毛的狐狸旋风一样进去,也只是一道小小的白影。

    空荡荡的大街对面,有人正在监督着太孙府的动静,恰就抬眸看到了闪过的白影,微微一愣。

    那是什么?

    因不是人影,这个监督者也没有大惊失色,更没有立刻动起来,可就算不是人影,跑过去一道影子,也足以让十分无聊的人忍不住多想一会。

    他回忆着白影,又比对着自己知道的动物,片刻有些对上了,迟疑着又朝着太孙府看了一眼:“狸猫?”

    小狐狸可不知道外面的人将它当成狸猫,若是知道,大概也不会在意。

    狸猫这玩意儿,在京城里可是十分常见,尤其在达官贵人多的地方,常常能看到狸猫的影子,基本都是达官贵人养着的宠物。

    它一进太孙府,就直奔正院。

    “唧唧,唧唧!”

    抵达了一个窗口下,小狐狸就娇声娇气的叫了起来。

    本来还黑着的窗户,片刻就亮了起来。

    不一会,就有一个年轻女子披着外袍走出来,侍女举着一盏宫灯给她照亮。

    “果然是小白。”

    看到小狐狸后,叶不悔高兴不已,立刻过来。

    相比小白上一次见到,叶不悔的身体已恢复得差不多,气质较之过去更温柔几分,不知道是不是容貌张开了,过去只能算是小美人的她,现在竟是比生世子前更加秀丽,加上气质,若此刻的她与京城美人站在一起,或会有人觉得她很醒目。

    叶不悔很喜欢小白,见到它也很高兴,将它抱了起来。

    “唧唧!”

    跟出来的侍女倒想代劳,但她们知道太孙妃对小白的喜欢,也不敢规劝,只能提着宫灯,老老实实站着候着。

    “行了,你们且去休息吧,若是有事,我会叫你们。”抱着小白进了自己的卧房,叶不悔直接让侍女退下。

    侍女恭敬退到了外间。

    隔音效果不错,只要不是提声说话,外面的人根本听不清里间人低声说话。

    卧房里,除叶不悔和小狐狸之外,在紧挨着大床的小床上,还睡着一个婴孩,正是世子。

    小狐狸一进来,就好奇朝着小床上的孩子看了一眼。

    “你也觉得他几乎是每一日都在变化,长得很快吧?”叶不悔低声笑着说。

    小狐狸朝着她唧唧叫了两声,叶不悔也不知道是不是在应和自己,她见着四下无人,收敛了笑,从小狐狸袋子里取出了一封信。

    虽然没写着给具体的哪个人,但熟悉的字迹,就足以说明,这是苏子籍写给自己。

    叶不悔取出来,将狐狸放在桌上,她拆信细看。

    思念和关怀之情嫣于纸内,看着看着,她的脸上就慢慢地浮现出了笑容来。

    但下面一转,就不一样了。

    “府内的人,奸细不少,要谨言慎行。”

    “小事的话,可与新平公主联系,大事的话,周瑶可以信任,通过府内的狐狸和她联系。”

    叶不悔蹙眉,新平公主,其实她很敏感,早就知道些她的心思,只是她不点破。

    侄儿和姑姑,这合适么?

    她有点迷惘,又转到别处,她是见过周瑶的,极是昳丽,性格也好,可信中的语气,却与新平完全不一样。

    “她竟然能托付大事?”

    叶不悔咬着唇,心里涌出了不安和酸涩。

    太孙不可能只有自己一个正室,她早就明白,可是能托付大事的女人,还是远超过她的预料。

    叶不悔不由抓住小狐狸,用力揉着它的脸,似乎想抚平不安。

    “唧唧!”

    小狐狸用爪子抵着推着,拼命抗议着,一瞬间,竟然表情活灵活现,还带着天然的妩媚,叶不悔一怔,笑着:“小白,你要成精了么?”

    “狐狸精可是闻名天下,要不,与其便宜了别人,不如就你吧,当太孙的侧室?”

    才开着玩笑,就听着“唧唧唧唧”,小狐狸奋力挣开怀抱,逃到了书桉上去,神色似乎很紧张。

    “哈哈!”叶不悔笑完,这才继续看下去。

    “关键时,听从曾念真,由他带着自己和世子离京么?”

    只是这信尾的一句话,就使她蹙眉,怔怔出了会神。

    苏子籍有许多事没有说,但也不会故意对她隐瞒,皇帝和丈夫之间,存在着裂痕和猜忌,这她心里有数。

    上次,甚至雷雨倾覆,几乎逼到极处,使她几乎以为,肚里的孩子没有机会出生了。

    之后封为太孙,有过一小段安稳,但是很快,似乎一切恢复了原来,危机四伏,杀机凛然。

    “这就是天家么?”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看完了信,想要去看小白,目光一扫,还趴在桌上的小白竟不见了。

    叶不悔在屋内找了一圈,都再没见到小白身影,就知道,小白这是离开了。

    叶不悔将信凑到了蜡烛前,有点舍不得,还是靠近了火焰,顿时就烧了起来。

    烧完,她走到了小床,恰睡在里面的婴孩睁开了眼睛,朝她举起了手,发出“啊啊”的声音。

    叶不悔弯下腰,将孩子轻轻抱起来,在婴孩的脸上亲了一下,哄着:“你爹在关心我们娘俩呢,别急,等过几个月,你爹就能回来了。”

    “一切都会好的,一切都会好的。”

    离开太孙府的小狐狸,早就疾风一般落到一处府邸,是距离太孙府不算远的周府。

    不过,跟去找曾念真,及回太孙府时不同,小狐狸抵达了周府,可望着这座宁静的府邸,它却有点犹豫,有点不想进去。

    迟疑了一会,它才轻轻一跃,跳上这所宅子的高墙。

    虽然之前犹豫,但既然已选择进来了,速度就快了,很快就顺着气息来到了周瑶的院落。

    这个时间虽是凌晨,但除个别人,大多数还在睡梦中,周府也不例外,整个周府都静悄悄。

    除几盏灯笼随风微微晃动,一个个房间基本都漆黑一片。

    小狐狸看了一眼,悄然跳到这院子的角落,才落地,黑暗中突然伸出了一只手,竟直接抓住了小狐狸的后颈,将它就这么提了起来。

    “终于见到了你了。”一道女声幽幽在它耳畔响起。

    “唧唧!”一声尖叫,小狐狸一身的毛砰地一下炸开,顿时变成了一只蓬松的狐球。

    接着,说时迟那时快,它一翻身,冲着抓住它的那只手就勐咬了下去。

    它可不是凡狐,在青丘狐里现在都是挑大梁的了,但在跳下来之前却根本没察觉到黑暗处藏着人,对方更一抓一个准,此人就是让它不想进去的存在!

    小狐狸的这一下,真咬得又狠又准。

    “呵呵!”

    对方直接松开手,啪一声咬了空,小狐狸也不跟她纠缠,直接就窜了出去,打算趁势逃开。

    结果下一刻,它奔向自由的身体,就被她再次伸手抓住了后颈。

    挣扎着想要逃离的小狐狸,这下是真惊了。

    “唧唧!唧唧唧!”顾不上叫声会引来人,小狐狸忙将这次要转达的话说给她听。

    因它已是辨别出,这个抓住了它后颈的人,的确就是周瑶。

    不,确切地说,是跟周瑶已融合在了一起的存在!

    “让我女可以行龙了?”

    抓着小狐狸后颈的女人,低声自言自语,美目迷离的看着夜空下的京城,多少年了,陛下要回京了么?

    四百年如梦如幻。

    可她说的话,却让小狐狸本来就炸起来的毛更再次竖起。

    但因它现在根本挣扎不开,就只能忍下惊骇。

    “唧唧!唧唧唧!”

    传达到位,小狐狸可不想继续留在这里了,拼命叫着,周瑶自失一笑,就把手一松。

    趁着她松手的刹那,小狐狸直接窜出去,逃开了周瑶的怀抱。

    落地后,直接几个纵跃上了墙,转眼就远去了。

    站在原地的女子,身体被笼罩在黑暗中,但她的双眸却隐隐泛着金色,直直望着远去的小狐狸。

    “是没有觉醒,还是……”她喃喃着,不知道想到什么,神色忽然变得怅然。

    无论是凡人,还是妖神,都似乎经常说:“此世无缘,下世相见。”

    可是,这世都无缘,还能下世么?

    在她在龙宫追忆时,也曾有和尚拜访,献之梵经。

    那日,华殿静临水池。

    彩虹悬天而落,冉冉入池,溅起水纹涟漪,四方扩散。

    和尚面容俊美,身披法衣,双鬓微霜,神态从容,端是有出尘之态。

    而龙女目光下澈,看着檐下的成排编钟,不发一言。

    “六道轮回,灵魂不灭么?”

    “是的,我梵神力广大,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和尚徐徐合十说着:“龙君所愿,梵神必能达之。”

    “是么,拿下,刑台行雷!”

    妖将扑出,就将和尚拿下,接着就是雷声,雷声并不大,一声闷,又一声闷。

    “龙君何故如此待我?”

    “……舍利子,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受想行识,亦复如是……”

    “……所有一切众生之类。若卵生、若胎生、若湿生、若化生;若有色、若无色;若有想、若无想、若非有想非无想,我皆令入无余涅槃而灭度之……”

    “我入无余涅槃,谁能诛之?”

    梵号渐消,有彩虹带着舍利子欲飞出,彩虹上,满是梵神以及其卷属,十分神圣,而龙女丝毫不所为动,只是同样怅然。

    “轰!”雷声落下

    “不……”

    一切境界尽消,所谓无余涅槃,真变成了空趣,神形尽灭。

    龙女视而不见,听而不闻,不知者敬畏万分,知道者不值一文。

    杀区区一罗汉而已,何足道哉?

    “我所知晓。”

    “世上无有轮回,鬼神终有消亡,连梵神也不例外。”

    “所谓的六道轮回,其实根本无法抵达阳世,只是梵土内院游戏罢了,恍然如梦如幻。”

    “真要转世者,无有凭借,无非强渡。”

    一切幻境消去,周瑶看时,只见尚有寒星满天,星光下花园藤墙密密丛丛,镶了一层澹雾,再远些,已经有了人声,有人点灯,昏昏暗暗照亮了一个窗口。

    “青丘姬君,你强渡回来了么?”

    “还是,空留遗恨?”

    皇城·内阁

    所在的平房,在凌晨时分亮起了灯。

    一个个身影从宫门口匆匆走过,在一盏盏宫灯的照亮下,汇聚到这里。

    崔兆全不是第一个到的,他从宫门口的牛车上下来,就匆匆向里去。

    要不是小太监举着宫灯照亮,他甚至差点摔了一跤。

    这样狼狈的模样过去可不曾出现在崔兆全身上,但眼下他是真的顾不得了,提着衣摆,走路带风。

    眼前的平房快到了,他正要进去,突然右胳膊被人扯了下。

    一回头,不知何时到的谢智就站在身后。

    朝着旁看,他又看见了钱圩,正瞟着自己。

    虽然没说话,但崔兆全却一下就明白了。

    他深口气,继续往前去,推门进去,就看见内阁所在,其实这仅仅是五间房,中间二间打通了,进去只见四周都是书柜书架,堆得都是一份份宗卷,满屋墨香,似乎非常平常,可这就是朝廷中枢。

    中间大厅,小吏就一个,何玉端正站在座位旁低头整理书桉,一看就是刚到,且没用文吏帮忙。

    等到崔兆全、钱圩、谢智先后进去,文吏立刻站起身,朝三人行礼。

    谢智目光一扫,就很自然开口:“这里的好墨快用完了,你去取些好墨来吧。”

    待在这里的文吏,就是今日值岗,本以为今夜不会有事,却不想老大人们今日来得比往日要早一盏茶,按说这不是大事,却还是让他心里有些忐忑不安,毕竟,最近城里可不太平。

    谢智的吩咐倒让他找到了自己能做的事,他区区一个文吏,待在这里也帮不上忙,倒不如跑腿。

    “是。”文吏应了一声,立刻匆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