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府衙门·后院
一到了顺安府,就搬入的知府夫人祁周氏不愧是理家的能手,前任知府因另置了府邸,衙门后面院落一直都当仓库堆积东西,院里也杂乱不堪,哪怕在他们到来前,衙役已是收拾过了,可也少有人气。
但只经过十几日的整理,院落内就已井井有条,正房堂屋里更是挂上了祁弘新自己画的山水画,各处细节都照顾到了,一进来就能感觉到一种家的温馨。
但祁弘新显然心思没放在这上头,从外面走回来,就一下子坐在了堂屋方桌旁的靠椅上,眉眼皆是疲惫之色。
在人前镇定的他,直到此刻,才露出颓然来。
灭蝗的银子,他要到哪里才能弄出来?
没有几万两显是不够,可治水衙门说要还的十万两,现在也拿不出来……哎,难啊!
想到难处时,他心中烦躁,一股痒意就从喉咙处涌出来,掩口咳嗽了起来。
“你呀!”祁周氏这时走过来,有两个丫鬟端着几样菜,她则提一个小玉壶放在了祁弘新的手旁,又将一个小酒杯放下。
见丈夫才五十许,就脸上满是皱纹,不由心疼,见他咳嗽几声自己满了酒,只能依偎在旁边的椅子上,安静看着。
因为已过了午饭,她与儿子早就吃过了,这些酒菜,都是特意温着,为丈夫准备的。
没想到丈夫今日回来的时间更晚,已可以连晚饭一起用了。
祁弘新的确是饿了,闷头吃了几口,又忍不住叹气。
“怎么吃着饭,又叹起气来?可是还在为蝗灾的事为难?”祁周氏温言问。
“蝗灾已经起了势,难以根治了,现在必须要集中郡中的力量全力绞杀,否则我怕是责任不小。”祁弘新叹息说着。
他的妻子倒是想得开,或更有着心疼他的原因,安慰:“你过去每一次到了新地方,又有哪一次不是面临着危机?这一次想必也能顺利过去,倒是不必这样忧心。”
又说着:“再者,你这几年身体越来越不好,还咳血,累成了这样,这知府做的实在是没滋味,这官啊,不当也罢!”
祁弘新苦笑:“是啊,这官是当得越来越没有滋味,只是蝗灾可怕,若是真成了灾,真的会使千家万户家破人亡,哪能在这节骨眼上辞官了事?”
祁周氏听了,心一酸,眼圈一红。
自己丈夫是倔强的人,以前说到辞官,是坚决不肯,说要报效皇恩,今日一提,却没了这话——果然,就算是铁铸的人,也经不起日夜消磨么?
却听着祁弘新说话:“可只是要干事,就得要钱,可恨的是郡内已空空,根本拿不出钱财了。”
“不如,上禀?”妻子心疼,想了下,出谋说。
祁弘新摇摇头,因着接连喝了几杯,虽平时酒量很好,此时似乎有些醉了:“哪有那么容易?当初我背叛太子,就想着会有今日,上官不信我,虽用我,但始终防备……事到现在,竟是我拖累了这一方百姓……”
一向温和的祁周氏变了色,打断了他的话,声音有些尖锐。
“你这话我不爱听,你去太子府任职,也不过是吏部的派遣,又不是太子的私臣!”
“当时太子已倾,大祸就在旦夕,你有母亲要奉养,若不脱离了太子,只怕连奉养都不能,举家都可能入罪。”
“而且你也没有告发,只是为了保全家族,联名附签罢了,有没有你,结果都一样,怎么能怪到你身上?”
“当时皇上一口气杀了上百人,株连数十家,难道就因吏部派了你去,你就得举家殉葬?”
“就连是我,我也不服,何况当时我还怀了身子。”
祁弘新苦笑。
“官场的事,不是这样说的,做臣子的,忠义乃是第一,我受太子恩惠……”祁弘新后面还想说什么,悲从中来,声音哽咽,眼泪更无声地流淌下来。
见他竟然哭了,与他相濡以沫多年的妻子,疼得心都揪了起来,一把将抱住,也哭了起来。
“我不知道你们男人是怎么样,可你这样多年都没有忘记他,我都心里嫉妒,你已偿还赎罪了二十年了,够了,已经够了啊!”
不,怎么可能够?
太子那样的人,竟死得这样冤枉,这样憋屈,而自己这个昔日臣子,不仅没有去以死相报,反苟延残喘,活到今日,实在是每每想起,都痛苦不已。
但他又害怕去到下面,该如何面对太子,更是连死都不敢,只能这样活着,将心思都投到民生上去。
只盼着自己苟延残喘的这条老命,能多做一些事,为了昔日背叛赎罪。
可这是自己想法,却拖累了妻子和儿子,现在听到妻子的哭声,他更是难受非常,轻轻拍着妻子瘦弱的后背,同样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就在这时,有人敲门,咚咚很急,将两人的悲酸都打断,两人连忙分开,各擦了眼泪,祁周氏更快速取了毛巾,给他擦了,才是开门。
进来的人是祁庄,是自己族人,也是跟久的人,见两人神色,就知道哭过,一时间诧异,但这时顾不得了,急急说:“老爷,不好了,野外已经出现成群蝗虫,而有人还在闹事,说要率人大祭蝗神,还要拆了原本水祠!”
祁弘新把毛巾拿开,原本一脸倦容满是忧郁消失不见,又恢复了威严和镇静,直起身对妻子说:“我去去就回,你在府里待着,不必担心我!”
祁弘新疾步走出,一股风扑面而来,再不犹豫,厉声:“给我备油衣、备马,立刻叫起衙门内的全班差役,带上武器,跟我前去。”
“还有,用我的印信,立刻命郡尉点兵,在半个时辰内跟上,我至少要三百可战郡兵,不要用厢兵糊弄我,要不,我革了他的职。”
“是!”祁庄大声应着,神色严肃。
顺安府的郡尉,是从六品的官阶,作一郡的郡兵长官,掌一千五百郡兵。
这是就驻扎在府城外大营,而各县还有县尉,一般掌几百郡兵,也都是驻扎在县城附近。
郡兵本与驻守京城的精兵同源,都是历朝历代正规军,是打仗主力,虽不如禁军装备精良、训练有素,但也是保护各郡府的最大力量。
一旦出现叛乱,一般都是郡兵出动。
虽大魏后期,因政治腐败,郡兵变得可有可无,甚至到了兵器都摆个样子,稍稍拍打就可能折断的可笑程度,取代的是私兵,但本朝刚建国三十余年,正是兵强马壮时,郡兵还十分有战斗力和威慑力。
祁弘新不再说话,起身就走,一般情况下用牛车是没有错,但情况紧张,自然可用马,几个衙役拉过马来,随祁弘新翻身上骑,穿街直出城门。
距离闹事的水祠,有着十几里的路程,带着人一路奔驰,抵达了水神祠时,已是入夜。
祁弘新下马,但见虽有农民集中,人数也不多,只有数十人,略觉心安,就见一个里正急匆匆过来迎接,神情惶恐行礼。
“情况怎么样,怎么不见人?”
“大人,之前这里闹事的人,被我赶走了。”里正说着,突然迟疑了下,还是继续说:“协助我说话的是一位苏公子,看样子是读书人。”
“谁知他们竟又去叫了人,现在已集了上千百姓,正朝着这里而来,大人,此处不安全了,不如您先避一避吧,他们要是知道您来,恐怕欲对您不利啊!”
祁弘新却是不理,只是皱眉:“这次闹事,带头的人是谁?可与他仔细说了利害关系?”
“说过了,但是他非要坚持!
祁弘新沉默了下,问:“这人是谁?”
他在官场呆的很长,很是清楚,眼前虽是不入品的里正,却也能横行乡里,煽动者要是没有后台或身份,早就擒下了,哪容得回去纠结人再来?
果然,里正苦笑:“是寻常百姓也就罢了,带头的是个年轻举人,名字叫段修文,先前就住在水神祠后面,我在那个供着蝗神的侧殿修起来后,就来过几趟,见他还算是知礼,又是个举人,就没有赶他走,谁知道这次竟然带头闹事!”
一般来说,到了举人的身份,都能混个县绅当当,不会缺钱,哪里就混到住在这祠宇里了?
就算是在外地,就凭举人,拜访些人打些秋风,也不至于住在祠庙里。
住在祠庙,一般是童生秀才才会遇到的为难事。
“哎,还是小人当时太心软,要是早点将这个段举人赶走,就没有现在这么多事了!”完全没抓住事情核心问题的里正,哀叹着。
祁弘新在听了他的回答后,点了下头。
他很爱惜人才,但这时,实在没有心情去问为何一个年轻举人竟会落到在水神祠后面住下的境遇,又是为何现在要带头闹事,这其中是否有什么隐情,并没有心情去探究。
他冷着一张脸,命着:“来人,速去见调查,府内举子,可有段修文。”
“再通知学政,预备革除功名。”
说着,看了看水神祠,竟大步走了进去。
没去看一旁的侧殿,而是在正殿外面,抬头看了看。
这水神祠供着的神像,与当日来顺安府路上时看到的水祠供的是同一尊水神,虽看着也破败了,看不清具体的长相,但穿着打扮及姿势还有手中握着的武器,连同着两侧的虾兵蟹将,都是一模一样,依稀能看出是一尊女神。
想到之前听到的消息,莫非是什么龙女?
祁弘新不由自主地就想起了当日的异象。
“难道这世上真的有神?”祁弘新盯着那神像看了片刻,走了进去,从桌上取了香,点烧了,稍一躬身,就插了上去。
因着没制止百姓进来,虽大多数人都在看到门口的差役不敢入内,匆匆路过就走,还真有人胆子大,也走了进来。
但此时的祁弘新并不知道,心情很是复杂,烧完了香,叹了一声:“不想我竟然也祭祀淫祀!”
有人忽然问:“水祠供的乃蟠龙湖龙女,而龙女继承前朝龙君,虽不是本朝册封,但据说朝廷已有了旨意,也要册封了,这算是祀典正神之列,怎么能算是淫祀呢?”
要知,淫祀指的是乡野间供的野神,没经过朝廷册封,一些愚夫愚妇可能因着石头奇特或一棵树长得年头久,或是种种原因,就建了小祠,烧香祭拜。
这类就是野神。
也有妖怪为求香火,装神弄鬼,让人祭祀,最后成了野神。
祁弘新心里苦闷,听到有人问,就说:“龙女虽得本朝恩典,不是野神,只是越境而祀,也属淫祀,这你也不知么?”
祁弘新说了这话,转身去看与自己说话的人,正与苏子籍四目相对,突连退两步,踉跄了一下才站定,又仔细打量,才发觉并不是,与自己说话的年轻人有些面熟,是在农田上见过的年轻公子?
“你姓苏,刚才就是为那里正说话,可曾有功名?”本来遇到了个读书人也就遇到了,可祁弘新这时心神不宁,勉强镇静笑着,心乱如麻。
“学生是姓苏,一年前中得双叶府举人。”苏子籍并没有说谎,作了揖:“刚才为里正说话,原因很简单,那蝗神自是野神,自属淫祀,我辈读书人,自然要人人击之,才能弘发正道。”
“只是受朝廷册封的龙女,为何大人也说是淫祀,这越境而祀,又是何解?还请大人指教!”
“原来你也是举人。”祁弘新深深的看了一眼,神色还有些恍惚,答着:“这属于官体之政,等你中了进士,有观政一期,就可学习之。”
“本官姑且就说说罢。”
“大凡疆土划分省郡县,不仅仅是方便治理,也使臣下和地方各牧一方,不得僭越。”
“臣子如是,鬼神也不例外。”
“故淫祀是指不合礼制的祭祀,有未列入祀典之祭和越份之祭两种。”
“《祀法》曰:法施于民则祀之,以死勤事则祀之,以劳定国则祀之,能御大菑则祀之,能捍大患则祀之。”
“这就是列入祀典的标准,而就算是列入祀典,各神有自己疆土,不许随意跨越,否则就是越境,越境而祭,就是越份之祭。”
“和官员越境夺土就有谋反嫌疑一样,神灵香火一旦跨越疆土,不但其神力无法遏止,信徒也无法遏制,就尾大不掉了,此不但无福,还是有祸,因此就是淫祀。”
苏子籍听了点首,暗想着:“果然古代法度,处处有章法,这个短短几句,就把淫祀的原理,说的清清楚楚,可所谓一鞭一条痕,一掴一掌血。”
并且不仅仅这样,目光垂下,就看见半片紫檀木钿带着淡淡青光在视野中漂浮:“祁弘新向你传授【为政之道】,是否接受?”
“是,接受”
“【为政之道】已习得,+1500,并且发觉宿主原有的零星知识和感悟,是否合并?”
“是!”
“【为政之道】合并,获得领悟,+2758,4级,1258/4000”
瞬间种种知识流淌入内,苏子籍能感觉到,这些知识在自己原本体系里,被认为是老旧,可一旦翻译成自己能理解的概念,许多知识就焕发出了青春,醍醐灌顶一样在脑海里清晰展开来,拓宽出一片新的知识体系……
“原来是这样,知识当然有新旧,有进步。”
“但是古今的差异,主要是在生产力上,而不是管理知识的落后。”
“淫祀的说法,换成未来的说法,也是换汤不换药,只是把名词换成主流思想罢了,本质还一样。”
苏子籍正接受着信息,突然一声打断了两人的互动,之前里正急匆匆到了祁弘新跟前,惊讶的看了一眼苏子籍,焦急的禀报:“乱民已到了,足足上千人,已经将水神祠给围了,要不然您还是从后门那里赶紧撤离吧!小人见他们气势汹汹,有的还手持武器,怕是这次不能达成目的,就不会善罢甘休!”
祁弘新从恍惚里醒来,才发觉自己刚才几乎入了梦魇中,说的话根本不似自己了,幸亏没有说出不应该说的话,仅仅是介绍了淫祀。
深深吸了口气,祁弘新渐渐变了脸色,恢复了威严和冷淡,听了这话,站起身来冷冷说:“撤离?本官乃顺安府知府,若这等阵势就能逼得本官逃走,岂不可笑?正好!本官倒要见识一下,一个蒙受皇恩却领着一群愚夫愚妇闹事的举人,是何等模样!”
说着,竟直接转身,大步流星朝着外面走去。
“大人,您真不能就这么出去冒险,现在还有人不断朝这汇集……领头的段修文要求将水祠改成蝗神祠,不如先由我们安抚着,您还是……”里正生怕祁弘新这个知府在这里出了事,跟着从正殿走出来,边走边劝。
祁弘新突然停下脚步,却不是因被他的话给说动了,而是一个校尉靴子踏着湿软的泥进来,对着祁弘新行礼:“下官拜见知府大人,郡营都已散了,郡尉大人匆忙点兵,让我等先行赶上,听从吩咐。”
兵终于到了,祁弘新心一安,问:“你们有多少人?”
“一百人,都是军中精壮。”
“一百人也足够了。”祁弘新狞笑,扭头看着侧处被人已打开了门的侧殿,因着院内有着士兵涌入,举着火把,虽是夜里却很明亮,他清楚看到了侧殿里丑陋狰狞的蝗神像。
虽然以美丑来判断神像好坏以及是否是野神,并不准确,但蝗神这种神,前朝跟本朝都不曾册封,更为害一方的害虫形象被塑造成的神,自是怎么看都不顺眼。
祁弘新冷笑一声:“水祠固然是越境,但蝗虫更是野神,也敢求祠?”
“那段修文不是想要将水祠改成蝗神祠吗?那就让他来见我!”
“这……”里正犹豫了一下。
“告诉他,若能说服我,就准他的要求。若是不能……”祁弘新因干瘦而显得越发幽深黑亮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杀气。
里正忙应了声,出去扯着嗓子先安抚住正乱哄哄嚷嚷着的人,对段修文说了祁弘新的要求。
段修文是个看起来不到三十岁的青年,能在二十多岁就考中了举人,在一般的读书人已是了不得了。
他的相貌有些清瘦,很有一股子文质彬彬的味道,加上身上有功名,便是不能考取了进士,做一乡绅,娶一出身官宦人家的千金,也不是难事。
在里正看来,这人身上唯一的缺点大概就是读书读傻了,竟不想着好好温书去考进士,或过自己的日子,而是掺和进了这种事情里。
但到了这个节骨眼,以他一介里正身份怕是想劝也劝说不得了,这里正想着,或段修文见到了知府大人,没准能被劝得回心转意也说不定。
段修文听了里正转达的话,就是一声冷笑:“好啊!既这样,那我就代表乡亲们,去拜见一下祁知府!早就听说祁知府是个爱惜百姓的好官,我相信,只要知府大人知道这是我们一众百姓的心愿,必会帮着达成!”
说着,就一副胜利的模样,从人群中走出。
而这时,祁弘新也在举着火把的士兵,以及一身铠甲的校尉陪同下,从水祠里走出来,站在台阶上,目视着这个年轻举人朝自己走来。
段修文这时也看到了身穿官服的黑瘦男子,以及十几个全副武装的士兵,知道这就是新任知府祁大人,最初心里也下意识有些怕,但想到自己身后有着上前百姓,自己又是为了蝗神祠而来,既有着百姓支持,又有着神灵庇佑,没必要害怕一个知府。
既然这新任知府连夜到了这里,又见到了他们上千人的阵势,必然已被吓住,但凡是不想辖内起了民乱,就会答应自己要求。
在这段修文看来,自己既非谋反,也非冲击官府,所提要求也十分合理,根本不算是为难,不过是将顺安府境内的所有水祠改成蝗神祠而已,又能有什么难办的事?
带着这样的想法,段修文不卑不亢地朝祁弘新就是一拱手:“学生段修文,见过知府大人。”
“段修文?”祁弘新表情冷淡,大量着他,问:“你是举人?”
段修文答:“不错,学生正是上一届考取的举人。”
“你既是举人,就该知道,这带头闹事,威逼官府,乃是大罪,难道你寒窗苦读十数年,就是为了今日因这事而获罪?”
段修文却心中不服,辩解:“大人所言差矣!段修文寒窗苦读,为的就是有朝一日能考取功名,为百姓做主,造福一方,做一个好官!”
“但官府现在却扑杀蝗虫,为了博名,就让百姓受罪,殊不知,杀了蝗虫,就要得罪蝗神,你们这些做官的大人,平日里也不用下地种田,自然无所畏惧,可百姓们得罪了蝗神,以后年年没了收成,这可是要了他们的命!”
“大人,还请您收回成命,答应学生,答应学生身后的这些百姓,顺安府不得再杀蝗虫!更要下令,改水祠为蝗神祠,准许百姓祭祀蝗神!只要您答应了这两个条件,我们立刻就会散了,不会让官府为难!”
段修文说完,他的身后数十人就跟着呼唤呐喊:“改水祠为蝗神祠!改水祠为蝗神祠!”
呼吁中,祁弘新不动,只是脸色越是阴沉。
“段修文,你既是举人,就该知道朝廷律法,知道淫祠之害,你身后愚夫愚妇被人利用,威逼官府妥协,尚有情可原,你身为举人,难道真不知,今日若本官答应了改水祠为蝗神祠,会有何等危害?”
“更不用说,汝等还手持武器,形迹近于谋反。”祁弘新沉声劝着,目光在几个手持钢叉的人上看去:“本官惜才,不想你一年轻举人,因这种事而获罪,段修文,若你现在回头,本官就既往不咎……”
这是先礼后兵,但显然,段修文已铁了心,甚至觉得,这知府如此劝说,不过是已没了别的办法,只能行怀柔之策。
他似笑非笑说:“大人,学生心意已决,您还是不必再劝了!至于因此事获罪……大人,您与其为学生我担心,倒不如想想,若是此事闹大了,您这个知府,又是否能脱得了干系?”
祁弘新眸光黑沉地望着,这段修文也不畏惧,回看过来。
祁弘新就知道,这人已不可能回心转意了。
看着外面已躁动起来的人群,以及因段修文气势逼人而渐渐没了胆怯,喊声越来越大的人,祁弘新摇了摇头。
随后对校尉喝着:“传本官命令,将其闹事者一体擒下,若有反抗,格杀勿论!”
“大人!”跟着过来的,还有府城里官员,听到祁弘新突然喝令校尉镇压,顿时眼皮都跟着一跳。
“此事万万不可!”
又忙对校尉说道:“且等一下!先不要妄动!”
段修文见状,立刻就后退了好几步,被身后的人群给直接护住了。
祁弘新站在台阶上,听着那个官员急急劝着:“大人,若是镇压,就要杀人,可这么多百姓,这、这可是要杀不少人才能镇住啊!太平之时杀人,杀太多,哪怕有情可原,可对大人的官声也有妨碍!您万不可下这等命令啊!”
祁弘新却指着正被一群郡兵用刀尖喝令着往后退,却仍气势汹汹,甚至仗着人多势众,大喊大叫的百姓,说:“你们知道吗?就算是百姓,人多了,特别是发觉官府不敢镇压时,也会变成狼,必须趁着人还不多,一举镇压,它们就又变成了羊……若等汇集的人多了,数千乃至上了万,再想镇压,也晚了。”
遇到这种事,若能从一开始就吓住这些人,让他们生出怯退之意,只要之后不再出乱子,事情也就平复下来了。
否则,最初就让他们气焰高涨,尝到了甜头,只会如野草一般,随风而长,再难压下。
祁弘新也不去理会身边的几个官员是否听得进去这话,再次喝令校尉:“给我拿下,凡是煽动人群,手持武器,不肯跪地求饶者,全部格杀勿论,有什么责任,本官担着!”
说完这话,就觉得喉咙一甜。
他这是老毛病了,尤其是最近一两个月,明显能感觉到自己已有些油尽灯枯之相,咳血已不止一次,但现在这情况下,却不能咳出血来,不然,这震慑力立刻就要降了。
想到这里,祁弘新硬生生将这一口血又咽了下去。
因着是夜晚,在火光照耀下,他的脸色虽有些难看,却也没人看出来。
再说刚才劝说祁弘新的官员,听到祁弘新后面的话,心中悟了:“这新任知府,显然是破罐子破摔了。也是,因着出身,这祁知府纵是做得再好,也不可能再升官,既永不可能升官,又何必怕什么官声有暇?”
“是,大人!”这时,校尉得了命令,已带人冲了上去。
其实一开始也没有杀人,但还真有人试图反抗,但这些过来的人,拿着的所谓武器,其实都是些锄头、扁担或是菜刀等物,与精锐能立刻上战场杀敌的郡兵比起来,简直就像是小孩儿在与成年人决斗,根本就不在一个力量层次上。
一个人试图用铁叉刺上去,才刺出,一个士兵顿时不再留手,只听“噗”一声,长刀落下,一声惨叫,这刀重重在肩到胸砍下去,鲜血飞溅,顿时摔在地上。
“杀人了,官府杀人了。”本来气势汹涌的人顿时一片混乱。
而原本已经退进了人群中的段修文,见人群混乱,大喊:“不要怕不要跑,我们不是为了蝗神,是为了子孙不受其害……”
这话一说,顿时里面有几个人目光闪过了红光,顿时振臂呼喊:“不要怕不要跑,我们和狗官拼了……”
眼见着事态要向进一步恶化的方向发展,祁弘新眸光寒意一闪:“将那个段修文立刻拿下。”
“是!”校尉应诺一声,手一挥,顿时五六个亲兵直扑,人群顿时散开,段修文还想逃,正被校尉一把擒住,向着台阶拉了过去。
“我乃举人,你不能这样对我……”被拖行的段修文尖叫着:“我有功名在身,士可杀不可辱。”
“你也知道士可杀不可辱?”祁弘新几步上前,冷笑,眼见着人群中几人振臂:“和狗官拼了,和狗官拼了。”
再也没有任何迟疑:“你可知道,你率众谋反,别说是举人,就是正规官身,本官也有就地处决之权。”
“来人,将其立刻斩首,以儆效尤。”
“大人,不可啊,不可啊!”有一官终于忍耐不住,上前阻挡,只听“啪”一声,一记重重的耳光,乌纱帽都一扫而下。
祁弘新咆哮:“现在情况这样,你还敢阻挡,必是逆贼之同谋,本官就立刻革了你的职。”
又对着校尉说着:“还不行刑?”
“不,不……”眼见着情况急转而下,段修文大惊之下,吓的眼泪和尿屎奔流,还想爬着逃离,却被校尉狞笑一刀砍下,血喷出了三尺有余,人头落地,咕噜出老远去。
这一下,那些原本还在反抗的百姓,都吓得呆住了。
这、这可是举人老爷!
对于普通百姓来说,能考中举人,都是文曲星下凡,是可以见官不归,是能跟县令一起闲聊的人,虽然比不上那些大官,可也是属于大老爷,甚至可以说,正因为没做官,举人闹事,才更超脱一些。
这些百姓正是因为首领是举人,才有了一种他们这次必能成功的感觉,可谁能想得到,一个堂堂举人,居然就这么随便被一刀给砍了?
连举人老爷都被人砍了,他们再闹,哪里还有好果子吃?
无论十余个眼带红光的人怎么煽动,情况都慢慢冷下去,只听着士兵和衙役吆喝:“跪下,全部跪下!”
这上千人,都渐渐安静了下来,随着一声声喝令,当即跪了下来。
“凡是手持武器,煽动闹事者,全部拿下。”祁弘新狞笑着:“无需审问,全部就地处决。”
说也奇怪,一旦情绪冷了,虽士兵和提小鸡一样,将其中数十人提出来,当着众人的面处决,一时间人头纷纷落地,鲜血都形成了小溪,这些百姓却吓的更是颤抖,就算抓出来杀头,也极是顺服,就和鸡鸭一样。
这事态是平息了。
“真人杰也!”角落处,看着这一幕的苏子籍,忍不住叹。
别管他们是否有仇,就看这祁弘新这样干脆利索地解决了一场可能闹得整府暴动的事件,苏子籍心下叹服,转身问岑如柏:“你通过江湖人,府内情况摸清楚了吗?”
岑如柏也看的目眩神迷,又是脸色煞白,听了问话,才回过神来:“已传了消息过来,说是快了,就在这几日,就能将情况摸清。”
苏子籍点了下头:“那就好。”
时间倒来得及。
然后目光再次落在那个虽然黑瘦却背脊挺直的男人身上,心中忍不住微微叹了口气。
“这祁弘新,倒不失为一个好官,可惜……”
祁弘新,倒没有再对剩下的百姓株连,毕竟首恶已诛,听着校尉点了尸体后来汇报,有着五十三人被杀,他也是表情不变。
“这五十三人虽有罪,但准他们的家人收尸。”
“还有,虽首恶已诛,但余恶不可不追究,立刻将在场的人充入劳役,不过先和他们说明,劳役半年,切勿给人煽动闹事的可趁之机。”
“是!”校尉立刻将这个命令传达了下去。
但这样所谓仁慈,并不能让在场的百姓对祁弘新改观,“屠夫”知府恶名,想必从今日起,就能传开,在整个顺安府能令小儿止啼了。
赶过来的官员,都不忍看这现场的血腥,有的掩面,有些还能撑得住,却也脸色苍白,一副随时可能呕吐的模样。
祁弘新看他们一眼,就发现被他目光扫过的人,哪怕是议事过的官员,甚至是自己带来顺安府的仆人,也有不敢与其直视,立刻移开目光。
暗叹一口气,眼见着一场暴乱就此被压下,祁弘新却知道,自己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府里的事交给你们处理,再有人闹事,还按此次的办法办,死多少人,我担着!”
叮嘱完校尉等人,他这才令人牵来马匹,直接翻身上马。
“点十个郡兵,随我去总督府!”说着,带头一遍,十骑就奔驰而出,才奔出去,祁弘新突然之间若有所失,似乎忘记了什么。
“是了,还有祠内那个年轻人,我忘记进一步询问姓名了。”
“罢了,现在正事要紧,出了这事,不但得迅速禀告给上官,更重要的是还是赈灾的银子。”
而看着祁弘新远去,苏子籍目光垂下。
“观摩祁弘新平息民乱,+500,【为政之道】4级,1758/4000”
这级别其实不算高,但由于是祁弘新启蒙,许多知识是来源祁弘新,苏子籍渐渐看懂了。
“骨干杀了,民乱就难再起。”
“首恶虽诛,可放过余人的话,其实就是纵容,既不可轻纵,也不可重压,罚其劳役就相对适当。”
“而且赈灾正需要人手,现在就多了一支上千人的赈灾营。”
“这些当老了官的人,果然有一套。”
“只是手段还嫌酷烈,怕也因此种祸不浅。”
省城
祁弘新带着十个郡兵,连夜骑马,奔驰到了省城,终于在凌晨时恰入得城门,又在一刻时间,就抵达了总督府。
奔到了总督门口,就见四盏朱红西瓜灯吊在檐前,门前四个亲兵守着。
祁弘新翻身落了,看了看门上亲兵,命人给了名刺。
亲兵看了名刺,也不敢轻慢,忙行礼却笑:“我们总督大人,昨天批了半夜折子,这会才睡了不满二个时辰,大人你稍等会,等醒了,我就去通禀!”
祁弘新沉声:“我和他是同年,我有要紧事,你就这样去说,要不,我就捶这个堂鼓,照样唤得醒他!”
亲兵一听,不由一惊,哪来的二百五?
还是个知府?
眼见着祁弘新真要上前,只得连声:“小人这就去通禀。”
说着,就入内禀告。
总督昨天议事,回衙又打了雀牌,搂着小妾睡下的确没有多少时间,突然被人叫醒,这绝不是什么好感受,等被告之是因祁弘新来求见自己,更是拧起了眉,心中不快。
这位总督姓赵,赵总督其实论年纪,与祁弘新相仿,他们甚至同科的进士,只不过那时,祁弘新被吏部派去了东宫做事,前途无量,而昔日赵总督则外放出去,做了一地的县令。
这些年过去,二人都是两鬓生出了白发,祁弘新这十几年一直都是在知府的职位上打转,而赵总督却仿佛有后福一般,在当年做了县令后,就步步高升,现在已是身为一省总督,封疆大吏。
祁弘新来顺安府任职,曾经拜见过赵总督,但二人虽是同科进士,按说是能攀上一些关系,但现实却是二人不仅没什么交情,赵总督对祁弘新还有些看法。
祁弘新曾出身东宫,太子党大半被诛后,祁弘新哪怕没落到抄家入罪的下场,想要高升到中枢,也根本不可能了。
甚至就算当年是被吏部派去做事,期间也没有做出什么能入罪的事,但沾上了太子的人,不可能再被皇帝信任。
与他关系近了,尤其同科的进士,对升职不利。
更不用说,当年忠于太子的人,不是死在了当年,就是辞官不做,远遁他乡,这就显得祁弘新这个继续在官场打转,曾经签名求活的人是贪生怕死之辈了。
赵总督虽然也知,自己当年落到了那个境地,为了活命,为了家族不跟蒙难,怕也会做出相同选择,但这念头也只是偶尔一闪便过,对这祁弘新,他这些年是保持着不冷不热的态度,不愿与之深交。
“这祁弘新是怎么回事?就是有事要禀报,非要在这时?有什么事不能再等一个时辰开衙了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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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是这样想,但也怕是有急事,只能匆匆起床,换了官服去见。
一见面,就看到这位昔日同科,一脸的汗水,官袍也有些褶皱,看这样子,竟像是连夜赶路过来了,赵总督心里就是咯噔一下。
“祁知府,你这么早求见,可是有要事?”
“总督大人,下官的确有要事要汇报给您。”祁弘新低下头,说。
“顺安府有一个举人带头闹事,集合数千众,逼迫官府将水神祠改为蝗神祠,不准扑杀蝗虫,否则便要暴乱。”
这话一说,赵总督就一沉,民变可是最受忌讳。
“本官劝说无果,喝令镇压,斩杀首恶及党羽五十三人……”
“等等,你说多少人?”本来心一松,只眯着眼听着的赵总督,直接瞪大了眼,怀疑是自己耳朵出了问题。
祁弘新垂眸,再次说:“下官喝令镇压,斩杀了首恶五十三人。”
“五十三人!”赵总督不禁来回走几圈,才看向他,脸上满是无奈:“祁知府,祁同年,你不觉得杀的人有些多么?”
“战乱时也就罢了,这太平盛世,就因蝗虫的事,就杀了五十三人,杀人过多了吧?这、这若是传开了,怎么得了?朝廷若知道了,我这总督也脱不了干系啊!”
“请大人放心,下官已向朝廷上文谢罪。”祁弘新立刻说着。
后面的话不必说,意思也很明确了,这意思就是说,此事是他一人所为,绝不会连累赵总督。
事已至此,人杀都杀了,再纠结此事,也没什么用了,赵总督深深看了祁弘新一眼,心里无奈。
祁弘新能担下责任,这倒是让他观感稍好了一点,其实是自己在祁弘新的位置上,遇到了这事,怕也会这样行事。
毕竟是能到总督这个官职上的人,管着一省的事,赵总督怎么可能不知,这事这样处理,其实是最得当?
不压下这股邪风,任由席卷,到那时就不止是顺安府一府的事,而是整个省都要受呵斥。
只是杀人太多,祁弘新就算平乱有功,怕也是功过相抵了。
想了想,赵总督也知道这个祁弘新还是有些本事,当下改了脸色:“不过,你也不必太过担忧,你虽下令杀了五十三人,但毕竟弹压有力,这事前因后果说明白了,朝廷必会知道,这样做并不过分。”
“放心吧,这事,朝廷必会嘉奖,不会有事。”
祁弘新咳嗽了一声,脸上却不见喜色,仿佛这事无论结果好坏,对此人来说都不重要一样。
许多人总觉得不卑不亢,喜怒不形于色好,其实是误解,赵总督原本还有一点对此人的怜悯,但看到这副模样,又下意识生出了一丝厌恶来。
毕竟,哪怕知道当年的事,祁弘新的作为有情可原,但这么多年来,凡是知道当年事的,对祁弘新的隐隐排斥,已是习惯成自然了。
赵总督也不例外,他见这事说完了,就觉得事情大概是完事了,劝:“只是这事,其实也没必要连夜骑马过来向我汇报,事情既是压下了,晚几个时辰也不打紧。我见你面色憔悴,想必是累了,先回去歇息吧,有什么事,可以写了公文,差人递到我这里。”
这就是在下逐客令了。
祁弘新却没顺势离开,而是突然噗通一声,给赵总督跪下了。
这隆重大礼,虽以品级之差,也不算是过分,但平时谁也不会对上官平白无故行这样大礼。
赵总督心里再次咯噔一下,眉都拧了起来,却不得不勉强笑着,去搀扶:“祁知府,你、你这又是怎么了?”
祁弘新面色悲苦,恳求:“总督大人,顺安府亏空的情况,您是了解,现在正是灭蝗的紧要时,可无银无粮,怎么灭蝗,我是代顺安府的所有百姓,向您行礼,求您拨银,救一救顺安府!”
赵总督扯了一下,竟没有扯起祁弘新,这简直就是在耍赖,难道自己若不答应拨银,还要不起来了?
他以前怎么就没看出,祁弘新的脸皮竟有这么厚?
“你们两个,还不快扶起祁知府?”自己扶不起来,赵总督立刻给门仆人使了个眼色。
立刻就进来两个人,一左一右,几乎强行拖着祁弘新起身了。
赵总督此刻脸色也不太好看:“祁知府,不是本官不帮你,实在是藩库中也没有多余的银子!”
“你也是当知府的人,当然知道,就算有银子,也各有用途,轻易挪用不得。”
祁弘新却再求:“总督大人,多了没有,少了也可,治水衙门虽承诺还银,可我要上门去,他们却也拿不出!总督大人,下官实在是没办法了,还请您通融一下,下官愿意画押!”
若别人这样求,或赵总督还能可怜一下。
可祁弘新看着再可怜,一想到此人与太子有牵连,还在关键时会为了活命而背主,赵总督还是硬下了心肠。
万一这事被传出去,岂不是将自己给坑了?
无论是与太子有牵连,还是背主,都不好听,都是一手腥臭。
想到这里,赵总督变了颜色,呵斥:“祁知府,我本是念同年份上,好言相劝,不想你还冥顽不灵。”
“私借藩库有罪,是皇上明旨禁止的事,你是数任知府的人,焉能不知?就是你不怕,本官还怕被告发!此事不必再说了!来人!送祁知府出去!”
舍下最后的脸皮,都求不到拨银,祁弘新面若死灰,被人半扶半扯着送了出去。
被“送”出了总督府,回身望着猛关上的大门,祁弘新定定看了一会,眼泪突然就顺着眼角流淌下来。
“都是我做了孽,不想却牵连了全郡百姓!”随后连马也不牵不骑,失魂落魄地顺着这条街,朝着远处踉跄而去。
“大人!”跟着来就等在外面的郡兵,见到这一幕,都有些无措,但这种情况下,因不知道怎么回事,也不敢上前问,只能牵着马,小心翼翼跟着后头。
有人跟在后面,看到了这一幕,一转身,跑了回去。
没了睡意,还有些头痛的赵总督,喝着新奉上来的茶,表情冷淡。
没过多久,就有仆人从外面进来,对他回禀道:“大人,我们听您的吩咐,跟着祁大人,发现他出了总督府,边走边泣,说自己之孽,牵连百姓,有罪……好不凄惨!”
“这个老匹夫,好会演戏,是在逼我的宫呀!”赵总督听了,又气又好笑。
但他也明白,要不是真的心怀百姓,又何必舍了面皮作这个逼宫?这可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
想到之前听说的传言,曾经不信,此时倒有些信了,不由感慨万千。
“罢了,既是这样,我不帮,倒显得我吝啬小气,不顾大体了,你这就出去追上祁知府,请他回来见我。”
“是,大人!”
等祁弘新回来,就见花厅周围的人都撤了,赵总督半歪在椅上喝茶,也不说话,似乎换了一个人,呆呆出神,祁弘新也不说话,只是站着。
“祁年兄,我在想当年,你是二甲第一传胪,立刻选入翰林院,又入选东宫,当时我们都很羡慕。”赵总督抚额深深吁了一口气:“谁能想到一过二十年,你我这样际遇呢?”
“是么?”祁弘新一笑,木着的脸看不出多少伤感:“这是命数。”
赵总督颌首,冷冷说:“是啊,这是命数,你我是同年,我就给你说实话,本来藩库借银也是正常。”
“只是你顺安府,有我得罪不起的人打了招呼,不许借一两银子。”
“原来如此。”祁弘新的心一沉,郑魏的一省总督,并不虚衔,就是三品,但也是实权的封疆大吏,能使总督说得罪不起,人就很少了。
就听着赵总督淡淡的说着:“这还罢了,你在第三任知府期,就已增了戾气,办政一味得罪人,不说上意,就是下意,你也没有。”
“吏心不说了,你对待他们的苛刻,应该自己清楚,至于民心,百姓从来就是最忘恩负义的人。”
“别说百年,就是你上任的宜云府,还有多少人念你好?”
祁弘新不禁一怔,只点了点头,一声不出。
赵总督又说着:“每年省纳,上次你给俞总督的礼,薄了点,大家也清楚你的情况,不计较,但是为什么还要写诗讥讽?”
“祁年兄,路不能越走越窄,听我劝,你年纪也差不多了,就告老回乡吧,免的最后没有下场。”
赵总督说到这里,不无伤感摇摇头。
祁弘新表面平静,心里翻腾得厉害。
“你为什么不说话?”赵总督突然之间发火了:“我说的不对么?”
“你说的一点也不错。”祁弘新一叹,突然之间眼红了。“人家是日莫途远,而我是日莫途穷,故倒行而逆施之。”
“我是有罪的人,有人就是看准了这一条,处处堵路,叫我寸步难行。”
“要是我不倒行逆施,我连一纸都出不了衙门。”
“你是我同年,这时还说掏心话,就不枉了同年一场……”祁弘新平淡的说着,说到此处反没有泪,端茶呷了一口:“既我得不了上意,不能入得庙堂,那我就努力为民作点事,从不期望百姓记得我。”
“若是我有什么不测,还请看在情分一场,照顾下我的妻儿。”
赵总督听了,怔了许久,也觉得无话,立起身来,将两个箱子打开:“既然这样,我只能帮你到这里了。”
箱子里是银子,都是官银,还带着银霜。
虽然比预期少,只有六千两,但在灭蝗的关键时刻,在顺安府府库已空的情况下,祁弘新还是松了口气。
起码这几天不至于焦急如热锅上的蚂蚁了。
祁弘新知道这钱虽少,总督其实还是担了点关系,当下朝着赵总督一躬到地,感激:“下官替顺安府的百姓谢过总督大人!”
“行了,既已有了银子,就速速回去吧。”心情有点复杂,不想看这张脸的赵总督挥手说。
祁弘新也不多说,深吸了口气,让随行的郡兵将这六千两银子分散带着,一路又奔驰回了府城。
回去祁弘新立刻吩咐:“让县令们下午来衙门开会,就说我会拨银,让他们准备治蝗。”
差人应声而去,虽一夜没有睡,极是疲惫,祁弘新还是毫无睡意,用了点饭,就到了书案,直接铺开一张纸,提笔写起了奏折。
正如祁弘新对总督说的,顺安府的镇压事件,他都揽在了一人的身上。
但除了这件事,他还上书朝廷,将府内亏损严重已经没办法再运转的事,与一同写了。
写完,细细看了,时间已经不早了,祁弘新索性只用了点饭,端坐在椅上闭目养神,似乎只一会,就有仆人提醒:“老爷,县令们都来了。”
祁弘新抵达了花厅,见人都来了,一方面说请坐,一方面沉思着望着窗外,县令见上官这样,都没人言声。
半晌,祁弘新方自失地一笑,说:“你们都看见了,我去化缘,只化了六千两银子,只能给蝗灾可能最严重的县用。”
说着点了三个县:“我现在一文也不留,全部拨银给你们,你们直接开始治蝗,也不必留会了。”
这几个县令没想到知府大人竟然真求到了拨银,也是心里一松,拿了银子就匆匆回去,开始调集民工。
祁弘新目送着他们离开,沉默片刻,又说:“至于别的银子,我已经上书给朝廷,言明了府内亏损严重已没办法再运转的事。”
一听这话,官员们都被祁弘新这位新知府的操作给惊呆了。
在此之前,因目睹或是耳闻了祁弘新下令屠杀闹事百姓的事,他们对这位屠夫知府都有一些畏惧,在今天吩咐灭蝗时,都不敢有丝毫反对,但听到了祁弘新竟然上书朝廷府内的亏损,这些官员都坐不住了。
有人直接惊着:“大人!您、您怎能直接上书朝廷?”
“这事报与朝廷知道,定会追究责任,您是一府官员之首,若追究责任,您就不怕……”
祁弘新坐在上首位置,这时忽然激烈咳嗽起来,这一阵咳嗽,不仅打断了官员的话,而且也让下面坐着的这些人,终于发现,这个从一来到顺安府就各种冷硬命令的男人,已是老了,不仅老了,看起来身体还不好了。
“怕?”咳嗽完,用手帕掩饰擦拭了一下,祁弘新将手帕捏在手里,扫看了众人一眼,淡淡说着:“我现在,还有什么可怕可忧的呢?”
府城·酒肆
楼下坐着几十个人,三五成群,二三楼屏风相隔,特别是三楼,地板桐油擦得锃亮,此刻正是中午,一个女子细细唱吟。
“这么说,祁知府上午从省城回来,带回了银子?”在角落雅座上,苏子籍坐在桌前,将一杯酒推过去,同时问着。
“谢大人赏!”什长将酒一饮而尽,继续说:“正是,凌晨时,他带着数个郡兵骑马连夜奔驰到省里,向总督大人去哭银。”
“在总督府是什么情形,我们几个因没办法跟进去,所以不知,但祁知府第一次出总督府时,边走边哭,随后又被总督府的人叫了回去,等再出来时,已带了两箱银子出来。”
苏子籍脑海中闪过祁弘新黑瘦又挺直的模样,实在有些想不出,这在很多人看来都是一块又臭又硬石头的人,边走边哭是什么场景。
只一想,就下意识打个冷战,可见这举动多么不符合自己的印象,也难怪连与祁弘新关系不怎么样的赵总督也被眼泪惊到,到底给拨了银。
“本以为祁弘新杀伐决断,没想到,倒能折能弯。”
“但看他十几年都在知府上打转,固然有出身缘故,也可能与性格不会或不愿钻营有关。”
“此人这番作态,为了什么?”
苏子籍感叹,不禁为自己这几天为这一人,几次有复杂心情而无语。
“再等等吧。”苏子籍对自己这样说。
“公子!”这时岑如柏从酒肆外进来,找了一圈,看到苏子籍,走过来,对着穿着便服的什长点头笑了下。
跟着苏子籍来到府城的十个甲士,几乎在这段时间都在给苏子籍办事,但有的只能用作普通事,有的则可以派去盯梢。
眼前这一个什长,因苏子籍与野道人通信时,让野道人掌控商队帮着解决家人的营生问题,就能更放心的用些。
“你继续盯着知府衙门,有什么行动来报我。”让什长走了,苏子籍才看向岑如柏。
“岑先生,坐。”一指,苏子籍说。
岑如柏稍稍客气了一下,就坐了下来,只喝了一口茶,润了润喉咙,就压低声音,将自己从江湖朋友里得到一个情报,汇报给了苏子籍。
“公子,顺安府的矿产,总体上说小而散,大头当然是官矿,小矿官府采开不合算,就多半转成私矿,但我发现至少有数十处私矿,不是朝廷许可的私矿,这就是黑矿了,其中还有一处金矿。”
“虽然金矿产量不高,一年仅仅500两黄金,却大可作文章。”
原来,岑如柏他们查到的这事,竟是黑矿。
这是很重要的一件事情,在顺安府境内,竟然私下有着许多黑矿,这还不止,黑矿里还有着金矿的存在。
这种事曝出来,绝对能让整个府城都震动,甚至连省里都可能惊到。
可为什么到现在都没有曝光,还需人秘密调查,才能得知?由此可见,这里面的水必定很深。
苏子籍听到这事的第一时间,都是色变。
“万没想到,看似普通的一个小小顺安府,竟然有着这么多黑矿,还有着金矿存在。”
“这件事实在是超出我的意料外,能隐藏此事至今,这不可能是私人手笔,必然有官府的影子。”
“祁弘新刚刚上任,为了拨银还得去省里哭求,这事必不知道。”
“而他到来前,必仔细查过账目,查过府内的矿产,能瞒过这个当知府就有十几年的老官,这事也必不是一两个官员参与。”
再想到因顺安府七十万两亏空的事,被抓连同着前任知府在内的几个官员,苏子籍若有所思。
“这些黑矿,前任知府必脱不了关系,不,单是前任知府,怕也未必能一手遮天,怕还有别的路数。”
就算猜不出,苏子籍仍忍不住佩服这些人为求财而死的大胆。
“本朝允许私矿,但金银不在其中,那是朝廷专营,私采金矿,可是有着极重的惩罚,罪责不下于谋反。”
“毕竟私人尤其地方官掌控金矿,就很容易能私下养兵,拥兵自重,这是刚建国三十多年的王朝所不能容忍的事,一旦抓住,最严重的可能凌迟处死。”
“不过金矿是性质特殊,单论这每年500两黄金,其实也不过是5000两银子,做到知府的位置,若无别的想法,又哪里需要这般铤而走险?”
“除非……”苏子籍眼皮微跳,他想到了一个可能。
抬头看向岑如柏时,对方也同时看向他,二人四目相对,岑如柏压低声音说:“不过矿主的所有权并不集中,除了少量的士绅,被三大帮派所垄断。”
“分别是龙虎帮,信义帮,江河帮。”
岑如柏说:“但我调查之后,发现这三大帮似乎是被谁控制了。”
“齐王,还是蜀王?”苏子籍将自己答案问了出来。
岑如柏看苏子籍的目光带着惊异,又摇头:“可能是齐王,但齐王的人,应该用的是士绅,而不是直接用三大帮派。”
帮会事实上是社会最低层,齐王蜀王不太可能。
“不过,应该和官府有很深的联系,被抓的知府跟几个官员,应该也有牵连,但他们应该在这件事上起到的只是遮掩作用,实际上,直接控制金矿跟矿山的,乃是帮派。”
“所以,哪怕几个官员被抓了,除了一开始可能有过乱子,但很快就平息下来,并不能造成实质影响,甚至因采矿已经步入正轨,更能进入暗处,以后会更加隐蔽。”
如果不是他们正好在这节骨眼到了顺安府,公子还特意吩咐江湖人仔细调查,还真是不可能发现这件事。
岑如柏垂眸,忍不住想,难道,这就是所谓的天意?
“对了!”岑如柏表情凝重地又说:“我还亲自去过金矿,虽有着朋友的帮忙,却也险些被发现。我怀疑这三大帮派中,有妖族隐匿其中。”
“妖族?”苏子籍手一顿,微拧眉。
岑如柏点首:“对,险些就发现了我,那天带我过去的朋友实力很强,不是他的帮助,或我都不能顺利脱身。”
“妖族?”苏子籍灵光一闪,站了起来,连连踱步,突然之间站停,若有所思,这反说的通了。
“妖族要怎么渗透民间社会?就靠装神弄鬼?也许能愚弄几个百姓,但断不能扎根士绅,更不能形成声势。”
“要扎根,就得厚利。”
“在山吃山,在水吃水,这就是山妖和水妖的本行,这黑矿多半是小矿,是不是就是山妖指点而开采?”
“因此有一批乡绅和帮会,就因此巨利而相互勾结。”
“而齐王与妖族勾结,利益就相通,这种私采金矿的事,要隐藏这么久,还通过了知府这样官员,就必然不是几个官员自己行为,毕竟这样大罪,不是有着后台依仗,哪怕是知府,也不敢为了这些钱,冒这个风险。”
“先有妖族因私矿和乡绅和帮会勾结,再与齐王勾结,相互支持,这就全部说的通了。”
妖族藏匿其中,这不仅是增加了调查的难度,而且,在之后对付帮派时,也会增加难度。
想到这里,岑如柏迟疑了下,到底对苏子籍信任占据了上风,开口:“公子,既然此事牵扯到了帮派跟妖族,只靠随行的十个甲兵,怕是远远不够,我倒可以给您推荐一人。”
“可是那个跟着你去密探金矿的朋友?”苏子籍一听就笑了,原本自己求贤若渴,还是无人投靠,可现在,无需多少礼贤下士,就有人介绍了。
这变化,就是身份地位的变化。
岑如柏点头:“是,我这朋友名叫曾念真,乃是剑客,因得罪了京城里的一人,现在不得不流亡在外,若能被公子收留,定会全力帮忙!”
“曾念真?一剑春寒?”苏子籍恍然。
岑如柏笑着:“公子倒还记得此人。”
“你之前几次提到他,我自然记得。之前简先生回京,你曾给他一封书信,说是到了为难时,可拿着信去寻求曾念真的帮助,可见你这朋友在京城应是有着不小的势力。”苏子籍笑了笑说着。
岑如柏一叹:“是啊,所以他这次被迫逃离京城,也让我有些担忧。”
“听说是得罪了一个新权贵,只因想招揽他跟他的江湖朋友,我朋友不愿意,便直接下了杀手。”
“作风有些霸道。”
新权贵?苏子籍想了下,若是别人,或听到这里就不敢再应了,但苏子籍自己都是一身虱子不怕痒了,多一点仇家少一点仇家,其实也不是什么事了,眼下最重要的是摆平顺安府的事,做一些功绩出来,这曾念真既是知名剑客,又是江湖豪侠,有着不少人脉,虽一时落魄了,正好可以招揽。
想到这里,苏子籍就对岑如柏说:“倒是可以与他一见。”
这就是愿意看一看本人的意思了。
岑如柏大喜:“公子稍后,我这就叫他过来!”
说着,就直接起身出去。
片刻,一前一后进来两个人,走前前面的,正是去而复返的岑如柏,跟在岑如柏身后,是个看起来有些沧桑但形象很符合苏子籍对江湖剑客想象的中年人。
这人穿着青杉,带着剑,三十五六七的样子,长相并不算出色,只是那双眼睛望过来时,给人一种历经沧桑透着颓废的感觉,但这并不会折损魅力,相反双眸明亮,带着些忧郁。
因有着武功,实际年龄应该比看上去大一些。
苏子籍审视地看着,暗暗点头:“不愧是一剑春寒,武功不低,没有修炼道法,只是用武功与此人打斗,我可能会输。”
如果说,林玉清的剑术跟武功,给苏子籍的感觉是锐利,就像是看似平庸无奇的山峰,突然露出了锋利的尖角。
那这个曾念真,就像是平静时的川流江河,不动时,看似如死水一般,可一旦起了杀机,应该是很有些搅动风雨的本事。
此人,倒可以试着收服。
这样想着时,岑如柏与曾念真已到了这桌。
“在下曾念真,见过苏公子。”曾念真对着苏子籍拱手说。
苏子籍早在他们过来时留已微笑着起身,此时说:“早就听说过一剑春寒大名,闻名不如见面,果然气质不俗,快请入座。”
随后请二人入座,又招呼伙计再上了几个菜并一壶好酒。
“苏公子文才冠天下,武功也是第一流,能见到苏公子,也是我的荣幸。”曾念真其实来前还有些犹豫,可被岑如柏强拉着到了苏子籍跟前,已经改变了态度。
“武功第一流?”苏子籍却是有自知之明,笑了,自己【紫气东来】汇集了万家之长,可谓是集大成者。
但等级才9级,尚不算第一流,只是笑着:“和曾先生的武功不能比,以后有时间,我还要多多请教。”
两人相谈还算和睦,曾念真一反常态,对苏子籍有问必答,有点违背常情,但这是好事,岑如柏自从知道曾念真出事,就心中担忧,此刻自然是要帮着曾念真展现好的一面了,免得这位一向孤高朋友错过了能庇佑的主家。
他是这么想的,但入座后就发现,苏子籍这位主家跟曾念真这个朋友,谈得还算投契,甚至曾念真被苏子籍直白问到在京城惹到了什么麻烦,也不见一丝恼色,解释:“若是我没猜错,对我下杀手的,应该是曹易颜。”
“曹易颜?”从曾念真的口中再次听到这个名字,让苏子籍微微挑了下眉。
“对,他之前想要招揽我,被我拒绝,不久我落脚的地点,就被一群疑似官兵的人给围剿了。”
“虽说根据我之前调查,这曹易颜并不算权贵,是真人刘湛的徒弟,跟官兵有关的事按说也不该是由他主导,但我仍觉得这事背后之人就是他。”
一定要说的话,大概这就是所谓江湖高手的直觉。
苏子籍倒不觉得这猜测可笑,曹易颜这个人,苏子籍之前见过,其实也觉得有些奇怪,并不像是寻常之辈。
只是之后遇到的事情跟人都比较多,不是这次从曾念真口中再次听到这个名字了,他几乎已是忘了此人。
跟刘湛有关的人,苏子籍绝不至于往无害处想。
而他本身的经历,就注定了与刘湛以及刘湛背后所代表着的道门是敌对,若曾念真得罪的人是曹易颜,对苏子籍来说,还真是不算什么。
“曹易颜身后虽有刘湛跟道门支持,我不惧他们,曾先生能看的起我,前来作客,我自然欢迎之至!”苏子籍认真说。
这样的姿态,让曾念真忍不住恍了下神。
曾念真有些恍惚。
岑如柏不知道的是,在今天来前,曾念真其实仍心中犹豫,既不想让朋友岑如柏担心,又不愿意跟了新主家,哪怕仅仅是客卿性质。
他原本是想着,自己朋友在苏子籍面前提了自己,自己亲自去一趟,谢过了好意,这事就算了。
没想到,步入酒肆,一步步走近独自一人坐在角落里正微笑着望着的年轻人时,就突然之间拒绝的话说不出口。
“这是怎么了,难道是传说中孟尝君之风?”
孟尝君在薛邑,招揽各国的宾客以及犯罪逃亡的人,天下贤士无不倾心向往,听着苏子籍立刻答应给予庇佑,心里立刻翻腾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压下这些,曾念真说:“公子仁义,您既这样诚恳,我曾念真就必会全力相助公子,实不相瞒,这次出京,我身边还跟着不少弟兄。”
“别的事不能干,不会干,但是对江湖,却是内行。”
“官府的事不行,但只要给我三天时间,整个顺安府的民间底细,我都可以给您报的清清楚楚。”
曾念真说这话是有底气,自己声震江湖,不少江湖豪强都是朋友,调查这些对别人是难事,对自己不是。
话说黑矿的事,也是自己调查所得。
“就算公子要围剿三大派,我们也可出力,至于您刚才说的,收集些鸡鸭猪等更是小事,若还有什么需要指派的,您尽管开口就是!”
“曾先生果然有古侠之风,痛快!”
苏子籍听到这里,连连点首,很是满意。
没有武功,帮派是社会最低层,就算身有武功,帮会也上不了台面。
这三个帮会,既委以重任,把控着金矿,这就说明,虽不太可能是齐王的嫡系,但说不定是妖族的根系。
现在齐王与妖族勾结,就也是齐王的党羽了。
“这里不是京城,而是顺安府,就算有了大动作,只要结果还不错,皇帝知道了,应该也无事。”
“他将我当成了太子子嗣,我与齐王就算斗了,在他看来,也属于内斗,并不算很出格。”
苏子籍想到这里,心里感慨。
要不是有这身份,与齐王斗,第一时间就得按上个“以下犯上”的罪名。
“这三大帮派可斩之,齐王对我下手,来而不往非礼也,正好回赠一份礼。”
于是,苏子籍点头:“你与那些江湖朋友,先继续盯着黑矿,不要暴露行踪,等我答复。”
“最好把私矿,绘制一张图表。”
才说着,曾念真就笑了:“公子放心,我已绘了矿图。”
说着,就取了一张纸递了上去。
“哦?”
苏子籍展开一看,见这张纸上,绘着地形,还有矿脉,虽和标准制图完全不能比喻,但很形象,几十处黑矿都有标明。
“曾先生真的准备妥当,我实在很是佩服。”苏子籍只瞥了一眼就起身:“既是事情都已查清楚,我就可以去见一见祁弘新了。”
只靠着江湖人,就想对付三大帮派,就算可行,也绝对是损失惨重,苏子籍才不会做这种事。
眼下顺安府缺银,有这样可以顺利收拢包括金矿在内的黑矿的事,就等于凭空多了大额银子,为了银子能急得去省里哭求的祁弘新,难道知道这事后还能坐得住?
到时苏子籍令曾念真暗中帮忙即可,既能报仇,又能解决了府里的事,不必伤了自己的根基。
说去就去,带着所绘的矿图,苏子籍带着两人以及亲兵,动身去了知府衙门,自然而然的,他被衙役给直接拦下了。
“休得再往前走!”一个衙役喝着:“这是知府衙门,闲杂人等禁止入内!”
而一个班头见这阵仗,知道来头不小,连忙喊住了衙役,疾趋而出,直到苏子籍面前赔笑:“敢问公子是尊姓、台甫?”
苏子籍没有答话,岑如柏代答:“这是本届的状元,奉旨任顺安府代理郡丞,特来向祁大人宣旨,以及报道。”
“还不快速速进去传话,请祁知府出来接旨?”
“这……”这一下,可吓到了拦着的人,面对圣旨,哪怕不知真假,但为了不被问罪,在场几人还是立刻跪下。
班头胆怯看了看苏子籍,叩头:“大人,知府大人现在并不在衙门里……”
“人不在?”苏子籍问:“他去了何处?”
“知府大人吩咐了一些事后,就去了治水衙门,说是去催钱了。”
因这事并不是机密,就连普通衙役都知道,苏子籍问了,就直接说了。
苏子籍想了想:“既是这样,那我就去治水衙门找他。”
正转身要走,就见一辆牛车行到了衙门前停了下来,祁弘新黑着脸下了牛车,显然这一趟催款之行并不顺利。
“知府大人,有圣旨到了!”一个衙役跪着朝着祁弘新喊。
祁弘新抬头,看到了苏子籍,只是一眼,就认出这是与自己有过两面之缘的“举人”,怎么,身份竟然是假,并不是举人,而是朝廷派来的人?
但不容多想,祁弘新看到了苏子籍手里捧着的明显装有圣旨的锦盒,就说:“请钦差快快入内!”
又吩咐衙役赶紧摆香案,在里面接旨。
所有人都跪下,苏子籍郎声念了圣旨,念完,苏子籍卷了圣旨,交还在锦盒,立刻满脸是笑,又向祁弘新行了下官见上官的礼节。
“苏大人乃是朝廷派来的观察使,不必这般多礼。”祁弘新忙伸手相扶,虽苏子籍来这里暂代郡丞,是自己的下官,不过偏偏还有着一个没有品级,却听起很吓唬人的观察使,这就完全不对味了。
“上面怎么想的?”官场其实很忌讳这种职权混淆的事,祁弘新无可奈何,只得按照两人几乎平等的姿态请苏子籍进屋入座。
坐下,有人上茶,这时祁弘新心情渐渐平复下来,也有时间去观察坐在一侧的年轻人了。
在来到府城,他不久就听说朝廷会派郡丞过来,现在见到了人,却有些想法。
“虽是新科状元,是有才华,又有观察使的身份,需要给几分面子,免得在政务上给我捣乱。”
“但此人明明早就到了,迟迟不肯报道,这居心是不是有点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