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顺德吃惊看了皇帝一眼,随即垂下了眼睑:“连刚刚处理的玉蟾庙,已有十六家了。”
每每想到这数字,马顺德也忍不住头皮发麻,十六家,这可不是十六家作坊,更不是十六家酒楼,这是十六家神祠!
能在京城盘踞多年的神祠,就算势力最弱,也不容小觑。
何况代王处理神祠,完全不是柿子找软的捏,而是真能列出罪状,按罪大罪小处理——这些哪个好相与?
说不定几个信徒不少却更安生的神祠,被处理了都没有这十六家神祠麻烦。
代王的胆子实在大!
连自己也要赞一声,了不得!
马顺德心中佩服,代王简直是不要命了,到底真凭着一腔热血,还是别有倚仗?
怎么想,都觉得除了皇帝,再不可能有更大后台。
可皇上对代王的心思,怕也很复杂,代王放开胆子做了,将来未必就能得善果。
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也许,代王还是年轻人?
马顺德脑海中快速闪过这念,却又觉得不对,只是低首等待皇帝命令。
皇帝听了,默然良久,眸子在灯晨烛下闪着光,倏然间又黯淡下来,说:“代王肯用心办事,勇于任事,朕心实慰,所求的敕封,朕岂能不许?”
说着,就向外去,马顺德忙上前搀扶,触手冰凉,带着老人特有的体味。
“朕老了。”
感受着身体一日不如一日,想到丹药迟迟没有开炼,皇帝眸中闪过一丝阴郁,难道在朕死前,都看不到丹药炼成?
皇帝最近几日尤其缺乏耐心,一想到这事,脸上肌肉都微微抽了下,抵达了侧殿,示意马顺德松手。
给皇帝准备早膳,自然丰盛,不敢有一丝一毫的马虎,落在皇帝的眼里,却毫无胃口。
勉强喝了一小盏羹汤,就放下筷子,示意撤下去。
“去书房。”皇帝说。
马顺德忙应声,陪着皇帝往御书房去。
马顺德到这里不知多少次,此时换了身份仔细审量,回廊过道,一重重门前都站着宫女。
御书房,明黄重幔,书架错落有致,躬身侍立着太监,御案上折子已经叠了上去,笔墨伺候,只是与普通人不一样,蘸的是朱砂。
“这是朱笔。”马顺德目光火热,这是皇帝批阅奏折、御览文件时用的笔,代表的是皇帝的权威,如果没有皇帝的许可而擅用,就是矫诏,依律就得处死。
可以说朱笔一动,万万人生死荣辱就在一笔之间。
这批折子是从内阁递来的,今日不是上早朝的日子,可皇帝依旧要办公。
因眼睛花了,看久就看不清,马顺德这样伺候的大太监,还要负责读折子,别看似乎没什么权,可能混到这一步,就基本可以操纵很多事。
以往吩咐处理这些事都是赵公公,现在也终于轮到自己了!
正寻思着,听见衣服沙沙,忙收神看时,见皇帝却没有立刻入座,在屏风前站着沉思,连忙低首,心里却有些焦急。
良久,皇帝慢慢踱着,口中说着:“有旨录。”
立刻就有一个太监熟练援笔在手,等着皇帝下旨。
皇帝沉吟:“代王年轻,朕本以为,要学得几年,但现在勇于任事,不计毁誉,朕却甚有惊喜,此不可不嘉。”
“清园寺原本有嫌疑,有些罪有,有些是捕风捉影,但辩玄现在尽心办事,前罪不但可消,尚有奖赏,可赐禅师之号。”
“尹观派功劳也不小,但已有册封,可多赐一匾。”
太监行文极速,皇帝的话落音,墨淋漓的草稿已写好,小心吹了吹,双手捧给皇帝,皇帝细看,修改了几个字,点点头入座,开始奏折,头也不抬说:“抄录一份,盖上玉玺,等会你去传旨,吩咐顺天府严查代王遇刺的事。”
“是!”没有轮到真正读折,马顺德有些失望,不过这也是正差,答应一声,就退了出去,圣旨要拿到手,还要等会。
“加封禅师,赐匾?”出了大殿,干儿子忙上前殷勤服侍,伺候马顺德吃了些东西,同时也听马顺德提到这事,小太监顿时惊讶不已。
“看来代王在皇上心中还是有地位,提了就能成功!”
“你小子懂个屁!”马顺德有点恨铁不成钢瞪了一眼。
“求干爹教诲!”小太监忙顺杆爬,求教。
马顺德见此刻只有两个,也无旁人,但也恐被人听了,只说:“你只需记得,帝心难测,咱们做奴婢的,只需好好侍奉皇上即可,多想多说,都可能让你掉了脑袋,懂了吗?”
小太监一吓,忙说懂了。
“行了,咱家也该出宫了。”刚喝完一笑盏茶,圣旨就到了,马顺德估摸时间,就起身。
“也不知姓赵的老狗,是不是正躺在榻上等死,算了,回头有机会,倒要去探望一次。”
几乎同时,一处皇城的院落,宫女行走无声,正院一间卧房,才被马顺德念叨的赵公公,正背靠软垫,看着手里两份折子。
他虽看起来带着一些病容,没有马顺德想象的憔悴,折子被仔细翻看,看完,一时没有说话,只在心里暗叹了一声。
“十六家神祠,代王您得罪了这些人,该如何收场?”赵公公暗暗叹着:“朝廷必有褒扬,但必种祸不浅。”
这样多神祠被处理,得罪的人实在不少,莫看代王威风,仿佛任何一家神祠都没有反抗力量,这是因皇帝还用得上代王,神祠的事情处理完,就不一定了。
无形中,代王急速上升之势,就被自己打断了。
“这姑且不说,代王请功,道梵两家得了好处,以后不知道要怎么还。”
“干爹,咱是不是干点什么?”正沉思着,小太监没忍住,终于问出口。
赵公公盯着看了一眼,说:“咱家待查之人,本来就身有罪责,一切由皇上决定就是了!”
小太监还想说的话,被一眼隐藏着的阴冷直接吓了回去,忙低下了头:“干爹说的是!”
“把火折子拿来。”赵公公抬头说。
立刻小太监将火折子递给,赵公公将两份折子一点点烧了,眼看烧掉了大半,才扔到铜盆里。
“蓬”一下,冒出了火焰,剩下的纸片成了灰烬
代王府
因今日不必上早朝,许多官员都会睡个懒觉,苏子籍也不例外。
一觉醒来就已是辰时,夏日辰时,天早亮了,起身时,就是身侧叶不悔还在继续睡着,但不悔是有孕在身嗜睡,苏子籍觉得自己是骤然放松睡意沉。
轻手轻脚出去,让人备了热水、毛巾以及漱口之物,毛巾雪白,在滚烫的热水里走了一波,按在脸上,十分醒神。
原本的疲惫困倦,随热毛巾敷脸一会,都一下子飞走。
漱口后,用了早膳,就听到了外面脚步声,就见岑如柏和文寻鹏过来,一笑,到了走廊。
外面下了细雨,秋意渐浓,苏子籍笑:“天气炎热,到现在终于下雨了。”
岑如柏一笑,说:“下雨了,再下几场,天就凉了,大王和王妃,也可以过些清凉日子了。”
“这说的是,不悔辛苦,又怕冰镇伤了身,连冰也不敢用,实在辛苦,现在就好多了。”苏子籍说着,一转眼,就看见文寻鹏不说话,似乎在沉思,不由笑着:“文先生,想什么呢?”
“大王,臣在想,昨日和简先生起草的折子,不知道有无错漏,神祠方面,是不是要缓一缓。”
苏子籍不由失笑:“这折子我看了才递上去,折子写的很好,没有错漏,要是我预料的不差,皇上必有褒奖。”
这样说着,苏子籍含着笑,心情很好,说着:“神祠方面,是可以缓一缓,等我再想想。”
其实,文寻鹏的话,前面是假,缓一缓的劝谏是真,自己连干了十六家神祠,信徒波及百万人,虽说民意尚轻,但这样多,也极是可观,对自己大是不利。
可自己要的,就是这个。
自己连连下手,所战尽胜,不但鲁王出局,就连齐蜀都暗里削去不少,虽天衣无缝,没有证据,可这声势,在皇帝的棋盘上一衡量,就有些出格了。
皇帝未必属意自己,就算属意自己,也希望和诸王平衡,而不是自己渐渐脱颖而出。
这次神祠的事,本是皇帝丢给自己的黑锅,自己大大方方接了,雷厉风行,得罪了这样多人,凭空自削了声势气数,皇帝知道了,想必心里贴切,自然会安抚给赏。
可皇帝怎么想到,自己文心雕龙大成,却可借事传播自己名声,按照自己的观察,虽得罪了不少百姓,可在士林官员之中,不说声闻天下,至少也誉名渐升。
“为什么原本世界,只有李世民可以有玄武门之变?”
“实是秦王之功,闻名于朝野。”
“要是没有这名,就算成了,也是乱臣贼子,百官很难接受。”
“我是想太平成太子太孙,但真不成,就需要李世民这样的名声了,这就是提前铺垫。”
“更不要说,抄家所得典籍,使我道行日进,炼丹更是进步不小。”
才寻思着,管家匆忙前来,躬身:“大王,宫里来天使了,是来宣旨!”
大概是来宣旨的是陌生面孔,管家有些紧张,忍不住想到了前鲁王曾经遭遇过的事,有些担惊受怕。
苏子籍起身:“香案都摆了吧,去不悔处叫醒。”
叶不悔必须有人去通知,没办法,遇到来宣旨的事,虽很大可能与叶不悔这位王妃无关,可有关,人没到,就是失礼了。
片刻,代王府大门大开,苏子籍身着王袍,亲自出来迎接。
一出府门,就见站在外面笑呵呵大太监,不是旁人,正是在外人眼里,刚刚掐赢了赵公公的马顺德。
“原来是马公公。”苏子籍含笑迎接。
“奴婢惶恐,怎么敢劳王爷迎接?”马顺德笑得很热情,甚至比之赵公公姿态还有过之无不及,不知道的怕要以为与代王有私交。
苏子籍忙说:“您今日是钦差,是天使,理当如此!”
二人说笑着,就向里去,等入了正院,已有香案摆上,叶不悔也王妃服饰,在丫鬟仆妇的簇拥下等着了。
马顺德扫了一眼,说:“还请唤道士刘湛跟和尚辩玄前来,旨意提到了,需来听旨!”
苏子籍虽有把握,微微提着的心,才算是落到了安处,不必说,此次马公公来宣读,就是加封道士和尚的圣旨了。
“快去请刘真人跟辩玄师傅前来听旨!”苏子籍忙吩咐:“还有,王妃是有身子的人了,让王妃去休息,不必在此伺候。”
人匆匆跑去,不一会,随着一阵轻盈脚步,先一个穿着梵袍和尚进了正院,一进来,就合十。
静静行礼的和尚,看起来仍玉树临风,气度卓然,然而美中不足之处,就是抬头时,俊秀面容上绑着一个黑色眼罩,就是一块美玉,终有了瑕疵。
马顺德听说过这辩玄的事,知道辩玄曾经在京城颇有美名,达官显贵圈子里都混得开,没想到因与大妖的事有了牵连,在入狱后就被打瞎一只眼睛,想必这绑着的黑色眼罩之下,就是被摘除了眼球的瞎眼?
马顺德露出若有所思模样。
又等了一会,并不在府中的刘湛也来了。
这位刘真人不是无名小辈,似与前朝颇有仇怨,马顺德也深深看了一眼,这才收回目光,说:“既人都到了,就开始吧。”
说着,面无表情,在香案后南面而立,扯着嗓子:“有旨意!”
别人没有这资格接旨,都远远避开,回避到里面去,三个当事人长跪在地,叩头有声,“臣等恭聆圣谕!”
“奉天承运皇帝敕曰”这句话其实是表明旨意的等级,马顺德继续念:“代王奉差巡视神祠,勤劳王事,卓有政绩,深合朕心,着赏金五百两,绢千匹,给假半月……”
“刘湛本已晋封普济真人,学士,用心王事,不辞勤苦,亦宜量加恩泽,加号玄诚,并赐一匾,以免其观之税……”
“清园寺辩玄,本有嫌疑,今协助办事,用心甚诚,不但可免其罪,并当酌功赏之,着赐鉴信禅师之号,以示优异,钦此!”
马顺德读完圣旨,恢复了满脸的笑,先请代王起身,又对刘湛说:“玄诚普济真人,恭喜,恭喜!”
按照朝廷规矩,封号者,初二字,再加四字,玄诚就是给刘湛加封二字,他本就是普济真人,加了两个字,变成四字玄诚普济大真人,再进一步,就是真君了。
除加封了两字,还给刘湛赐了一块新匾,这意味着又一个道观可以纳入祭典,对刘湛以及师门来说,都是好事。
至于辩玄,马顺德也笑盈盈说:“也恭喜鉴信禅师了,可洗清冤罪,回归清园寺并且主持。”
虽清园寺问题没有查清,尚有嫌疑,但辩玄既证明清白,自然归寺。
原主持却不可再担任,皇上既加封辩玄为鉴信禅师,让辩玄担任新主持,自然是理所当然。
马顺德向刘湛辩玄道贺过,又转向苏子籍。
再诚恳不过的脸上,露出更热情笑容,仿佛对着的不是没有交情的代王,而是自己的衣食父母,真正的主子。
“代王殿下,您这段时日为皇上办事,不辞辛劳,皇上都看在眼里、记在心上,特别派奴婢慰问——来人,把赏赐搬进来。”
这用的不是太监,是侍卫,端着条盘,上面盖着黄绸,马顺德一把将绸布扯下,只见在朦胧的晨光下,尽是饺子密行的金元宝,晶晶耀人眼目,这时圣旨宣完,靠近的仆人一下子都直了眼!
苏子籍倒毫不意外。
“孙臣不过是做了分内之事,竟得皇上奖赏,实在是惭愧!”
“请马公公回宫转告皇上,臣必定会更加努力做事,不负皇恩!”苏子籍再次谢恩,又诚恳说着。
“这当然,这当然。”马顺德满口答应。
苏子籍突然一笑,又随手拿起金元宝,看上去十两重,掂了掂,就不经意的问:“马公公,我倒要请教下,这是宫储金?”
请教这两字咬的重,很是清晰。
马顺德觉得这无关重要,就笑着:“是,咱家记得,这是承寿十八年,户部铸造的足金,十两重,三千枚。”
“您看,这面还有户部的戳印。”
“【为政之道】+15,16级(7795/15000)”
请教的经验极少,这正常,第一就是请教的问题不是政事,第二就是现在这级别,很少有人能抵达。
可重要的不是这个,也许是运气好,伴随着知识透过来的,却是一股恶意。
“奇怪,此人为什么对我有恶意,并且还似乎有异样。”苏子籍心中一凛,脸上露出一丝笑:“取五个茶水钱(金元宝),马公公实在辛苦了!”
马顺德就告辞离开。
刘湛目送着马顺德带人离去,若有所思:“此人,怎么使我生出厌憎?”
片刻回了神,见着苏子籍“啪”合上折扇,吩咐:“把金子,绢布,都收到仓库去。”
刘湛瞟了一眼辩玄,就心里暗想:“我得了代王好处,也该有所表示,代王贵为王爵,什么没有,财货上就别想了,等闲千两不放在眼中。”
“而且千两白银,道观也实在心疼,既代王喜欢炼丹,礼尚往来的话,仓库里的几本炼丹本,倒可以都给代王。”
“至于这辩玄,有些违常之处,就不关我的事了。”
外面,雨丝蓬松,侍卫和太监伺候着马顺德上了牛车,突然之间又掀开车帘,扫向了代王府的门匾,同时吩咐:“待辩玄归了寺,就监督下。”
“干爹,可是这辩玄有什么问题?”今天跟出来的小太监,因年纪小一些,在马顺德跟前没有拘束,关系亲近,此刻就大着胆子问了一句。
“你这猴儿,今日的话倒多,怎么,又不明白了?”马顺德笑骂了一句,才说:“之所以让人监督这辩玄,是因此人或对朝廷有怨望。”
“你应听说过他吧?”马顺德问。
辩玄的名声,小太监自然是听说过的,就点头:“他可是曾经在达官显贵圈子里备受追捧的人物,咱虽是宫里做奴婢的,也听闻过他的名声。”
“他这般人,昔日如何,如今又如何?便现在被加封了禅师,可他瞎了一只眼,就再难恢复昔日荣光了。”
达官显贵追逐向来风雅,一个眼睛瞎了一只的和尚,就算封了禅师,如何能被他们看在眼里?
“他瞎了眼,是朝廷所罪,怕会心怀怨望,要是抓住了心有怨望的证据,代王是他的伯乐,推荐了就有了责任。”
见小太监陷入沉思,马顺德又笑笑,说:“哎,不过是一招闲棋罢了,成与不成,都不算什么。”
“还是干爹您厉害,竟能想到这些,做儿子的别的不要,只盼能跟着干爹您多学习!”小太监连连应是,又奉承了一番。
马顺德对这样马屁早就听习惯了,嘴里又笑骂了几句,牛车顺着代王府门前的路一直外去,走的不快不慢,极是平稳。
但走了半炷香时间,就听到前方有杂乱牛蹄声及车轮碾过声,而且自己车队也稍慢了,这显是遇到了别的车队?
“公公,车队刚刚过去两辆,都是方小侯爷的车,后面则是代王府的牛车。”前面赶车的太监低声禀报。
马顺德顿时用手挑开车帘一角望去,恰看到又一辆避让的牛车,风吹起车帘,里面似乎没人,都是堆放着书籍。
“方真,本以为是权宜之计,现在看起来,却是实实在在跟代王搅合到了一起了?”马顺德眸子一暗。
方真本是赵公公的人,逼迫他,第一就是想让赵公公出手。
官场上,本等待朝廷审查的人,一出手就是罪。
如果方真投靠了代王,赵公公又出手,那就可以扣个私结亲王的罪。
在赵公公的位分、圣眷,只有这种罪可置于死地。
“可惜,似乎没有上当?”
想到这里,马顺德还是有点不甘心,立刻吩咐小太监:“你回去,让监视方真的人,多一倍。”
“还有,你去问问,这些是啥?”
“是,干爹!”小太监立刻应声。
马顺德是钦差,牛车稳定前行,陆续过去几辆牛车,马顺德还看到有人抬着箱子,看箱子大小跟重量,怕里面也都是书籍吧?
马顺德只是眼睛一扫,就大致猜到里面的东西是什么,不由得暗暗纳闷。
被他派出去的小太监,有自己的打探方式,跟抬东西的人过去,与人说了些话,又问了一路跟着看热闹的闲人,这才快跑回来。
“干爹,打听清楚了!”小太监重新爬上牛车,对马顺德说:“是不远处的五凤祠又被围剿,刚才牛车里装的,跟抬着的箱子里放的,都是被搜出的书籍,听说全部搬到代王府里去了!”
“都问清楚了,就只有书籍?没有其他?”马顺德虽亲眼看到了“事实”,可还是有些不愿相信,又问。
小太监回话:“干爹,的确就只有书籍,要再去查查?”
“不必了。”马顺德摇摇头:“算了,既是代王光明正大搞这么一出,就不怕人查。”
(本章完)
只是要了书籍,就算禀告了皇上,也无法给代王治罪,但代王要这些多书籍,又是为什么?
就算这些书籍不是金银珠宝不是值钱东西,但这样每处理一个神祠就搬回来这么多书籍,也容易引人议论吧?
代王,这样喜欢书?
马顺德皱着眉,疑团弥漫在心间,始终不得解。
代王府·书库
虽有着曦光,雨丝落下,一种空旷寂寥微的秋意,只有几个人匆匆搬运着一叠叠文书,进入其中。
书库只见是大间,连贯着数间,地下铺着砖,连绵的书架,满满的书卷,不同的还标签着类别,一进门满屋都是墨香,喜书之人在这里,的确就是一种享受。
旁还能隔出一间,有桌椅,有冰盆,有茶点,在这里抄录书籍,夏天都不是什么难捱的事。
更何况,书库所在的地方,本就凉爽并不潮湿,很解暑气。
一身道袍的惠道,就在隔间这里指挥人抄录道籍,时不时还要让人分类,或去书库翻阅一些书籍,虽不算忙碌,也不闲着。
隔间这边到处都是墨香,与书卷特有味道融合在一起,久了,竟就有些闻不出区别了。
直到一阵脚步声从外面由远及近,推开了书库的门,一阵凉风顺门从外面吹进来,有人抬头看向外面,忍不住愣了下神。
惠道也不催促,径直从隔间走出来,站在书库大间,从所站之处,能看到外面院中风景,耳边则响起小道童的声音:“真人,前院迎了圣旨,清园寺的辩玄,跟刘真人都受了封。”
“在往日,哪有这般容易?可现在,只是一句话的事,一道圣旨下了,清园寺的辩玄还罢了,只是赦免了罪,可尹观派就多了一个入祭免税的道观,这可真是太容易了。”
“要知道,尹观派已有四处入祭免税的道观了。”
说这话时,小道童的脸上就难免露出些许羡慕之色。
“大树下可乘荫,不奇怪。”惠道淡淡说,见小道童仍有些欲言又止,就笑着:“莫要羡慕他人,你师父我,得之也不难。”
无非就是机会还没到罢了。
后面那话,惠道并未说出口。
正说到这里时,就看到院门外进一人,青竹一般,卖相极好,不是白乐康又是谁?
惠道真人立刻就收了声,就连小道童也没再说什么。
“真人。”白乐康进了门,先打了个招呼,就掩口咳嗽了几声,一副生病了的模样。
惠道就问:“白先生可是要借书?”
这里的书库,也不是只有代王才能看,有些书籍也可以借阅给府内人,只是需要登记一下。
“是。”白乐康说:“不过见到了真人,就想起了一件事,不知在下的折子可是递上去了?内容怎么样?可是如在下所提?您最近与代王殿下见面颇多,应是知道吧?”
“白先生这可就是难为贫道了。”惠道笑着:“折子是递上去了,但内容是什么,贫道却并不能知晓,毕竟,贫道也只是在这里管着这些书罢了,政事如何能过问?”
听到折子已递上去了,白乐康就暗暗松了口气,有些不满意,但知道在惠道这里问也问不出别的,而且,想来这等大事,也的确不是一个书库客卿能知道,就笑着:“杨时捷,是当过宰相的人,据说事君以忠,事事以慎,是难得全始全终的大臣!”
“我虽年纪不小,对科举还不死心,就借他的书读读,养些精神。”白乐康语气十分恳切。
“白先生有此心,就是祖上厚德——”惠道温和看着说:“在乙架第十一排,快去取来。”
小道童连忙取来,白乐康道了谢,随后告辞。
看着白乐康的身影出了院子,惠道摇头,问道童:“你新学的相法,可看出什么变化?”
随着进京,惠道一改原来办法,却把天机术传了下去。
道童回想着刚才所见,不确定说:“这位白先生,原本小贵之相,说不定能中个同进士,官可至知府。”
“本勃发就在这一二科,不久前却被削去大半贵气,现在……嗯,现在似乎是死相?”
惠道对回答还算满意,叹着:“京城满街熙熙攘攘,天下郡县举人云集,有的高车驷马,有的布衣青衫,各有命数。”
“这白先生熬了十数年,其实在近期,学问已基本上老练,虽无缘一二榜,但同进士却已可入,因此才有勃发之相。”
“只是为山九仞,功亏一篑,临着最后一脚,沉不住气了,却选了死路。”
“不过这样的人多的是,完全是咎由自取,你也不必同情。”
见道童似懂非懂,惠道又吩咐别人:“将新的道籍搬给王爷。”
话说,白乐康随便借了本书,放到住处,就出了门,恰在这时有着脚步,遂一看,原来是一个丫鬟,正提着篮子走路,生得明眸皓齿,虽不算绝色,却亦有动人之处,不觉看的呆了。
丫鬟似有所觉,回首看来,但白乐康很快收敛了神情,从容摇摆折扇,目不邪视就出了侧门。
门口自有护卫守着,一般丫鬟仆人要出去,都需要牌子,但白乐康身份还算特殊,出去时无人拦着,一路悠闲走着,渐渐远离了代王府。
前面是个岔道口,有着不少店铺,不远是一家肉铺,有一株大柳树,拐过这处,悠闲就顿时敛住,走得快起来。
“咦?”才走出十几步,银光一闪,他一怔,迟疑了下,才小跑过去,看看左右无人,就将这块不知是谁掉了的银子捡起来。
在手里抛了下,起码五两,够吃一顿花酒了!
“桂先生让我出府后不要直接去找他,正好可以拿银子逛一逛,乐一乐。”
想到在代王府里见过的秀丽丫鬟,一股火顿时就涌上来,让白乐康有些难以忍受。
“唉,入了王府,看似厚待,却连丫鬟都没有派一个,弄的我要出去消火。”
“不过,真不愧是王府,丽色如云,就不知道齐王、鲁王府上是不是更多。”
白乐康熟门熟路,很快就到了青楼颇多的街,因现在不缺银子,他对往日可能会注目一番的站街流莺看也不看一眼,直奔了百花楼。
进了楼,找个漂亮姑娘,就去了房间。
直到入了夜,才从青楼里出来,看看的确无人跟着,才暗松口气,连忙带着酒意就奔了出去。
走了好一会,一处房子门前,他也不敲门,站住轻轻一推,门就开了,里面是个后园,能看见种的琵琶和青竹。
沿着走廊而去,在一面墙前停下,轻轻按照暗号敲了敲,只听“啪”一声,一道暗门突然打开,让开一条直通下面的黑漆漆的路。
“有点黑!”白乐康喉咙吞咽了几下,还是一脚踏了下去。
(本章完)
越往下,阴冷感觉就越是明显,白乐康不是为了天大的好处,此时早就忍不住转身逃了。
里面藏着的那位,可不是好相与的人。
虽相处不多,但这人身上那股神神秘秘,让白乐康觉得每一次见,骨缝里都在冒凉气。
邪性得很!
从上面到密室只有短短一段石阶,很快就进去,星星点点烛光随着进来,摇摇欲灭。
一阵凉风袭来,白乐康打了个冷噤,只见地下室光线很暗,只桌上有一盏油灯,幽幽发着光,不远还有一个祭坛,更让人心寒。
祭坛前坐着一个人,不必靠近,就让白乐康确认了身份。
这是曾经在鲁王面前颇有些脸面的谋主,现在被朝廷通缉的人,桂峻熙!
桂峻熙脸沉似水,一声不吭,似乎是冥想,良久,才抬起头盯着看了一眼,问:“可有人跟踪?”
桂峻熙似乎对自己很不放心,白乐康不以为然,还是答:“没有,出了代王府,我转了半天才上你这里。”
“是么?”
桂峻熙不置可否,在白乐康看不到的世界里,几个人影同时或坐或立,浮在祭坛上空,冷冷的盯了下去。
“……”白乐康虽看不到,可有些心悸,强烈的不安让他下意识想退,可转眼一想,自己本是老举人,蹉跎了多年,再熬下去,怕是要油尽灯枯了。
既已经选择了,这时退了,就全功尽弃了,才一迟疑,就听到桂峻熙问:“事情办的如何了?”
办妥了一半,没有完全办妥,白乐康心想。
虽说自己按照桂峻熙的要求,以桂峻熙打造样子去接近代王,也果然住进了代王府,但不知道是代王太谨慎了,还是不识人才,竟除最初一面,再不曾召见过自己。
白乐康再欺骗自己,也觉得隐隐不对。
从老道处也没得到准信,只知道代王的确有递过折子上去,但是真是假,里面是什么内容,他一概不知,这怎么也不能说办妥了事。
可白乐康现在怕了。
不知道为什么,心悸的厉害,而且,就算以前讲究礼义廉耻,但自放下了道德线作这事,自然就对信义承诺这玩意儿解脱了。
白乐康想脱身了,心里转着这些念,嘴上信誓旦旦说:“事情自然是办妥了,代王对我一见如故,不仅请我在府里住下,还几次宴请了我,只要多用上几日,怕是连这代王府的谋主都可以被我拿到手!”
一道影子在白乐康跟前转了一圈,飘到了桂峻熙跟前,说:“他说了假话,根本就没有办妥这件事。”
桂峻熙点了点头,在白乐康看来,自然是信了自己话的表现,本来就只有少许的心虚,此刻也荡然无存了。
白乐康舔着脸,想要向桂峻熙提前讨要好处,说:“之前您可说了,只要我办妥了这件事,您就答应帮我荫官……”
朝廷制度,主流是科举,但还有二个补充,就是“门荫”和“杂色”,所谓的杂色,就是有着秀才或举人功名,而参与吏部铨选,但上限就是七品。
“门荫”制,就是五品以上高官子孙可以直接以荫入仕,并且不仅仅子孙,门客也可以,上限还不低。
特别是王府,自然有名额推荐门生(客)。
桂峻熙沉默了,良久,才应着:“放心,答应你的,必会给你……”
不等白乐康露出笑容,就听到桂峻熙后半句话:“……至于你的报应,更会给你……”
“不,这家伙骗我,这里危险!”
白乐康心一跳,立刻觉得不对,发出一声嚎叫,转身就往上逃。
“噗”祭坛上,一道影子无声扑了上去,直接就扑到白乐康的身上。
“啊——啊——”
白乐康整个人都翻滚在地,接着就惨叫连连,仿佛受到极可怕的酷刑,面孔狰狞,声音都变了调。
不多时,一张有白乐康面孔的脸,从仍在抽搐身体中挣扎突出来,一副试图冲出来的模样,冲着祭坛上的桂峻熙大叫:“你骗我!”
不等他挣扎出来,又一张脸从身体里冒出来,嘴中似乎咬着一块,发出了咀嚼声,冷笑:“让我看看味道……还真以为你道貌岸然,不想你这人狼心狗肺,连对嫂子和侄女都会下手,出了事逃到京城不回去,使她们上吊!”
“难怪不敢回去,要拼死当官。”
“我原本为神时,就喜欢给你这些人报应。”
“不,不……”白乐康挣扎着,面孔被拉了回去,很快身体内部,就响起了一阵令人听了毛骨悚然的咀嚼声,惨叫声越来越低,过了片刻,地面上躺着的白乐康七窍流血,一动不动了。
桂峻熙一直淡淡看着,无动于衷,而在不远处的一扇屏风却微微颤抖,原来,屏风后面还有个人,目睹了这个,吓的瑟瑟发抖。
片刻,这人才勉强平复了情绪,从屏风后转出来,脸色微白,再看向桂峻熙的眼神都有些闪突。
“不想先生竟真有神通道法!”掩去本能的恐惧,这人恭维的说着。
在目睹这一幕前,他可对所谓神通道法嗤之以鼻,觉得都是骗人的玩意,但此刻却不这样想了。
桂峻熙眼也不睁,说:“时也命也,这不是我的本事,是代王倒行逆施所致。”
目光仿佛透过这人,看向了远方,声音也更冰冷:“所谓的人在作,神在看,代王围剿神祠,现在已是十七家,每家都有数万信众。”
“整个京城,触怒者已过百万,人怨神怒,怨气充塞,岂会没有报应?”
“你回去说,代王最近必有大劫,你家主人自然知晓!”说完,桂峻熙就一挥手:“送客!”
这人本就是奔着此事来,不由沉思:“主上经过调查,怀疑桂峻熙是虚张声势,故派我前来。”
“不管是不是虚张声势,可单单桂峻熙的这个本事,就不得了。”
“似乎可以为主上所用?必须立刻回禀。”
想着,这人立刻就答应了一声,也根本不想多呆,疾步走了出去,出了门口,不由暗舒一口气。
“呸,真是妖道。”
随着这人出去,桂峻熙只微微一甩袍袖,开着的门就“啪”一下重新关上。
密室内的蜡烛也噗地一声,全都熄灭了。
桂峻熙坐在一片漆黑的环境里,激烈的咳嗽了起来。
“嘿,你这样,可活不了多久了。”祭坛有隐隐的人声,似乎在哧笑:“看来,齐王鲁王都起了疑心,觉得可能被你诓骗了。”
“以神通欺瞒贵人,没有不报应的,你这次渡过危机,还能瞒多久?”
“这就不劳你们担心了。”桂峻熙冷冷的说着,这些神祠之神,性情暴戾多变,哪怕是同一阵营,也未必保险。
“就算以前是空架子,有这百万信怒,反对代王的力量,也化虚为实了。”
“齐鲁,甚至新来的下棋者,不会看不见。”
“我倒不担心这个。”
桂峻熙良久才止了咳,皱了下眉:“我刚才就心神不宁,是不是有人跟着白乐康摸到了这里?出去看一看,是不是附近藏着人?”
“这可关系着你我的大事。”
白乐康那个狗东西,枉费一番调教,竟这般没用!
想到白乐康的无能,桂峻熙恨不得再鞭尸一次,只是这一想,就觉得不妙:“不好,我的性情也越来越不稳定了,要不,我不会刚才一起疑心,就立刻杀了白乐康,至少要等等。”
“这就是反噬?”
才想着,立刻就有一道影子扑了出去。
密室外是后园,琵琶和青竹摇摆,夜色虽浓,月光很亮,将地面照得很难藏住活人,起码在影子快如闪电扑出去,没找到人。
“没有气血,没有魂魄。”影子转了几下,似乎有些疑惑。
可就在它底下在不算高的草丛里,趴着小小一团,正是一只小狐狸,它吓的毛都竖了起来,伏在地上一动不动。
说也奇怪,影子出来仔细搜寻,几次经过它,竟没发现它的踪迹。
天空隐隐有闷雷,影子啪一下缩了回去。
“……”
小狐狸仍趴着不动,果然下一刻,影子就再次飞速飘过,距离它也就是半米之遥,若低头仔细看,怕就要发现小狐狸了,可偏偏视而不见。
“没有。”影子怀疑看了看四周,终于飘了回去。
因着影子之前使诈,小狐狸依旧趴着又等了一会,确认不会再突然飘出来,这才蠕动着向后退,等到了一个安全区,猛的一跃,朝着附近一道矮墙一窜,就从墙上飞跃而过,迅速奔远了。
因是夜晚,虽路边青楼以及酒楼都人满为患,热热闹闹,可路上已没什么人,小狐狸的速度极快,犹落到了地面的月光,让人恍惚见到了,也会觉得眼花了。
代王府很快就奔到了,它熟门熟路,直接从小门的墙上轻盈跳落,正在巡逻这一边的府卫有瞥见它,因知道这是代王所养的宠物,所以确认了它的身份后,就不再理会。
“唧唧……”小狐狸惊恐叫着,直奔正院。
正院·书房
苏子籍正陪着方真在说话。
方真的伤势已好许多,虽仍坐着轮椅,但已远离一旦恶化就会危及生命的可能,只是整个人都由这一场变故消瘦了许多,哪怕有苏子籍的帮助,没让他落到马公公手里,可方真想到最近发生的事,仍有些坐卧不宁。
“大王,今日我的人报告,马公公还打听了神祠的事,是不是又要做什么?”方真微微皱着眉,诚挚说:“这太监正是得意时,怕不会善罢甘休,而且我这里有一份折子,写得阴损,你看看……”
苏子籍接过扫了一眼,莞尔一笑:“我是奉旨办事,他就算是想为难,也抓不住把柄,就算知道我要了神祠书籍,既不是金银珠宝,也不敢为这点小事就发难,随他去。”
见方真还有点不安,就一笑,说:“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桡桡者易折啊,总要刚柔相济才是正道,已办了十七家,放心,办了这十七家就够了,下面不必做了,火候已到。”
方小侯爷顿时松了口气,上司的许诺都靠不住,就算是圣旨让代王处理神祠,代王一往无前“蛮干”下去,该怎么收场?
指望龙椅上坐的那一位帮着收场,有点多想了。
当下方真笑着:“大王明白就好,再这样干下去,连我都要胆怯了。”
说着看了苏子籍一眼,还没有再说下去,这时,门外响起仆人的声音:“王爷,王妃派人送夜膳来了。”
方真听了,忙顺势告辞,说:“大王,时辰也不早了,我就先回去了。您有什么吩咐,随时差人通知我。”
“那我送送你。”苏子籍起身相送,就看到不远处的小狐狸朝着探头探脑。
叶不悔并不在,一个丫鬟提着食盒站在外面,苏子籍送方真出了院,就对丫鬟问着:“怎么又烦劳王妃派人送膳,还没有歇息么?”
“大王,王妃已经歇息,歇息前派奴婢来送膳。”
丫鬟将提着的食盒放到桌上,摆出了里面的饭食,都是好消化又有营养,很适合夜里。
“唧唧!”小狐狸见方真走了,窜进来就直接跳上桌,炸着毛“唧唧”叫起来。
苏子籍心里一凛,笑着:“怎么,你也饿了?”
说着,就去摸了摸小狐狸的脑袋,又挥手让丫鬟退出去,丫鬟不以为意,府内大王和王妃,宠爱这只狐狸,是人都知道的事。
等屋内只剩下一人一狐,小狐狸就“唧唧”声不绝,配合着字典,没有多少时间,苏子籍就霍立起身来,脸色变了:“你是说,那处——隗桥坊的旧侍郎府,全部是鬼神?”
“白乐康去的,就是这处,并且可能死了?”
“唧唧,唧唧”(错不了,还有阵法保护,要不是靠近,还发觉不了)小狐狸叫着,没有说,要不是青丘至宝的保护,自己就被发觉了。
苏子籍搞明白了,脸色不由蒙上了一层阴霾,握紧了拳,自己只想当个太孙,以后当个皇帝,为什么就有这样多为难的事?
按下西,又浮出东!
良久,苏子籍才平息下来,摸到了方真刚才贡上的一本书,才翻看一页,眼前就闪出半片紫檀木钿虚影,带着淡淡青光在视野中漂浮。
“【外丹术】+1833,14级(13153/15000)”
“快了,就差一点,就可升到15级,必可炼出掩盖不悔的丹药。”
其实虽说要迎合皇帝自污,但也不必这样急,这样种下不小的祸端,可没有办法,这些神祠的藏书,对自己太重要了。
“这就是我得罪无数人,也要争取的东西。”苏子籍心中感慨,神色渐渐平静了下去。
“或者,我可以利用这事,化害为利?”
房间内苏子籍沉思片刻,伸手捏了捏小狐狸的后颈,惹得它唧唧叫了两声,这才松手。
“这很好。”苏子籍低头看它:“你帮了我大忙。”
“唧唧?”见苏子籍起身,一副要出去的模样,小狐狸叫了两声。
“隗桥坊需要走一趟,能在京城盘踞这么久,没被发现,看来并不寻常,我必须去亲自看看。”
“唧唧。”
“你以为我直接去抓人?”苏子籍见小狐狸放下鸡腿,朝自己唧唧叫着,忍不住用手揉了揉一副跃跃欲试的小狐狸脑袋:“不必你跟着,好好回去休息。”
说着,苏子籍打开门,将跳下去的小狐狸放了出去,又换了一身衣服,走出去吩咐一个行万福礼的丫鬟。
“通知洛姜,去请惠道真人到我这里。”
丫鬟立刻应声:“是。”
代王府·院落
烛光微微晃动,惠道真人又是柔毫舔墨,转眼,最后二十几个字流淌了出来,不由暗舒了口气。
“帝王家,真不可思议。”
案桌上有一叠书稿,都是手抄,惠道真人这一本新抄录的在烛光下,全是蝇头小楷,略一扫过,发觉没有错漏,不由一口气松下来,露出一丝微笑。
“京城神祠,能屹立百年,自然都有些根基,有着不少秘籍,现在仅仅是一声令下,一下全抄为官有了。”
“其中有不少绝学,甚至可以加深本门的底涵。”
“我过个手,都获得不少好处。”
惠道真人想到这里,敛了笑,默默注视墨汁尚未干的纸,久久没有言语。
以前自己,深恨朝廷过河拆桥,故宁可失传,也不让以后弟子有机会效力朝廷,现在看来,有点自大了。
朝廷富积四海,人才云集,缺了自己一个,并不算什么。
“不,不能妄自菲薄,天机术可不是大路货,我门前辈,可多有着济世之功。”“卫恨之……你可以回去……”惠道真人见墨干了,吹了吹,叠了上去,才准备吩咐道童回去,自己洗漱就寝,就听见了脚步声。
脚步声轻而有节奏,接着有人敲门,惠道真人睁开眼睛,微微一怔:“这么晚有人找?难道是代王有事相召?”
这倒有些意思了。
不需要提醒,道童卫恨之就去开门,看到来人,还发出了低低惊讶:“是您?洛小姐,这么晚了,您找我师父可是有事?”
“正是有事。”回答道童卫恨之的,是个女声。
不等道童卫恨之再问什么,惠道就出来了,发现门外站着,是曾在代王身边见过一次的少女。
她可不是丫鬟,而是府内的客卿。
之前惠道对她就多加留意,这时心有所思,对着她一打量,更是暗暗一凛。
“煞气和剑气,手上有不少人命。”
“还有新增的官禄,看来代王选才还真是不拘一格,竟连女子也会重用?”不过,惠道很快就回了神。
来人正是洛姜,见惠道真人开门,穿着看着还齐整,就微微一礼:“惠道真人,大王有召,请跟我来。”
说着,转身引之,道童卫恨之有些好奇,惠道真人却并不觉得奇怪,看道童一眼,示意卫恨之留下,自己跟了出去。
洛姜走在前面,不必回头,就知道惠道真人跟上,她的速度不算慢,跟在后面的人气息平稳,竟也没有丝毫气息稍乱的模样。
但惠道真人身上不见内功,想到修道人往往都有一些奇异之处,对这道人,洛姜从知道出身后,就多少有些好奇。
当然了,这好奇只是单纯好奇。
她曾与皇城司牵扯颇多,自然知道代王的事,这位道人来自临化县的桐山观,和代王出于一地,据说曾经有过冲突。
代王留下惠道真人,是出自老乡情谊,还是这道人真有才能?
此刻倒稍稍有了一些结论,起码这不是个普通道人。
二人一前一后,直到穿过一侧门,走出了代王府,看见了前面一辆牛车,惠道真人才微微挑眉。
“大王何故夜出?”惠道真人走到不远处一牛车前,躬身问着,上次微服私访,结果就惹出了刺客。
贵人最忌讳白龙鱼服了,惠道真人不相信代王会这样轻佻。
牛车内传来代王清朗声音:“放心,孤自然不会白龙鱼服,周围虽仅仅数人,都是孤的精锐之士。”
“孤有事有办,真人可要跟我一同去看看?”
“大王有令,敢不从命?”惠道真人躬身一礼,代王大半夜不睡觉,突然要出去,还是以这副低调的模样出去,到底是为了什么,要去哪里?应了一声后,惠道就上了牛车。
除了跟随的府卫,就只有车内两人并一辆牛车。
洛姜都没有跟上去,一路上,牛车车轮碾着地面,除偶尔发出一些响,再无别声,代王坐在车内,闭目养神,惠道真人也不多言,端容而坐。
微微摇晃着的车厢内,竟有了少许身处静室论道的感觉。
这是难得的机会,惠道真人仔细打量。
“本门相术,只能观过去,现在,少许未来。”
作真正的天机术的传人,惠道真人是真正理解所谓的面相,过去已经不可改变,自然留下痕迹。
现在是事实,形成了主相。
未来其实多变,但有些是定局,比如说,有个一品官使皇帝厌憎,自然就凝出死相,这就是对未来的折射。
要改变,就得改变皇帝的看法,因此面相仅仅能折射少许未来。
“代王有着皇家余荫,可惜早年命运颠簸,父母横死,还有人怀疑代王的血脉,不说皇家验血,就算是眼前的面相,除了太子之子,还能吻合?”
“现在运数皆开,隐隐有蛟形,这就是代王现在名爵,而未来却一片混沌,这也正常,身是龙子,又在争嫡,生死荣辱千变万化,哪能有定数。”
“相反,一开始就甘心退出争嫡的皇子,其命数面相,就基本定了型。”
“只是,总有着异样处,看不清,道不明。”
才寻思着,牛车一冲,听了下来。
“到了?”
惠道睁开了眼睛,就看到坐在对面的代王从打开了的车门走了下去,他不假思索,也跟了下去。
下去才发现,竟然站在一处石桥前。
“槐桥坊?”
槐桥坊面湖临河,虽不算最金贵,也是京城中一处不错的坊区,白天店铺席棚连绵,现在却显的冷清。
牛车就停靠在桥这侧,距离石桥几步远,代王则站在桥上,朝着远处看去。
难道这里有什么问题?
惠道当然不会认为代王晚上不睡,带他来到这里,是为了赏月看景。
这里的景致就算有桥有水,算是秀丽,断不至于能诱代王半夜来观看,代王带他前来,必有特殊原因。
但任由惠道观看四周,看了一圈,都没发现这里有什么问题。
“风水地势,有些运势,也仅仅这样。”惠道蹙眉,顺着代王所视方向看去,离得最近的是一座府邸,惠道眼神好,就着月光,看清了府邸上面半旧门匾,这里是一座旧侍郎府。
许此间主人换了更大府邸,这里空置,又或这里出过事,此间主人暂时去了别处,这宅子看着不算小,但却没有人气,从里到外都透着一种荒芜。
代王晚上不睡,乘车来到这里,望着这府邸看,难道这府邸有什么问题?
可惠道没从这座府邸看出任何问题,这就更疑惑了。
难道是自己猜错了?代王只是突然有了闲情逸致,所以带自己出来逛逛?
但这怎么可能?
当然,除以上可能,其实还有一个可能,那就是这里虽然有问题,但自己看走了眼,并没有看出问题。
惠道一想到这种可能,就心中一凛,并立刻看向了代王。
代王拿起檀香折扇展开又合拢,也不故弄玄虚,只是一点,就问着:“真人是有功行的人,这槐桥坊的旧侍郎府,与我可有妨碍?”
“轰”
这话一说,惠道只觉得脑袋“嗡”一声,仿佛一瞬间有遮掩眼睛的东西被人突然抹去,再睁眼去看不远处的旧侍郎府,景象已大变。
就见府邸门口石狮子本布满了灰尘,虽还立在那里,却与这宅一样荒废,看着就落魄,现在一下就像活了一般,满满都是凶悍,眼睛有鬼火闪着,四处巡视。
但凡有灵机,看过去,与狮子眼对上,都会生出一种可怖。
惠道望过去时,双眼被刺痛一样,不由闭了一下,再睁开时,已护住双眸,不至于被震慑。
这样的凶气,可不是寻常能有!
再看府内,门紧闭着,可整个宅却有着满满的红黑之气,更带着杀煞,已是无法抑制,溢了出来,可偏偏一种秘阵,似乎是蜘蛛所织的网,将滚滚煞气锁在一地,不漏半分。
“果然一入龙庭,异事层出不穷。”惠道不由抬首看了一眼,连着京城龙气都可暂时隐瞒,这是何等可怕,看着就令人心惊。
“而且,还仅仅是人气。”
更让惠道不敢轻视,是这杀气,还不仅仅是人类所有。
虽说但凡武将,一般所住宅子都有杀气煞气,寻常鬼神都要避之,但这座旧侍郎府所弥漫着的杀气,却并非人所拥有,而是鬼神之杀气。
“天发杀机,斗转星移,地发杀机,龙蛇起陆,人发杀机,地覆天翻。”
“鬼神杀机,更难见到。”
鬼神轻易不会有杀气,动了杀气,往往也难以善了。
“这、这……”惠道最初的惊诧过后,转眼镇定下来,暗算天机,已有所悟,嘴上问:“大王,此处,难道隐藏着破灭神祠的鬼神?”
京城乃天子之地,外地鬼神很难随意进出,能在京城盘踞,还能有浓重杀气,不像外来者,更像本地的鬼神。
这样的本地鬼神,因不是“外来者”,在城内要自由多,代王处理十几家神祠,鬼神若不死,已无神祠安身,盘踞在无人居住的废旧宅子里,倒也合理。
真是它们,事情就麻烦多了。
它们必对代王恨极,只凭这冲天杀气,就知道有多难对付,不解决它们,必会被它们死死纠缠,不死不休。
代王似乎早就知道这事,毫不吃惊,听着惠道问了,淡淡说:“不错,没有意外的话,正是它们。”
“这等余孽,真人可有办法处理?”
问着这句话时,苏子籍慢慢在桥上踱步,却始终没有踏出桥墩处抵达对面。
惠道看得真切,想着代王说的话,心知今日代王带自己来这里,恐怕是一场考验了。
要是自己无意代王,就不会特意来寻代王,并答应留在代王府,现在倒是个证明自己的机会。
惠道虽觉得棘手,沉思良久,还是说:“大王,容贫道多看看。”
“你看看。”苏子籍也不急,一挥手,牛车徐徐后退,掉转了方向,准备着回程,而惠道打量着府邸,回想着方才的事,此时也终于有时间来仔细地琢磨。
越想,就越觉得震惊。
“代王不说时,旧侍郎府在我眼里,就只是一处寻常不过的旧宅,我竟都没有觉察到一丝不对。”
“可代王才说了一句,我就立刻能有所察觉,仿佛有遮掩东西被瞬间抹去,这难道就是天数?”
等闲贵人就罢了,无论皇帝或王爷,仅仅一言,就足以让修道人受到莫大影响,这一点,甚至比普通人还要强烈。
“还有,刚才用天机测试,过桥就是警惕线,就会被发觉,可代王始终没有跨过去,难道代王竟然也能看到旧侍郎府的凶煞之气?”
这可能么?
可自己偏偏感受不到代王任何的修道灵机,这种事,真是细想惟恐。
留的时间不多,惠道深汲一口气,转身稽首:“大王,您奉旨行事,就是天意,神祠已封,它们就等于革职待勘的臣子。”
“只是,还有三处妨碍。”
“首先,就是朝廷还没有正式定成淫祀,必须请得公文或圣旨。”惠道真人看向代王,见苏子籍若有所思:“一旦请得公文或圣旨,它们在京就处处受限,事情就容易解决多了。”
“其次,就是信众香客,虽神祠已封,可百万信众香客,也不容小看,这很难有办法迅速解决,只能硬干。”
“因此鬼神也会保留一定力量,临死反扑,其性必烈,贫道虽有办法,但必须两教配合。”
“配合容易。”苏子籍眯着眼一笑:“真人只要有办法,其余准备,都由本王来办。”
话说上山入伙有着投名状,其实官场上这事更平常。
站了队,办了事,这就是投名状。
惠道本事不小,不久就进入争嫡的关键时,自己自然愿意给个位置和机会。
顺天府衙门
专门用来审案有几个院落,按照需要审问犯人等级不同、要审事情大小,分别使用。
其中最宽敞一个院落内就分两堆站着一些人。
此时秋老虎尚有余威,靠近院门和阴凉处,大多是官吏、衙役,也有一些获优待的读书人,此时虽交头接耳,只敢小声议论,眼睛时不时望向正厅,眼神中仿佛写着“八卦”二字。
又一堆人则站在外面相对晒的地点,有商人,有伙计,有工匠,有妇人,他们不敢说话,可注意同样也投向大厅。
在里面,可有位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正在审案。
“威武!”照壁按序手执水火棍衙役一声递一声威严的堂威:“传唤举人薄凝云入内。”
所有嘈杂立刻停止,静得一根针落地也听得见,站在荫处的举人薄凝云一怔,神态看去还算恬静,连忙入内,透着帘子隐隐能看见,厅上一个案座,坐着一个戴着金冠的年轻人。
“没想到代王竟亲自来审问,这、这还真是头一回见到。”稍过了会,人声又起,靠近院门一棵树下一个小吏用手扇风,忍不住感慨。
同僚露出赞同之色:“谁说不是呢?”
莫说是代王这样的亲王,就算是一二品大员,也没见着一个专门跑到顺天府的地盘来审案,最多就是在升堂时坐陪一番,而这一般也需要皇上下了口谕,才会纡尊降贵过来。
毕竟都是贵人,而顺天府这衙门还好,审案处在贵人眼里就自带晦气,谁会没事给自己找晦气,往这里钻?
偏偏这位太子之子,皇上之孙的代王不寻常!
也有人看了里面一眼,替代王说了两句:“也不怪代王亲审,毕竟众目睽睽之下,在京城,堂堂亲王竟遭遇了刺杀,这事换谁能善罢甘休?换成你,能不急着把指使刺客的人揪出来?”
“也是,代王可恨死刺客了……”有个衙役环顾了一下四周:“这已经是第三批了,先头二批已经问完话了。”
“可问题是,到现在为止,问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人了,可问出什么来?我等还好,还能在这里议论,倒是刘大人,怕已生无可恋了。”
这小吏口中的“刘大人”,其实谈不上多大的官,是顺天府负责记录文书的文吏,文吏本不入流,但顺天府级别高,因此他也是从九品,这时坐在大厅一侧,手里执笔,不停记录着供话。
小吏多半圆滑,就算是抱怨,也不敢明目张胆,倒是读书人,议论声就要大声多了。
一个举人长眉细目,嘴唇很薄,虽在荫凉处,也不耐烦,背心有点湿了,这时抱怨:“代王之心可以理解。”
“只是不管是谁,船坊上,码头上,连附近店铺甚至旁观者都拉来询问,而且有的明显就与此事无关,这样大海捞针,能有什么用?难道就这样一直审下去?”
“代王遇刺,你也知道,心情可以谅解,那我等更应该配合才是。”结果刺头才抱怨,一个老举人白了一眼,冷哼:“葛生,你是举人,自然懂得什么叫谨言慎行,朝廷优容,不是我等放肆的理由。”
“再说,这等大事,别说是我们,就是府尹大人,也得答应啊。”
年轻举人葛生抿嘴不说话了,顺天府府尹虽算是皇帝心腹之一,能在这个位置的人,除了圣眷,必有过人之处。
这过人之处,可能是骨头特别硬,且对自己也够狠,让人挑不出毛病,抓不住把柄,但就算这样,也坐不长。
更多的是潭平这样,讲究忠君,办事认真,又讲究一个分寸,虽不结党营私,却也不轻易得罪人,做事向来喜欢留一线,擅长给人解决纠纷,遇到代王这种苦主亲自上门审问案子的事,只能答应。
“哎!可这样问,又能问出什么来呢?”旁人也跟着叹着。
与这些有功名护身,自问事不关己的人不同,别的被叫到这院里等着被询问的人,不管心里如何想,面上都带着些紧张。
毕竟这些人里,多半是普通商人,还有一些船夫,都不曾经历过这种事,一想到要被代王问话,还与刺杀代王之事有关,哪怕与自己毫不相干,也会心里砰砰乱跳。
谁知道这位皇孙贵胄会不会迁怒呢?
此时,葛生不说话,只是扫了眼跟在里面的几人,只见这些人脸色都有点苍白,带着忐忑。
葛生只是扫了一眼,听着里面隐隐的问话,心里却寻思。
“刺客已被抓住,嫌疑人也有,代王却不去盯着,反亲自跑到顺天府审问,且不光是有嫌疑,凡是参加文会,无论是举子还是船夫,都被带过来问话,这莫不是真打算从大海里捞针——这有些偏执了吧?”
“在这里问看似无关的人,难道察觉到了什么?”
一想到这里,葛生不由心一凛,自己可是曹易颜的人,这事也是主公派着弄出来的事。
“别瞎想,自己吓自己。”
“我的身份,埋了十年,都是单线联系,又有功名,代王就算察觉到什么,也只能问上几句,断不会用刑。”
“且不说与之有关大多是举子,就算不是,这么多人,贸然用刑,也会惹来非议,代王爱惜羽毛,不会随意用刑——刚才也没有用刑。”
“可这样问话,又有什么意义,难道仅仅是代王一时愤懑?”
葛生思来想去,还是觉得,代王是因被刺杀一事恼羞成怒,这解释最靠谱。
“下一个,葛生。”
随着举人薄凝云面露轻松的在厅内出来,同时出来的衙役,冲着外面喊着,目光落在正想着事的葛生身上。
薄凝云略一揖手,笑着:“葛兄,没事,代王仅仅是问些话,坦率回答就是了。”
“谢薄兄提醒了。”
大魏到大郑,有功名尚未授官,不称大人,称兄弟——秀才称举人为兄,举人称秀才为弟。
同一阶级,相互称兄。
不是秀才,自然就无权这样称呼。
葛生顿时收敛了心神,一副从容无辜的模样,撩衣进了大厅。
葛生进入,见这大厅正中摆着两张公案,一张中间背后是一个年轻人,就算是立场不同,一眼看见,还是眼睛一亮。
只见苏子籍没有穿冕服,戴着金冠,身穿月白色大袖纱衫,袍袖翩翩,目似点漆,顾盼生辉,令人一见忘俗。
葛生第一眼就心里不禁想:“闻着代王风姿过人,今日一见,果然。”
这时衙役黑红水火棍一顿,拖着长声“威武”一声,更有亲兵悬刀而站,大堂上气氛立时变得紧张肃杀,葛生这才醒悟过来,暗凛自己失态,连忙对着代王行跪礼,又起身作了揖:“学生直隶举人葛生,拜见大王,见过潭大人。”
虽说给潭平见礼,但这时葛生才看见潭平坐在公案背后藤木座椅上,只是位置稍侧,表示主堂是代王。
还有文吏由于必须笔记,也有侧案,别的都站着,一个身材矮小中年人坐在这里,桌上摆放笔墨纸砚,望向葛生时,这个留着短须的小官脸上闪过一丝无奈之色,将刚刚放下的笔,又用活动了一下的手拿起来,一副继续做记录的样子。
“请起吧,不必多礼,我有些事要请教!”坐在上首位置的苏子籍似乎有点疲倦,打量了两眼,不等葛生谦虚,就摆手问:“言入正题,你叫葛生,哪里人士?”
“回大王的话,学生是直隶籍,家住京郊八里的魏家镇。”葛生不慌不忙回话,这身份,早在几年前就在经营,完全不怕人去查。
“从小就在魏家镇?”苏子籍又问。
“代王,学生虽祖居在魏家镇,但幼年随家父居于魏山郡沙安县,在魏山郡中了童生秀才,直到六年前才回到魏家镇,不久侥幸中了举人。”葛生再次作揖答话。
“你当日什么时登船,当时看见了什么?”
“学生受举人薄凝云邀请参会,在下午时等船,却在隔间与几个朋友喝酒,什么都没有看见,后来听见传闻,才知道船上出了事,别的一无所知。”
接着代王又问了几个问题,也不过来参加文会可受到了邀请,在文会上做了什么,可知道谁是幕后指使者,这样问题,简直就是小孩在玩过家家。
负责记录的刘文吏,手上一丝不苟,用蝇字记录着这些询问及回答,脸上的无奈却始终没褪去。
这样的问题,能问出什么来,与刺杀一案又有什么关系?
就连葛生,初时还警惕,此刻也不禁有些不解,嘴上答话,心里暗想:“虽代王不是刑名出身,难道以为只凭着这样的问题,知道内情的人就会将真相如实托出?怎么可能?”
这算是什么?既不讲究审问技巧,也不在乎结果?
还是说,代王其实和刚才的认识不同,不过仗着血脉乃是皇孙,才能成代王,而并非有着真才实学?
因着敌对关系,葛生对郑朝皇子皇孙一直都有着敌意,但并没有鄙视,临之大敌,现在却在心中蹿升起一种对面前之人的不屑。
“真的是金玉在外,败絮其中,枉费我小心翼翼。”
在回答完代王的几个问题,被苏子籍挥手令出去,这种不屑就转化成了鄙夷。
果然不过是绣花枕头,中看不中用的草包!
暗里鄙夷的葛生面上仍满是谦逊,恭敬转身退出,却没有看见代王望他出去时若有所思的神色。
“任你奸猾多巧取,还是被我拔了根。”
“曹易颜,应国的人?”
“六年前安插在京郊的读书人,现在已是举人,这样的人,还有多少潜伏在暗处?”
“看来应国在京城的势力不小。”
“还有桂峻熙,这区区前鲁王的谋主,竟然有这样大的危害?”
刚才上百人问话,虽只有十几人知道一些内情,但也足让苏子籍拼凑出一个大概的真相。
也许是级别相差太大,问话时经常可带出情报,综合起来,苏子籍已能隐隐摸到了一个大阴谋的轮廓。
事关曹易颜的筹谋、应国的野望,还真是麻烦。
“奇怪的是,只感觉曹易颜是上级,具体职司,没有感受到。”
“不过也能知道,此人权柄不小,必是应国的大人物。”
“姓曹,难道是前朝余孽?”苏子籍若有所思,话着自己肉体血脉,似乎也是前朝宗室,只是改了姓避祸。
到了这时,已经没有继续留下来审问的必要,匆匆将后面几人问完,苏子籍就站起了身,对着潭平微微一礼:“潭大人,辛苦了,小王的问话,已经全部问完了。”
“代王,您这是要回去?”潭平忙跟着起身,小心翼翼问,心中也很是奇怪,这问话很不成章法,代王到底什么用意?
潭平却没有和葛生一样鄙夷,他对代王了解越深,越是觉得深不可测,断不觉得这是胡蛮。
苏子籍似笑非笑看了一眼,权当不知道此人及外面衙役小吏对自己的腹诽,微微点头:“嗯,这就回去了。”
然后就被潭平难掩心情一松送了出去。
走出顺天府衙门大门时,外面牛车前,已候着一人。
“大王。”惠道上前,迎接入车。
“真人可有什么收获?”上车后,苏子籍在座位上一坐,揉了揉眉心,矜持一笑问着。
惠道收敛了笑,正容欠身:“大王,贫道刺探,查实槐桥坊,的确积蓄了多家鬼神,几乎十七家,一家不缺,槐桥坊存心险恶,已是确定无疑。”
“只是一举解决,却不容易。”
见代王表情不变,暗赞一声不愧代王,继续说:”虽不易,但也可以完成,贫道已拜访过玄诚真人及鉴信禅师,他们都已答应了助一臂之力。”
玄诚真人便是刘湛,前段时间被加了二字封号。而鉴信禅师便是辩玄,已是清园寺主持。
这两方面,代表着在京城也有不小势力的道梵二教。
虽然苏子籍也可以去请两教出山相助,但惠道能说服两方答应,自然是更好不过。
苏子籍对惠道的办事效率很满意,笑着:“真人真是辛苦了,孤对这些鬼神之事,不甚精通,就得全仰仗真人……”
“桐山观本是玄门正宗,原本革去道田和封号,依孤看,也应恢复。”
见着惠道恭敬听着,牛车已经看见了代王府的女墙,此时入秋,满院浓浓似染,夹道花篱斑驳陆离,看不出凋零,苏子籍才要止口,突然之间,不知何方传来一声隐隐的婴儿啼哭,让苏子籍下意识身体一僵。
“哇!”这一声婴哭,并不真切,却像一根尖锐的刺,扎在苏子籍的太阳穴上,让他脑袋嗡的一声。
不仅是苏子籍脸色一变,惠道也是脸色一变。
“怎么回事?难道是不悔的灵气泄露了?”
刺痛只是一瞬,苏子籍很快就反应过来,意识到府内一道灵机一闪就逝,顿时脸色大变,整个人瞬间罩上了一层骇人气息,连对面坐着的惠道都被这个吓了一跳。
这是生杀予夺,不由分说的杀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