惠道心中一动,这灵气似乎从代王府传出来?只是才想着,就看到苏子籍阴寒的目光扫视了一眼,不由一凛,立刻低下了首。
代王皱了皱眉,没有多说,不言声继续坐车入内,只瞥了瞥院里的灯火,等到了正院时,一干人早已候在檐前廊下。
“发生了什么事?”苏子籍似乎还带着笑问着。
“王爷,刚才王妃突然动了胎气。”管事看来受惊不小,强打精神立刻回答的说着。
“情况怎么样?”苏子籍顿时脸色一变。
“王爷,老奴已经立刻请了大夫,已经入内检查,刚才有消息,说是并没有大碍。”
苏子籍无声透了一口气,顾不得再说,匆匆而入,就见院里静悄悄,有提水煮药都蹑手蹑足,就上了走廊,丫鬟婆子,立刻鸦屏息跪下。
苏子籍也不理会,到了小厅,见里面卧房放着丝帐,叶不悔隐隐躺着,外面是一个郎中,正在写药方,很明显,叫过来的府里郎中已给叶不悔检查过了。
“王爷来了。”郎中是一个干瘦老头,头发花白忙给代王行礼,苏子籍一摆手:“袁家山,不要多礼,怎么回事?”
“大王,王妃刚才突然动了胎气,不过现在王妃和胎儿还很稳健……”说到这里,叫袁家山的郎中心里一动,能被代王府聘请成府内大夫,医术自然不差,就算不是顶尖,也有真才实学。
这时袁家山心里纳闷,按照脉相,明明王妃身体不错,腹中胎儿稳健,可王妃为什么突然之间动了胎气?
看情况不是食物或香料,这一进来就检查了。
难道是受了气?可代王夫妻一向恩爱,在府内的人都清楚,谁能给她气受?但想了想,袁家山就将这事归结为胎动。
胎动导致疼痛,王妃初为人母,觉得难忍痛苦,也在情理之中。
于是袁家山躬身:“小人刚才检查了下,熏香和食材并无问题,依小人看,王妃应该只是胎动,无甚大碍,容小人开个安神养气的药方,取了药,喝上一剂,应就无事了。”
“不过……”
“不过什么?”
“王妃十月将近,就算无害的安眠香,似乎也可不用。”
“那就不用,以后王妃院里,一切香料全数不许用。”苏子籍微松一口气,命令的说着。
见众人应是,又和缓了颜色:“袁先生,那有劳了。”
“不敢,不敢,这是小人的本分。”袁家山年纪不小了,进王府一年有120两银子进帐,这还罢了,关键是和代王府攀上了关系和情分,他还想着子孙受益呢,怎么敢不尽心。
旁早就有人摆上了笔墨纸砚,袁家山过去写药方,苏子籍入内,坐到了床侧,伸出一只手,握住了躺在床上的叶不悔的手腕。
“你可还难受?”苏子籍嘴上问,手里则试探放出一缕灵力,检查一番,不由心一沉。
果然不出苏子籍所料,叶不悔身上有灵力波动,入道之气再次溢出了。
苏子籍眸子幽黑,看着叶不悔手腕处黑木镯,这黑木镯按说可以阻住入道之气的散出,可现在不悔戴着它,刚才还是泄露出来。
指尖轻轻触碰了一下手镯,手镯并无问题,还在阻止外泄,并且刚才外漏的灵气已经在渐渐消散。
可这次叶不悔的入道之气突然散溢,祸端已经形成。
“可恶!”
“眼见怀胎快足,入道一年也要到期,为什么会发生这事?”
“难道冥冥之中自有安排,非人力能控制?”想到自己梦中的事,苏子籍暗暗咬牙。
明明别的事都能改变,为何不悔入道这事,却仿佛始终无法彻底压下?
“夫君,我没事。”叶不悔却误以为是夫君心疼自己,眼眸已满含笑意落在夫君身上:“不要大惊小怪,我听那些夫人说,胎动也是正常。”
“胎动是正常,可入道之气突然散溢,就不是了。”苏子籍心里的话没有办法说,才苦笑下,就听见说话。
“大王,药方已写好了。”袁家山的年纪,已不需要太避讳,拿起笔墨未干的药方过来,向苏子籍禀告。
“我看看。”苏子籍轻轻按了按叶不悔身上的薄被,将目光从叶不悔身上移开,目光在方子上一看,没有看出问题,含笑望向老郎中:“好,你用心伺候,赏你10两银子,若王妃吃了药能睡得安稳,还有重赏。”
“这一阵,你多多待命,每日来为王妃诊脉。”
“小人明白。”袁家山早就见惯了代王对代王妃这一胎的重视,自然毫不怀疑,恭敬退了出去。
等屋内只剩下代王府的人,叶不悔看着自己丈夫脸上含笑模样,聪明如她,敏锐察觉到,丈夫无论是方才还是现在,神色都有些不对。
外人看不出他的神色有异,但作从小与他一起长大,又是唯一枕边人的叶不悔,却立刻就发觉了。
她心中有疑问,就直接问了:“夫君,怎么了?可有什么不妥?”
苏子籍低头看向不悔,与她眸子对视,强忍移开的冲动,用手轻摸她的头发,又试了试她的额,这才微笑:“没事,只是我初为人父,患得患失,总是怕你与孩子出事。”
叶不悔想到自己初为人母,也时常会多想一些事,立刻就被这解释说服了。
也是,都是第一次做父母,她现在怀着孩子,丈夫听到自己突然身体不适,会心中紧张不安,这实在再正常不过的事。
她甚至还觉得自己果然是怀孕了,才想得越发多了。
“原来是这样。”叶不悔努力安抚着丈夫:“放心吧,郎中都说我与孩儿都十分康健,定然不会有事,你也不要总多想,看你,都瘦了。”
苏子籍微微低下头,任由叶不悔用手指轻轻抚过自己的脸颊,心里不由一酸,良久,苏子籍才叮嘱:“天不早了,我还有事,你好好休息。”
说着站起来,对着丫鬟婆子:“这段时间,你们要小心伺候,每人的月例都加一倍,等生了,母子平安,我还有重赏,但是要是有过失,孤也不吝家法——你们可听明白了!”
“奴婢明白!”丫鬟婆子连连叩头:“奴婢必会好好用心,将来还得伺候世子……”
苏子籍含笑点首,才出了门,脸色就直接冷下来。
“可恶!”
竟然出了这样的事,也不知道会不会引来龙椅上那一位的杀意,他能否保住自己的妻儿?
一想到这一点,苏子籍就忍不住愤恨,可就算心中憋着这一股火,又该向谁去发泄?
毕竟谁也不知道这次事到底是怎么出现,明明自己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准备,为什么还会出现这种事?
或当年魏世祖的遗风,宫廷和府邸,都以走廊曲曲折折贯穿,惠道沿走廊一步步行来,穿过月桥,绕过东伊楼,没跟进内院,只立在山石上仁望良久,也在沉思。
“入道了?”这股灵气很熟悉,是入道之人散溢出来。
“看代王的神色,难道入道之人竟然是代王妃?”
饶是惠道见多识广,也免不了惊奇。
看代王样子明显是知道些,王妃入道这事可能不稀奇,毕竟入道契机多种多样,不光是修道人,琴棋书画歌舞,任何一门有天赋有气运,都可能一瞬间入道,让他惊奇的是代王不仅知道此事,竟立刻知道入道之气是代王妃发出?
难道代王早就发现代王妃有入道的可能?
这也并非不可能,只是不是时间,惠道也听说了皇上的一系列动作。
“代王防备的是七窍玲珑心?”
见代王大步流星从正院里走出来,惠道若有所思地站着,没有立刻躲起来。
现在躲起来,就是掩耳盗铃,没什么用。
毕竟自己跟代王可在府门外就察觉到灵气,就算现在躲了,代王也不会认为自己什么都不知,反会起到反效果。
“有点失算了啊。”惠道心中暗想:“不过,这事也未必不是机会……”
随之,惠道转过身,朝远处走去,现在的代王,大概暂时并不想见到自己。
而正院里出来的苏子籍,远远看到惠道的身影,不由停住脚,一丝杀气浮现,但很快又消散。
“想要掩盖这件事,杀了惠道又有什么用?”苏子籍暗暗苦笑:“光杀了一个没有用。”
自己在王府门口就察觉到灵气波动,焉知不会有除自己跟惠道之外的人察觉到这点?
惠道不管怎么说,至少已投靠了自己,轻易不会将这件事乱说出去,此人知道分寸。
现在最关键的问题是,在刚刚短暂一瞬间,诸王的人,皇帝的人,有没有察觉到?
在自己下车,就已感觉不到灵气波动,因溢出的一刹那是力量最强,波动最大的时候,其余时间除非到了身边,否则感觉不到入道之气。
但就是一刹那,有时就很要命了,苏子籍慢慢踱步,此时秋风掠过,满院都是松涛声,还隐隐传来一阵鼓乐,有女子伴乐声吟唱,格外清新。
“如果发觉了,我该怎么办?”苏子籍却无心欣赏,只是沉吟。
“皇帝为求长生,已近似疯魔,知道了这件事,必然会心动,能杀太子,还不能杀个王妃?哪怕这王妃怀了孩子。”
“现在就在赌,皇帝的人以及诸王的人会不会察觉到了这件事。”
“可这事能赌么?”
苏子籍总有一种预感,冥冥中一股无形之力在阻扰这件事被压下,就连不悔的入道之气突然泄露,也透着离奇,让自己心中不安。
“皇帝若要求我将不悔的人心献上,又该怎么办?”
“拼死一搏么?”
“拼死一搏的话,又有多少人能支持我?”
别说力量悬殊这种一眼就能看出来的事,就说心之所向,君臣大义,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父要子死,子不得不亡,就是自己府内,又有几人觉得自己该为这事誓死一搏?
怕是许多人会认为,王妃贤惠,但为了保全代王府,牺牲王妃和王妃肚子里尚不知男女的胎儿,也是可以接受。
甚至就算是拥有入道之气的是自己的孩子,是王府世子,遇到这种事时,怕也会有人觉得可以牺牲世子,换活整个代王府吧?
原本世界,有伯道无儿的典故,兵乱,邓攸带着妻儿逃难,自知不能同时保住儿子与侄子,对妻子贾氏:“我弟弟早死,只有一个儿子,按理不能使他绝嗣,只能舍弃我们自己的儿子,如果我们能够幸存,将来一定能再生儿子。”
贾氏含泪应允,邓攸将儿子绑在树上,带着妻子与侄子离去,后来虽娶了妾,却到死也没能再生出儿子。
对父亲来说,儿子是可牺牲的,这时孝道就是一座大山,并且在争嫡时,很多东西更可以舍弃,区区一个王妃和可再生的世子,都可以为了大局而牺牲。
“为了大局么?”
苏子籍独自在廊下徘徊,喃喃而语,不敢去考验人心的忠诚,在这件事上,就算是最亲近的野道人,都未必愿意看到自己为不悔与皇权抗争。
可忍下去,真等到皇帝下密旨,让自己活挖怀着孩子的不悔之心,献上去给老儿做长生丹药,这简直比让自己直接死了还要无法忍受。
这算什么男人?还当什么丈夫和父亲?
可事就又绕回来了,以现在的实力,真能保全妻儿?
“大权,力量!”
突然一股腥甜在唇齿间弥散开,苏子籍目光一冷,也不多说话,返身进了书房,将门窗关上,整个房间就只剩一个人,苏子籍才彻底将面具卸下,露出了狰狞。
“虽早有领悟,可现在才知道谦恭的可笑。”
“就算贵为代王,可一日不成至尊,生杀予夺全在别人之手。”
房间幽暗,没有点灯,苏子籍沉着脸一声不吭,良久到了书桌前,也不拿笔,就着铺着的宣纸,咬破手指,用血在上面写了“太子”二字,又怔了良久,才重重一叹,将它揉成一团握在掌心,仿佛捏在手里的不是纸团,而是让他感到心情复杂的东西。
“我本万事都预备,却在关键时出了差错,这事大有蹊跷,并非一个简单的巧合或运气不好能描述。”
“莫非还是大郑神器的波折?太子,汝若有灵,必能使我知晓因果。”苏子籍躺到了书房的简榻之上,闭上眼。
朦胧中,渐渐感觉飘忽间,自己慢慢沉了下去。
苏子籍在缓缓下降,周围是一片黑暗,无边无际的黑暗。
仅仅有一处亮光渐渐放大。
除此,还有水声,又看不见水,只有流淌的声音。
“黄泉?”苏子籍皱眉,这时突然之间一沉,却已经落地,他豁然抬首,只见一片昏暗,周围都不见天日,萦绕着灰色雾气,能见度极低,而远一点,有着灯火。
苏子籍踩了踩地面,发现是一片土地,带着灰尘,脚下一条路缓缓浮出,突然之间一亮,浮现出一个府邸。
说是府邸都有点不对,应该说的上“宫”这个字了。
“果然又是这里。”苏子籍看了看太子府,无声地推了门。
才推开门,一股血腥直接迎面扑来,苏子籍面色不变,目光扫过,此时门外安静萧索,门内则是一处地狱。
几乎离大门一米处开始,每隔几步就有一具死状惨烈尸体,横七竖八,大部分是仆人和丫鬟,偶然也有武士倒毙在当场。
但就在出现在门口一瞬,姿势各异的尸体都似乎有了一丝变化。
能看到面部的尸体,虽形容惨烈,且一动不动,但眼睛都动了。
随着苏子籍走过去,它们的目光也跟着转过去。
在这处本来可怕的地点,被一群死尸用目光追随,实在是诡异的事。
苏子籍嘴角带着一丝嫌弃,大步过去。
他此时身上所穿衣裳,明显不是肉身上的便服,似乎是代王冕服,但又有些不同,后摆拖地,随着疾步入内,发出沙沙声响。
就好像身后紧紧跟着人一样,在死寂又诡异的地方,越发增添了些恐怖。
苏子籍却对这里变化并不意外,上次来这里时,太子府已被屠杀一空,那时就已尸横片野,虽不如现在死寂一片诡异,也别有一种恐怖。
而现在的太子府,与那时比起来,对苏子籍来说并没有两样。
反正他只是来找人,心中的焦躁之感,在他来到这里不减反增,也没心情将注意投给这处环境。
一直向里去,直到周围越来越眼熟,终于到了太子服毒自尽的院落前,而站在门口望去,就见一人正背对立在阶梯前,一动不动,看不清神色。
苏子籍沉默良久,才抬脚过去,踏上了台阶,口中问:“你可知道,我妻叶不悔突然之间胎动,导致入道之气溢出。”
“现在可不是时候,据说皇帝,也就是你父皇要炼长生不老药,正缺了七窍玲珑心,一下就有杀身之祸。”
“明明我已提前做了周全准备,却还是败在这莫名其妙的意外上,我思来思去,很是不解——这是否就是郑朝气运对我的排斥?”
“为什么会这样?”苏子籍盯着此人后背,目光幽暗:“你不是曾向我许诺,支持我么?”
“你急了。”背对着苏子籍的人这才回过首,淡淡含笑:“这样可不好,以你做的事,若心烦气躁,只怕活不到兑现承诺之时。”
这人正是苏子籍曾经见过的太子,现在名义上的亲爹,实际上的岳父。
苏子籍目光一怔,现在的太子,一身冕服,目似点漆,面容也修饰得光洁,哪还有当日死后的凄凉?
果然,正常情况下的太子,正如岑如柏及许许多多曾见过太子的人所认为的那样,说话不紧不慢,带着特有的从容。
细看,还能看出这位太子的眉眼间,与叶不悔有些相像。
太子微笑着,嘴里话却并不算客气,继续说:“作一个父亲,你对不悔关爱,我自然很高兴,但作太子……”
原本还算温和的神情骤然一变,唇边的笑也转成冷笑,毫不客气的问苏子籍:“……你觉得,一国神器之重,狸猫换太子就这样容易么?”
说着,不等苏子籍回答,一挥手。
袍袖落下,周围环境已发生变化,原本只有两人的院落,竟变成一个一望无际的战场。周围是拥戴的甲士。
“射!”有人高喝,话音未落,只听“嗡”一声,密密麻麻的箭雨,几乎笼罩了天空落下。
“啊!”随着破空声,一大片人群跌下,残存没有立刻死,也只能凄厉哀号惨叫。
这情况突然出现,连苏子籍都一惊,只听得叮当连声。
左右亲军,挥盾挡住集射,箭落在盾上作响,缝隙中,没防住流矢的人,闷哼一声,纷纷栽倒。
远处,支抵交错人群,“轰”的一声,放闸洪水一样狂涌奔流,狠狠冲撞在一快,掀起满天的血浪。
只一瞬间,刺斩劈戳交错拼撞,喷溅的血色,刹那浸透了土地。
“杀,杀!”
无数将士舍身忘死,横错交抵的尸体,不分敌我层叠着,流动的血汇集成了溪流,更远烟火滚腾,难道是城破?
“儿郎们,随我冲。”
突然敌军中一阵骚乱,血光喷溅,负尸处露出一队人马,冲踏过来。
为首者操着一个方天画戟,身披重甲,戟光扫倒一片,爆喝一声抵架几支雪亮的枪尖,狠撞将一片敌兵冲飞出去,惨叫跌下。
“这是本朝开国勇将张文忠,多次立功,被封先锋,大败魏军主将马宣文,此战是非常关键的南平之战,为破敌势,闯入敌军阵中,力战而死。”
“太祖追封长兴侯,谥忠显,又进贺国公。”
苏子籍一阵默然,望了上去,只见无数人厮杀,舍身忘死,就算是魏军,虽在王朝末年,也有大将呐喊:“朝廷养士五百载,气数在此一战,今日效死矣,诸将随我冲杀。”
“为国战死,不亦快哉?”
不断闪现的杀戮,是乱世每一个死去士兵的样子,手持武器厮杀,挣扎求生,杀死敌人,被敌人杀死,倒地与大地融成一体,化为白骨一堆……
在他们背后,还有许多百姓的影子,这也并不奇怪,乱世中,百姓如草芥,为了活下去,可以豁出一切,而每一个在战场上厮杀士兵,也同样是百姓的儿子、丈夫、父亲。
苏子籍看得入神,甚至仿佛看到在这气势恢宏的战场上空,还出现一张张半透明的面孔,他们或凝神皱眉,或悲恸哭泣,或挑灯做事,或与人据理力争,这些人,俱穿着不同官服,虽品级不同,各为其主,却都是呕心沥血,将身家性命寄托在上。
“来。”太子朝苏子籍示意,令其跟上。
说完,就自己朝着前方而去。
苏子籍立刻跟了上去,二人漫步在厮杀声不断战场上,此时战场,与刚才又似乎有些不同,也许是靠的近,厮杀每一个人的狰狞表情,都清晰可见。
而随着深入战场,真实感越来越强,几次有长刀从苏子籍身侧挥下,甚至能感觉到恶风撕断了几根头发。
也幸走在战斗并不密集的地点,这样的事发生的并不频繁。
苏子籍的注意除了投向战场,剩下的全给旁走的人。
已经死去的太子,生前未必真了解这些,在死后却可以窥见更多,跋涉在了战场上,不时停留,在某些拼死厮杀的人前停留,又低首看了看惨叫落下的士兵,这士兵捂着伤口,还没有从惨烈厮杀中回转,表情就凝固了。
“圣人有作垂无极,王业艰难示子孙。”苏子籍看到现在,隐隐已明白了。
就在这时,突一声号令,只听“嗡”一声,成千上万箭雨从远方齐齐射来,高高飞起,又锐利落下,带着破空声跟十足杀气,势不可挡。
“……”苏子籍微微抬首,被发觉了?
就听到太子发出了一声叹息,下一刻,在箭雨朝着二人位置落下时,一道透明屏障突然在箭雨下显现出来!
波及到了他们这里的箭雨,被透明屏障挡下,顿时噼啪四落,而本就厮杀声一片的战场上,此时到处都是惨叫声,士兵呐喊声,几乎都快要被这一阵又一阵惨烈至极的哀嚎淹没。
越发浓重的血腥味中,有经久不散的煞气和烈气。
太子面容平静地望着远处的厮杀,说:“大郑代魏,事后粗略统计,大大小小战役,双方就阵亡四百七十万,百姓更不计其数,足足超过一半,导致大郑建国初期,百废待兴,太祖就不得不下了鼓励生育的敕命。”
“在你面前所展现,甚至不足战役的十分之一,大郑江山,是用无数白骨堆积起来,都说一将成名万骨枯,新朝建立,何尝不是如此?”
“孤失爱于父皇,身死门灭,唯一子嗣逃于民间。”
“十六年后,朝廷却寻到了你。”
“你际遇之奇,不可思议,孤现在都不能看出底细,或者就是天意。”说到这里,太子伸手弹了弹袍角,只是一哂:“要是你当个代王也罢了,图谋大徐社稷,就算有天意,这样的天下是说换就能换么?”
“原来如此!”
苏子籍怔怔望去,心中情绪翻滚,当年郑太祖起兵不过一百三十人,虽可以说是战无不胜,攻无不克,但其实血战频繁,出生入死,多少次危在旦夕,有这大业,或有天意,也有百千万人以性命为赌注拼杀,不知道有多少牺牲,寄托多少希望。
有这觉悟看去,只见眼前沙场搏杀,隐隐一股血气冲出,化成一股生杀予夺,威镇四海的力量。
“这就是大徐的龙气,大徐的根基。”
所谓狸猫换太子,哪有那么容易?
就算真有这种事情发生,一半也发生在王朝没落时,因气运日落西山,无法给予制衡,才能成功。
现在的郑朝,建国才三十余年,正步步往上走时,昔日乱世,郑代魏死去的将士甚至百姓冤魂,就算魂魄已散,可执念早就已与郑朝国运融合在一起。
无论是压制,还是反扑,都息息相关。
“人力有时而穷。”
这种事,比现实中真实明枪暗箭更让苏子籍觉得麻烦。
明枪暗箭,只要提前筹谋,就算有些麻烦,未必不能解决。
可来自大郑的排斥,影响会遍及方方面面。
太子也不去看苏子籍,含笑说话,声音却冰冷:“要不是你有不少底牌,最近还有龙宫助你,且本朝和妖族牵连太深,因此得以撬动几分天机——否则,你以为会这样容易?现在这点反噬,已是抵消大半的结果了。”
“嗷——”
仿佛为了验证太子这番话,话音刚落,场景已经变了,一声带稚气的龙吟,就从远方传来。
苏子籍看去,就隐隐看见了江水,这江水有些熟悉。
“蟠龙湖水系?”
只见以蟠龙湖为中心,前后千里水系,一条熟悉的幼龙,以原形在半空盘旋,冷冷盯着前方神灵,正奶声奶气喝令投降。
“汝等还不肯降?吾乃龙君,若是不降,杀无赦!”奶声奶气声音里,已带上了龙君的威严。
而在前方,水妖和灵兵打成一团,水妖明显占了上风。
“吾……降……”
随着第一个纠结神情跪下的神灵,剩下神灵,陆续跪地,低头向半空中盘旋的幼龙表达了臣服。
而随着这些神灵跪地臣服,肉眼可见,半空中幼龙壮大几分。
而与此同时,苏子籍身体,同样有一股热流流淌,整个身体都仿佛跟着亮了几分。
他现在所处并不是人间,这具身体也不是肉身,现在灵魂之躯明亮,代表自然就跟着受益了。
“事情就是你所看到的这样。”
太子低沉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上了一种莫名的感慨,良久才长叹一声,望着苏子籍:“天机可隐瞒一时,却不可隐瞒一世。”
“天下争龙,不成就死,此一劫,方要你渡过,否则,不单是不悔,你我都要神形都灭。”
“轰”
随着太子说完这话,嘴角带笑身影就立刻停顿住,只目光投向了远方。
与此同时,无论战场还是正在厮杀的水府,都轰一声炸开,化成无数黑色锁链,长了眼睛的毒蛇一样,纷纷朝太子射来。
“噗”一声,最先抵达的黑色锁链,只是一扫,就扫掉太子的玉冠,并顺势将其捆住,剩下黑色枷锁,一层层将其裹起来,就像蚕蛹的丝,很快太子就淹没在了黑色锁链中,被高高吊起,挂在半空。
不仅仅这样,苏子籍发现自己现在仍在太子府内,整座太子府都顷刻陷入到火海,轰然而起大火,灼烧着能触碰到的一切。
原本只能眼睛转动着的安静的尸体,在火海中发出痛苦呻吟。
“嗖!”不等苏子籍反应过来,左侧突然之间扑来了一根与捆绑太子一模一样的黑色锁链,顷刻间就到了眼前,就如毒蛇吐芯一样,就要噬咬。
“啊!”苏子籍猛坐起身,喘息着扫看四周,引着外面丫鬟问:“大王,可有事召见奴婢?”
“不,没事。”苏子籍缓缓说着,神色怔怔。
这里是代王府,是书房,自己正躺在隔间的休息小榻上。
“不仅仅是经历,更得了太子的记忆。”
“【为政之道】+3000,晋升16级(30/15000)”
苏子籍勉力撑着,只觉得脑袋嗡嗡响,无数的太子的记忆灌输入内,苏子籍坐着,目光看着虚空,沉着脸一声不吭,良久发出一声叹息。
太子用血淋淋一幕幕厮杀和记忆,将争龙残酷展现得淋漓尽致,他得领这个情。
毕竟对太子来说,这是自揭了一次伤疤。
昔日太子,何尝不是争龙最有力的一个?
结果一朝失败,不仅自己死了,整个太子府居然落得一个鸡犬不留的惨烈下场,血脉几乎断绝,最终活下来的唯一血脉,竟只是不悔这个外面的女儿。
争龙失败,下场之惨烈可见一斑。
“太子是储君,大郑的绝大部分秘密,都对它开放。”
“更有不少人投靠,衙门和宫内都有。”
房间内昏暗,苏子籍不用点烛火也能视物,过了一会起身,往外去。
位于书房旁的这个小隔间,是专门用来换衣服跟歇息午睡,算是密室,并无窗户,出去径直走到了书房,不言声踱到案前,思量着,提起笔来沉吟在纸上写下名字。
“太子记忆中,有一二百个官员算自己党羽,可有些人当年太子遇祸没骨气缩了,有些人死了贬了,我这一年算是相对熟悉京城官场了,依我看,只有十分之一尚有希望。”
苏子籍沉思着,写下了一个个名字,大概十余人,目光却看着一个名字:“赵振海?”
“赵公公是皇帝身侧的贴心太监,竟然也曾受过太子的恩?”
“太子,也不简单呐!”
思量着,靠前的木窗前,轻轻一把推开,一阵清风随之吹进来,让苏子籍烦闷燥热的心情得到少许安抚。
书房墙上挂着他亲手所写的“静”字,但事情临头,苏子籍才觉得,自己纵然是能写出十个百个静,真遇了生死攸关的难办之事,还是难以真的心静下来。
“争龙,这水也太深了些。”
窗外不知何时下起了细雨,夏日的雨,微微带着风,下着着实解暑。
就像现在,苏子籍立在窗前,望着木窗前被风吹得树叶沙沙作响的矮树,只觉得心情都跟着平复了一些。
细雨下着时,淡淡雨雾弥漫开,看向远处就有些看不真切。
隐隐的琵琶声不知道从哪个地方传来,虽算不上动听,可在这种雨夜侧耳听着,与淅淅沥沥的细雨混在一起,竟也别有一番感觉。
更远的地方,走廊上有几点灯火飘荡着,那是提着灯笼的丫鬟正几个人走在一起,说说笑笑,朝着王妃而去。
“天下争龙,不成就死吗?”苏子籍眼望着雨景,喃喃自语。
若是真的失败了,眼前的这一切,他所拥有的这一切,就会如曾经的太子府一般,被杀戮毁灭。
“郑朝的气运对我反噬,想要缓解,就需要合流前朝与今朝的气运。”
“要合流,就在不悔孩子身上。”
毕竟他与不悔的孩子,是拥有着前朝与本朝两朝皇室血脉的人,无论是前朝大魏的气运,还是本朝大郑的气运,都会对这个孩子有一分“香火情”。
可就算是不悔的孩子有着大郑皇室血脉,其实按照习俗来说也是外人,之所以能成功,大概还是占了不悔是前太子唯一血脉的因素,这样一来,就算是外嫁女,生下的孩子,也就成了唯一一支太子后裔,只能由他传承下去。
曾经太子是大郑的正统,就算后来失败了,也还有着影响,这才是苏子籍之前能成功瞒过的最重要的原因。
“当个王爷也就罢了,大郑社稷不怕多个闲王。”
“可要夺神器,区区这点反噬,的确是最小了。”
苏子籍明白,自己要是争龙失败,不但自己会完,就算是龙宫,选择支持自己的太子,也会跟着完。
“所以我只能赢,不能输。”
渐渐,杀气在苏子籍身上弥漫开,死死盯着一个地方,嘴里喃喃:“不能这样了,皇帝有多种选择,自然可以随意丢掉我这个,可如果除了我,没有别的选择了呢?”
“三个成年皇子,就只有蜀王跟齐王还有机会,只要蜀王齐王都出了事,除了我,皇帝还能选谁?”
一抹红色从苏子籍眼眸中闪过,让绵绵细雨都多少了一层杀机。
“从政治上说,这办法并不明智,更暴露了自己,可有时,却必须有狭路相逢勇者胜的觉悟。”
“皇帝无意自己,那无论怎么样争夺都是徒劳,只有拼死一搏。”
“就通过这事,把齐王或蜀王解决了吧。”
先解决一个,剩下一个,也不会留太久,更重要的是针对皇帝,苏子籍默默的沉吟:“皇后,还有这赵公公,或有着大用。”
“上次,皇后退让了,结果太子死了,这次,如果我要死,皇后会不会拼死一搏?”
“这可是她最后一点血脉,我死了,就算贵为皇后,大郑与她又有多少关系了?”
“还有曹易颜,区区一个举人,敢出手暗算我,也得死!”
镇南伯府
细雨连绵而下,世子院门开了,小厮撑着一把油纸伞,世子谢真卿缓步从里面出来。
他的身体渐渐康复,外貌比之过去更是一日较一日出色,三分在貌,七分在气质。
哪怕是穿着看似普通的青衫,走在路上,也吸引丫鬟注目,被他看一眼,就能面颊飞红,春心砰动。
“去花园吧。”
谢真卿看了一眼撑伞的弘道,他虽无事就沉默不语,但对他的照顾却毫不懈怠,知道有心结,谢真卿已不再奢望能让他很快想通了,等自己大业成了之时,想必自然明白自己的良苦用心。
垂眸回想着这段时间的事,谢真卿向往花园走,轻声说:“现在京城,已是龙气纠缠争斗,外人看不明,我却知道,这是争龙了,热闹啊,弘道,你就真不想去看看热闹?”
“回公子的话,小的不想。”弘道回话,看这种热闹,可真的会死,自己还不想早逝。
谢真卿笑笑,也没再说什么,在弘道陪同下到了花园里。
镇南伯府的后花园,建的还算大,且不止一个,一个大园子,一个小园子,谢真卿去的就是大园子,走上一圈,慢一些能走上小半个时辰。
他虽看着康健了,但走路仍不急不忙,散步对于他来说,还真是一种享受。
而不远处廊子里看到他的丫鬟,也觉得远处细雨中有美男子撑伞散步,对她们来说是一种意外惊喜。
“快看!是世子!”
“世子越发贵气逼人了,外面说的那些翩翩佳公子,哪有人比得上咱们府上的世子?”
“就是,要是前些年,世子身子安好,出门让那些人看到了,哪里有其他京城公子的份?”
丫鬟们想到京城中出名的佳公子,竟都不曾有世子,都油然而生一种愤愤不平。
在她们看来,世子真是样貌、才学、气质,都出色极了,甚至就连脾气,大多数时也很好,只是平日里要休养身体,很少出来,这才让那些不如世子的人得了美名去。
弘道扶着谢真卿走上了一个小亭,小亭里有着石桌四个圆凳,收了伞,弘道又为谢真卿擦干一个圆凳,才让谢真卿坐下。
谢真卿笑了笑坐了,若有所思的看着雨中的花丛,雨点噼啪,突然转首问着垂手伺候的弘道:“隆安帝陵墓,你安插在第四层的丹方,还没有被发觉吗?”
弘道一凛,低声回答:“公子,隆安帝陵墓,已被查过几遍,若是放得太浅,会引人怀疑,所以放在了更深一些,现在还没有被发觉。”
谢真卿有点嫌弃地看他一眼,无语地说:“这么久还没被发现,那也埋的太深了。”
“以前慢些无所谓,可现在龙气变化的关键时,却不能由它去了。”
想了想,谢真卿吩咐:“听说俞谦之处境不是很好,你就让俞谦之去一次隆安帝陵墓避避风,他到了,自然在机缘下会发觉丹方。”
弘道答应一声,没有多少表情,俞谦之本是自己的人,多亏自己方面支持才到这位份上,但是人,自然会随着水涨船高变了心,近年早不复热情,不过没有撕破脸,现在公子要用,自然还可以帮一把。
谢真卿又问:“齐王府现在如何了?”
弘道回话:“已有几人可用,不是现在安插进的人,是早就在齐王府里面的,现在已提拔上去了,可以亲近齐王了。”
齐王府渗透的事,倒让谢真卿还算满意。
谢真卿点首,还没有说什么,突然之间,盯着一处“咦”了一声。
那个方向,似乎是……
他忍不住站了起来。
京城一处道观
细雨中的这处道观,安静、质朴,甚至因着道意颇浓的建筑风格,在雨雾笼罩下,仿若不是人间该有之处,但这道观又明明白白地屹立在京城中的一处,平日里也只有这里才稍稍安静一些。
前面大殿的偏殿里,刘湛正在接待客人,茶香四溢。
这客人同样穿着道袍,气质略显刻薄难以接近,脸上也没什么表情,带着一股连普通人也能轻易察觉并畏惧的阴郁。
不是旁人,正是皇帝御用的炼丹道士,霍无用。
“你可听说了?俞谦之有意静修一段时间?”刘湛正问到这件事。
霍无用自然是听说了,不仅听说了,俞谦之离开时,霍无用还远远看到了。
俞谦之走得行色匆匆,看起来像是避风头,可在这时离京,若只是避风头,却又不是俞谦之的行事。
别看霍无用似乎只知道炼丹,但出入宫闱,能在皇帝跟前混这么久,霍无用可不是简单的人,更不会将俞谦之这人想得简单了。
俞谦之跟前鲁王有牵连,这事也不是什么秘密。
“许是为了赎罪?”霍无用道,“此举,倒也能让皇上对他怒气少些。”
作住在京城的修道之人,得罪了皇帝,那可不是好事,对修行也不利,俞谦之想要赎罪,也不是不能理解。
说完,霍无用又满脸疲倦,叹:“炼大还丹的药,基本上又凑满了,可惜的是,缺了最后一味,京城都已找遍了,没有一个能用。”
又道:“在别郡倒是有几个候补,可惜是身份都有些不好说,更重要的是,还没有真正入道,现在也都仅仅盯着。”
说着,就说了几人的名字。
刘湛沉默良久,叹:“这些我大半都接触过,不但家世不简单,还都是命世人杰,关系些气数。”
而且都是不满三十岁的年轻才俊,能在琴棋书画及武技上有希望突破极限入道,任选一个,都可以在将来成朝廷栋梁,就算不能做官,也可以在领域做出成绩,流芳千古。
这样的人,让他们生命中止,挖了心给老皇帝入药,实在……太可惜了。
也有伤气数。
霍无用微微苦笑:“没有办法,皇上要用,再好的命也得填上,就算明知道假以时日,能为朝廷做贡献,造福一方,可又能如何?能与皇上的命相提并论么?”
两人都是久在官场,心里清楚,不仅仅皇令一下,再有才的人,也难逃一死,这就是权力的可怕之处。
并且实在的说,国家社稷,如山如海,这些人虽算人杰,损了也无有大碍,那种认为缺一个就影响神器,真的是想多了。
不看十几年前,就算是太子,死了也就死了。
也只有在社稷关键时,才有人短时间不可代替,也仅仅短时间。
不见打天下的功臣,纵是名垂青史的名将和军师,一旦平定了天下,就也可以和宰鸡一样杀掉?
这就是过了关键时,不再不可代替。
两人说到这个,就沉默不语,只是喝茶,良久,霍无用起身,在房里踱步,许久看了看对面坐着的老道,问:“我本不该问你这些,可你我到底有些交情,共事多年。你帮助代王府,是不是太显眼了些?”
刘湛嘿嘿不语,良久就是一笑:“你担心的,我岂会不懂?放心,我可是禀告过皇上,获得皇上同意才去相助代王。”
“你这老狐狸!”霍无用听了,也跟着笑了。
既没被从龙之功迷了眼,还知道分寸,那就没可担心之处了,才笑着,突然之间,两人脸色同时一变,都看向了一处。
良久,两人面面相觑,难掩惊愕。
“你感觉到了吗?”刘湛只觉得嗓子发紧,声音都是挤出来:“那气息,似乎就是入道者的灵气……”
“我也怀疑是。”霍无用说完,还想再说什么,不知为何又将话咽了回去,没有继续说下去。
说到皇帝的大还丹,七窍玲珑心就来了,难道天命真允许皇帝长生?
“起风了,我也该回去了。”直接起身,霍无用淡淡直接告辞。
刘湛刚刚给倒的茶,还一口未喝。
眼下,两个人却都顾不上自己的模样是否急躁,有失高士风度,就连刘湛也没挽留,说:“也好,早些回去吧,怕接下来要忙了。”
只要入道气息是真,哪怕是世家公子,怕也难逃一死。
不管是否愿意,两人都要配合着皇帝,将大还丹炼制出来,之后怕就要更加忙碌了。
而诸王知道了大还丹可能有希望练成,是否会再次动手脚?
想到之前炼制大还丹所需秘药被毁一事,无论刘湛还是霍无用,都觉得心里沉甸甸,有些窒息。
外面的雨下了,凉丝丝很清爽,两人在微风细雨中缓缓行进,都不说话,只是沉思。
到了门口,站在道观门口,目送着霍无用离开,刘湛又望向一处,皱眉:“这方向,似乎是望鲁坊。”
一种奇妙的预感油然而生,刘湛不由心一悸:“不会是代王府?难道是代王入道了?或者……是代王府里的别人?”
他伸手想要掐算,无形中似乎有力量在阻止着,只觉得心烦意乱,没能算下去,无可奈何的只是一笑:“看来,真的是要起风了。”
鲁家老店
葛生若有所思进去,左右张望,见这个客栈有着车轮辗过的痕迹,西院房舍低矮,一间挨一间,依次排去有二十间,东院就不一样,有着半独立的小院,相对清静。
入了院,就有人迎上来,也不说话,闪了出去,葛生知道,是查看有无人等跟踪。
京城的话,水很深,侍卫、禁军、太监、京营、皇城司、刑部、顺天府、巡检司……一个外人如果想弄清到底有多少合法半合法的治安衙门,还真得花不少时间,地位低的也许永远弄不清头绪。
因此谁知道后面正巧跟着谁?
葛生虽觉得安全,也不由心一紧,进了里面,果然见一行人都垂手站着,曹易颜喝着茶,端坐正中,旁坐的是一个中年人,面前则立着五人,什么人都有,有穿着丝绸的举子,有打着补丁的船夫,还有一个花枝招展的女人,五人都毕恭毕敬站着,只有在轮到自己时才开口。
此时说话的,是一个很年轻的船夫,说着被代王问话时的场景。
“……代王还问属下,是否知道幕后指使者是谁,又问属下可认识刺客?属下自然都推说不知。”
“只问了这几个问题?”曹易颜皱眉。
这人不是第一个汇报事情,旁个举子就才刚刚汇报过,与这混入船帮的人所遇到的问题,竟没什么不同?
难道代王真是广撒网,对谁都只问一些不痛不痒的问题?问这些,就算是回答了,代王也不可能从中得到线索啊!
还是说,真如自己手下所言,代王就是迁怒而已,并没发现什么?
不像某些人对代王这进京没几年的王爷有些隐隐的轻视,曹易颜与代王亲自接触过不止一次,对这人,从心底生出过忌惮。
每一次看到代王,那种按捺不住的敌意,以及警惕。
这种感觉,是盘踞京城多年齐蜀二王都不曾给过自己,曹易颜也因此才怀疑代王就是星相中与自己并列的新兴的帝星。
这样一个被他认为必会成大敌的人,难道会做这样无用功?
“你们呢?代王问了些什么?”挥手让这汉子也站到一侧,曹易颜又看向最后两个人。
这二人一男一女,男的是当日在船上的乐师之一,也是曹易颜的人,女的则是一个被请去船上陪酒唱曲儿的清倌,同样也是应国安插在大郑京城的细作,这二人的回答就要细致多了。
男的汇报:“因登船的几个乐师都被叫去询问,属下也跟着去了一趟顺天府,是在顺天府一个院落里等着,这些与前几位说的没有不同,但代王询问属下的问题,却有些不同。”
他回忆着说:“代王先问了属下姓名来历,随后就问了属下学艺的过程,属下挑着能说的讲了一些,他仿佛对乐师平日做什么很有兴趣,又问了一些,竟与刺杀的事关系不大,到最后才似乎敷衍着问了两句是否认识幕后主使者,来船上除了弹琴,还做了什么。”
女的怯生生地看了曹易颜一眼,低声说:“代王只问了贱妾姓名、来处,过去可曾见过刺客,是否知道内情,旁的没有了。”
“是么?”曹易颜挥手让着退下,眉紧蹙,显然对汇报不满意。
中年人摇了下扇,款款一笑:“东家,怎么了,从他们汇报来看,似乎并无大碍,代王应该并不能从中探知到什么,您为何还愁眉不展?”
这里是京城,哪怕独门独院,也小心不以大王,而以东家称之。
曹易颜也觉得自己现在反应有些不寻常,轻咳一声,默默盯视着庭院里的花卉:“是没有什么大问题,他们答的也不错,根本没有泄露什么,但不知道为什么,我总有些不安?”
“你说,会不会这些只是代王的障眼法,是在故意迷惑我们,让我们少了防范,暗中做了别的?”
中年人略一沉吟:“要使障眼法,先得找到我们,可我们根本没有露出破绽,东家是不是过虑了?”
“也许是。”在屋内踱步了一圈,曹易颜始终不能安心下来,就似乎有一股力量不断扰乱情绪,让他心烦气躁。
他这样踏入修行一道的人,自然不会将这反应当寻常看待,沉吟了下,就对中年人说:“这事暂时不管,刚才你说,京城中还有一股势力?”
“是,我们商社本就是京城的老商社,撤出去时,当年据说就发觉不对,有人在背后搞了阴谋,但先东家走得仓促,已经无法追查了。”
这里的先东家,指的是魏末帝。
“在那后,这股势力似乎继续兴风作浪,我们由明转暗,反得了点线索,最近这势力,似乎又有动作,还和我们联系上了。”中年人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双手奉上。
曹易颜接过来,展开一看眉皱得更紧:“联手?”
“你可得知,这股势力是谁?”
“查不出,虽然由明转暗,得了点线索,但也只隐隐得知,似乎和当年太子有点不明不白的关系。”
“您也知道,现在和以前不一样,为了大业,我们不能暴露身份,故只能查到这样多了。”
“和当年太子有关?”曹易颜更是警惕,当年太子可是朝野都认可的太子,据说今上能登基,还因有这“佳孙”的因素,不想今上登基第二年,太子就死了。
与这有关,这股力量不可小看。
曹易颜沉思片刻,还是下不了决心:“先不管,看代王府怎么应对,我总觉得,情况有些不对。”
见主公犹豫不决,中年人也不再劝,微微一笑应是,见着有人打个手势,知道葛生过来,没有人跟踪,唤着:“过来,向东家回话。”
“是!”葛生垂手应着。
代王府
小花厅外面,灯火隐隐,万簌无声,走廊处可以看到护卫的身形,并不固定在一处,偶尔也会走动。
转眼一年了,王府护卫经过了训练,授给武技,渐渐也成了点气候,个个虎背熊腰,动作敏捷,都实力不弱,就算是有人想靠近,怕还不到跟前就能被拿住。
郑怀一身代王府护卫服饰,也在这几人处,按着腰刀随侍。
他进入代王府已有一段时日,却一直不如别人受重用,这次更被调成护卫,与普通府卫一起守卫花厅,要说代王不信任,偏偏也让他做这种亲信才做的事,若说信任吧,往日里也很少将他调到跟前。
“定是因那几个家伙抢了风头,我才被代王遗忘,不能接近!”想到同时入府的几个佼佼者,郑怀心中愤恨。
愤恨归愤恨,该干的事还是要干,憋着一口气,想要在代王前露个脸,显示一下忠诚,这样一来就能接近代王,得到更多有用情报。
就在郑怀这么想着时,忽然看见人声,一转眼,就见着野道人、简渠、岑如柏、文寻鹏等四人谈笑的过来。
钉子一样的护卫,立刻行礼,郑怀也不例外,四人也就是略点首,就昂然进入其中。
“发生了什么事?”
看见府中最炙手可热的几人都来了,这样事过去也不是没有出现过,但一般都是遇到大事才会同时召集府内所有幕僚,今天这是怎么了?
郑怀感觉有些不对,心中不由一惊。
但他现在是护卫,虽心中惊疑,却不好贸然跟过去,倒也不是完全不能跟过去,但一向谨慎,不到万不得已,不想冒险,虽然这样的性格会让他错失一些机会,但却可以活得更久。
“唧唧。”
就在郑怀心中这样想着时,忽然听到了狐狸叫,微微垂下目光,果然看到一大一小两只狐狸大摇大摆跟着走在最后人进去,它们身上穿着特制的小衣服,看着就干净可爱。
想到代王跟代王妃养了两只狐狸做宠物,之前只听说过,没见过,现在看来,就是这两只了?
它们动作轻盈,进了门就跑起来,宛是两道白影,从郑怀的跟前直接窜了过去。
也许是跑得快,扑哧下,跑在后面小狐狸前兜里掉了块东西在草丛,恰旁几个护卫都没看到,郑怀瞄到后也没吭声。
又过了一会,身旁两人走到旁去了,郑怀顺势走到掉落东西的地方,装作整理衣摆,随手就将东西捡起来,顺到袖子里。
入手一掂,大概五两重,这块银子可不小。
“真是人不如狐啊,不过是只小畜生,竟然还能攒下银子?”郑怀嘀咕着。
“也不知道今天来这许多人,是为了什么事。”郑怀这样想着,突然就冒出了一个念头:“如果我能探知这秘密,将情报送回去,是不是就可以立了大功?”
“富贵险中求,我过去一直求稳,错过多次机会,惹得了主家的不满意,这可不行。”
“这次再错过了,等代王倒台了,我这个潜伏在代王府的人自然也就没了用处,那时后悔就晚了。”
“再者,我既是护卫,这机会不就像是天赐一般么,天赐不取,反是我的罪过!”
这念一起,就再也压不下了。
附近虽有一些护卫守护,但防的是外人,本来允许护卫不时巡查,郑怀装着巡查,慢慢靠近花厅,果然只是被个别人瞥了一眼,竟也没有异议。
郑怀手心有些冒汗,耳朵却竖起来,仔细倾听着。
偷偷摸摸蹭到了能听到里面声音的位置,还故意走到树荫下面站住,任谁看到了,或都要以为他是在这里暂时遮阳躲懒。
就听见里面一人说:“大王杀一儆百,连破十六家神祠已有效果,大部分神祠畏惧天威,虽心怀厌恨,但为了自家生存延续,不得不降服,已联系着我们,想要投诚了。”
听这声音,似乎是新进的文寻鹏。
一人笑着说:“这是好事,现在就得由霸道转为王道,安抚神祠,一旦整个京城的神祠降服,我代王府必会实力大增!”
神祠全体降服,代王府实力大增?
郑怀听了,心里就一动,这事哪怕不读多少书的人也明白,神祠在京百万信众,里面香客藏龙卧虎,真降服了,就是一大股势力,代王府根基薄弱之处,怕是立刻可以弥补,反一跃成京城潜力最强的王府。
这事是大事,且里面正在商量的是收拢势力内容,若一会就传回去,必能给代王一个重创,他这个功劳拿定了!
就听到里面又有人说:“不过,虽大局已定,还要防范果实熟了,别人来摘桃。”
这话,更让郑怀眼睛发亮,就在这时,听见一声咳嗽,转眼一看,就是什长有点疑惑的眼神——这站的位置有点不对。
郑怀汕汕一笑,连忙回去站直了。
“大王经过此次,必能扎实根基。”野道人说着。
一行人出来下台阶,有人说话,郑怀站在笔直,目不邪视,看着并不心虚,果然没有引起注意,代王的几个重要家臣,都陆续跟前走过,并没有多看一眼,还在继续说话。
“更有远国能人来投,又有世子将诞,可谓大王气运勃发之兆,你我都得表达些心意才是。”
“虽大王不在意这些,可这是人臣的本分和态度。”
郑怀听着远国能人来投,不由心一跳,侧目见说话的人,却是简渠,又见岑如柏抱拳一拱,心悦诚服:“简先生说的是。”
而文寻鹏却若有所思,似乎在皱眉,三人不在细说,离身而去。
“远国来投?”
郑怀目送着几人远去,一直压抑着情绪,才快速翻腾在胸口,几乎想迫不及待离开代王府将情报送出去,但一丝冷风袭入,袭得微微打了个寒颤,看了下周围王府亲兵都站得钉子一样,也不敢轻举妄动,只能老老实实继续站着值班。
他的目光悄悄瞥向厅里,却始终没看到代王出来。
又过了一炷香时间,下一班府卫换班,郑怀才与同班府卫一起外去,顿时精神一爽,有人就笑嘻嘻说:“下班了,听说对面来个戏班,边吃酒边听戏,一醉方休?”
郑怀知道一喝酒,缠住说话没完没了,今天就没有空了,笑说:“本来是好,不过敦家酒店的敦老二喊我对下帐单,今天就免了。”
说着,缓步而去,直到进了自己的住处,一刻还带着笑容的脸,才猛地收敛住,对着左右一听,耳朵动了下。
“没人!”
以郑怀的耳力,自然能听到并无人跟着,将门小心关好,就快步走到存放东西的箱柜前,掏出钥匙打开箱柜,从里面取出很普通一张纸,只撕了一小条,又拿一根纤细毛笔,研了墨,在这小小纸片上,用蝇字将自己刚才听到的内容都写了上去。
写完后,吹了吹,墨迹一干,就立刻将其折叠好,放进装着银子的荷包里,又换了一身便装,这才出门。
“郑伍长,去找敦老二对帐?”已经有人听见了。
“是呀,经常去喝酒,欠了半个月帐,今天对对,昨天不是发了饷银,索性就还了,欠钱还债,再借不难。”
路上遇到熟人询问,笑说还债,又出去溜达一圈,买些东西。
因着大家私下都时不时出去转一圈,去酒馆酒楼解解馋,再去买些东西,所以这说法并不曾引人怀疑。
出了代王府,回首看了下大门,不去摸后背,郑怀也能感觉到自己衣襟有些潮了。
“这细作的活,可不是一般人能坦然干下去,但愿齐王殿下看在我送了这么重要情报回去的份上,能早日召我回去。”
郑怀心里想着这些,没敢东张西望,出门就直奔几条街外的一家酒楼,抬头看时,这家酒楼不新不旧,楼下有些热闹,一进去就喊着:“敦老二在不在?”
“哎呀,是郑爷,快请进。”伙计一见就满脸笑:“真不好意思,敦二爷出门买货去了,您等会就行,要不先上个菜。”
“上菜,老四样,再来壶酒。”郑怀就说着。
伙计应了一声,领郑怀上了二楼,擦抹桌面,又给靠窗坐着郑怀上了茶和花生米,这才去交代后厨。
一楼大堂里,有女子正在吹拉弹唱,小曲还挺别致,郑怀喝着茶,听着从下面传上来的小曲。
“郑爷,您要的酒跟菜来了!”等候时间不长,很快楼梯传来脚步声,一个眉清目秀的小厮端着托盘上楼,朝这桌径直过来。
郑怀与这小厮目光一碰,就心里一定,说:“放到这里吧。”
“郑爷,还是原来四菜,我家大厨新学了一个菜,吃过的人都说好,这陈酿更是大师傅酿……”伙计嘴里不停介绍着,将酒菜一一摆好。
“这几道菜,加上酒,可到一两银子?”郑怀问。
“哪有那么贵!”伙计笑说:“不过是半两银子。”
郑怀问过价钱,就拿出荷包,拈出一小块碎银子,递给:“我这里先结账,吃完我就走,你记下帐,多余的算赏你了!”
碎银子入手,同时拿到的还有小小的纸片,小厮笑得越发真心实意:“郑爷放心就是,小的记下了,谢您的赏!”
说着带着纸片走了出去。
郑怀目送着对方下了楼,一直微微提着的心才算是落了下来,暗想:“这次接头一切顺利,看来合该着我升官发财!”
想到自己这次不仅得到了情报,还额外捡到银子,郑怀心中得意,本就是江湖人,喜欢喝酒吃肉,暂时了却了一桩心事,立刻低头吃喝起来。
代王府·小楼
苏子籍正舒展了一下身子登高远望,目光凝望着花园,以及王府宫墙外的街道,现在转眼是九月,秋高气爽,是四季中最宜人的时光。
园中树叶还没有完全凋零,篱笆的花已经枯萎,偶然还有几只蜜蜂寻找着越来越少的花蜜。
就在这时,一阵脚步从楼梯上来,苏子籍也不回头,问:“查清楚了?”
“是,查清楚了。”
“隗桥坊的旧侍郎府的鬼神,却和宁河王原本谋士桂峻熙有关。”野道人站在几米外躬身回话。
“桂峻熙?”苏子籍的脸色有点不好。
“皇上震怒,杀宁河王府上之人,不想这人就逃了出来,虽此人警醒过人,几乎不出门,但终还是露了痕迹,却是查了出来。”
“此人深恨主公,据说奉宁河王的意思,勾结了齐、蜀二王,鬼神也是此人纠集。”
“但露的痕迹(证据)不多。”
野道人说着递上了资料,却并无太多得意之处。
看起来查的快,查的妙,但这是马后炮,是大王先有提点,再去查,自然就容易了十倍——大王如何知道这些呢?
苏子籍看了看,突然一哂:“果然五步之内必有芳草,宁河王竟然也有明眼且死忠的人,要与孤为难。”
“和蜀王勾结的痕迹不多,你可以去多查查,说不定就有了。”苏子籍意味深长的说着:“也未必是针对孤,说不定是针对齐王,你可仔细着。”
对付齐王?这不可能,不过野道人立刻明白,这是要伪造证据了,心念转过,难道是借刀杀人?
当下野道人就答应了一声:“臣明白,必会使此人勾结蜀王对付齐王的铁证暴光。”
两人都无话,默默看着,小楼位于王府后花园附近,之前就有,只是一直没修整出来而已。
最近因苏子籍得到的藏书越来越多,除丹经,苏子籍从别的渠道曾经得到的字画古籍也都同时整理了一番,最后一部分丹经就被运到了这小楼里,小楼也修整了一番,苏子籍偶尔就会过来。
苏子籍点首,又说:“曾念真在外练兵久了,有需要的话,或可以接回来,这接应的事,可有困难?”
说到这个,野道人顿时全身一振,这事就严重了,是调兵入京了,不敢怠慢,立刻应着。
“主公,曾大人久在海外,是要回来叙职。”
“只是京城太敏感,皇城司、九门提督、京营都盯的很紧,几十人还罢了,几百人怕隐瞒不过。”
“但对奉安、永修、聚贤三县来说,五六百人集中起来,还很显眼,分散的话,就不怎么显眼了。”
野道人说着,见主公转过身后微微垂眸,似乎还有点迟疑,就继续说:“主公,这事我亲自去办,必使这事滴水不漏。”
苏子籍点首,说:“你办事,我放心,你去吧,顺便唤文寻鹏来。”
“是。”野道人应声下楼,找人去唤文寻鹏来。
小院
才回来的文寻鹏的入了庭院,此时天色有点晦暗,树下有小桌矮墩,风一吹,还算凉爽。
文寻鹏坐了,又让小厮奉了茶,不紧不慢喝着,长袍飘飘,让他看起来从容沉静,但实际上蹙眉。
“刚才议事,有些奇怪,虽神祠的事是大利好,但里面却有不少危机,可惜的是我想细说,却又被打乱了话,似乎是故意的,这是何意?”
“难道是别有计划?”
文寻鹏极细心的人,仔细想了想,立刻就若有所悟:“大王或在在进行某项计划。”
“如果我预料不差,或是和神祠有关。”
“刚才还罢了,现在如果传召我,说明我已得大王信任,可以算自己人,要是不传召……”
这就是排斥自己在外,文寻鹏神色一黯,久久无语,看着秋色,暗想:“或我还得努力……”
因着不知道会不会被传召,这一杯茶,喝了好久。
他心中焦急,面前小厮更内心有些不安,小厮年纪不算大,不到二十岁,是早几年就跟着文寻鹏的人,只后来文寻鹏渐渐意识到齐王暴戾,被放弃的谋士就算是离开王府也常常意外死去,就提前做过布局,让这个算是心腹的小厮早早脱身离开。
现在自己在代王府算是站住了脚,这小厮也好不容易才到了代王府,还是跟着做事。
此时,小厮看着自家先生看似淡定,实则走神,像在等着什么,就忍不住问:“先生,您这是怎么了?”
文寻鹏抬眸看他一眼:“别问,给我继续煮茶。”
才说着,心里则算着时间,想着,如果是要传召他,也该有动静了,现在都没有动静,难道……
才想着,就听到小院外传来脚步,有人在木门外叩打了三声,问:“文先生可在?”
文寻鹏端着茶杯的手就是一顿,心中一喜,茶杯一放,就站起身,小厮机灵,看到这一幕,忙应:“先生在!稍等,我这就给您开门!”
说着,就要过去开门。
文寻鹏走在后面,大步流星越过小厮,亲自将门打开,看到外面站着的果然是一个府卫,顿时心一跳。
自己虽已经猜测过,这次的事,代王或会召见自己,但真实现了,还是让他心一松。
虽说君择臣,臣也择君,可人臣最多跳槽一次,再有一次就是三家姓奴,再有才干怕也难以被人接纳。
可以说,代王要不重视自己,自己怕再无机会了。
整了整衣冠,没带小厮,在府卫带领下,前往小木楼。
院落与院落之间相隔不远,走了一会就到了地方,独自一人入楼,登上二楼,果然看到代王正站在窗前,没等行礼,就听着代王就问:“刚才议事,你欲言又止,可是有话要说?”
“对了,依你之见,神祠的事,齐王又会有什么反应?”
文寻鹏一喜,这种问题,还真是只有自己最有资格来回答,毕竟自己曾在齐王手底下多年,对齐王还算了解。
他想了想,答:“大王,这件事,我和路先生讨论过,别的不敢说,有一点可以肯定,就是这两年多有变数,每次变数都导致大王崛起,哪怕没有证据是大王动手,但蜀王、齐王都压力很大,必须要出反制。”
“哦?”苏子籍不动声色,点了下首:“你继续说。”
“是!”
文寻鹏继续说着:“反制的话,现在就是机会,神祠的事,连破十七家神祠,恶人我们当了,恶果我们承担了,怨恨我们承受了,虽刚才群议,大部分神祠畏惧天威不得不降服投诚。”
“但这等果实,会扎实我王府的根基,就因这点,蜀齐两王必会摘桃。”
苏子籍没有说话,文寻鹏窥了下神色,说:“而且,大王连连得胜,不但蜀王齐王想要摧下大王的锋锐,怕朝野百官,不少人也是这想法。”
知道成败在一举,文寻鹏一咬牙,突然说:“大王,此乃大势也,要逆了这势,不是不可以,怕不仅仅事倍功半,还引得更大的祸端。”
苏子籍一怔,眼波一闪,说:“你说有更大的祸端?”
轻轻一问,文寻鹏却渗了汗,这时却断然答着:“是!”
苏子籍沉吟良久,只是一笑:“那依文先生,现在该怎么应对?”
文寻鹏躬身:“只需要抵抗就行,待抵抗到抵抗不了,再交出去。”
见代王安静听着,又说:“大王,争嫡之事,可不是一味自强就可,而敌人自削出丑才更好,这桃子,大王得之虽有利,却恐犯了众讳。”
“而神祠之怨气,其实又是个祸端,但既有人摘桃,何不引爆给别人?”
某种程度上,谁强谁就受皇帝忌讳,代王府快速增强本引人注意,再强下去,怕就成了所有人针对的目标了。
文寻鹏说完,躬身不语,等待着苏子籍的决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