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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酒楼·三楼

    雨小得多了,紧跟左侧中年道士看着刘湛呆着脸,想问又不敢问,齐王怎么夜出王府?

    过了会,见刘湛又是色变看向一处,中年道人终于忍不住,问着:“掌教真人,怎么了?”

    “隗桥坊的阵法亦动了。”刘湛左颊上的肌肉不易觉察一颤:“怎么事情都凑在一起了?”

    代王府有动静也就罢了,隗桥坊也是重点盯着的地点,并且阵法设立,还是自己参与,却在今晚跟着变化,这二者能没有关系?

    以刘湛的眼力,自然可以看到隗桥坊黑气冲天,随后竟被压了下去。

    那处大阵,本身是镇压拆毁神祠的鬼神,使其不能妄动,以后奉朝廷旨意,或安抚或消灭,故代王有意,他也出了力,却在今晚有了异变,这绝不是一件小事!

    刘湛神情阴沉,他感受到不祥之兆。

    “真人,可是又有变故?”中年道人问着,刘湛皱眉欲点头,又止住。

    今晚的情况,已不只是变故这么简单。

    “王气……也在靠近?”刘湛右手捏个法诀,在眼皮上一抹,两点灵光在双目中闪现,随后在瞳孔隐去,就见在距代王府不算远的一条街上,有一条蛟龙在不快不慢挪动。

    而笼罩在外,是甲胄浮现的红光罩住,不时有兵刃交击声,任何人,连着冤魂阴气一旦靠近,都绞杀殆尽,统统镇压。

    随着窥探,龙吟响起,将眼界击碎。

    “是齐王,他为什么来?”

    刘湛使劲眨眼,酸涩的泪水流出,不禁皱眉,对齐王在此时出府很是怀疑,暗想:“代王被查,隗桥坊阵法动了,齐王移来,这一切是不是太凑巧了?”

    虽说这世间讲究一个“因缘际会”,巧合这事也不是没有,但巧到这种程度,还是让刘湛无法信服。

    刘湛想要掐算,却又止住,心中有一种预感,若在此时掐算,能不能推出结果先不说,所付出的代价必然不是自己愿意承受。

    “难道天机又有变化?”

    刘湛的目光再次落在代王府,代王府已亮起来,明显能看到,不仅前院灯火分明,后院都陆续有烛光亮起,还有人声沸腾。

    刘湛盯着看,忽然皱眉:“不对,事情很不对……”

    具体是怎么不对,他没说,他身侧的中年道人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代王府

    灰蒙蒙阴沉沉的雨夜中,渐渐燃起一盏盏灯,皇城司侍卫已涌了入内,鹄立在两侧,各个按刀不动,顿时就一片肃杀。

    见马顺德在大伞下沿着正道进来,所有在前面的王府之人,都一起跪了下去,还有个管事大步上前,跪地:“小人给钦差大人请安!”

    “就是这种滋味。”马顺德嘴角掠过一丝笑,又板起了脸,问:“你家王爷呢?”

    “王爷已睡下,现在唤着起来。”

    马顺德冷笑:“代王倒是心宽。”

    说着就直接进去,侍卫亦步亦趋,沿着王府廊道进来,一眼看去,就眼见着里面厢房一片混乱,有的跪在两侧,有的躲在房里,有的向后退去,端是万般模样。

    也是,大批甲兵围住了王府四周,别说是人,连只鸽子飞出去都能被射下来。

    深夜里这一出,着实吓人。

    风雨之夜本就让人易生出忧愁,在这时遇到甲兵围府,再想一想之前鲁王府出的事,很难不让人往糟糕的情况想。

    被惊醒了的府中众人,远一处,有人还不知道具体情况。

    “怎么了,怎么了?出什么事了?”一个副管事蹬着靴子从自己屋里出来,问着旁人。

    被问到的人脸色苍白,犹豫着:“是……是皇宫里来的公公,他们……他们带兵围了王府!”

    “什么!”副管事本想说谁这么大胆,敢带兵围了王府,一听是皇宫里太监,顿时就蔫了。

    这年头,先不论敢不敢的问题,别的官员还可能是出于别的原因,但太监带兵来围王府,这只能是来自皇帝的旨意!

    “这、这可如何是好!之前的鲁王府突然被围,死了好多人,我们这里该不会也……不,不会!不会……现在如何是好啊……”

    想到不久之前鲁王府被围府,鲁王本人倒只被撸成了郡王,可鲁王府里却被“清空”了大半,事后从鲁王府里抬出了上百具死尸……

    一想到这些,副管事就瑟瑟发抖。

    遇到这等事,当主子未必就立刻死,可做仆从的,却很可能成为殃及池鱼里的一尾鱼!

    与他说话的人也哭丧着脸:“如何是好?还能如何?听天由命吧!”

    是啊,这等情况,他们或只能听天由命了。

    除了这些外院的仆从,府兵和内院仆从,在得到消息后,更是如无头苍蝇一样惶然无措。

    其中就有府兵转身往偏远跑,看那意思,竟像要找地方藏起来。

    “赵八,你真的天真!”

    “外面甲兵围府,连只鸟都飞不出去!这等时候竟还想藏起来,真是很蠢,别说是府内家法,给外面的人见了,必当成贼寇,意图逃亡或反抗,说不定刀剑齐下,立刻杀了。”

    旁人见了也有心动,就有一个四十多岁的副队正冷笑一声,见着赵八讪讪收脚,副队正冷着脸:“而且,有道是主辱臣死,你们是大王的府兵,难道就只会惶惶如蝇,连效死二字都忘了?”

    说着,副队正转身就往内院去。

    几人互相对视一眼,随后别开了目光。

    往日里遇到事,哪怕会危及生命,他们作府兵自然义不容辞,愿意为代王挡刀,可这是太监带兵围府,下达命令的人只可能是皇上!

    他们作臣民,如何能做乱党?

    自己死了也就算了,祖宗八代都被当成乱党,死后到了下面都没脸见祖先啊!

    再说了,他们当初愿意跟着代王,是冲着代王太孙的名头,若代王不再是太孙,自然不会再跟随!

    这样想着,他们就脸色苍白窥探,打算看看是什么情况。

    赵八不能逃,脸色阴沉,突然之间说着:“各位兄弟,不能逃,但是可以戴罪立功……”

    话还没有说完,有人立刻捂住了嘴:“你不要命了?背主之人,谁也饶不得。”

    (本章完)



    不管前面的骚乱,在代王府后一处小院子里的孙平,已年过五旬,数月前就已从府尉的位置退下,只在府邸养老,但他每日里还是喜欢溜溜达达地去操练场上看府兵操练,日子过得甚是充实。

    因着遵循日出而醒日落而息的作息,马顺德带兵过来时,他已沉沉入睡。

    风雨之声掩住了前面嘈杂声,孙平睡得正香,就听到自己房屋的门被人拍得啪啪啪作响。

    “谁啊?”孙平一边皱眉从榻上下来,趿拉着鞋,抬声问。

    “爹,爹!出事了,您快开门!”孙平的小儿子在外面着急的叫。

    孙平忙着:“来了,来了,这就来了。”

    走过去打开门,门才一打开,小儿就窜了进来。

    “爹!你怎么才开门,出大事了!”小儿子身上全是雨,却顾不上,着急的叫着,虽然低声,但是充满了惶恐。

    说话间,孙平的大儿子二儿子都穿着外衣奔过来。

    孙平立刻知道情况不好,咬着牙,一巴掌拍在小儿子的脑袋上:“急什么,把话说清楚了,到底是出什么事了?”

    老大老二也都看向老三。

    孙平小儿子急急说:“哎呀,是咱王府出事了,宫里来人,带着甲兵将咱们王府给团团围住,现在已经闯进来了!”

    “什么?”孙平一听这话,顿时惊呆了,就听着小儿子说着:“爹,怎么办,怎么办,是不是快逃。”

    “啪!”言犹未毕,左颊上已着了一记耳光,孙平醒转过来,瞋目骂着:“住口,你怎么敢说这样的话?”

    “大王找过来时,我家是什么光景,你爹干着苦活,你生着病,没钱给你买药,是大王知道了,特批30两银子给你治病。”

    “这些你全忘了?”

    孙平一把推开门,就看见远一点骚乱,甲兵已不断深入,掐住了门户:“莫非这要重蹈当日之事?”

    招呼三个儿子:“去,给我取甲衣,拿刀来!”

    “爹!”小儿子立刻惊叫。

    倒老大跟老二对视一眼,一个立刻去拿甲衣,一个取了兵器。

    不光是孙平一个人,他们两个都很快抱自己甲衣兵器过来,先帮着孙平穿好,随后自己迅速也穿好。

    这三人忙碌完,就看到老三站在原地,仍在迟疑,若看不出老三在想什么,孙平就白活了这些年。

    “呸,孬种!”

    孙平呸了小儿子一口,因现在代王出了急事,没时间教育小儿子,孙平不再理会,直接招呼大儿子二儿子跟随:“跟我走,听大王的命令。”

    “爹,爹!”孙平小儿子在后面连连叫着,见亲爹跟两哥哥根本不回头,他跺了跺脚,有心追上去,但想到曾听说过的太子府旧事,脚前进了二步,又神情复杂留在原地。

    “孙大人,你也准备好了啊!”才出了这小院,就被迎头风雨浇湿了衣服,孙平父子三人也不在意,继续往前,风雨之中就看到不远处又来了两个人,也是一对父子,为首正是那个四十多岁的副队正,一看到就乐了,冲着孙平直喊。

    孙平抬了抬下巴,大声说:“秦应,大王有难,我等作为臣子,本就该同面对,可不但是你一个队正!”

    “大人说得好!”秦应亦是大声说着,几人合在一起,继续往前跑。

    沿途又遇到了几个匆忙朝正院而去的,个个都是脸上焦急,脚下不停,孙平见到一人,拍了拍肩:“你小子也来了,你可不是太子府的旧人,很好,很好。”

    这人就是薄延,没有说话,只是笑了下,心里忐忑,自己杀了齐王的孙伯兰,已经没有退路,更要紧的是,还有人没有寻着。

    到了庭院,院里已经点了灯,但没有人上台阶,只是在院内站着,个个脸都绷得铁青,没有人说话。

    算起人数来,来到正院的人也不多,这些护卫全部算起来,匆忙赶来的也不过就是十余人。

    薄延目光一扫,就看见了洛姜,心中就是一松。

    就算有甲兵上千,就算真的大祸临头,以自己和她的武功,也未必不能逃出。

    正院

    苏子籍站在庭院之上,看着外面三十人,叹着:“王府上下三百人,单是护卫亦是一百五十人,可能死战者,不过十余。”

    苏子籍有代王的名分,养的三百人也许有一半能效死,可一旦是皇帝下旨,能为自己死战者,也就只能站出这十余人。

    跟皇帝一比,自己就什么都不是。

    这也就是为什么当初鲁王会被轻易撸了亲王,毫无反抗,而太子有那样多追随者,还是自杀的原因。

    名分,在任何社会都至关重要。

    “不过,还幸有你们能慰我心。”苏子籍看着赶来的野道人、文寻鹏、惠道、简渠、岑如柏等人,说着,顿了一顿,没有看见张睢,也就不去说他了。

    众人都知道,要是度不过这关就罢了,渡过了,今天没有来的人,怕都难以再亲近信任了。

    “主公,曾念真来了。”这时野道人走过来,对苏子籍低声说。

    “让他进来。”

    “是。”野道人出去,不一会,曾念真就进来,目不邪视,直接向苏子籍行礼。

    “事情办妥了?”远点喧闹越来越近,苏子籍也不动容,只是问着。

    曾念真尚带着满身杀气:“主公,臣幸不辱命,臣带的人也在应命,随时听侯主公的命令。”

    因着府里有地道通向外面,甲兵已经在假山地到内等候。

    本想问一问事情具体,但此时有脚步声传来,苏子籍就止住了话,点了下头,说:“好,我有事交代你去办。”

    正说着,叶不悔就从里面房间走出来,脸色有点苍白,问:“夫君,出了什么事?”

    苏子籍有些怜惜看着爱妻,忙扶住她,微笑回答:“没有什么事,你怎么出来了?”

    都这样了,还说没事?

    叶不悔自然不信,看着远处隐隐的甲兵和火把,却一时没有言语,只是有些恍惚。

    突然之间,她想起来了在临化县,同样的天色晦暗,同样的细雨蒙蒙,自己的爹叶维翰却远离自己而去,尸体一大滩殷红,而自己和夫君就在尸前拜堂。

    那时,捕快破门,与现在何其相似?

    如今想来,更多只是可惜,可惜的不是嫁给了苏子籍,可惜的是,他们在一起的日子太短暂,很多时都是被事情推着走,一直没能太太平平的生活下去。

    仿佛一阵冷风袭来,叶不悔打了个寒噤,到了京也看了不少书,知道皇家争斗厉害,但嫁人时,自己就有了这觉悟,与之同生同死就是了,只是更可惜的是,肚子里的孩子。

    摸了摸腹,叶不悔垂眸,这孩子也许没有机会出生了。

    这种不祥的预感其实有一段时间,只是她不想说出来让苏子籍担心,才一直忍着。

    而现在,她再次有了这种强烈的预感。



    苏子籍沉默了下,听着外面呵斥和甲兵声,知道时间已经很紧迫了,而曾念真想到自己的任务,朝着叶不悔躬身说:“王妃,请移步。”

    叶不悔站在原地,深深看了一眼苏子籍,就要离去,苏子籍却在这时笑了笑:“不悔,没事,你吃下这个。”

    说着,就向叶不悔伸手,手心里躺着一颗圆润的丹药,只是一闻,就闻到了香气,整个人似乎就轻了几分。

    “这是……”

    “安胎的药,你服了就是了。”苏子籍心中沉甸甸,这是刚才,在丹炉里取出的丹。

    可惜来的太快,还无法验证是不是有效。

    叶不悔盯着这丹药,神色怔了怔,就接过来,捏在手指间细看,深深看了苏子籍一眼,就将丹药一口吞下。

    这时,外面传过来的喧闹更大了一些。

    “主公,外面的人进府了,已闯到这里来了,您看……”

    曾念真提醒着,望向外面的眼神都有些不对,今晚的情况看着就凶险,他至今还记得太子府当日的情况,能在此刻按捺住杀意,还是顾及代王跟代王妃。

    想了想自己身上担负的任务,知道不能大开杀戒,曾念真勉强压下心头的怒意与恨意,保持平静。

    苏子籍则因早就预料到有这一刻,反倒没那愤怒,转身对叶不悔说:“你不要出去。”

    不等叶不悔说什么,就吩咐曾念真:“你带王妃下去。”

    曾念真知道,这是代王要他带王妃去密道了,应着:“诺。”

    但紧接着,苏子籍又说:“先不要离开,等我消息。”

    说着,就取出一块玉配,只是靠近着叶不悔,只听“嗡”一声,这玉就散出了微光,虽不亮,在夜里很明显。

    这就是入道之光了。

    苏子籍不胜感慨,其实入道之光,为什么初道者才有,是为了保护入道者,其光由心而发,百邪辟易,万法不侵。

    而等入道者强大了,自然保护就渐渐消去,这是入道的胎衣啊!

    只是人心难测,竟然给人发觉这入道的胎衣能入药,挖出来就是七窍玲珑心——并且,入道之光能抵御邪异,却不能抵御凡人之刀。

    看这灰蒙蒙,其实,已经快消退了,还差一点点——可就是这一点点,劫数就来了。

    喧闹越来越近,苏子籍不再细想,吩咐:“这玉佩上的光,若是不消退,又有人检查,你带王妃入地道而走,若是消退,可带王妃过来检查,并无大碍。”

    “……诺。”曾念真不解,但还是躬身应道。

    叶不悔在吞下丹药,此刻听到苏子籍这样说,顿时不解,为什么她吞下丹药,还要跟着曾念真离开?

    “夫君……”

    “听话,等我消息。”苏子籍柔声对她说着。

    “我知道。”叶不悔与苏子籍对视下,眨着眼说着:“风大了些,雨密了些,你小心别着凉,我给你披件衣服。”

    “是么?”苏子籍一动不动,看着叶不悔拿起一件衣袍,掸去沾染的雨屑,默默披在他身上,替他系好,见着做完这一切,他轻轻拍了拍叶不悔的手,笑着:“没事的,相信我。”

    叶不悔深深的看了他一眼,似乎要把他铭记在心,低首时露出了浅浅的笑容:“我自然信你,你忙你的吧!”

    “走!”苏子籍略松了口气,示意曾念真带走叶不悔,就转过了身,稍后看去,就没有人影,一阵风袭了进来,满树被吹得簌簌作响。

    苏子籍抿着唇,越是细查,其实越是觉得,当年太子胜算虽不高,但还是有一搏之力,不但外面还有亲军听命,就连皇宫都有内应,可惜的是,太子终于选择了放弃。

    可太子不愿弑父,我却不介意弑君!

    “山雨欲来风满楼。”苏子籍怔怔看着喃喃,每个人都能看见,代王眼中放着铁灰色的光:“走,我们迎接钦差去!”

    身后有人举伞,才在正院里大步出来,站到了院门口,只听中门“轰”一声,涌入了甲兵,这些甲兵并非是平常服饰,全换上了甲衣,个个按刀而立,碰得叮噹作响,气氛紧迫,顿时整个场面鸦雀无声。

    见这阵势,顿时不少人脸色雪白,双股战战。

    “马顺德?”苏子籍居高临下看着闯进王府的马顺德,脸色沉下来:“你深夜闯入,是何道理?”

    苏子籍呵斥同时,十余个代王府府兵一咬牙,也跟着手按刀柄,个个冷对马顺德等一众闯入者。

    马顺德却不以为然,代王府就算是全员出动,也就三百能上阵杀敌,如今护在代王周围只有十余人,这简直不值一提!

    但不管心里怎样冷嘲,面上还要大致过得去。

    “奴婢给代王请安!”马顺德笑呵呵上前躬身,先给苏子籍请了个安,随后就自行起身,笑盈盈解释:“王爷,还请不要见怪,咱家这是奉旨行事。”

    “奉旨行事?”苏子籍挑了下眉,说:“旨意何在?”

    马顺德摸了摸怀里的圣旨,不想因宣旨耽误时间,免得让人跑了,说:“咱家这里自然是有旨意,不过王爷你确定现在要拦要看?”

    他冷笑着:“京城有着妖人勾结妖怪,屡次兴案,还偷了皇上的御宝,却查检不出,后得闻此妖人得妖怪之力,能变化形态,怕是隐藏在贵人之府,才能避过皇城和顺天府的检索。”

    “咱家奉圣命检查,带人追捕,不但是王爷府上,别家侍郎、尚书、国公府都已经检查,恳请王爷体恤奴婢的难处,给予配合,先将府内全部人等都请来,让咱家的人一一查看。若是因耽搁,放走了大盗,耽误了追缴回皇上圣物的大事,那就不好了,您说对吗?”

    苏子籍一时并不说话,只与马顺德对视。

    二人之间气氛僵持,苏子籍身后的人,以及马顺德身后的人,都紧紧盯着对方。

    霍无用只觉得连呼吸都有些艰难,他看的清楚,马顺德此人甚是刁钻恶毒,虽说有旨意,却不拿出来。

    要是此刻冲突手,就是天大的事,今日的事情就彻底没法善了,代王怕有着抗旨,甚至武装抗旨之罪。

    可就算是不打起来,马顺德如此气势汹汹破门而来,怕也是重重打了代王的耳光,要是代王年轻气盛,别说是武力违抗,就是行动和口头上冲突,怕也有了嫌疑。

    苏子籍盯着马顺德看了看,收回目光:“既是皇上旨意,本王自然遵旨了!”

    说着,就沉着脸吩咐后面的野道人:“你带着人,去将府里的人都喊过来!”

    野道人扫一眼面前这些闯入者,低声:“诺。”

    就带着人去喊人。



    当然,野道人带走的基本都是在外面一圈摇摆不定的府兵,围绕在苏子籍身侧的十余人,野道人是一个都没带。

    马顺德跟霍无用都看出了这一点,但哪怕马顺德,也不将这十余人放在眼里,装作不知,只含着一抹冷笑,等着代王府全员聚齐。

    随着时间推移,雨渐渐小了一些。

    除了被人撑着伞的苏子籍等人,以及同样有伞遮挡着的马顺德、霍无用等人,其余大多数人都是被风吹雨打,浑身已湿透了。

    半夜小风一吹,立刻就有人打了个哆嗦,却没人敢抱怨一声,在这种气氛下,都是尽量缩小自己,免得引人注视。

    谁都不知道,一旦被人注意到,这个所谓的“大盗”或“妖人”,是不是就变成自己了。

    苏子籍站在伞下,敛了表情,冷眼望去,府内诸人的神色尽入眼中,不由暗叹:“神器之贵,不仅武力,还在人心,一听有旨意,别说是余下的人,就是十余誓死殉主之人,也不由双股战战。”

    “并非怕死,更惧大义,嘿嘿,真的是好一篇道德教化文章。”

    “还是我以前想的周到,命曾念真与海外海盗与野人处招揽士兵,训练成长,却不畏这大义。”

    “要不,怕连反抗的力量都没有。”

    苏子籍能感觉到除了马顺德跟霍无用,又几道目光在小心翼翼盯着自己,这几人都不必去看,就是道门中人,想必是在观察他身上是否有着入道气息。

    这一点,苏子籍自然无惧,他们愿意看就随他们看好了!

    惠道此时站在自己院中屋檐下,莫说外面动静足以吵醒府内的所有人,就是没有那些动静,惠道今晚也是睡不着。

    盘踞在代王府上空的灾祸之气一时没有消散,他的心就一直提着。

    之前布阵带来的反噬,虽修复大半,但仍令他状态大不如前,他现在只盼着今晚不要再出大事,能顺利度过,但怎么想,都觉得就算结果是好,过程也必会凶险。

    道童已是取了伞过来,一面将伞撑开,一面问惠道:“真人,咱们现在就过去吗?”

    惠道侧耳听了听声音,叹:“这哪里是我们能选择的,人也该来了。”

    正说着,果然就有人来敲门。

    “谁啊?”道童忙问道。

    外面的人喊道:“惠道真人!宫里来人搜寻大盗,令府中的人全部到前面聚集,您若在,也速速过去吧。”

    道童看了一眼惠道,立刻回话:“我与真人立刻就去!”

    外面的脚步声随后就朝着别处去,道童撑着伞,与惠道从小院出去,赶去前面。

    一路上就看到陆续有人被催着往前面走,大多神色慌乱。

    惠道将一切都看在眼里,暗叹:“这情况可是有些不妙啊。”

    但虽做了心理准备,到了前院,看到了一众甲兵以及为首态度有些微妙的马顺德,他还是一惊。

    站在马顺德身旁的霍无用第一时间看到了惠道,发现这是个老道,就着重盯着看了一眼,二人目光对碰之后移开,霍无用随后又将目光落回到代王身上,看着代王幽幽莫测的目光,顿时叹了口气,随之走上前。

    只听“嗡”一声,袖中藏着一个法器亮起,虽有袖子遮挡,但在夜中仍显的明亮,许多人都一惊,有几人甚至出声,连忙捂住了嘴。

    不过,这法器亮起,却迟迟没有动静,哪怕霍无用已在代王面前停留了片刻,这足以说明,不管入道之人是谁,起码与代王本人毫无关系。

    这个结果多少让霍无用松了口气,真是代王,才是最糟糕的事。

    苏子籍则心微动,一惊就了然与胸:“与我玉佩相似的法器,能检查入道之气,这些人果然是有备而来。”

    法器虽藏在暗处,但对苏子籍来说,就跟暴露在外没有区别。

    府内三百人虽不少,可探查其实也用不着多少时间,几个身着便服的人与霍无用一起一一与聚集过来的人面对面看过,看着像在查看是不是有大盗,实际上袖中的法器都在运转着。

    一一而过,却没有任何查探到的迹象。

    走到惠道师徒跟前时,霍无用的目光再次落在这个老道身上,刚才这老道一来,霍无用就一眼觉得这不是个寻常之辈,此刻仔细观看,此人是谁?为何会看着,有点眼熟?

    霍无用袖中的法器依旧没有反应,但此人身上的气息,却的确应是道门高人,这是代王招揽的奇人异士?

    已经有道门高人投效代王了?代王羽翼渐渐丰满啊!

    “老道也不是,正常,入道之人,应该是相对年轻,甚至入道后,一年后就消去异相。”

    此刻,接近黎明,天色越发阴重,风裹雨,时隐时现,给人一种不安的感觉,见着几个道人摇头,霍无用越发心一沉。

    要查府内人,名单自然有,现在三百人,差不多是全部了,却没有入道之人,是以前有人报错了,还是没有检查到?

    要是普通人就好了,随便扣个盗贼的帽子就可拉出去入药,现在怕是变成最不想要的局面了,霍无用几乎是无法掩饰地朝着里面看了一眼。

    难道……是王妃?

    或代王尚未出生的世子?

    这种可能性也不是没有,毕竟皇室中有人生有异象,这种事偶尔也会出现,若有皇室子孙生而就经脉通畅,有入道之体,也不是不可能,可若真是这样,事情可就更麻烦了……

    比检查出代王是入道之人还糟糕,说不好听,代王是入道之人,自己最多受皇帝的清洗,可现在用着自己,至少短时间没事,可要是王妃或世子,这就是血海深仇了。

    霍无用正想着,马顺德眼睛一转,突然假笑:“人都在吗?”

    苏子籍淡淡看着,说:“除了孤的王妃都在这里,你不会觉得,王妃与大盗有什么牵连?”

    “奴婢是奉旨查任何一人,还请王爷体恤奴婢的难处。”马顺德一副谦卑模样,冲着苏子籍再次弯腰,嘴里说着的话却着实不客气。

    苏子籍听了,脸色铁青,没有回答马顺德,而冷笑着看向霍无用:“你是霍真人吧,你也这样想?”

    霍无用沉默了一会,良久才深深吁了一口气,低声说:“本官奉旨行事,还请王爷见谅。”

    “好好,本王就亲自扶王妃出来,要是没有查出,本王绝不饶了你们。”苏子籍说着,就向里而去。



    霍无用被苏子籍最后一眼看得全身一僵,等苏子籍大步走进内院,才下意识咽了口唾沫:“这样气势,不愧是代王……”

    此时风雨大了些,满院火把噼啪响,灯笼反显的竹树婆娑,更增着阴森之气,不由打了个寒噤。

    可惜,先不提代王能不能平安度过今晚,就算是度过了,有了这一遭,自己也算是将代王给彻底得罪了。

    想到这里,霍无用都不好说自己是希望今晚能查出什么,还是查不出什么来了。

    查出了什么,代王的确能被拉下来,可但凡卷入这种夺嫡大案里的外人,最后又有几个能得善终?

    查不出什么,虽对于皇帝来说也许是雷霆雨露尽是君恩的小事,但对代王来说,必会刻骨铭心将今晚记在心里,以后必祸根深重。

    可,皇帝有命,自己能有选择么?

    霍无用看了一眼马顺德,觉得自己真太难了!

    内院,苏子籍进去,脚步已放缓了,自己入府后,唯一大改的就是走廊,贯穿王府处处,并且高出地面,上有顶盖,下雨下雪都鞋不湿,此时,转过了一带假山,就看见曾念真探出身来了,手中拿着一块玉佩,这玉在灯笼下反射着微光,但却没有自身发光。

    苏子籍看了,心中就是一安,脚步一踉跄,才堪堪站稳,站稳后也不立刻移动,似乎有点天凉了,慢慢将手塞进袖里,两眼久久望着廊下的灯笼烛光,良久才深深吐了一口气。

    曾念真又一躬,对着苏子籍无声说话,这是唇语,看懂了,刚才当着叶不悔没来得及禀报的事,此刻才说。

    桂峻熙已经杀了?

    苏子籍对结果很满意,只可惜这次的行动太过匆忙了,多给一点时间筹谋,效果会更好。

    这样想着,就看向里面。

    叶不悔本就在里假山面忍耐不住,来回走动,不是曾念真盯着,说不定就已出来了。

    此刻苏子籍过来,曾念真不拦着,她自然快步钻出来。

    一看到叶不悔,此刻她身上的气息就让苏子籍的心更是安下来。

    从服用丹药到现在,时间过去很短暂,但叶不悔身上的不祥的确已经消退了。

    苏子籍过去,对叶不悔说着:“不悔,把木镯取下来。”

    “木镯?”王府何物没有,可夫君却让自己戴着黑木镯,并且叮嘱不可取下,叶不悔心中早有猜测,却没问什么,现在更是直接将木镯子给取了下来。

    将木镯子接过来,苏子籍查探,果然一点入道之气都没有了。

    “成了!”一颗心算彻底落到了实处,果然丹炼成了,服下不过是一刻时间,就算是自己,也发觉不了叶不悔身上有异样。

    “办的不错,不需要守卫了,你等先行退到密道深处,远离代王府,免的最后出纰漏。”苏子籍透了一口气,将木镯直接扔给曾念真,示意曾念真回到假山地道内。

    “走吧,去见见钦差!”苏子籍小心翼翼扶着叶不悔从假山走到走廊上,对叶不悔说着。

    叶不悔何等聪慧,自然看见了丈夫眼中炽热而冰冷的杀意,她心一跳,微微点头。

    夫君不会害自己,再说,夫妻一体,和苏子籍并肩面对一切事,这本就符合自己的心意,就算前面有刀山有火海也一样,她低头抿嘴一笑,就跟了上去。

    “代王怎么还不来?”

    马顺德已有些等不及,想让人进去催促,但迫于现在还没有撕破脸,时间又才刚刚过去这一会,只能忍耐着,但已经让霍无用心中厌烦,只是淡淡的说着:“马大人,女眷与外人不同,夜深了,王妃说不定已睡下,总得衣衫整净才能见人吧?”

    两人就算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也很难有共同语言,现在重重压力下,霍无用不由冷笑一声。

    “要不,你以钦差身份闯入?”

    就在这时,内院传来声音,代王扶着代王妃从里面出来,打断了二人的对话。

    马顺德本是大怒,这时却立刻顾不得了,连忙看了霍无用一眼,而霍无用心一跳,几乎窒息,看都没看马顺德,只盯着出来的人,额头都开始流汗了。

    这要是真的当场由自己查出了代王妃有问题,后续必是代王妃与世子死,一尸二命,这仇可就不是寻常挑衅的仇,而是血海深仇了!

    就算代王以后完了,代王党但凡有漏网之鱼,也必将深恨自己!

    想到这些,霍无用就有些羡慕刘湛,他这次没来,还真是聪明!

    额头流着汗,霍无用只能上前,向苏子籍跟叶不悔行礼,随后对叶不悔说:“王妃,恕下官卤莽了。”

    说着,就凑近叶不悔,看似是在仔细检查她是否易容,实际上,却是在用法器查看。

    “嗡”袖子里法器微微受法力刺激而震动,但除此却没有任何反应,难道……自己之前猜错了?

    入道之体的人不是代王妃,更和代王妃所怀的世子无关?

    霍无用惊愕当场,一旁几个人这时也顾不得尊卑过来,很显然,他们在来到代王府,前期检查无效后,也将目标主要放在了代王妃身上。

    “没有?”

    不仅法器没有反应,打量着代王妃,也看不出任何修行的气息,有人喃喃:“不可能啊……府内人都在了?”

    才惊呼一半,这人才反应过来,忙停下。

    苏子籍当即就冷笑一声:“人都到齐了,至少我和王妃都在这里,若是有疑问,可以多多检查。”

    “恕下官等无礼了。”几人甚至顾不得掩盖,直接将法器拿出袖子,对着检查,而代王妃也不出声,很是配合,灯笼下,也能看出她并非佩戴遮掩气息的法器,这情况实在是出乎意料。

    不但是霍无用,几个道人都是脑门泌出冷汗了,报告有入道之气的就是他们几人,现在极大恶了代王,又查无此事,这就难以下场了。

    苏子籍目光冰冷,似乎看几个死人,正要说话,就在这时,远处传来狐狸的一声唧唧叫声。

    因着风雨之声仍有,四周也有细碎嘈杂声,狐狸叫声混在其中,没有几人注意到,就算是注意到,因王侯之家养小动物并不奇怪,也不会往别处想。

    苏子籍听了,却知道了叫声的意思。



    “齐王来了。”心一动,苏子籍目光下意识望向远处,随后就阴笑:“看来,我和王妃,都不是大盗伪装之人。”

    “只是两位大人奉旨查捕大盗,孤岂有不配合的道理,现在府内的人都在场,但也可能有个别没有通知到,还在自己房内,就请二位大人自己派人检查,别有遗漏。”

    代王这样的态度,显得坦坦荡荡。

    马顺德心就一沉,看出代王是有恃无恐了,暗想:“这次没有抓到代王把柄,却又得罪了他,看来以后要防备代王了。”

    他觉得可惜又纳闷,但事已至此,多说无益,遂向着霍无用说:“霍大人,检查吧。”

    “大人,检查吧。”几个跟来道人也低声说着。

    其中一人已冒了冷汗,暗想:“不成,不能就这么算了,必须要仔细查看代王府!”

    “要是查不出,以代王的势力,岂能查不出是我上报,那时其罪不小,我命休矣!”

    要不是这事根本无法掩盖,他甚至有着冲动以假乱真,指正代王妃了,这时也跟着催促:“大人,检查吧!”

    霍无用现在就像被架在火上烤,不管怎样,都十分难过,他叹了口气,看了看代王,与他冰冷的眼神一对,不由长长一叹:“搜吧。”

    “你们小心些,别损坏了府内物品。”

    得了命令,几个道人也不在掩盖,首先用道法查看府内是不是有隐藏的生命之气,其次扫描整个府邸的灵气。

    “怎么回事,这个气息……”人群中一直沉默着的惠道,突然之间怔住,仰望天空,整个身体震动。

    他有一种感觉,原本环绕在代王府上空的灾祸之气顷刻远离了,就像有什么东西更具吸引力,将其瞬间引走。

    难道是……

    意识到了什么,惠道望向了远处,他感觉到,在那个方向,即将有什么可怕的事情发生!

    同样注意到那个方向的,还有一人!

    “驾,驾!”在胡同里,胯下枣红马已是撒开四蹄在跑,马上的刘湛却还是拼命抽着鞭子。

    夜里街道上这样纵马狂奔,马蹄声传出老远。

    沿途家家户户有惊醒的,大部分都不动,少数才点亮了灯火,也没有几人敢在门缝里看看——京城大事多,谁也不想看个热闹就卷入是非,这可是要人命的!

    唯有远远的关卡处士兵察觉到,纷纷望去,一个个试图将路障推上,拦下此人,又有人手按着刀柄,或者拿下强弓。

    刘湛眼力好,在士兵警惕望着自己时,他也看到了士兵,正纵马朝着隗桥坊直奔的他,顾不上解释,直接取出一个令牌,一边纵马继续往前,一边高举令牌,喊:“有急事,汝等不得阻挡!”

    士兵们一看,灯笼下金黄色的令牌闪闪发光,就知道这是办皇差的,哪里还敢再拦?

    原本要推上的路障,都被快速推向两侧,随后就感觉一阵风狂卷而过,一人一马已是奔远了。

    “咦,后面还有一骑!”就在这时,一个士兵惊呼。

    果然才注意,又一骑飞快跟过,因一前一后两个都是道士,所以后面一骑,关卡士兵也没有拦。

    跟上来的道士拼命追赶,奋力问着前面的刘湛:“真人,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

    刘湛只闷头赶路,没有任何的反应,眼睛死死地盯着前面,只见数里内升起一团白色云雾,云雾越聚越浓,渐而竟化成一只玄虎,它似乎与龙气呼应,作势对下欲扑,其势凌厉。

    “阵法在镇压。”刘湛一看,还没有来得及反应,突然,不知何处传来了一声闷响。

    闷音未落,只见地下,突地射出一道黑光,与玄虎冲撞,而黑光似是极怒,咆哮一声,天际中隐隐传来一阵厉啸,又似金铁碰撞,紧接着,附近不少地点有着呼应,冒出了细小红光,冲入黑光之中。

    “这是废祠的余力在呼应,血光不仅仅一个,是上百神大暴动,怎么会这样!”

    刘湛只要一想到这百神震动会引起怎样可怕后果,就额头冒汗,不敢有丝毫的耽搁!

    必须要尽快赶过去!

    不然,京城内的炼丹士有一个算一个,怕都要受到牵连!

    更不用说,百神震动,会给京城,给皇朝,给周围的人带来怎样影响!

    一想到这些,刘湛就心惊肉跳,哪里还顾得上给后面追赶过的道士耐心解释?

    就在这时,“轰”一声,一道闪电落下,天地瞬间清明。

    刘湛看去,只见街道尽出,恰有着上百人组成的仪仗迎来,虽有着风雨,可三辆朱车华舆在中心,又有步骑执戟开道,个个剽悍,目光扫射四周,还有弩手已经上弩,随时可发射。

    这是齐王的仪仗!

    齐王怎么在这时而来,刘湛简直无语,这不是添乱么?而且为什么百神震动,冲破压制,恰在这时间?

    刘湛心中不解,但此刻已容不得多想了,他立刻调转方向,朝着齐王仪仗冲去,又“咦”一声,似乎看见一人躲在角落里窥探,这时不及细想,只把脸记出,直冲过去。

    “轰”只见黑红之光,竟将玄虎冲散,眨眼划过天际,只是这明显惊动了京城上空禁制,只看见黑红之光变得炽烈,形如一团黑红色火球,似乎因禁制而层层削减,在空中焚烧,不断发出惨叫与嘶吼,却流星一样落下,目标,果然是齐王。

    “汝等怎敢?!”刘湛奔驰之中,以及作法,见此大喝一声,咬舌一口精血喷出。

    天空又一声闷雷,黑红色火球似有偏差,还是落下,只听“轰”一声,落在朱车华舆之中,顿时炸开。

    “不好!”

    “奉皇命行事,休得阻挡。”刘湛举着黄金令牌冲上,就看见马车直接倾倒在地,马车的马炸烂了脖子,两个带甲侍卫将刀拔出半截,似乎还是怒吼,可刘湛知道死了。

    就算有黄金令牌,仓促发生这事,惊慌的弩手已经瞄准,刘湛不敢继续奔上去,在马上翻身落地,高喊着:“王爷可无事,可无事?”

    才说着,就见齐王从倾倒马车里跌出,头重重磕在地面石块上,顿时鲜血染出。



    “王爷!”这一变故,惊得众人个个面如死灰,都“啪”围了上去,按照朝廷制度,有着“主将死,亲卫无故而存者皆斩”的铁律,何况这是王爷,要是死了,在场的人没一个能活。

    “退后,不许靠近,违抗者格杀勿论!”亲卫队正眼神狠戾怒吼着,十支弩弓闪着锐光对准了刘湛。

    刘湛他认识,并且令牌也认识,可在节骨眼上,除非是“如朕亲临”,不然啥令牌和身份都不好使。

    亲卫队正三两步冲了上去,上前一摸,齐王还有鼻息,顿时松了一口气,大叫一声:“王爷……您醒一醒,您怎么了?您快醒醒……”

    “小心,小心身后!”刘湛高喊一声,一个侍卫本警惕的护卫着周围,突然之间眼一红,蓦刀光一闪,出鞘的震鸣尚未消逝,刀已几乎及身。

    亲卫队正下意识一让,只听“噗”一声,侧身衣服划了一个刀口,鲜血淋漓,但齐王府蓄势已久,网罗奇人异士,亲兵队正更是高手,怒吼:“甘石,你敢造反?”

    说着,刀光一闪,后发先至,只听“铮”一声,火星直冒,已架住了又一刀。

    又有个侍卫木着脸,突然之间对着周围的人出刀,只听噗一声,一刀自胸腹之际贯穿而入,周围的侍卫根本想不到,愕然看去,只见刀一抽,血像是倒翻一桶水一样喷出,一个同僚就跌了出去,脸上还现出极其怪异的惊容。

    “江城,你疯了?快停手!”

    “啊!”呼喊声还没有完,就是一声惨叫。

    “不好了,甘石、江城、薛亮都反了!”

    惨叫声与喝问声接连响起,就在这时,只听“临”一声,刘湛大喝一声,急速喝着:“他们中了鬼神惑术,快阻止他们。”

    随着一喝,三四个侍卫面孔僵硬,似乎想动却一时动不了。

    亲兵队正却陡然一进,只听“噗”一声,长刀自甘石的胸贯入,在背后透出,甘石的双眼睁得极大,血喷泉一样喷出,打了队正一脸。

    “杀,杀光他们。”亲卫队正怒吼着,周围的人立刻醒悟过来,只听噗噗数声,余下三人立刻砍翻在地。

    “……”刘湛想说什么,又闭了上嘴,不管啥原因反了,举刀杀向齐王,只有死路一条,这就是朝廷规矩,顿了顿,又说着:“这时你发狠有什么用?”

    “快,收拾附近的房子,让王爷躺进去,现在王爷还淋着雨呢!”

    “还有,快传医师,快传医师。”

    这一连串命令,六神无主的诸人都望向了队正,队正喘息着,扫射着四周,突然之间喝着:“还不快去!”

    立刻有人就疾奔,路滑,摔个重重的交,一声不吭,见附近有个酒楼,就狠狠一撞。

    只听“蓬”一声,大门撞开,又见着亲兵翻身上马,一抖绳便奔驰而去,却是喊医师去了。

    代王府

    雨淅淅沥沥下着,渐渐小了些,可众人却越发压抑,代王府的仆人丫鬟府兵管事,此时在近前的都垂手躬身,屏气凝神,不敢有丝毫声音。

    而远处的人看不清楚,更是脸色苍白,不知道眼下平静代表着什么,是风雨欲来前的平静,还是大事化小的平静?

    马顺德身侧的小太监则更是低头,恨不得自己现在不在此处。

    此时气氛险恶,周围人都能察觉到,谁也不敢多说一句。

    而因着搜查的人没取得成果,马顺德一改之前神色,哪怕现在脸上仍勉强撑着一丝笑,也有些不自然。

    “公公,已检查过了,王府内所有人的确都已来齐了,没有别人了。”一个小太监这时走到马顺德跟前,压低声音回话:“已经和之前的名单对照过了。”

    马顺德眼神阴沉,淡淡看了一眼,小太监立刻收声,退到一旁。

    马顺德在心里长长叹了口气,心里憋屈,这次好不容易带人来搜代王府,来之前有多期待,现在就有多失望!

    虽不知道这次到底是在查什么,但以他的脑袋瓜子,也能猜到,必然是与道门有关,不然就不会让霍无用跟几个到门中人跟着,可现在这是怎么了?怎么就查不出一点问题?

    之前霍无用这老道就不肯说到底查什么,让他想要发难都无从发起,想想就觉得憋屈!

    目光扫视一圈,马顺德暗暗咬牙,这代王府的人真都到齐了,真就没有其他人了?

    马顺德心里直犯嘀咕,他来前可是重点怀疑皇上让他们奉命查的是皇子皇孙本人,毕竟他不傻,若只是查底下的人,没必要这样兴师动众。

    结果代王跟代王妃就站在他的面前,霍无用跟几人上前,也不知道在查什么,但看面色就知道失败了。

    代王跟代王妃没问题,眼下该怎么收场?

    人都得罪了,若不一下子摁死,以后可是更麻烦了。

    再者,不说以后,就说眼下,兴师动众而来,搞出这样大阵势,结果什么都没查出来,该怎么向皇上复命?

    脑海中快速闪过无数念头,马顺德忍不住看向霍无用,微微使了个眼神,就算代王府真是清白的,也完全可以在搜查时栽个赃,随便抓个人走就是了。

    反正他们刚才给出的借口只是起来搜查大盗,而且还提到大盗会易容,大人物他们动不了,随便抓个底层仆从走,晾代王也不敢多计较!他们也能有个台阶下。

    霍无用看见了这眼神,心中一叹。

    自己与马顺德是一起来的,在搜查失败后,担心的事也大同小异,如何会不懂马顺德这无声示意是什么意思?

    不过,霍无用更明白此事的严重性。

    就算他们给出的借口是抓捕大盗,但实际上却检查有无七窍之心,现在失败了,怎么栽赃?

    栽赃又拿不出七窍之心,给谁看,给皇上看么?

    他们办事不利,本就会让皇上不满,再搞这种谁看了都能看出来的小动作,皇上只怕会更震怒,这不是在自救,这是在自寻死路!

    霍无用想到这里,在众人目光盯视下,趋了一步,朝苏子籍一揖:“王爷,府内并无大盗踪影,今日下官奉旨办事,多有开罪,改日一定来王府负荆请罪。”

    这话一出,他能明显感觉到身上落着恶意少了许多,代王是否谅解在其次,这谦恭的态度摆出来,起码平息了代王府一些人的不满。

    毕竟他这奉旨办差的,说句“身不由己”也不算过,都是给皇上卖命,只要不是刻意刁难,又没有造成不好的结果,并且态度摆出来,就算被迁怒,也有限。

    再者,这不是还有个对照组?



    霍无用在没查出大盗后,就立刻向代王代王妃请罪致歉,跟马顺德仍站在一旁不阴不阳冷笑一比,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了。

    苏子籍此时的目光,扫过霍无用时,也明显温和了一些,不再像之前冷嗖嗖,心里如何想的不知,但表面态度的确有所缓和,只是摆了摆手“霍大人说笑了,你是奉旨行事,何罪之有?”

    “也亏得霍大人尽忠守职,京城才能安稳太平。”

    虽然有点阴阳怪气,但是总算给了台阶……霍无用暗暗松一口气,代王参与夺嫡,仇人不会少,只要自己没有结了死仇,不是排在前几,事情就好办了。

    他觉得好了,马顺德却更不好了。

    发现霍无用竟然向代王直接认怂了,马顺德暗骂了一声“废物”,就算事到现在,他还是有点不甘心,就回去复命,这差事办成这样,以后焉能在皇上里露面?

    说不得就要再被赵贼给压下去了!

    他好不容易才爬出头,若是再被打压下去,死都不甘心!

    “霍无用虽然无用,但带来这些人可未必罢休,他不敢干,那我就另寻别人!”

    马顺德眼珠一转,将主意打在了一起来的几个道人。

    这几人虽是跟着他与霍无用来,却是又一拨人马,此次他们奉旨跟着他们在各处搜查,虽没说具体任务,但看刚才他们神情,这次任务失败,也肯定要倒霉。

    比起马顺德只是担心在皇上丢脸失势,这几人担心的恐怕更多,麻烦更大,倒是可以怂恿一下……

    马顺德正沉吟着想办法,突然之间,就听到了代王府大门外面传来了喧闹声。

    人声喧哗,一声高过一声,在这节骨眼上,别提多刺耳了。

    原本才起的念头,被这一打扰,全都中断了,马顺德脸色一变,尖着声音怒喝“什么事?!规矩都没有了吗?是谁!给咱家打出去!”

    旁人也是脸色微变,本来今晚的差事就办得够糟心了,怎么还有人这般不开眼?

    就在这时,门开着,一个黑衣人从外面进来,明显是皇城司的人,样子狼狈,因跑得太急,衣服不整帽子歪着,一扑进来,看到几个皇城司的百户带着甲兵在场,大太监马顺德也在场,顾不上别人,此人就立刻冲上去喊着“不好了,不好了!齐王遇刺了!”

    “什么?”在场的人一听这话,都是大惊,齐王遇刺?

    这可是天大的事,甚至往难听了说,比当初代王在京城内遇刺还要更加严重!

    毕竟代王遇刺是头一次,还能说一句没有防备,有了代王这一遭,齐王居然还能在京城内遇刺,很多人顶上脑袋都有危险了。

    再者,代王现在虽是王爷,遇刺时却根基不稳,只有一个名头,比不得齐王在京城根基深扎,这可是皇帝的亲儿子!还是十分倚重的儿子!

    齐王遇刺,整个京城都要风起云涌,大变在既了。

    就算是马顺德,也知道此事的严重性,再不迟疑,立刻喝着“齐王怎么遇刺了?快!快跟咱家去!”

    连向代王告辞都顾不上,就立刻带人向着外面就奔,别人纷纷跟上去,顿时甲兵潮水一样涌出,转眼一大群人就不见了人影。

    代王府的人,都被这急转如风的发展给惊呆了。

    这是怎么个情况?

    先有人带着甲兵围了代王府,就为了追捕一个大盗?结果查了一个遍,连大盗的一根毛都没查出来?现在又突然传来消息,齐王遇刺?

    这大半夜的,还是风雨之夜,齐王好好待在王府里,怎么会遇刺?

    这一个个的发展,真是让人瞠目结舌。

    但不管怎么样震惊,这事到底与代王府关系不大,今晚没查出任何问题,看似严重的危机已经散去,也让人觉得心神疲惫之余,更添了一些别的忧愁。

    一些人面面相觑,尤其在危急关头,没有跟着死忠赶去内院的府兵,都心里有些发虚,此刻站在原地,就有些愣愣的不知所措。

    孙平见状,与几个老人对视一眼,朝着这些人呼喊“还站在这里做什么?各办各的差事去!”

    “散了,都散了吧!”

    就算要清算,也不是现在,孙平躬身“外面雨丝凉,还请大王和王妃入屋休息。”

    苏子籍听了一时没言声,先扶着叶不悔到了里面,让人上了茶,又用毛巾擦了,才站在廊下看着外面。

    快黎明了,却黑的厉害,淅淅沥沥的雨中,一些树叶漂在小坑的水面上时沉时浮,只是沉思。

    野道人立在一侧,问着“是不是派人问问发生了什么事?”

    马顺德等人的盘查,反使代王府摆脱了关系——人都在——想到这里,心中就大起敬畏,跟着代王久了,他见多了这种事,到底是天意,还是人谋,这实在分不清了。

    “唔,是要问问发生了什么事。”苏子籍说着,眼神一幽,自己让小狐狸给齐王动了手脚,用【移形代木】之法偷龙转凤,使齐王的气息看起来就是自己,还使得人怂恿齐王出府去,又命人杀了桂峻熙,激怒了鬼神,鬼神报复,自然落在看起来是代王的齐王身上。

    齐王会遇到什么,死不死,就不是自己能左右了,只能等着后续的消息。

    “【移形代木】看起来真不错,不知道栽脏给曹易颜的埋棋有无起效,还有,到底是仓促了,怕还是有纰漏。”

    才想着,一转头就看到家臣个个若有所思,特别是文寻鹏一脸沉思,也不以为意,见惠道脸色苍白,苏子籍微微蹙眉,有些关切说“真人,你怕是淋着雨了,是不是受凉了?还是速速回去休息吧。”

    “那老道就先告退了。”惠道也不推辞,说完就转身而去,结果在迈门槛出去时,一下子没迈过去,差点摔在地上。

    “真人!”道童就在旁,忙一把扶住了。

    不远处的简渠恰好看到这一幕,微微蹙眉,低声嘀咕“道人怎么这样不经吓,难道是骗子?”

    惠道听而不闻,低声对道童说“快回去。”

    道童不知道师父出了什么事,心急如焚,但师父既说了,只能扶着师父往回走。

    才到了自己院子,惠道就喉咙一痒,直接一口血喷了出来。

    “师父,你没事吧!”道童吓的连叫。

    “你不要惊慌,快去拿水盆来!”惠道擦了擦嘴角的血迹,有些虚弱的吩咐。

    “真人!”都什么时候了,怎么还去拿水照看,道童无语,可这样坚持,他没办法,只能转身去拿水。

    因着急,没拿水盆,直接盛了一盘。

    “真人,您看看……”

    等道童捧着水盘回来,对着水盘一照,惠道就脸上神情复杂,良久,长叹一声“唉,梦溪我徒,看来我们,是再也下不了船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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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轰!”

    话音刚落下,天就骤然一道雷,接着一阵风雨扑入,惠道不由打了个寒颤,放眼一看,天与夜色混一,只又隐隐有着霞色,不由住口,良久,见着道童梦溪面色苍白,又笑了笑。

    “你也不必太惊惶,烈风迅雷,天变在即,要是代王并无机会,哪能应得这天变?”

    他笑了笑,沉默了下,终没有就这话题继续下去,只是说着:“那些鬼神,本是野神,偶膺运数,却不知敬畏,竟然胆敢弑王,反噬立至。”

    “就算是百神暴乱,初出气势凶狠,可一下就消灭了大半,这就是天威不可测了……”

    惠道似有所感,语气感慨无尽。

    与此同时,苏子籍也站在屋檐下望着远处,雨水淅淅沥沥从屋檐往下落,跌落在地,发出噼啪声。

    远处的雷声一阵阵,轰隆隆作响,虽隔着极远,却能给人震慑,让人听了心里发颤。

    苏子籍安静看着,突然也笑了。

    “孤拆毁神祠的恶果,泯没了大半,余下也活不多少时间了,这时无论谁上台,都可轻松收拾局面……”

    就在他心情愉悦之时,一个侍女疾行,见了代王,连行礼都顾不上,就急急忙忙福身:“王爷,王妃动了胎气了!”

    “什么?”感慨一消而光,苏子籍立刻转头,大步朝里面而去。

    “快!快!”

    距离齐王遇刺不远一栋酒楼已被征用,甲兵林立,个个按刀,将这里围得水泄不通,马蹄声不绝,不断有人急匆匆过来,翻身下马里去,就在这时,又有几人骑马疾行而至,口里不断催促着坐骑。

    “公公,公公!您小心点!您慢着点!”旁跟着的小太监看得心惊肉跳,一边催马跟上来,一边提醒着。

    跑在前面的骑者一身大太监服,长得慈眉善目,但此刻已阴沉着脸,一副着急模样,不是别人,正是最近低调万分的赵公公。

    昔日的首脑大太监,这段时间一直都是待在自己的小院里,别管暗地里是否依旧掌管着势力,但明面上的确已销声匿迹了。

    而眼下,齐王遇刺这等大事,他却又迅速赶了过来,这不由得不让旁观者暗暗惊奇,猜想着是不是皇宫的势力平衡又要出现变故。

    “给咱家一边去!”赵公公没理会旁人的惊呼,骑着马一到酒楼近前,就以着一个惊险的姿势勒住坐骑,翻身下了马,挥开想要搀扶小太监,大步朝着门口走去。

    才走过去,就看见亲兵站列两侧,个个手按长刀,虎视耽耽,一派肃杀景象,这反不足为奇。

    檐下已有几个医师耳语,似乎讨论着药性与处方,又有人来人往,有的提水,有人拣药,有的煮炉,已经满院的药香扑鼻,这也正常,只是见得几个道人在里面,让赵公公眼底闪过一丝惊疑。

    “赵、赵公公……”马顺德正在酒楼里出来,迎面就看到了赵公公,脸色一下就一变。

    “马公公原来早到了,真快呀!”赵公公表情不变,说:“我是奉旨探望,齐王怎么了?”

    说着,就迈步里去。

    被赵公公看了一眼的马顺德脸色煞白,只能跟上,却心里憋屈极了。

    齐王遇刺这事看起来和自己没有关系,可在齐王遇刺时,自己恰就在附近,就算真毫无关系,以自己所了解的皇帝秉性,有很大可能会被迁怒……

    这不,虽复出了,但受了教训的赵公公一直都低调蛰伏,这次突然走到了人前,是不是代表着什么不敢深想的事要发生了?

    明显,赵公公又雄起了。

    明明自己已经吩咐小太监回宫禀报,若皇上不迁怒,只需要让自己进宫详细回禀就是,眼下却派来了赵公公,这足以说明皇上已经狐疑了。

    太监与大臣有不少区别,生死荣辱全在君上一念之间,一想到这些,马顺德就嘴里泛起了苦味。

    但面对着奉旨而来的赵公公,马顺德不得不强撑精神,与赵公公说话。

    “是呀,本督也是奉旨勘察大盗,结果听见齐王遇刺,连忙带着护卫前去相护王驾,已派人妥善安置齐王了。”

    说话之间,似乎已经把功劳揽在自己身上了。

    “是么?”赵公公一脸沉痛,说着:“不知齐王的情况怎么样,咱家可是心急如焚呐!”

    二人你来我往几句话,已是从大堂穿过,来到了后院。

    “赵公公,别的太医来不及,请的是附近闻名的徐肖良徐太医,据说是个良师,正在里面给齐王诊脉……哎!”

    马顺德将赵公公引到一个房间门前,想说什么,但话到嘴,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犹豫了一下后,只能让开,让其进去。

    谁叫赵公公奉旨行事?

    赵公公轻轻推门进去,这房间大概是酒楼老板住所,看着整洁,屋内亮着几根灯烛,虽不是十分明亮,也能让人站在门口就能看清床上的情形。

    床边有甲兵跟小太监守着,一旁还有几个道士,为首看着面熟,仔细一端详,这不是刘湛刘真人么?

    没有看见刚才提到的徐太医,不过几个道人特别是刘湛都是精通医术,身上也有着可以吊命的丹药,在这种时候,可能比普通大夫更有用些。

    赵公公没管别人,直接大步过去。

    到了床边,果然就看到齐王仰躺在床上,面色惨白,几乎没了血色,不由心一悸,他其实明白皇帝心意,要是齐王出事,这就是大祸事了,不知道引起多少血风腥雨。

    赵公公定了定神,小心翼翼将手指放到齐王鼻下,还有呼吸。

    齐王的胸口也有起伏,虽微弱,但至少还活着。

    赵公公看了下,不由暗松口气,齐王的情况不能说好,但只要还活着,回去禀报时就可以给皇帝交代了。

    “不知齐王情况到底怎么样了?咱家还要回宫向皇上回旨。”虽探过了鼻息知道齐王还活着,但只带回这样敷衍的回答肯定不成,赵公公直接问在场人。

    马顺德这时就在赵公公身后,听到这话沉默不语。

    刘湛抬眸看了一眼赵公公,沉吟:“我不是太医,具体也说不好,但我有一颗救命丸,已经给齐王服下,性命是肯定无碍了,至于别的,还得太医来说……”



    这话说的含糊,赵公公不由蹙眉,心略一沉,其实刚才马顺德没有抢话,就知道情况有点不妙,才想细问。

    “药熬好了!”就在这时门外有着声音,随后门一开,有人急匆匆进来,赵公公认识,是徐太医跟带着药童。

    因曾经掌管皇城司,所以对太医院里几个主要太医都调查过,知道徐太医的住所就在附近,能第一时间被找来,也并不奇怪。

    “徐太医,齐王的情况怎么样?”赵公公面无表情,询问着,态度自然又不同了。

    马顺德和刘湛都可以不说话,徐太医却不能不说,只能说着:“二位公公,诸位大人,下官得先喂药,凉了,药性就不好了。”

    说着,就忙凑上去:“王爷,这汤现在不热不凉,您喝了它。”

    说着拿着匙羹一口一口喂,齐王没有睁眼,却还配合着喝了几口,渐渐脸上泛起潮红,众人暗松了口气。

    等喂完了药,退到廊下,徐太医趁机想好了话,大魏世祖定制,太医诊脉必须有清晰意见,并且存档备查。

    含糊是不行的,只得硬着头皮:“赵公公,王爷表面看没有致命伤,但是现在还没有苏醒,诊脉的话,却是阴寒攻体,要不是刘真人的一丸速救丹,怕还是严重,就算这样,怕伤了元气根本。”

    赵公公一听,就暗吸一口凉气。

    齐王可是争嫡的有力人选,但在有别的选择的情况下,一个伤了根本的人,在条件上就处于劣势了,看来经此一遭,就算齐王能平安度过,也要势力大减。

    而以皇上对齐、蜀二王的看重,齐王出了这样的事,皇上又会怎么做?

    这事里,谁获益最大?

    赵公公若有所思,点了下头:“咱家知道了,你把诊案给我,咱家这就去向皇上回旨,你在这里守着王爷,一定要护王爷周全,若谁怠慢了,咱家不说,你也知道是什么样的后果。”

    徐太医忙应声。

    赵公公说完,又语气缓和说着:“你别慌,太医制度我也清楚,只要你说的对,诊的准,万无问罪的道理——你在这里辛苦了,皇上心急,咱家就先回去禀告。”

    从房间里出来,药味与血腥味终于不再缠绕在鼻间,迎面吹来冷风夹裹着雨水,透着一种清新,让有些胀的脑袋都跟着清醒起来。

    “虽说没有生命危险,回旨不必担心,但总觉得今晚的事有些太蹊跷了……”赵公公在心里说着。

    走出酒楼的大堂将要上马时,忍不住朝着一个方向看去,这里距离代王府不算远,他所看的方向就是代王府。

    “齐王出事,代王府正在检查……这难道是巧合?”

    “公公,我们怎么办?继续留下,还是?”酒楼门口,马顺德也从里面出来,看着赵公公翻身上马,身旁小太监心急如焚,压低声音问。

    其实都不必小太监提醒,马顺德也知道自己若此时不跟上,不入宫,怕是更要麻烦。

    主将死,亲卫无故而存者皆斩,太监是伺候皇家的人,皇子出事,附近的太监,不论有理无理,都有责任。

    不必去奢望被他打压过的仇人能帮着说话,自己不在皇上面前,就算是有什么危机,也无法及时应对。

    像自己这样只能服侍皇上的无根之人,就算权利再大,是生是死也在皇上一念之间,死不死,对外面的人来说,一点影响都没有。

    所以,他不能坐以待毙!

    “回去!留几个人在这里,你跟咱家一起回去!”马顺德快速想了一遍,就下定了决心。

    小太监立刻应了一声去传话。

    与此同时,二人的马也被牵来,马顺德翻身上马,驾一声,就跟上了赵公公一行人。

    “公公,马公公跟上来了。”有人回头看了一眼,对赵公公说。

    赵公公早就猜到马顺德会跟上来,对此无可无不可,淡淡说着:“随他去吧!”

    反正这种事也不是自己拦就能拦得住,马顺德要不要回去,随他去吧。

    “驾!”一催胯下的马,几人加速,朝着皇宫方向而去。

    马顺德坐惯了牛车,虽也会骑马,但疾行在路上,还是有些吃力,只能咬着牙硬挺着。

    终于一行人抵达了皇宫。

    离着一段距离,赵公公就举起了手里的令牌,守门的侍卫左右一躲,让这些人骑马进去。

    在内皇城的宫门前,勒住坐骑,几人翻身下马小跑进去。

    等来到皇帝寝宫外,就看见门开着,这是特旨,皇帝也在等着回话,不必等通禀,就匆忙入内,跪在了内门外,说着:“奴婢赵秉忠(马顺德)恭请复旨。”

    门内一片沉静,良久,似乎有声咳嗽,片刻一个太监出来,对着跪在前面的赵公公说:“赵公公,皇上让您进去。”

    赵公公低眉顺眼地起身跟了进去。

    来到内殿,微微抬头看了一眼,就看到一道明黄身影靠在软塌上,闭着眼睛。

    赵公公很自然上前,与皇帝低语。

    “哦?”皇帝听完,睁开了眼,眼里闪过一丝复杂:“你是说,齐王性命无碍,但还没有苏醒。”

    “是!”

    皇帝怔怔出神,目光扫看屏风,那是几个皇子公主的名字,甚至太子都在其上,只是用朱笔划了划,血淋淋的让人心悸。

    良久,皇帝才又问:“马顺德也回来了?”

    “是!”

    “让他进来。”皇帝淡淡的说,见赵公公要出去,皇帝叫住,另指一人:“你去。”

    小太监忙应声出去叫人。

    赵公公很自然垂手站在一侧,微垂眸,仿佛这段时间被冷落从不存在,他依旧是皇帝的第一心腹。

    马顺德被传令进来后,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叩首行礼。

    光这应对,就与赵公公刚才的自然差了许多。

    皇帝却没有表情变化,这让跪在地上的马顺德更内心忐忑不安,后背都已被汗水浸湿了,跪趴的一动不敢动。

    片刻后,才听到皇帝沉声说着:“齐王出事,与你无关,你且把搜查大盗的事,都与朕说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