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下几个头领见此情景,藏身在妖兽群中发出呼喝。也不知它们说了什么,只见山谷中挨挨挤挤的妖兽忽然散开,要往两旁山脊上窜去。李伯辰知道它们该是想从侧方绕后包抄,便喝道:“再来一下子!”
他话音一落,只见披甲车前头那炮管一亮,又向前方喷射出一道细细的光亮。但李伯辰看得出这一回这亮度已大不如前,就连随后舞动的时候也又缓又慢,不再像是失了约束的水流,更像是游丝了。
再看那铁木的炮管,这时也变得光彩熠熠,仿佛是用水晶制成的了。这模样虽然很好看,但李伯辰晓得该不是什么好事——陶纯熙说明晚才做的成,现在该是半成品,那炮管现在的样子,闹不好和“要炸膛”是类似的情况。
光线如上次一般翻滚扩散开来,可这一回,挨着光亮的妖兽没立时被烧成火炭,而是身上燃起大火,开始哀鸣嘶吼。这显然是因为第二炮的威力已大不如前,但这么一来山谷当中哀鸣之声惊天动地,造成的效果却远比第一回更有威慑力了。
原本想要蹿上山脊的妖兽这回彻底乱做一团。李伯辰立即跳上披甲车喝道:“调头快走!”
庞大的车身猛然一晃,在山谷中转了个大弯,险些将李伯辰甩下去。李伯辰攀住车顶再往远方看,只见群山之中忽然迸发出一团光亮,好似朝阳跃起,把半边天空都映成了金黄色。
但下一刻又见天空中浓云滚滚汇聚,竟成了个人脸的模样——看着极似黑天魔王监丑朗部——猛地向山中扑去。便听得轰然一声巨响,地动山摇、风云色变,金光与黑气同时迸射出来,竟是将极远处那一整片山头都削平了。
李伯辰感到脚下的大地也开始震颤,有愈演愈烈之势。周遭的石头土块滚滚下落,山岗之上的参天巨树也开始摧折。他心中暗道一声不妙——隋无咎与那喜善大王的争斗竟有这样的威力么?竟然引发了地震的!?
天边又传来号角似的呼喊声,几个原本分布在各处的三阶妖兽舒展身体,开始向两者争斗处汇聚,山谷中的妖兽听着了这声音,立即安静下来。就连那些身上燃着火的,但凡还能动,也都迅速转头、随兽群一道往三阶妖兽的方向狂奔。
四周的山石与树木还在崩落,但谢愚生的控车技术倒是很高明,左突右闪,都险险地避开了。李伯辰牢牢抓着车顶,在心里长出一口气——余下这些人,又活下来一回。
……
天边光明乍现,又地动山摇,朱厚从地上跳起来,往群山那边看,正瞧见一个巨大的魔神面孔现于浓云之间。他吃了一惊,赶忙将头缩回去,在心里叫了一声:他姥姥的,是真君现身斗法了么!?
他又往西边的群山中看,又见山谷里也亮起一片火光,还能听着人声,便猜想那或许是那个李伯辰的人。
早些时候他倒是巴望着那个姓李的鸟人快点死,因为真君竟然叫自己去“助”他,还说什么那李伯辰或许是真君一位仇敌的灵主——朱厚觉得这话十有八九是在诳自己的,什么仇敌?或许就是真君他自己——他在这世上既选了自己,又选了那李伯辰,打算瞧瞧两个人该用谁!
眼下自己成了个行尸走肉,那李伯辰却还一直活着……先前从山谷中飞过去的神人,就是真君为了护他而显了真身吧?
他妈的——朱厚觉得,自个儿还想要在这世上活下去的,得先把远处山谷里的李伯辰给办了。
其实从早些日子开始,朱厚的脑子就不大灵光了。仿佛看不见的思绪和看得见的念头之间隔了一层纱,怎么也想不通透。但诡异的是自打刚才瞧见那金光神人的化身之后,他的脑筋一下子活泛起来。
不仅如此,他心中还生出一种莫名其妙的预感。
——有关如何成为此地山君的预感。
之前,真君曾经叫他先去找血祭——要虎、豹、豺的精血,百年老树的芯木,一日之后的此时在此地供奉,以草木为香,然后才能化成山君。
朱厚找了一整个白天,倒的确是见着了几头虎豹。照理说依他此时的修为,擒杀一只虎豹并非难事。可坏就坏在他如今身躯已然腐朽,虽然因为灵力之故还能走动、没有散架,可真要迅速奔行起来、发力搏斗起来,已枯朽的经络筋脉是很乏力的。
因此瞧见了虎豹也是白瞧,非但一只没有捉到,反而搭上了一条左臂。
但自打那持棒托钵的神人现身天上之后,朱厚心中却生出了异常强烈的预感。譬如眼下,他忽然觉得,也许就在下一刻,便可不费吹灰之力地找到虎、豹、豺的精血。
他刚想到这里,便感觉身下又是一阵地动山摇。山林当中的鸟兽惊了,四下里乱窜。他此时站在一处陡坡上,瞧见坡下也有些畜生的身形来回奔走,一个个儿都是慌不择路的模样。
那群畜生当中有两个较大些的,不知怎么的撕咬了起来,一时间在黑暗中扬起好大一蓬灰,一路往坡上蹿过来。偏偏蹿到一半的时候不知道二者中的哪一个又咬着一个体型较小些的,只听一声犬吠似的惨叫,又有几个小畜生扑进战团里去。
朱厚怕它们撕咬得兴起,把自己给拆了,正要往后避一避,却听猛地两声虎、豹哀鸣,两个大家伙向上一扑,重重跌落在他身前。他定睛一看,只见一只是虎、一只是豹,那虎的体型如一头牛一半,头上竟然生了四只眼。那豹模样也奇异,上下犬牙长得出奇,头顶还生了一支角。豹的口中,衔着一只豺——通体乌黑,唯有额上一点金色。
他曾在秘境中待过,一眼就瞧出来这虎豹豺不是寻常野兽,而是秘境当中的妖物!
可怎么跑到这里来了?难不成那秘境被破了么?
但此时朱厚也懒得多想——他刚才觉得虎豹豺的精血会送上门,如今竟成真了!他大喜过望,正要上前将三个妖物的尸首拖过来,却听身侧吱呀、嘎嘣的一阵响——一株因地震而摇摇欲坠的巨木终于轰然倾倒,正砸在三具尸首上。
那尸首旁边是一片大石,不偏不倚将这老树从中破开——尸首被砸得血肉模糊,正溅入树芯之中。
朱厚见此情景一时间愣住了。如今真君所说的虎豹豺精血、百年老树芯木都已齐备,只消再燃草木为香就可以了!
这念头一起,他心中一阵悸动,下意识地抬眼向远处望去。只见半边通红的天空之下,不远处山谷中被披甲车引燃的大火还在熊熊燃烧——三股黑烟直冲上天,不正是草木为香么!
朱厚张了张嘴,感慨一声“他娘的”,便忽觉眼前一花,耳畔嗡的一声炸响。等他反应过来时,先瞧见的竟是自己那副已枯朽的肉身——
他觉得自己忽然可以看见一切、听见一切、感知一切了。他下意识地往下看去,瞧见的是夜色中与天光中的一整片峰峦。
隋无咎与妖灵之间的争斗先持续了一整夜,天边的黑气与金光不断,仿佛黎明提前到来。大地的震颤也一直持续,在天将亮的时候才逐渐平息。也是到了这时候,金光渐弱而黑气愈盛,看起来像是隋无咎要败落了。
但在真正的朝阳跃起之后,天空之上的浓云开始消散,厚重云层出现了缝隙。李伯辰看到,一缕阳光从那缝隙之中透射下来,正落在两者争斗的那座山峰上。于是,几乎在霎时之间,山峰之上也射出一道金光与阳光交汇一处——这道贯彻天地光柱立即幻化出形状,正是隋无咎所化的那位五通灵顺聚宝真君手持的棍棒模样。
一旦化形,这棍棒光明大放,一下子将高空当中的浓云驱散了一圈,于是又有一整片阳光洒了下来。这么一片阳光落地,光芒微微一盛,登时也幻化成那位真君手中所托的金钵的模样。
只不过此时这“金钵”大得可怕——隋无咎与妖灵在群山之中争斗,群山以南便是坐落着侯城、孟家屯的一整片平原。而此时,这一片区域全被那金钵给罩住了。
李伯辰在山巅观战。他所在之处距之前的秘境已有十几里的路程,往南又层峦叠嶂,本不可能将那里的情景看清楚,但之所以能像此刻一样仿佛亲临战场之上,是因为有此地山君帮忙——他身旁一株老槐树下,一团微风正打着旋儿。侧耳细听,则能听见这旋风说道:“……当初你夺了俺的孟家屯,可想过今天么?嘿嘿,现在你成了丧家之犬,俺成了山君,诚乎他娘的痛快。要不是俺那位真君叫我帮你,早就叫把你给留在这山里了——话说回来你现在又看个什么劲?那是神仙打架,与你何干。不过俺已是山君,说不定有一天也能变成那个样子,哈哈,这就叫因祸得福、真君法力无边!”
但稍隔片刻,又绕到李伯辰身旁,换了个音调道:“啊呀,恕罪恕罪,这位灵主恕罪,老子不是有意讥讽你——实在是一朝得了神籍就得意忘形,俺在这里给你赔罪——恕罪恕罪,希望李将军你不要不识抬举。”
李伯辰倒不在意他的话,因为他知道朱厚如今这性情该是因为从前那位山君的缘故——此地原本的山君附了他的身又与他融为一体,前几天朱厚在机缘巧合之下又成了山君,或许因此从前那位山君的残魂对他的影响也更大了些。
这样也不是什么坏事——他之前以无畏真君的身份命令朱厚再次帮助自己,朱厚就乖乖应允了。他成了山君虽然有了神通,却因此性情大变,不像以前那样喜欢刨根问底了。
他便道:“你我的恩怨已经是从前的事情了。你既然从前也像我一样做过灵主,该知道有违真君之命要遭天罚的。那么还得请你帮我做另一件事——帮我看看这山里有没有好走的路,能带剩下这些人逃到安全的地方去。”
旋风道:“好走?哼,我这山里可不是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南边这十几里,从五尖沟到鸡心山,从半砬山到南边的原上,现在都已经是山崩地裂、河流改道了。你们这些人老的老残的残伤的伤,哪里可都不好走。”
李伯辰听了他这话只觉有些怪,一时间却又想不起怪在哪里。但不等他多想,便见到南边原上被日光幻化出的那巨大金钵忽然转动起来。这一转,金钵当中光芒大盛,可奇怪的是大地原野乃至那边的群山之中却忽然变得暗淡下来、又渐渐成了黑乎乎的一片。
李伯辰此时虽然能看到,但实在离的太远,也只能看个大概而已。他正不知道怎么回事,又见乌黑一片的大地上忽然出现了密密麻麻的红点,像起了疹子一样,那些红点又迅速连成一片——火焰燃了起来。
原来之前的黑色是烟雾——被金钵笼住的那一大片区域当中的妖兽,都烧起来了!
但下一刻,原野之上因燃烧而产生的黑烟紧贴地面,如同浪潮一般向两者争斗处滚滚汇聚而去,待到了山头,又陡然幻化成监丑朗部的模样,变作一个硕大的人头。人头再往上腾空而去、到了云层被驱散处时嗡的一下散了,立时将天顶的日光阻断。
日光一去,金钵随之消失。可之前那根将云层搅散的巨棒却没有立即消散,倒像是被云层剪断了一般晃了晃,倒向大地。
这么一根巨棒,真落在地上却只有几息的时间罢了,且没落在别处,正落在隋军死守的那城寨上——好像一根木棒砸在铺满蝇群的地面上,一时之间,被这光棒砸中之处化作火海,两侧的妖兽群被激起的气浪掀飞,城寨之中却生出一层隋不休此前设在孟家屯外围的那种结界,幸免于难。
这么一条火海大道自群山之中一直延伸到东边的玄菟城附近,好似大地之上的一条裂痕。但这裂痕对于城寨中的隋军而言却是一条生路——那火将灭未灭之时,城寨门忽然被打开,驻守的隋军沿这条大道向东逃去。
李伯辰此时在山巅,既高且远自然将形势看得分明,但原上那些妖兽陷在火焰与浓烟之中一片混乱,哪能知道远处发生了什么?因而隋军一路奔行出好几里地,竟然真未遭到强有力的阻截,便是在路上遇着了些乱窜的,也将其轻易消灭了。
李伯辰见此情景略有些发愣——隋无咎来到秘境中吸去了灵力、使了某种手段化身成为那五通灵顺聚宝真君的模样,难道其实是为了给被困住的隋军、或说隋不休换得一线生机么?!
他忽然想起之前隋无咎所说的有关小蛮的事。自那时起的一整夜,李伯辰都叫自己不去细想那些话。要实在忍不住又记起来了,便对自己说隋无咎此人冷酷无情,连自己的儿子都可以送去做质,又怎么会对小蛮有什么感情?此前听他言语之中似乎同小蛮的关系并不像传闻中那样坏,该是为了扰乱自己的心神罢了。
可现在他看到,那一钵一棒光芒耗尽之后,似乎隋无咎也精疲力竭。群山当中黑云滚滚,魔气大盛,而金光则几不可见。又远远看到几处山峰崩塌,随后金光彻底熄灭。
隋无咎是战死了么?李伯辰觉得有些难以置信——他当真为了那些隋军、隋不休的生路,战死了么?
若他真的有如此的舐犊之情……那他所说的那些有关小蛮的话,难不成也是真的?小蛮真的与他一直有联系,只是被他派去、潜伏在天子身边的吗?那她对我,究竟说了多少谎言……隋无咎说我配不上她,是他的话,还是她的话?
想到此处,李伯辰忍不住愣了愣,一时心中百感交集,实在不知道要不要再去细想。可忽然一道亮光掠过他的脑海——隋无咎来到秘境中的时候,只将自己当做个寻常的邪神灵主。
可小蛮是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的——她没有告诉隋无咎此事!
他心里忽然好受了许多。此时听身旁的朱厚叫道:“咦!?死了一个!真他娘的妙哇!叫你在老子的地盘撒野!”
他说的是隋无咎么?他已是山君,倒的确可以觉察所辖山川之内的大事。李伯辰立时道:“另一个呢?也死了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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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厚道:“嘿,不死也是重伤了!”
重伤!李伯辰心中一凛,本能地生出一个念头——倘若我此时杀过去……
但下一刻又知道这全是一厢情愿——昨晚那妖灵遣人来送信向自己约战,那时候倒真有可能见到它。可隋无咎杀了过去,妖灵现在绝不会有什么心思真和自己堂堂正正一战。且不说此地离两者相争处有十几里……就是还在昨夜秘境的位置,也很难从妖兽群中杀出血路,见到那位喜善大王的。
只不过……隋无咎真的真死了?
要是真的……要是能将他的阴灵给收了,能得到多少的东西!这念头一生出来,李伯辰当即在心中默诵咒文。他想的是,去到那一界找阴差过来,瞧瞧他们能不能有什么法子将隋无咎的阴灵给拿住。
隋无咎是洞玄境的强者,刚才又幻化了一位六渎座下的真君——若是能将这在世显圣的法门弄到手,自己也算是如虎添翼了!
默诵咒文,虽只是一瞬间的事,却也有个生出念头的过程的。此时李伯辰这念头刚生出来,便忽然觉得身上一麻,好像有无数钢针如暴雨一般扎在了身上。他心中一惊险些叫出声——以往遇到攸关性命的危机时的确会有麻木感,可从未有一次像如今这般猛烈!
他一把便将魔刀抽了出来,矮着身子往四周看——
朱厚所化成的一团旋风仍在老槐树旁,还能听着他叫:“嘿,有什么好怕的?你这胆子可不如老子……”
朱厚并无异常。
而这山巅可供立足之处并不大,身后便是一片通往下方的陡坡,李伯辰往坡下看,能瞧见百多个人正就地歇息。披甲车在当中,陶纯熙、常秋梧、方君风、谢愚生与周盘等人正在围着车讨论些什么,该是在继续造那管炮的。余下人则各自睡着、吃喝、包扎伤处,并没什么异像。
而方耋待了几个亲兵将上来的道路都守住了。昨夜在此歇脚的时候,他已挑选了精干的军士放出去,布了明哨暗哨,自己又将阴兵也放了出去,与那些生人一同警戒。如此布置,便是隋无咎那样的强者潜伏过来,也不会不被发现的。
可既然周遭没什么危险、山中妖兽也都撤到原上去了……那可怕的危机感是从何而来的?
李伯辰定了定神,便打算阴灵出窍,走得远些探个究竟。可这念头一生出来,身上便也如刚才一般,猛地一麻!
他倒吸一口凉气——究竟是什么意思?
难不成是说,倘若自己的阴灵离了这身子,便会大祸临头么?且看这一次的感觉——何止大祸,而是死定了!
李伯辰心中生出的第一个念头便是,风雪剑神曾说魔界诸神已化身来到生界,难不成此处这群山当中,便有刚才化身在喜善大王大王的身上魔神么?它盯上自己了?
可要真是那样,何必等自己阴灵出窍或是离体?
李伯辰便道:“朱厚,现在这山里有哪里不对劲的么?”
朱厚道:“真君叫俺帮你保住性命,可没叫俺事事给你使唤——你自己好歹也是个正经的灵主,怎么什么事都问我?诚乎他娘的没道理!”
说了这话,又道:“唉呀……李将军恕罪恕罪,希望你好自为之,不要小肚鸡肠,眼下这山里倒是没什——”
他说到此处,声音忽然变得忽远忽近、忽高忽低,那树下的一团旋风也开始歪歪斜斜地转,过了两息的功夫,风一下子散开了,声音也消失不见。
李伯辰只觉一阵恶寒——这朱厚、山君是见着什么可怕的东西,被吓跑了,还是……被灭掉了!?
眼下是春末夏初,太阳已升了起来,他还有甲胄在身,可此时却觉得身上一片寒冷彻骨——从前无论遇着何种危机,即便瞧不见敌手,也可推断一二。但这一次却半点头绪也无,连朱厚这山君都在自己身旁眨眼消失——
对自己造成强大威胁的东西或人可能拥有强到可怕的力量,且极有可能就在附近……甚至极有可能正在戏耍自己!
李伯辰又向四周环视一番,沉声道:“阁下有这样的本事,何必装神弄鬼。现身吧!”
但没什么人答他。
李伯辰便沉默片刻,再抬眼向远处望。但此时却已看不到那里的情景了——原本有朱厚调动地气,将前面的群山都“移”去。可现在朱厚生死不明,地气也无人掌控了。
李伯辰心中一动——他是北辰之体,倒也可以操控地气。只不过所能调集的有限,无法像一地山君那样有移山填海的效果罢了。
于是他试着在心中生出一个念头——操控眼前的地气,看一看对面那座山头上的景象。
果然,这念头一生出来,身上又是一麻!
——与阴灵有关,与地气有关。生界有强大神通者,可以对阴灵造成伤害,但要是涉及到了地气,则必定牵扯神魔之事……未知的敌人很可能是针对自己“北辰气运传人”或者干脆就是“北辰”这样的身份来的!
李伯辰想到这里,持刀往坡下走了几步,低喝:“方耋!来!”
方耋忙跑了上来。李伯辰再压低声音:“可能有个难对付的人在附近,我暂时不能待在这儿。刚才有哨探回来报信没有?”
方耋脸色一凛,道:“有,但都说没什么异样。山里的妖兽该是都去南边了——君侯,不能待在这儿是什么意思?咱们还得往山里走?”
李伯辰道:“我说的是我——你听好,等这些人休息好了,你就带人往东边走,再看能不能撤回到南边去。要是我还能……我之后自然会跟上你们。”
方耋道:“那你更不能一个人走了!咱们这百多号人也是从妖兽群里杀出来的,我又是你的亲兵队长——君侯,就是我死了,也得死在你身前的!大伙儿一定都这么想!”
李伯辰牵了牵嘴角:“我知道你的心意了。但在这个人面前,你们可能的确帮不上忙,只是白白牺牲罢了。”
方耋又要开口,李伯辰道:“不要再说了。我要是想独善其身,一开始我就该自己走。可这两天一夜我是为了什么?方耋,你把这些人都活着带出山里,才是帮我的忙。”
方耋沉默片刻道:“好。那要是我真带他们走了出去,就叫他们先去散关。我另外带些不怕死的,在侯城南边的三道洼等你。”
李伯辰点点头,在他肩上拍了一下:“你保重。”
他说完便上了坡顶,往四下里一看,纵身跃了下去。
他对方耋说“来人”,其实并不确定是不是人。他猜测是那妖灵喜善大王的可能性较大——他击败了隋无咎,又来找自己了。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昨夜又送礼物又同自己约斗,该不会轻易就放自己走的。
隋无咎与妖灵激斗时引发了地震,此时虽然平息,但引得河流改道山体崩裂树木摧折,因而行走颇为艰难。李伯辰花了两刻钟才越过两个山头,再回头往来处看,已经瞧不见那座山峰了。
他跳下山头时收了阴兵,到此处又打算将阴兵放出来,可刚起念头,亦感觉身上一阵发麻,就更笃定倘若附近真存在什么危险,一定是针对气运、灵主这样的身份而来。
是不是对方在以此寻找自己的藏身之处?
这时候他听到一阵风啸声,瞧见南边的山脊上尚未倾倒的林木开始摇晃,仿佛从山后忽然吹来一阵狂风。可这分明不是风——若是风,不会像水流一般从山顶向下倾泻,将所过之处的砂石树木全卷了起来,又往他所处的这个山头上爬。
李伯辰心中一凛,意识到这必然是某种神通之类。因为此时他已能感到那种像烈风一般的无形之力当中蕴含极其霸道的灵力,倒是与昨夜同隋无咎相争的那种灵力极为相似……难不成来的是妖灵喜善大王么?
那他该的确是来找自己的了!
到此时再做隐藏已没什么必要,且剩下的人都已离得远了,倒是可以殊死一搏。李伯辰心意一动,虽然又感受到了那种致命的麻木,却也打算仍旧遁入北极紫薇天中——来者若真是黑天魔王监丑朗部附在喜善大王身上的化身,他就得设法叫风雪剑神降临此界应对,否则,除了那位据说已至生神之境的术教教首“商君”,生界哪还会有人是魔神的对手!?
但这一回咒文还未念完,便忽见远处山边火光一闪,就有轰隆一声巨响——整座山头都被削平,溅起的土石如水一般往天上泼洒而去,就连周边的山地,也被这强大无匹的冲击力轰得仿佛化成了烂泥,在一阵一阵地荡漾!
这突如其来的巨力也叫李伯辰足下不稳,险些从山坡上跌了下去,口诀也念不成了。他虽看不清楚,却能依稀分辨出刚才那一记,似乎是有个什么东西包裹在火光中、撞在了山头上。
——他一下子明白刚才那阵无形之力是什么了。
并不是风,而更像是某种“冲击波”——更远处还有强者在激斗……刚才该是以绝大神通硬碰了一记,所逸散出的力量一直波及到这边来。这么说刚才撞上山头的……就是其中被轰飞的一方么!?
隋无咎没死?还在和妖灵斗!?被轰过来的是他,还是妖灵!?
下一刻李伯辰就知道了答案。
溅上天的土石像暴雨一样落下,就在这石雨中,那被轰平的山头之后忽然升腾起一团黑雾,而后便有两只无比巨大的爪子攀上山梁——那山梁足有数百米高,可那两只爪子攀住它,就好像有人攀着一堵矮墙一般!
随后一张巨大无比的面孔也从山梁之后探了出来,正是黑天魔王监丑朗部的模样!
这一个头颅,足有一座小山包大小。一露面便猛地张开大开口,七窍当中黑云喷涌,就要嘶吼出声!
李伯辰虽在那一界中见过监丑朗部的模样,可那里是幻境,此处却是现实。与这么个巨大的魔神相比,自己小得像是一只昆虫,眼见着它仅一头两爪就几乎将眼前大半个天空遮住了,一时间只觉惊诧震撼,竟险些要生出无力之感了。
这监丑朗部的魔神化身似乎正要将更加巨大的身子撑起、仰天怒吼,但还未来得及发声,便见又从远处电射来一道清光,又轰在它背上!
巨大的魔神一下子又被轰入山丘之中,周遭的一整片山地都疯狂地沸腾起来,李伯辰只觉脚下的土石都化作了浪涛,要将他给吞进去。
然而此时他心中的惊涛骇浪,却尤甚足下松软的大地——那轰到魔神背上的,似乎是一个人……什么人有这样可怕的力量?!
自己所生出的危险预感,就是因为那个人吗!?
周围的树木土石劈头盖脸地砸过来,整片天空也都被石雨笼罩。李伯辰提气左突右闪纵横跳跃,好不叫自己被这些东西埋到地下去,也因此瞧不见山梁那边发生什么了。
但脚下大地持续的震颤与轰鸣告诉他争斗还在继续,且激烈程度远非之前与隋无咎争斗时可比,足足过了将近两刻钟,他才终于能稍得一口喘息,等在一块大石上找到落脚地时,发现大地的震颤不知何时已停了。
此前这里是一道一道的山梁、一座一座的山峰,而现在,目力所及之处竟已成了一片谷地,其中全是黑土,像是被犁犁过!
之前看到的巨大魔神已不见了,谷地正中似乎还有一片凹陷,正在向外蒸腾丝丝的黑雾。李伯辰在这谷地边沿稳住神,待土石崩裂的余响渐渐散去、耳中也不再嗡嗡发胀之后,渐渐意识到周围静得出奇。
其实也还是能听到远处受了惊的野兽奔呼号的声音的,甚至隐约觉得,还听着了披甲车往这边开动的声响。但这些声音忽远忽近,像是幻听或是梦呓,李伯辰并不能分辨出那是否因为刚才持续的巨响的影响,令自己的听力出了些问题。
他此时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谷地的那片凹陷中。从此处看不到里面的情况,但他知道击败妖灵喜善大王、魔神监丑朗部的强者应该就在那里。
致命的危机预感仍旧存在,那人应该也还活着。李伯辰知道转身逃跑不是好的选择,以那人的神通,必然能感应到自己就在附近,如果真想要对自己不利——相比于被击杀在逃跑的路上,他倒更乐意殊死一搏。
因此,在稍待片刻,仍未瞧见那人从凹地中走出来之后,李伯辰迈步走了过去。
等他走到凹地边,黑雾也都散去了。他向下看,正瞧见一个人在土石当中翻捡些什么。在他的印象中,能将妖灵与附身魔神击败的强者,当如隋无咎那样威风凛然。可眼前这个人倒叫他吃了一惊——他穿着短褐,麻裤,脚上套着一双草鞋,又将袖子挽了起来。头发花白,只简单挽了个发髻,插一支木簪。再看他翻捡找寻的模样,更像是个老农,没有半点儿强者风范。
其实李伯辰对来者身份已在心中有了些推断。可见他这副打扮,一时间倒是拿不准了。
这时老者没抬头,只开口道:“是李将军么?正好,来帮我找找妖灵的脑袋吧。你也知道,这东西身子被轰散了,却未必会死的。”
此人行事也不循常理。但总比直接出手杀人要好。李伯辰定了定神,再将他打量一番,才道:“好。”
说完他在坑边一踏,几步就跃了下去。这么一片谷地,原本是两三座山峰的,这片凹地又在谷地中间,其实并不很小,足有四五座陶家的宅子大。而就是这么一片,都是被这老者轰出来的。
因此李伯辰在他身边三四步远处停住脚,想了想,沉声道:“阁下击杀了统军的妖灵,对天下苍生来说,是无量的功德。”
此时距老者已很近了,于是能更加清楚地看到他的模样,才发觉此人原是没半点儿像什么“老农”的。他脸上自然也有些深刻的皱纹,可肌肤一点都不松弛衰败,反而像金石一样光滑。那花白的头发虽是“简单”地挽了个发髻,可其实连一丝乱发都没有,每一根头发给人的感觉都像钢丝。他虽在弯腰翻捡土石碎块,但激起的尘埃没一点能沾染到他身上,全被迫开了。
李伯辰意识到,这是修行境界极高的缘故——每晋一境,肉身就愈加强横。传说修至最高境界、生神之境时,已算是名副其实的生界灵神,肉身不朽不坏,仿若天人,即便某日大限到了,遗蜕仍可留存千年而分毫无损。
而在这世上、据他所知,修至生神境的人只有一个——术教教主商君。
老者转脸看了他一眼,笑道:“这倒不是假话。但李将军能庇护一方百姓,也是功德。只不过,还有比魔国南下更险恶的事——我其实是为这事而来。至于斩杀妖灵,只是顺手而为罢了。哦,将军不要发愣,仔细叫妖灵逃了。”
“更险恶的事”。李伯辰听了这几个字,心中不禁重重一跳。此人知道自己就在附近、知道自己的名字相貌、更知道自己带人逃出了秘境……可见早就对自己“关照”有加。
那他口中的“更险恶的事”,十有八九同自己有关。
他一边这样想,一边也弯腰在土石中寻找起来。这人要想杀或想制住自己,该是易如反掌,但现在说这些话是什么意思?
他便道:“阁下该是商教主吧?”
老者笑道:“正是。”
“教主说的更险恶的事,是指什么?”
商君道:“李将军该也想过吧。譬如昨夜,竟有魔神在生界化身——自古以来灵神有灵神事,生界有生界事。六位帝君之所以建立幽冥、三位魔君之所以建立魔界,便是不想见到生界人、神、魔混战一团,引来大祸。可如今呢?魔国灵神竟然开此先河——相比于魔族南下,正是更险恶之事了。”
李伯辰在土中发现一缕红色的发丝。他提着发丝扯了一下,发觉有些沉:“商教主来这里,是因为感应到了魔王降世,因而除魔的?”
商君道:“并不算是魔王降世。灵神在生界之外自成一界,要真身降临,可就回不去了。附在妖灵身上的,只是魔王的一个化身而已,但也有些魔神之力。不过这化身也是魔神真灵的一部分,斩一个化身,真灵就弱上一分。”
“要真是黑天魔王监丑朗部弃了那一界真灵降世,我不被它斩杀,就已是侥幸了。不过么,倒也不单单是为了除魔。”商君直起腰看向李伯辰,“还是李将军的眼力好。揪出来吧。”
李伯辰攥住发丝,用力一扯,便有一个头颅被扯了出来。
这头颅上满是灰土,但一离地,脸上就睁开四对眼睛不停地乱眨。李伯辰心中一凛,知道这就该是妖灵喜善大王的脑袋了。
这头颅作声:“看在我曾赠你阴灵、金精的份儿上,请李将军将我杀了吧!”
商君不作声,看着李伯辰。
这举动叫李伯辰心中一跳——这是什么意思?在看自己会不会听这妖灵的话?他便将头颅一递:“商教主,你是要把这脑袋送去天子畿么?听说教主常伴天子左右,那么现在是五国已经知道妖兽越过当涂山了么?”
商君伸手接过头颅,往自己的怀里一揣。这妖灵头颅和人头差不多大,可他一揣进怀里,却一下子不见了,真是难以想象的神通。
“知道是知道的。”商君只说了这么一句,再看李伯辰,“我来此并非仅仅为了除魔,也是为了卫道。彻北公隋无咎昨夜也现了五通灵顺聚宝真君的化身,我虽然不知道他从哪里得来了这法门,但如此行径,也与邪魔外道无异。虽然他是为了阻却妖灵,但也不得不斩。所幸,他先败在了妖灵手中,我也就不用再做恶人了。”
他说了这话,又从怀中取出一片残甲:“我到时只找到了这东西,该是彻北公的衣甲。他毕竟是一国王姓公爵,也是力战魔物而死,当得起个风光大葬。我看此地风水不坏,就轰了这片谷地出来,正可以做他的幽冥行宫。李将军,你看如何?”
李伯辰仍不知道他到底想要说什么,便只能道:“的确不坏。”
商君便将手一翻,把那片残甲打入地下,又道:“这片山里还有几处地方也不错,李将军你也选一个吧。”
李伯辰轻出一口气,沉声道:“商教主既然是除魔卫道,又为何除到我头上了?我李伯辰自问不是圣人,却也不是什么恶徒。”
商君看着他,道:“李将军难道不清楚自己也是灵主么?世间灵主,多被秘灵气运附体,人人得而诛之——这些年虽说世风日下人心不古,但在我这里,如此也是算邪魔的。”
要这人真动了杀心,自己绝没有存活的道理。但李伯辰听他的语气、看他的做派,觉得这位商教主未必是那种眼高于顶、将人命视为蝼蚁之辈。要不然,术学当中也不会是那样开明的风气。
且之前他还和自己说了几句闲话……难道原本就在犹豫,而此番则在试探自己该不该杀?
李伯辰在心中将牙一咬,道:“商教主,一个人是灵主,就一定是坏的么?李某以为评断一件事时,该论迹不论心。论心,世上无完人。况且,六国国主,说是列位帝君气运加身之人,可难道不也是灵主么?”
不知是因为哪句话,商君脸色微微一动。他思量片刻,道:“你敢这样谈论列位帝君,看来果真是个秘灵之主无误了。至于论迹不论心么……这话,倒也有道理。”
“那么我问你,提出在披甲车上加装履带的法子,也是你自己想出来的么?”
这事传到他的耳朵里了?李伯辰当初在璋城术学说这事,是为了同隋子昂争一口气,其实说完就有些后悔,认为太过招摇。此时听商君也问,他便在心中细细一想,道:“是也不是。商教主该知道,北原冰天雪地。有时候运输重物,就得用雪橇爬犁——那雪橇爬犁是由两片宽底板在雪地上托起来的,我因此才想出履带这个东西,不过是拾前人牙慧罢了。”
商君这时脸上有了些柔和的神色:“刚才你先问我的是,天子是否也知晓了这里的境况。李将军,看来你真是个忠义为公之人。履带这东西,当初何不献给天子呢?那你也就用不着像现在一样,被困在这山里了。”
李伯辰道:“我不是为了名利。我只想少死些人。”
商君点了点头,道:“我大致清楚你的为人了。这事有些难办。也罢,我倒是可以给你一条生路,但条件是,你不能再踏入当涂山以南。”
李伯辰沉默片刻,道:“原来商教主是受人之托么。”
商君道:“你指李生仪?”
李伯辰道:“我不是很了解临西君,但觉得有另一个人更可能做这件事——商教主,是临西李定么?”
商君露出一丝笑意,道:“我听过许多对你的评价,却很少有人提到你这人其实也很聪明。李将军,如何猜到的?”
李伯辰道:“因为璋城的术学藏过李定这样的临西逆党,且你又说要给我一条生路。其实如果不想叫我妨碍李生仪的大业,将我杀死是最好的。李定这样拜托你,是因为我从前救过他吧。”
商君笑了一下:“你又猜对了一点,却也又猜错了一点。李定的确叫我杀你,我本也想杀你,你知道为什么么?”
李伯辰也笑了一下:“李生仪给我的信里写过一点。他花十几年的功夫建立起了基业,要是又出现一个李姓王族,还是个灵主,也许会有不少人以此大做文章——照他的话说,李国就复国无望了吧。”
商君道:“这也不是托辞。尤其如今魔国南下,北方更不能乱。”
李伯辰道:“那么你又为什么放我生路?”
“不是我。”商君顿了顿,看着李伯辰说,“而是因为昌隆公主。”
李伯辰沉默片刻,道:“她……教主和她相熟吗?”
商君笑起来:“我看着她长大。在天子畿,要说她和谁最亲近,除去高辛和她的几个使女之外,该就是我了。之前知道了你和她的事,我就在想是怎样的人能叫她托付真心。眼下见了你,虽说仍未觉得你能配得上她,却也想,可以给你一条生路——假以时日,你未必不能给她想要的活法儿。”
李伯辰觉得心里慢慢生出些酸楚,这酸楚到了胸口又发酵起来,变成怒意。他看着商君:“商教主,你既然以她的长辈自诩,又为什么会允许高辛叫她去当细作?!”
商君道:“若不是她当了细作,你又怎么会遇见她呢?”
李伯辰道:“这是两码事!”
他说到这里,忽然心中一跳——照理说,小蛮和叶芦当初对自己设计,是因为自己杀了空明会的璋城大会首引起了空明会的注意。而后他们该是想要试探自己是否是北辰气运传人,才有了之后的事。
当初鬼族毕亥给了自己那面金牌,就是用了金牌上的咒文,才可以去往北极紫薇天。后来从外公那里知道那些咒文其实正是六国国主与帝君沟通时所用祷文,而空明会其实为天子做事,首领“至上主”又长伴天子左右,李伯辰原本想,该是那位大会首得天子授意,才能用那祷文来试自己。
但现在……这位术教教主似乎也清楚地了解此事,听起来也是天子的座上宾,难不成空明会和术教、术学其实也是在一起做事的么?
他又想起自己之前那极度的危机感——念出咒文去往那一界,会有性命之忧,召唤阴兵相助,也会有性命之忧,调动地气,也是同样的结果。这该意味着对于商君来说自己的这个身份极度重要,一旦确定了是要除之而后快的。他现在说放自己一条生路,便是因为觉得自己只是个灵主吧。
而小蛮不但没有对隋无咎说出自己的真实身份,也没有对商君、天子、空明会的至上主言明此事——一旦被揭穿……她会落得怎样的下场!?
李伯辰觉得心中一阵恶寒,险些流下冷汗来。
商君见他这样子,道:“李将军,是想起了什么?”
刚才商君叫他不能再踏入当涂山以南,李伯辰之所以没有立即答复,是因为并不想接受这种威胁。他所在意的人和事都在六国之中,且就此去往魔国艰险重重,还极有可能会永远地留在那儿。
其实在今天以前,他还对自己颇有自信。可昨晚见了隋无咎与妖灵争斗的威势,又见了商君是如何将魔神化身给打散的,已知道自己倘若真对上如此强者而对方又起了杀心,纵是北辰真灵在身也难活命。这里尚且如此,要去了魔界呢?他因此想要同这位术教教主再多说几句,好瞧一瞧是否还有缓和的余地。
可现在他知道了小蛮的事,立即意识到自己在六国多留一日,北辰在身这秘密就随时都有可能暴露。许多人已盯上了自己,不过因为从前的种种布置手段、尤其是小蛮的隐瞒,才能勉强捱到今日。
再留下去……在还没拥有足以叫各方势力忌惮的力量之前,一旦这身份暴露,小蛮是不会有什么好下场的。
李伯辰低叹一声,道:“只是想起了从前和她待在一起的日子。好,商教主,你因为她放了我一码,我也不想叫你和她为难。但你该知道,如果我在那边侥幸未死又修行有成,我是一定要回来的。到那时候无论你我是敌是友,都希望你能保证她的安全。”
商君看了看他,道:“你真对六国土地有这样的执念?”
这话问得没头没脑,李伯辰一时间也不知道他想要说什么,只得又道:“那些妖兽呢?你要把它们杀回去么?”
商君道:“此事我出手,怕比那些妖兽带来的祸事还要大。”
这话李伯辰倒是能听明白。一位生神参战,只怕会大大加速魔神降世的过程,的确是得不偿失。便道:“那么请商君帮我把山里的那些人带去安全的地方吧。其中有一位陶小姐,也是术学中人。有一位常秋梧,是前朝重臣之后。商先生把他们和其他人带去临西,我想李生仪会好好安顿他们。”
商君道:“好。”
李伯辰沉默地站立片刻,又抬眼望南边看了看、长出一口气,转身走开。但走出三四步,商君道:“李将军,且慢。”
李伯辰转过身。
“有件事该叫你知道。”商君看着他,“这十几万妖兽不是飞过来的,而是走的桥过来的。更北边,有魔国须弥族人在澜江之上造了一座直达山巅的桥,北原的妖兽因而可以通过那桥,源源不绝地从这当涂群山中跑出来。”
李伯辰笑了一下:“商教主是觉得,我会在去魔国的路上顺便毁了那桥?”
商君也笑了一下:“据我所知,那里还聚集了三十万妖兽大军,更有数十个高阶的须弥族祭祀。如果你真有这样的心思,怕是取死。不过,当涂山以南,此事眼下只有你知我知。等过些日子那三十万妖兽再分批过桥,就谁也救不了余下的四国了。”
他说了这话,忽然腾云而起,不见踪影。
李伯辰向北走出将近十里地,才停下来试着在心中起咒。麻木感终于没有来,但他也没有去往那一界,而是高声道:“山君!朱厚!”
如此喊了十几声,才有一团旋风在他身旁成形,道:“李将军、李将军,俺在了!”
他这态度叫李伯辰觉得有些意外,但听着了下句话知道为什么了。
“嘿嘿,李将军,刚才是你那位真君降世么?好家伙!吓得我躲得远远的,大气都不敢出!”朱厚道,“李将军和那位真君说了什么?”
不知道朱厚为什么把商君当成一位降世灵神。李伯辰猜应该是商君已至生神境,在朱厚看来强得不可思议——能将魔王化身打散,自然也是灵神。又或者朱厚现在自己做了地上灵神,能看到更多活人瞧不见的东西吧。
不过这也好。李伯辰便道:“交代我做一些事罢了。朱厚,要做这事,需得你帮忙。”攫欝攫
朱厚道:“李将军,你可说好了,是你那位真君叫你做事,还是叫我做事?你要知道俺可不是你那位真君的灵主。虽说俺的真君叫俺帮你做事,可要是俺听你的那个真君的话,岂不要惹恼了俺的那位真君?不妥不妥。”
要他听话倒也容易,只消去往那一界吩咐一声即可。但李伯辰有些担心商君其实并未走远而在暗中观察,便道:“你先听了,再说帮不帮我——现在就在北边……”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顿,忽然想起一件事来。之前他问朱厚附近山里可有容易走的道路,好带人逃出去。朱厚回答说“南边这十几里,从五尖沟到鸡心山,从半砬山到南边的原上,现在都已经是山崩地裂、河流改道了。”
李伯辰当时听了这话觉得有些不对劲,一时间却没意识到究竟是哪里不对劲。但此刻,他想起来了。
他在外公家看过详细的璋城一带地形图,图上也标注了朱厚所说的这些山头。如果在那图上,将朱厚所说的这片范围框出来……则仅是由东到西五十多里、由南到北三十多里的小小一片区域罢了。但据他所知,这附近的山君原本所辖区域却极大,该是一直管到了北边的澜江畔的。
余下的地方怎么回事?李伯辰心中一跳,往前面看——前方是一片谷地,谷地中蜿蜒一条河流。再往北,则有一片山壁耸立,其上仅生着几株孤松,就没什么草木了。这片山壁一直往东西两侧弯曲延展,仿佛一堵高墙,又仿佛是被人用斧头劈开的。
李伯辰知道,那山就该是半砬山。他便道:“朱厚,前面是你之前说的半砬山吧?你能过得了这山么?”
朱厚道:“我又不是魔国的山君,自然过不去了。”
李伯辰吃了一惊:“魔国的山君?你是说——那边现在也有了山君?是魔国的山君?你怎么知道的?”
朱厚道:“我哪知道那边有没有山君。只不过一过这半砬山,那边就黑蒙蒙的一片臭气,又有些怪模怪样的东西,那不是魔国的地界还是什么?哦,说到这个,诚乎他娘的要命,要是哪天那些怪东西也来了这边,岂不是这边也成了魔国地界?”
李伯辰沉默片刻,意识到眼下形势比自己想的还有些严峻。
叫朱厚出来本意是想问问他前面还有没有妖兽、能不能找到商君所说的那些须弥族、几十万妖兽在哪里,他原本以为它们该还在待在江边的……可眼下看,难不成从此处以北都被魔国占据了么?
李伯辰道:“那些怪模怪样的东西,到底什么样?”
朱厚道:“你瞧不见么?你往那边山头上看!”
李伯辰便抬眼看过去。北边的半砬山,风光其实不错。那山头上生着大片的云杉和槲栎,高大挺拔郁郁葱葱,再往山后边则有大片的枫树和铁杉,绿色浓淡相间,又镀着午后的日光,远远一看像一片绿毯一样。巘戅妙笔库M戅
李伯辰一打眼没看出什么不对劲,正要开口再问朱厚,却忽然发现山头的一株云杉扭动了一下子。他不知是不是自己看错了,正要定睛再看,却见刚才那颗云杉旁的另外几颗,也都依次扭动起来。
是扭动,而非摆动——那树干像是软的,枝杈像是手脚,一边扭动一边在周围乱抓些什么。李伯辰正看得吃惊,下一刻终于瞧见一只黑头白肚的山雀从林稍飞了起来。
但刚飞起一小段,好几颗云杉的枝子忽然扬起一抽,把这鸟儿给抽了下去。随后那些云杉再不动,山头变得安静起来了。
李伯辰这才发现那些树上也不对劲——他原本以为那些树上挂着球果的,但现在意识到那些“球果”大大小小,并不是他熟悉的样子。再细细一瞧,终于意识到那些其实都是些小动物干瘪的尸体。
他立即想到了须弥人——难不成从这里以北的山林,都已被须弥人掌握了?这些会捉活物的树,就是因为须弥人的什么法术变化来的么?
李伯辰倒吸一口凉气,考虑了一会儿,盘坐于地,阴灵出窍。
以阴灵的视角来看,果真如朱厚所说,半砬山以北都是黑蒙蒙的一片。不过这黑,却是和以南对比而来。寻常时候阴灵出窍,会发现每个人的身上都有一层及不可察的淡光,这便是人身上的灵气或说生命力。这光非但人有,活物也都有,因而一眼看过去,因这样的光,便觉得周围还要稍微亮些。
可在半砬山那边,李伯辰看不到什么活物。就是那些林木,所蕴含的生机光芒也远比这边的要弱,因此和这里一对比,倒真是黑蒙蒙的一片了。
他原本打算叫朱厚帮忙,这么一看,他是什么忙也帮不上了。攫欝攫
李伯辰低叹口气,附回肉身,在山坡上坐了下来。
朱厚见他半晌不说话,便道:“怎么,你不是叫俺帮忙么?又不言语了?男子汉大丈夫怎么这么小心眼——”
李伯辰道:“你说得对。这事是真君叫我一个人做的,你走吧。”
旋风在他身旁绕了一圈,道:“当真?”
李伯辰道:“当真。”
旋风又一转,忽然散开了。
李伯辰望着远山又坐了一会儿,忍不住再叹口气。他答应商君的条件之后一口气走了十里山路,期间几乎什么都没想,也没有回头去看方耋那些人。并非对他们全无挂念,而是他晓得自己要真到当涂山北边去了,纵使挂念,也什么都做不了。既然如此,何必多想呢。自己从前就是因为总是想得很多,才叫那么多的事情越缠越紧的吧。
也是因为倘若一直想着方耋那些人,就更会想着远在南边的那个人。
他又想起商君最后说的话。魔国在澜江之上架桥,知道这件事的只有自己和他。他那时候在心里冷笑,暗道你真以为我李伯辰是个傻子的么?因为你告诉了我这事,我就一定会舍生忘死地去试着毁了那桥?这未免也将我想得太大义凛然了吧。
但到了此时他意识到,自己的确不至于为了“天下人”去自寻死路,可要是为了她呢?
在唤出朱厚的那一刻,他自己就知道答案了。六国土地的确不是自己真正的家乡,可现在却有家人在那里的。
李伯辰便低声道:“叶成畴。”
清光一闪,叶成畴的阴灵现了身。他瞧见李伯辰的模样,开口便要说话,但李伯辰现在心情并不好,实在没心思再听他啰嗦,便道:“闭嘴。”
叶成畴虽说话时栩栩如生,可实际上只不过是个工具人罢了。李伯辰心意一动,他自然沉默不语。
李伯辰便道:“我问你,你在三老洞时有没有听说过灵神现出化身行走世间的事情?”
他问这事,是想搞清楚该如何应付风雪剑神。几天以前风雪剑神在北极紫薇天中说“神君现此化身行走世间”,似乎是觉得自己这个“李伯辰”,乃是纯元帝君为了在生界做什么事情,而化出来的——类似被分出的一缕真灵投胎转世成人,至多觉得自己是“北辰气运加身之人”,并不知道自己乃是“纯元帝君”这件事。
倘若真有类似的手段,那往后他这“并不知晓自己真正身份”的李伯辰,就真可以通过徐城去问风雪剑神许多有关魔国的事情了。
叶成畴道:“灵神?我怎么知道灵神的事?即便知道了我也未必会告诉你。可是你竟然没听说过化身的这种神通么?真是枉为修行人——譬如一个人修到了生神的境界,那就可以化身的呀?”
“把自身一缕阴灵分到化身里,又叫那化身去做事——等事情办妥了,再将阴灵收回来融为一体,那那化身所见所闻,全被本尊得了。你这人怎么学的修行法?真的连这都没听说过?”
李伯辰立刻长出了一口气。真是歪打正着……倘若生神境界的修士有这样的手段,那灵神更是可以的了。风雪剑神果然不至于用这种很容易被戳穿的谎言来糊弄自己……也许在它和徐城看来,自己诵念咒文去往北极紫薇天,其实是被长居那一界的“纯元帝君”给召回去的吧!巘戅综艺文学戅
这叫他的心情终于略好了些,立即把手腕一抖。那叶成畴还要喋喋不休,一下子被收了回去。又在腰间的曜侯上一拍:“徐城,出来!”
徐城现了身。
李伯辰道:“徐城,你能听着我说话,是不是?”
前几天在北极紫薇天中时,徐城曾说他在生界的时候能看能听却不能想,到了那一界灵气浓郁,才能像常人一样说话。但后来风雪剑神附了他的身,也不知现情况有没有变化。
李伯辰就又说:“帝君告诉我,你神智还在,且能叫那个风雪剑神帮我的忙,是真是假?”
他说了这话,徐城还没有反应。李伯辰暗道,在生界果然还是不成,得回去那一界才好,可这么一来也太麻烦了。
可正想到此处,徐城的面目忽然变得生动了些,开口道:“是真的。”
李伯辰做出略微吃惊的样子:“是真的?这么说自打我把你炼成阴灵之后,我做的事情你全都知道!?”
徐城说:“也不是。你放我出来的时候,你做事我才知道。别的时候,我什么都不知道。”
他这回答和在北极紫薇天中时听到的一样,的确没说谎。李伯辰便想了想,道:“那你知道我为什么叫你出来么?”
徐城说:“李将军,我不知道。”
他这态度叫李伯辰有些吃惊。在北极紫薇天中的时候,他还是显得有些桀骜不驯,可现在变得恭恭敬敬,也不知道在打什么鬼主意。
但他是他的阴兵,真想要将其抹杀,并不是什么难事。因此李伯辰懒得在心里猜,便道:“我之前杀了你,你现在对我倒是恭敬。要是装出来的,大可不必——同你说实话,现在我要往魔国去,你从前在空明会该和魔国有过接触,所以想问你些事。要是不想帮忙不如直说,我就以驱使阴兵的手段来用你,你我都省心。”
听了这话徐城却笑了一下,说:“李将军,你这就轻看我了。我从前是灵主,现在仍算是个灵主,真对你怀恨在心另有所图,也不至于一直等到现在。”
“那么我也说实话——因为风雪剑神对我说,我能否再世为人,全看同你之间的机缘。倘若有一天你飞黄腾达,我也可沾点儿福缘。要是你不巧死了,那我也得随你魂飞魄散了。只因这点,我不但不会害你,还会尽心帮你。你想要知道魔界的事情?我家风雪剑神从前就在极北得道,我帮你去问它吧。李将军,你想知道哪个方面?”
他这番话倒是说得无懈可击。李伯辰未必全信,但一时间也没什么好起疑的。便道:“好吧,徐城,但愿你真如自己所说。你往前看,能看到那些树么?我怀疑是须弥族的法术作怪,叫从前面一直到北边澜江一带的山野变得全无生机了。现在我打算越过这片山林到魔国的地界去,还听说在澜江边有须弥族祭司做法架起了一座桥。那么,我该怎么通过那片山林,又有没有法子毁了那桥?”
徐城道:“稍等。”
他发了一会儿呆,而后道:“我已问过剑神了。”
李伯辰道:“怎么说?”
徐城苦笑一下:“李将军,你该听说过一句俗语叫天上一日人间一年吧?剑神居于诸天,没那么快理我的。我看,可能得等上一两刻钟。”
他说的或许是真的。李伯辰自己去了北极紫薇天,生界的时间就停滞了的,得附身在那无畏真君之上才能做到时间同步。看起来诸天秘灵都有法子掌控自己那一界的时间流速……或许以后境界再高些,也能做到类似的事情吧?
李伯辰便道:“好。”
就重新坐回到草坡上,望着北边的天。
这时是午后,日光打在坡上、晒在身上,已叫人觉得有些暖。既然是要等,许多念头就从李伯辰心里生出来,要在头脑中搅成一团麻。可他实在不愿去想也不敢去想,就拾起一根草茎在指间绕,又低低叹了口气。
徐城就站在他身边,忽然开口道:“你是被人赶去魔国的么?”
他现在说话虽然很恭敬、看起来也像是个正常人,但李伯辰也没忘他曾经做过什么。要和这种人心平气和地闲聊,他是做不到的。便道:“这和你没什么关系。”
徐城道:“看来是的了。之前你带人躲在山里的时候放了我们出来,我也发觉有个强者在附近。那个强者能击杀监丑朗部的化身……我猜是那位术教的教主吧。”
李伯辰沉默不语,徐城看了看他的脸色,又道:“可是术教教主为什么要为难你呢?我又想到在璋城的时候,李生仪的谋士李定曾在术学藏身,那,那位山君该是受李生仪……不对,该是受李定所托吧。只不过,李定为什么不叫他杀了你,而只是把你驱逐到魔国去?”
李伯辰道:“我杀你之前你喜欢说话,没想到做了个鬼,还是喜欢说话。”
徐城笑了一下:“我平时待在你的刀里,能看能听却不能想。你把我放出来做事,也只是全凭本能,过得浑浑噩噩。今天你说要请剑神帮忙,才触动它留在我身体里的一缕真灵,我能说能想了。”
“可我这人活着的时候也爱说爱笑玩,到如今几个月却像行尸走肉一样。得了今天的空儿,当然忍不住要多说一点。要等办完了这趟差事,除非你再唤我,我就又变成从前的模样了,实在可怜得很。”
“其实我觉得,普天之下能理解我这种孤寂冷清的,就唯有你了——你心里藏了那么多的事,还不是什么都不敢说,这么一想,和我这孤魂野鬼无异。”
徐城其实只有十七岁,模样生得俊俏,乍一看上去实在很难令人生厌。李伯辰纵然在心里知道此人生前算是穷凶极恶之徒,但如今他实在恭谨有加,一时间对他的恶感便也稍退了些。
又听了他这番话,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被触了一下——孤魂野鬼。这个词儿,如今倒也是应景了。
但仍冷笑了一下:“未必。死在你手里的人该有不少,他们做了孤魂野鬼,也一样孤寂冷清的。”
徐城却叹了口气,道:“看来你现的心情的确奇差无比,要不然你这种忠厚仁义的人,可不会这么对我这样的可怜人说话。说到我杀的人么,李将军,我说他们都罪有应得,你信不信?”
李伯辰道:“你总不会对我说,你其实是在替天行道吧?”
“算不上。可也是在行我自己的道。”徐城道,“你该听说过我的事——我是十三岁修行,十四岁就到了养气境——我是个实打实的天纵英才。可你不好奇我十三岁之前都在做什么么?”
李伯辰只低低地哼了一声。
徐城便道:“我之前在应县渡口扛包的。我还有个姐姐,我俩相依为命。早有人说过我资质好,该修行。可修行这种事,即便随便拜个三流师傅,也得要束脩吧?但我和我姐姐的一日两餐都难以为继。”
“后来家姐把自己卖去了风月场,我用她卖身的钱拜了师。一个月之后我有了气感,就去入空明会。有个会士心肠好,我跟他借了些钱,要把家姐赎出来,可她被蓟城的一个富商买去了。”
“我就继续修行,三个月之后修到灵悟境,也做了个会士。攒上半年的香火供奉,再找会首借了些钱,去找那个富商。可我家姐又被那商人送给了当地督院督史。”
“再过八个月,我修到养气境,在会中已经崭露头角。那督史暗地里是会中人,我则是会首跟前的红人了,就请他去将我姐姐讨回来。但你猜怎么着,那提司将家姐送给本州的空行者了。”
“后来我得剑神相助,慢慢做了璋城的大会首,就想有朝一日和家姐团聚。为此我自然得用些人杀些人,但这些人,可没一个是像我一样的贫苦人。隋子昂和隋以廉这两个人,李将军,照你说该不该杀?我又算不算是替天行道?”
李伯辰沉默片刻,道:“这些年里,你就没见过你姐姐么?”
徐城道:“没有。我有什么颜面见她呢。”
李伯辰叹了口气:“那么你的这个故事打动不了我。你做那些事,只是为了叫自己高兴罢了。”
徐城笑了一下:“我又何尝不知呢?只是说你我很像罢了。”
李伯辰皱眉道:“像?”
徐城道:“你做事不也是为了叫自己高兴么?你落到如今这境地,诚然可以自觉‘做得不坏’——能与这么多人周旋,不但活了下来、修到龙虎境,还攒下一身的宝贝。可要是我,今天就不会走到被商君逼去魔国这一步。”
“李将军,你可以想想看,很多人,要是你都灭了口,或许直到如今你的身份还藏得严严实实。但你和我一样,这么多的事,该做却不做,而只是为了自己。我为了叫自己高兴,你为了自己心中的道义。结果呢,我做了供你驱策的阴兵,不知道还见不见得到家姐。你则远离你的爱人,要到魔国去了。”
李伯辰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风雪剑神还没回你的么?”
徐城笑了一下,刚要开口,整个人便呆住了。稍待片刻,他道:“剑神已将你需要知道的告诉我了。李将军,它叫我先问你,你介不介意做妖兽。”
李伯辰道:“什么意思?”
“前面的确是须弥人所为。剑神说,它未成道之前见过这种手段,这说明澜江那边起码有个须弥族司祭。李将军,是司祭,不是祭司。须弥人有六个部族,每个部族统领众多祭司的就是司祭,这种人可以将自身阴灵打散,凡是有草木之属存在的,他的阴灵就可以附着其上。修为境界越高,范围越广。要是能从澜江边一直延伸到这里,说明至少是个洞玄境。又或者境界稍低一些,可有许多祭司辅佐。”
李伯辰道:“那位商君说,那里有几十个须弥族祭司,没有提到司祭。”
徐城略一想,道:“那就是他也不知道。”
李伯辰想了想,道:“好吧,你继续说。”
“现在山里的这些草木,都被须弥人的阴灵驱使,有了类似动物的本能。剑神说须弥人要造一座跨越澜江、攀上千米高山的桥,又得足够结实能叫十几万妖兽大军走过去,所消耗的灵力必然难以想象。那么须弥人司祭或许就是用这种法子来取得灵力——将群山当中的生灵全部猎去,吸了它们的精气,用来造桥。”
“这就是说这片群山已经相当于那些须弥人法师身体的一部分,不过范围这么广,群山里的草木该只有狩猎的本能,并不能像真正的须弥人一样思考。但你这样一个活人,而且灵力充沛,要是走进去了,就一定会引起他们的注意的。”
“所以说,其实有个法子可以叫你变成妖兽——因为你的体内原本就有妖兽血肉。这样走进林子里去,气息混在一处,须弥人会以为你是留在山里的零星妖兽,就没什么问题了。”
李伯辰想了想:“你是说,叫我去学风雪剑神传下的功法?”
徐城笑起来:“并非剑神的,而是我的。我十七岁做了璋城大会首、你杀死我之后竟由昌隆公主亲自来追查,你以为是因为什么?因为叫人化妖兽的法子虽然早就有,却是非修士不可用。但经我改良之后,制出了一种叫太岁的东西。有了这东西,寻常人也能变成半人半妖。李将军,并非我自夸——我的名字,天子和至上主都是知道的。因此你杀了我,才惹出大麻烦。”
“所以么,我有一套调息法。你依着这套法子来,就可以变化成妖兽。要是你觉得好,我现在就说给你听。”
李伯辰道:“要是不做妖兽,我就这么走进去呢?你说过,山里的林木只有捕猎本能而已。”
“以你的修为自然不会被它们捉住。可你一直往里面走,惊扰的范围越来越大,早晚要把须弥人的注意力吸引到你身上。那时候他们发觉不对劲儿,就要倾尽全力来捉你了——你想一想,整片山野都成了他们的猎场,眼线帮手无处不在,到那时你还能逃得掉么?”
李伯辰想了想,道:“说说你那变化术。”
徐城有些吃惊,道:“哦,我还以为你要犹豫一会儿。我那法子说来简单,不过是以灵力活化体内妖兽血肉罢了。但也有坏处——血肉被灵力充盈了,自然也会生长。那么这法子你用一次,体内的妖兽血肉就变多些。要是没有节制、境界又不足以将其完全压制,那搞不好最后你真要变成妖兽。”
李伯辰沉默片刻,道:“那么风雪剑神有没有说,有什么法子能毁掉那桥?”
徐城叹了口气:“那可是能过十几万妖兽的桥。”
李伯辰知道他说的是什么意思。倘若桥只有一座,能通过这么多的妖兽,那必然大得难以想象。仅凭自己一个人的力量,要将其毁去无异痴人说梦。要不止一座,就更是难上加难了。
可毁桥做不到,杀人呢?
他想了片刻,道:“把你那变化术教给我吧。”
一刻钟之后,李伯辰褪去身上衣甲,将其存放在那一界中。然后他运行灵气,施展徐城所说的名为“化魔大法”的神通之术。
他很快感觉到体内的妖兽血肉开始蠢蠢欲动。它们原本与这具身躯融为一体,平时感觉不到。但被有意识地注入灵力之后,它们开始疯狂生长。纯粹的肉体力量感变得越来越强,李伯辰很快意识到自己可以随着心意,去控制这些血肉成长的方向。这,就是徐城所说的变化吧。
妖兽有许多种,他打算化成二阶妖兽。二阶之中他见过的,约有十几种,权衡之后,他决定化为二阶的浑甲兽。妖兽到了二阶各有神通,且慢慢有了人形。他是化形,神通是没有的,倒不如变成二阶的浑甲——其实二阶的浑甲兽,更加坚实的皮肉本身也算得上是一种神通了。
待功法运行完毕,李伯辰已变成一个一丈高的庞然大物。能看得出人形,但体表全是青灰色的硬甲,仅露出一对鼻孔和一双眼睛。但这眼睛也是全黑的,只在正中有一道金色细缝。
他试着活动手臂,便听着身周铮然作响,好像身上这甲片都是精钢制成的。再抬眼往北边的群山中看,只见视野比平时又远了许多,就连那些云杉上挂着的干瘪动物尸首上的毛发,都一清二楚。
这片山坡与半砬山之间隔着一片谷地,寻常人要是走过去,少不得得花上一两个时辰。但因为体内汹涌澎湃的力量感,李伯辰此时只觉得自己要是奋力一跃,就能直接跳到对面的山崖上。他心中这样想着,竟忍不住真往前走了几步、做势要跳了,好在他又反应过来,连忙止步——可他这身形巨大,即便是这几步,也已经走到了山坡边沿。要是真跳下了下去,这么十几丈的高度,纵使摔不得,也得断个腿脚。
他惊出一身冷汗。倒不是因为怕摔,而是发觉自己化成妖兽,便处于一种类似醉酒的状态中——觉得力大无穷、不畏疼痛、无所不能。这意味着现下他的理性退却了些,兽性则占上风了。这回事,徐城可没说,是觉得自己该想得到,该是故意隐瞒了?
这时候徐城忽然开口道:“你这人还是真是喜怒不形于色,有趣有趣。别人觉得你是莽夫,可我知道你其实心思很细。照理说你这样的人,要用我的化魔大法,必然该想来想去,猜我是不是会做什么手脚。可是刚才竟然真毫不犹豫地就用了——是我之前给你讲的那个可怜可悲的故事叫你对我的印象改观了,还是因为……唔,哈哈,还是因为你被商君这个生神逼得出走,又自知绝没有可能提什么条件,所以伤心悲痛之后自暴自弃、懒得再去多想了?”
“要真是这样,你这人也实在太奇怪了。一个女人而已——为一个女人就二话不说只身往魔国闯,是该说你多情呢,还是该说你蠢呢?李将军,你自己说说看?”
徐城之前说话的时候礼貌恭谨,这时候语气全然变了——变得和他从前一样。李伯辰先是一愣,又觉得头脑一热,竟真想说,“即便我自暴自弃,又怎么样?她真心待我,我自然也真心待她了。”
可这话到嘴边,他又觉得不对劲,到底没说出来。而后意识到,果然是徐城在搞鬼!
是不是因为自己有北辰真灵在身?因而现在才能保持理智清醒?看徐城现在的样子,似乎很笃定说出这些话之后不会带来什么不好的后果——这意味着,自己现在本该遵循那种冲动的本能,而无暇进行理性地思考、如一只聪明的动物一般行事吧!?
此人之前所展现的模样,真是伪装!?李伯辰想到此处,心中又是一跳——要他和风雪剑神真觉得这生界的李伯辰是纯元帝君的一缕真灵化身,那用了这种手段,等自己这个“化身”下次被召回那一界的时候,岂非全都要露馅?
除非,他们压根就不是这样想的……自己一直以来的怀疑大致没错,前几天在北极紫薇天中所说的那些话,并没能完全唬住那个风雪剑神。该只是因为自己在那一界时,他们也摸不透自己的深浅,因此才虚与委蛇、想要慢慢观察吧?
他想到此处,见徐城皱眉道:“李伯辰,怎么不说话?”
说了这话,脸上又露出惊疑不定的神色,喃喃自语道:“剑神这法子对他没用么!?”
剑神的法子?是指什么?指这个化魔大法,还是指“叫自己全无戒备地用了化魔大法”这整件事?
但李伯辰晓得现在的情况其实是敌明我暗,徐城并不知道自己眼下尚能保持理智的。他便略略一想,道:“是又怎么样?这世上我最在乎的就是她了——我要跳到那边的山上去!”
徐城立即松了口气,眉开眼笑道:“好,好,就是这个蠢样子最好。不过么,你可不能跳。我还没法化成人身,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岂非给你陪葬了。好歹也得等我到了洞玄境……哼哼,——不如你慢慢走下去,怎么样?”
看来他之前说的那些话是真的——他现在既是自己的阴兵,能否存于这世间就全凭自己了。到了洞玄境……是说那时候会有法子脱离自己的掌控么?这一点,那本《阴符帝皇经》上可没说。
不过至少意味着,眼下此人和风雪剑神还不敢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
李伯辰便循着心中那种冲动,道:“走就走!”
说了这话,纵身跳了下去。先在山间大石上一踏,又跳转到另一处缓坡上,甩动双腿一阵风似地往下跑。只听得脚底大地隆隆作响,身后尘土飞扬,一眨眼的功夫,竟已冲到了谷地中的河畔。
他平时不怕水,但此时见了这条河,心里却突突一跳,只觉得做什么都比碰这水好。李伯辰立即省得这也该是妖兽血肉带来的本能冲动,立即收住脚,在河畔徘徊几步,恼道:“怎么有这么个东西!?坏东西!”
徐城像一阵无形的风一般跟在他身旁,听了这话立即大笑,道:“你不跨过去,怎么去魔国?不去魔国,怎么炼得更强,好回去救你那相好?”
李伯辰道:“只怕我去魔国要死!哎呀,要死了,就一了百了!我不要跨这鬼东西!”
徐城道:“蠢材!那魔国都是罗刹、须弥、妖兽,他们修行的时候可不像人一样需要许多的灵气。一来二去,魔国岂不是灵力尤其浓郁?他们那里人又少,地广人稀,天才地宝更多,你到了那儿找个洞天福地占了,还愁修不成大道么?!”
李伯辰道:“啊呀,也对,也对。”
徐城眼珠一转,又道:“李伯辰,你的那位灵神,究竟是什么来头?真是纯元帝君么?”
李伯辰知道他早晚要问这事,便道:“什么纯元帝君?”
徐城道:“你是怎么成的灵主?”
李伯辰道:“魔刀!我有帝君真灵化成的魔刀!”
徐城想了想,忽然一晃神,又呆了呆、目光一下子聚在李伯辰身上,吃惊地往后退了几步:“……什么东西!?你是谁!?啊……李将军?是你吗?你是用了化魔大法?!糟了!是不是剑神占了我的阴灵教你用的?!你被它算计了!”
李伯辰见他这模样,心中也是一惊。第一个念头便是难不成刚才真是风雪剑神附了徐城的阴灵,因此他才性情大变?刚要开口,心头却忽然又一紧——这是不是来试自己的!?
便立时道:“蠢材!连我也不认得吗?我乃李伯辰!”
说了这话,口中又喃喃道:“对!夺个洞天、夺个天材地宝!杀回六国去!”
而后大步一跨,腾的一下便自河边跃了过去。待他落地,见徐城也跟了过来,刚才那惊慌失措的模样早没了,道:“见了鬼,你那灵神还真是纯元不成么?”
李伯辰只道:“你说的什么胡话!?跟我往北边去!跟我杀了须弥人!跟我夺洞天!”
徐城不再言语,只伴在李伯辰身旁,死死盯着他又看了一会儿,才道:“好吧,李伯辰,往后我再慢慢儿问你,总能问得出来。”
两人便攀上半砬山的岩壁,闯入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