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洛南初端着筷子跑到唐倾旁边跟她一起吃晚饭。
夏景年推着宫衡过来了,两个人不知道在聊什么,有说有笑的,气氛很好。
只有季青城一个人坐在角落里眉头紧锁,似乎有点烦心。宫衡也没理会他,坐在了餐桌前就吃起了牛排。
唐倾抬起头,看了季青城一眼,就听到洛南初对她道:“倾儿,这个鱼肉很好吃,你尝尝看。”
她低头,餐盘上就多了洛南初给她夹过来的鱼块。
她偏过头看了洛南初一眼,她正在愉快的进行晚餐,只有脖子上缠着的纱布,隐隐透出来的血色,让她感觉到某种不祥的凉意。
她什么都不记得了,也忘记了傅庭渊,整天快快乐乐的,可是她忘不掉她那天用刀差一点切掉自己脖子的事情。
他们这些人,都是一群怪物,好像只要让自己高兴快活就好了,别人的死活根本无关紧要。
就算那个女人已经有了自己的爱人,也能想办法抓过来给她洗脑,让她失去记忆,让她爱上自己。
季青城的做法,比宫衡也好不到哪里去。
旁边,洛南初吃的开开心心的,不时还夹一点她觉得好吃的东西给她尝尝,看着她吃的这么开心,她心里有点想笑,又有点难受。
不知道傅庭渊怎么样了……
如果当年她没有招惹宫衡他们,洛南初和傅庭渊两个人会不会就不会遇上这些麻烦了?
虽然没有如果,可是她每一次都忍不住这样自虐的去想。
这顿饭她吃得很勉强,胃里面沉甸甸的,像是压着一块冰凉的石头。
什么都不知道的人吃了两碗饭,可是是怀孕的原因,洛南初的食量也大了一点。
吃完饭洛南初又想去船甲上吹风,晚上风大,唐倾怕她感冒,怀孕了又不能用药,忍不住的劝她别去了。
洛南初一直都是乖乖的,听她这样说,也就没再去了。
她很关切自己肚子里的这个孩子。
唐倾看的出来。
虽然她已经什么都不记得了,但是对这个失忆之前的孩子,她却是格外珍惜的。
唐倾陪着她在房间里聊了一会儿天,然后就劝她睡下了。
她轻轻地从房间里出来,又把门关上了。
抬头,就看到了从不远处走过来的季青城。
男人俊容眉心紧锁,打眼看到她,似乎不想被她看出什么端倪,朝着她平静的微微颔首,与她擦身而过。
唐倾忍不住问他:“季青城。”
季青城停驻了脚步,偏过头看向她。
“你真的喜欢南初吗?”
季青城转过身来,他看了唐倾一会儿,然后缓缓的叹了口气:“我不知道。”
“我喜欢她在电影和舞台上的样子,也在觥筹交错的舞会上遇见过她,”季青城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我以为我比谁都了解她,也自认我能给她幸福,但是我还是觉得,真实的她跟我想象中的她,不太一样。”
被宫衡摆了一道以后,他就在思考这个问题。
他真的喜欢洛南初吗?
跟她在一起的感觉确实很好,很快乐,可是这种快乐跟他想象中的不大一样。
他跟宫衡合作的时候,并没有想的那么深远,很多事情在没有实践之前,都不知道最终会变成什么模样。
这几日的变化让他有些心力憔悴。
唐倾轻声道:“她跟傅先生认识十多年,分分合合,快修成正果了。你如果没有那么喜欢她,还请你放南初回去,傅先生失去了她很多年,好不容易能长相厮守,君子不夺人所爱……”
她声音轻而柔,就像她这个人带给他的感觉一样,让他想到了春溪里汩汩的流水,温柔而恬静。
跟她说话,让他焦躁的心绪也逐渐平静了下来,季青城多看了她几眼,心里想,怪不得宫衡和夏景年那两个小子会想了这么多的法子,不惜得罪傅庭渊也要把她找回来。
她身上有一股让人魔力,让那些从腥风血雨里长大的魔物趋之若鹜,在她身边盘旋着的男人,恐怕都是被她这种气质吸引。
就像古时候祸国殃民的美人,君王们不惜一切代价都想要得到她,可是这对一个无辜的女人来说,称得上是幸福吗?充其量,只不过是因为美貌惹来了灾祸罢了。
季青城收敛了神色,对着唐倾道:“我已经在跟景年商量把南初送回去这件事,她的催眠还没有彻底解除,我也不放心让她就这么回去,等一切都尘埃落定,我会跟你说的。”
宫衡这个堂弟,竟然是一个正常人——不过也没有太正常,他竟然因为喜欢上洛南初的电影而绑架了她——但是最起码,竟然可以好好沟通,没有跟宫衡和夏景年那样丧心病狂到非常人的地步。
唐倾听到季青城的话,有些喜不自禁,她脸上露出淡淡的笑容,感激的道:“那真的太好了……”
她话还没说完,就看到季青城抬起头往不远处看了一眼,神色变了一下。
唐倾意识到有人过来了,结束了她和季青城的谈话,转过头去,果然看到宫衡拿着红酒杯慢慢悠悠的往这边走了过来。
他披着黑色的浴袍,略长的短发湿漉漉的披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俊美的脸庞。领口微微敞开着,从他雪白的皮肤上,可以看到一些纠结起伏的痕迹,那是植皮手术也没有办法彻底祛除的火烧过的伤痕。
季青城似乎还对宫衡的做法有些不满,他看了宫衡一眼,然后就转身走掉了,把无辜的唐倾一个人留在洛南初的卧室门口。
宫衡走过来,俯身从后面趴在了唐倾轮椅的扶手上,有点玩味的笑道:“你们在聊什么啊?聊得这么开心。”
他的头发垂落下来,湿漉漉的水滴滴在唐倾的脸上,她往前倾身,宫衡手上的酒杯横了过来,抵在她的唇边,“喝一口。”
酒液殷红,像是脉管里流淌出来的血。
唐倾犹豫了一下,缓缓的低下头啜了一小口。
宫衡满意的收回了手,对着她喝过的地方自顾自浅酌,然后淡淡的对着唐倾道:“别跟其他男人笑,我看着不舒服。”
唐倾低下头,“季先生说在准备送南初回去……”
宫衡瞥了她一眼,声音浅淡:“别人的事情,你别管,你只需要好好呆在这里就可以了。”
“……”唐倾握紧了手,她眉目之间闪过一丝挣扎,忍不住的问道,“宫衡,你是恨我吗?”
宫衡握着酒杯的手指因为她这个问题不经意的一颤,他垂眸,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撩人的浅笑,施施然的反问道:“要不然呢?你觉得是因为什么?”
唐倾想说,你有什么资格恨我?
宫衡看着她的表情,似乎知道她想要说什么,他倾身往前,走到了唐倾的面前,低头含笑看着她。
走廊的阴影里,男人微笑的唇角和被光影笼住的眼睛,形成了一明一暗明显的反差,唐倾忍不住想抬头看清他的眼神,就听到宫衡轻笑着道:“你觉得你什么都没做错?”他笑了起来,偏过头往某个角落里看了一眼,“你当年,可是骗了一颗纯洁无瑕少年的玻璃心呢。”
唐倾抬起手扶住了额头,“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宫衡点了点头:“嗯。你不会懂的。”
他抬起手轻轻地抚了抚她的长发,然后道,“好了,不想跟你聊天了,你滚吧。”
唐倾:“…………”
这个男人,在成年以后越发的情绪诡异,喜怒无常,以前她还可以装乖糊弄过去,而现在她根本不知道他前脚笑眯眯的,后脚就开始骂她。
唐倾低着头走了。
宫衡靠在墙壁上,拿着酒杯一个人漫不经心的喝酒。
他对着虚空道:“我心情有点不太好。”
一直在角落里的男人走了出来,把一个打火机和香烟默默递给了他。
宫衡看着手上的两样东西,略有几分无语。
夏景年道:“你该休息了。”
宫衡将打火机在指尖上转了一圈,然后叼着烟点燃,畅快的吸了一口,在徐徐的烟雾里问道:“这些年,你都有女朋友了,为什么还要跟我过来?”
夏景年离开岛上,进了世界顶级的研究所,混的人模狗样的,断断续续也交往了女朋友,一副正常人的姿态,也从来没有跟他谈论起过唐倾,好像当年那几个月的相处,只是年少的时候失心疯的纠缠罢了。
夏景年笑了笑,“她骗了我一颗纯洁无瑕的少男心,我还不能向她讨回公道?”
宫衡觑了他一眼,勾唇笑了笑,密长的睫毛垂落下来,掩住了他的瞳孔里的神色。
夏景年看向他,问道:“那你呢?”
他缓缓吐出一口烟,微微笑了一下,“我恨她。”
夏景年眸色蓦地变深,宫衡直起身子,将香烟丢在了垃圾桶里,然后朝着他摆了摆手,离开了。
夏景年站在原地,看着宫衡渐渐远去的身影,无声的叹了口气。
恨吗?可能是吧。
她让他们从鬼变成了人,让他们第一次明白了牵肠挂肚的滋味,然后又毅然决然的用死来告诉他们——她无以伦比的憎恨着他们所有的人。
宫衡愿意用命来换她活下去,她却连为他们滞留一秒钟都不愿意。
从一开始,就已经注定了结局。
他不知道宫衡这八年是怎么过过来的,但是他清楚自己是怎么过来的。
——整个人被分裂成了两半,一半被留在了半年前,一半变成了一个正常的人,按部就班的过着普通人的生活。
直到他再次看到了唐倾,那一瞬间,他感觉到了心脏里的挤压感,那是非正常的人生将正常的生活挤出去的感觉。
他还是没办法从年少时候的感情里解脱出来。
那是错误的,可是已经没办法停止了。
夏景年闭上眼睛,深深的吸了一口气,睁眼的时候,眸孔里阴沉的一片光亮都寻找不到。
*
卧室里,窗户开着。
宫衡靠在床头,漫不经心的抽着烟。
他幽芒的眸孔神色晦涩的刺透虚空,脸上浮现出几分思索的神色。
不知道过了多久,烟蒂燃烧到了指尖,他从沉思之中苏醒过来,手指微微一颤,扑簌簌的烟灰坠落到了皮肤上,带着几分灼热的温度。
他从床上坐了起来,起身打开了衣柜,将里面一个小型的保险箱里取了出来。
他叼着烟,坐在床上小心翼翼的核对着密码,直到“咔哒”一声,保险箱的门开了。
他犹豫了一下,轻轻地吸了一口气,才将里面的东西取了出来。
那是一个真空包装的塑料袋,袋子里面,是一片白色的布条,好像是从某个衣服上随随便便撕下来的一般粗心大意,如果不是被主人这么珍重的放在保险箱里面,它实在是太过平凡无奇。
宫衡将香烟丢在垃圾桶里,然后将手上的烟灰拂去,这才打开了塑料袋,将里面的那条柔软的布条取出来放在掌心。
——这是这八年来,他第一次亲自将这块布料出里面取出来,捏在手里。
整个治疗生涯,他在无菌病房里人不人,鬼不鬼的时候,他都是靠着这块布条撑下来的。
唐倾如果知道的话,一定会很后悔没能拿走这块布条。
宫衡想到这里,勾起唇无声的笑了笑,他的手指碰触着它,像是碰触到了八年前绝望而无助的那个晚上,她在他眼前生生的坠落大海,而他差一点就能抓紧她。
无数次在梦里面,他都抓住了她的手,而醒过来的时候,他躺在医院的无菌病房里面,清晰的意识到了她已经死了。
他简直要恨上她的绝情。
一点机会也没有留给他,就这样死在他的面前,连让他幻想的权利也没有。
恨一个人,比承认爱一个人要来得容易的多。
人可以随随便便说出我恨你,却难以启齿“我爱你”。
宫衡靠在床上,打量着这根陪伴了他整整八年的布条,他曾经靠着它撑了很久,这是她身上唯一留下来的东西。
他静静的看了一会儿,然后将布条又塞回了保险柜里面,不过这次并没有用真空保存。
——它的主人已经回来了,他不需要再睹物思人。
(大文学 .) 宫衡看着窗外的夜幕,徐徐的呼出了一口气,他的心情是愉快而轻松的。
*
天气晴朗的一天,季青城过来告诉她,他要带南初回陆地上去了。
洛南初的催眠已经被解除,等到回去以后,会逐渐恢复正常的记忆。
洛南初什么都不懂,只是知道过几天就要走了,唐倾却不跟她一起走,她跟唐倾有一种熟悉感,想到以后要见不到她了,心里就很难受。
唐倾心里为她高兴,陪着她在房间里,给她整理回去的衣物。
洛南初坐在床上,呆呆的看着她,她穿着孕妇装,肚子已经鼓了出来,很明显。
唐倾坐在轮椅上,辛勤的将她的衣服叠进手提箱里去,跟洛南初相比,她看起来心情要很好。
洛南初看着看着,忍不住诉控起来:“倾儿,你是不是一点也不喜欢我?”
唐倾转过头,看着洛南初红红的眼睛,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怎么会?我这么喜欢你,看到你就好欢喜。”她忍不住捏紧了她的手,有些动情的道,“你是我这一生中最好的朋友……”
洛南初将手从唐倾的手心里抽了出来,发起了小脾气:“可是我要走了,你却这么高兴。我看你是巴不得我立刻走。”
我确实是巴不得你立刻就从这里离开……
唐倾心里是这样想的,脸上却只是淡淡的笑意,她温声道:“你走了,我以后会过来看你的。又不是以后都不见面了,有什么好难过的。”
洛南初抬起眼皮,用那双明亮清澈的眼睛看着她:“真的吗?你以后会过来看我?”
“我们这么有缘,以后一定还有机会见面的。”唐倾说到这里,心里忍不住有几分酸楚,谎话说多了,自己也忍不住的要当真。她知道这一次,可能是她们最后一次见面了。
她低下头,叠着洛南初的衣服,掩住了一下子红了的眼睛。
洛南初听到她这样说,有点舒心了,她把头靠在唐倾的肩膀上:“那你知道我住在哪里吗?”
唐倾道:“我会问季先生的。”
“你如果上岸了,一定要记得联系我。”洛南初轻声道,“我真的很舍不得你,我觉得我跟你一见如故……不怕你笑话,我见到你的第一眼,就觉得我们认识很久了。”
唐倾轻声道:“我也是。”
她陪着洛南初聊着,心里的情绪也逐渐安静了下来。
洛南初离开了,安全了,她最后的使命也就完成了。
像是一片从空中飘飘悠悠落下来的雪花,终于融化在了雪地里面,并不觉的伤感,反而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喜悦。
她这一生,能交一个像洛南初一样的朋友,已经是一件很幸福的大事了。
*
巨大的豪华游轮靠近码头的时候停了下来,季青城小心翼翼的搀扶着洛南初上了游艇,两个人坐着游艇飞快的往码头边驶去。
唐倾坐在轮椅上,遥遥的看着洛南初的身影越来越远,她忍不住的看了很久,直到终于什么都看不见了。
大文学 .
宫衡走过来,将她从船甲上抱回了大厅。
豪华游轮上有棋牌室,有篮球馆,甚至还有电影院和按摩师,就是一个小型的移动娱乐城,只要她高兴,她可以一个月玩下来都不重复的。
然而唐倾对这些并没有什么兴趣,她最喜欢做的,还是一个人窝在房间里发呆。
宫衡站在门口推开门往里面看了一眼,忍不住对着夏景年道:“怎么回事?她不是傻了吧,怎么看起来呆呆的。”
夏景年瞥了他一眼,语气没什么变化:“心情不好。”
“心情不好?我对她还不好啊还心情不好。”宫衡自我感觉十分良好。
夏景年轻轻地把门带上,“洛南初刚走,她情绪还不太稳定,你别进去烦她。”
宫衡轻轻地哼了一声,似乎是略有几分不满,却也没再说什么。他靠在墙壁上,百无聊赖的玩着一枚打火机,“看来她这些年离开我们以后也没怎么出息,看她过得不好我就放心了。”
夏景年道:“这些话别当着她的面讲。”
宫衡冷笑了一声,“我还以为她想方设法离开这里是有什么人等着她呢,现在看来,那个人还不是把她往死里逼?论手段,我觉得跟我们也没什么差别吧。”
夏景年垂下眼,听到唐倾的那个男人,他褐色的瞳仁里浮现出了淡淡的阴沉,声音很轻,带着几分喑哑,“可能这就是喜欢和不喜欢的差别吧。”
宫衡冷笑的声音更大,他没有再说话,只是“吧嗒”一声将打火机点燃,叼着烟缓缓的吐出了一口迷离的雾气,幽深的瞳仁里闪烁着几分疯狂和妒意。
唐倾的感情,是他们这一生都不敢去奢求的东西,而这么宝贵的东西,却被另一个男人轻而易举的拥有了。
想一想,就足够令人发狂。
*
晚上下起了雨,巨大的游轮在大海上,也不过是渺小的一叶扁舟,伴随着电闪雷鸣,让白日里显得风和日丽的海面,显得有几分狰狞。
风并不大,所以船也晃得不是很厉害,唐倾坐在餐桌前,心不在焉的吃着饭,一个海浪打过来,让船舱剧烈的晃动了一下,她虚虚拿在手里的勺子一下子飞了出去,掉在了地上,发出“叮”得一声。
她一下子清醒了过来,抬起头下意识的看向勺子落地的方向,正要弯腰去捡,一只白皙修长的手,替她捡起了勺子。
“给倾儿换一个勺子过来。”
夏景年的声音听起来温润好听。
唐倾讷讷的道了一声“谢谢”,接过了佣人递过来的新的勺子。
夏景年的视线落在她的身上,温和的道:“海上下雨是很正常的事情,别害怕,只是雷阵雨,过一会儿就没事了。”
唐倾垂着眼没吭声。
夏景年凝眸注视着她,“你能告诉你在想什么吗?”
唐倾这才缓缓的抬起眼,她视线落在夏景年脸上,黑色的瞳仁里一闪而过一丝惊慌,低下头握紧了勺子闷不吭声的扒着饭。
夏景年徐徐的叹了口气,“其实你不必怕我,我不会对你做什么。”
宫衡已经吃完了晚餐,靠在餐椅上正在喝着红酒,听着夏景年的话,他冷冷笑了一下,语气恶劣:“对这种不知好歹的女人说个什么劲。你对她再好她领你的情了吗?”
夏景年无奈的道:“阿衡,你能不能少说两句。”
唐倾已经够精神不稳定了,还说这种话,把人吓坏了怎么办?
宫衡朝他白了一眼,“我说得有哪里错了吗?你千方百计给她联系医生,她现在还在给你甩脸子看。你对她再好有什么意思,她又不喜欢你。”
夏景年再次无奈的喊了他一声:“阿衡,你别说了。”
宫衡还是那副阴阳怪气的语气,他这个人就是说风就是雨,跟雷阵雨一样,喜怒无常。
唐倾早就习惯了。
听着他们的对话,唐倾只是低着头无声的讽刺的勾了一下唇角。
明明是他们把她的腿弄坏了,现在要给她联系医生治疗,就好像是给她恩赐一样。
对于这些人来说,伤害别人是理所当然的事情,而对别人恩惠一次,就需要别人感恩戴德。
真是可惜,她连一点感激的情绪都起不来,听着两个人一唱一和,她只觉得恶心到反胃。
唐倾连晚饭也吃不下去了,把勺子放了下来,低着头道:“我吃饱了。”
宫衡瞥了一眼她碗里还在冒尖的米粒,脸色一沉,勾了一下唇角,显出几分阴鸷:“你是故意对着我干是吧?”
唐倾低着头,肩膀明显的瑟缩了一下。
夏景年站了起来,无奈的打圆场:“吃不下就别吃了,晚上饿了再吃一点夜宵吧。“
宫衡手上酒杯里的酒已经喝完了,他的犬齿磨着光滑的杯壁,像是在磨唐倾的骨头,眼神充满了不怀好意和阴晴不定。
夏景年道:“你们把倾儿送回房间吧。”
几个守在一旁伺候他们的佣人得了命令,立刻搀扶着她上了轮椅。
等唐倾离开以后,宫衡脸上阴鸷的情绪褪去,他沉默着脸色,看着虚空:“你看看她现在这副样子,你们明明没怎么对她吧,你还为她这么劳心劳力。”
“阿衡。”夏景年回过头来看向他,“你本来就不应该期许有什么回应。”
“……”宫衡沉默了一会儿,才黑色的瞳孔里慢慢的收回了几分光亮,他低下头,看着手上空荡荡的酒杯,道,“我知道。”
感情就像这杯酒,一开始盛满了,就算最后喝光了,也算尝到了几分滋味,供以后回味。
而他和唐倾之间,就是这个空酒杯,从一开始就是空的,他本不应该去奢求满酒的人的待遇。
可是有了期待,有了念想,到底还是意难平。
他空有一身财富,离经叛道,我行我素,但是在感情上,终究还是一个普通人,对一个女人有了心思,也会想要得到回应。
然而本就不应该会有任何回应。
他从她身上能得到的,最多,也不过就是那条被他珍藏在保险柜里的破布而已。
有时候想想,如果有朝一日他挂了,被谁翻出了那个保险柜,对方千辛万苦打开了它,发现只不过是一条破布片,到时候他真的是九泉之下都颜面丧尽了。
夏景年看着宫衡沉闷的神色,他拍了拍他的肩膀,“冷静一下。我去看着她吃药。”
宫衡百无聊赖的摆了摆手,示意自己知道了,他抬起头看着窗外的雨幕,然后徐徐的,无奈的轻笑了一声。
因为这个女人,他落到了如今这个境地,余生最大的可能性,也不过是在这片公共海域里面漂泊,算是付出了极大的牺牲,然而那个女人,却一点也不领情。
也不知道是报应还是犯贱。
*
夏景年走进去,唐倾还坐在窗边看着窗外发呆。
夜越深了,雨也显得越大,海上下雨本身就比在陆地上看起来可怖一些,夏景年以为她是在害怕,走过去声音温柔的道:“吃药了吗?吃完药睡一觉,明天就雨过天晴了。”
唐倾摇了摇头,她苍白的脸色在电闪雷鸣之中显得有几分晦涩。屋内没开灯,不时有闪电的光亮在房间里一闪而过。
夏景年抽开了抽屉,从里面取出了药,递给她,看着唐倾温顺的吃下了,忍不住伸出手,捧住了她的脸。
唐倾缓缓抬起头,看向夏景年的脸,对方温暖的手指,轻佻的抚过了她的唇瓣,在她敏感的唇上摩挲,然后缓缓低下头,在她的唇上印了一个吻。
她不躲不避,只是眼神显得有些空洞和茫然。
夏景年有些留恋这样轻柔的接触,怪不得宫衡没事有事就要亲她几口,这种感觉很好,她的味道比他记忆里还要甜美。
他交往过几个女朋友,但是并不喜欢接吻,女朋友也体谅他作为一个医学生的洁癖,他甚至自己也觉得体液交互在医学上来说很容易染上各种疾病,十分肮脏。
但是亲吻着唐倾的时候,他脑子里完全没有那些公事公办的医学数据,他完全沉溺在了这种恋人一般甜蜜而暧昧的接触里面。
夏景年缱绻了许久,才缓缓抬起头来,唐倾的眼神是迷茫的,像是因为他的吻而蒙了一层淡淡的水汽,看起来像是柔弱的羊羔。
他近乎于一种怜爱的心情,将她从轮椅抱上了床,她的身体比他记忆里还要来的轻,轻飘飘的,让他忍不住想更加温柔的对她。
他俯身亲了亲她的额头,温声道:“睡觉吧。”
唐倾迷迷茫茫的望着他,那神态像是一个孩子,显得无辜。
夏景年握住她的手,放在唇上亲了亲,“吃了药就会困的。”
唐倾低声道:“你们到底想干什么……”
夏景年道:“我们跟以前那样生活在一起,不好吗?”
唐倾眉心皱了一下,她闭上眼,身子缓缓的蜷缩了起来,像是怕冷似的,又像是在畏惧着什么。
他把手放在她的肩膀上,“再过一个星期,我们就要上岸,到时候我会找人给你做手术。”。
她低声道:“你们以后会不会放我走……”
夏景年看着她。
过了良久,他才道:“你死的这些年,我们不知道你还活着。”
唐倾轻轻地抿紧了嘴唇。
“那日海底酒店,是我和阿衡这八年第一次接触到你的消息。”
唐倾垂眼轻声道:“你们就这么恨我吗?”八年了都不肯放过她。
夏景年道:“不是恨。”
唐倾继续道:“是因为我是第一个把你们耍了的女人?这让你们难以接受是吗?”
“你当初以这样的方式离开,确实让我们难以接受。”
“我已经都这样了。”她紧紧的咬住嘴唇,睁开眼睛看着面前的男人,“你们一定要对一个被你们亲手弄成残废的女人这样残忍吗?”
到底有没有一点人性,到底要怎么样,才可以摆脱这两个恶鬼……?
她精疲力尽。
最初的恐惧褪去以后,剩下的只有彻底的绝望。
深不见底,望不见底,如同地狱一般可悲可怕的未来。
这个世界这么大,却已经没有了她的容身之处,在萧凤亭那里,她只能做一个被人白眼的第三者,而在这里,她成为了两个男人玩弄的玩物。
这一生来来回回,就这样颠簸在各色的男人身下,明明不是她所愿,可是每一个人都不肯放过她。
没有一个人会听从她的愿望,也没有一个人,曾对伤害过她感到懊悔。
好像她的所有一切,都是理所应当要承受似的。
可是她明明没有做错什么……
她不懂自己在为什么受罪,一次又一次的伤害让她迷茫,似乎活着已经成为了不应该。
她就像是一只小虫子,每天忙忙碌碌的为着自己这渺小的生命东躲西藏,并不知道自己这条命是多么的廉价,随便一只手就能轻蔑的碾碎,她尽力珍藏的生命,其实并不珍贵,是可有可无的东西。
她这些年的努力,其实只是一场笑话。
如果在一开始死去,反倒不用去承受这么多的痛苦。
最后反倒是她自己错了……
她睁着大大的眼睛,看着床边男人矜贵温雅的面容,她很想问一问,问那些亲手毁掉她一切的男人,是不是她真的该死?
她这样的小人物,是不是从一开始就不配活在这个世界上……
夏景年把药放回了抽屉里,对着唐倾道:“我出去了。”
身后的女人并没有回应。
他也早已经习惯了她的沉默,他走了出去,转身关了门。
在关门的瞬间,他忍不住看了一眼唐倾,她还是那个姿势,蜷缩着,很没有安全感的姿态。
他感觉自己向来无动于衷的心,因为她这副姿态而轻轻地揪了一下,显出一丝微微的疼。
他错过她良多,而如今也没办法再回头,如果以后能弥补,他会尽力弥补她。
他在心里告诉自己,一定要让她重新站起来。
*
半夜,雨下的似乎更大了。
宫衡被一个炸雷从睡梦中惊醒过来,他摸了摸心口,莫名的,感觉到心脏里有一阵轻微的发慌。
这种直觉让他微微变了脸色,立刻下了床,往唐倾的房间跑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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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的房间间隔并不远,但是在被那种不安的感觉笼罩的时候,这短短几十米的路程,却让他恨得要死。
三步并作两步,他冲过去把门打开,迎面而来的是带着海腥味的风,呛得他差点咳出来。巨大的游轮在海面上如同一片孤叶一般颠簸着,因为他把这扇门打开,整个房间顿时像是要被海风吹散了一般,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都被吹了出来。宫衡扶住门框,抬起头看向坐在窗台边上的唐倾,刚才她坐在那里的时候,可能风还没现在这么大,而现在,她整个人都像是要被吹飞了似的,头发和衣服都已经被雨水打湿了。
见到他开门进来,她似乎隐隐有几分惊讶,转过头来,清秀雪白的脸上神色微怔。
宫衡感觉自己的心要从胸腔里蹦出来,那一瞬间,他感觉到了与八年前如出一辙的腿软。
他脸上并没有陷入出什么,只是随手关上了门,然后缓步往屋里走了进去。
唐倾怔怔的看着他,像是在梦游似的,神情是迷茫的。
然而在他快靠近她的时候,她终于开口。
“别过来。”
声音很轻,似乎一说出口就散在了电闪雷鸣之中,然而宫衡的脚步却停了下拉起。
宫衡紧盯着她,“你不睡觉坐在这里干什么?”
唐倾垂下眼没吭声。
“你赶紧给我下来。”他极力保持着往常的口气,有点严肃的冲着她道。
唐倾像是做错事的孩子,在他严厉的语气下低垂着眼睛,可是她并没有什么动作,依旧摇摇欲坠一般的坐在窗台边上。
船微微晃动着,她的身子似乎下一秒就要被风吹落,宫衡死死的看着她,缓缓的握紧了手指。
过了好一会儿,唐倾才抬起头,她似乎是鼓起勇气一般,对着他道:“我,我不想活了……”
宫衡还是第一次看到有一个人把自杀说的这么可怜巴巴。
他抑制住戾气,咬牙道:“你开什么玩笑!”
“活着也没什么好的。”她似乎是在说给他听,又好像是在说给自己听,语气轻轻地,一副就事论事的态度,“反而会给很多人带来麻烦。”
宫衡冷静下来,意识到她是在说他们绑架了洛南初这件事。
“我如果死了,会少很多麻烦。”
她似乎把一切的不幸都归咎于在了“自己”身上,一副十分理所当然的语气。
宫衡恶狠狠的道:“你如果死了,我就去找洛南初!还有你的孩子,我要把她们都碎尸万段!”
“……”唐倾沉默了一下,然后看着他摇了摇头,笃定的道,“你不会的。”
她虽然没有什么用,却还是有一股直觉——他们是冲着她来的。
如果她消失了,那么她身边的人就不会再发生任何危险了。
她缓缓垂下眼,看着自己无力的双手,“我,我很抱歉……给他们带来这么多的麻烦。”
宫衡不动声色,缓缓靠近她。
就在他要抓住她的瞬间,她猛地抬头,厉声道:“别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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