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明志漫不经心的拍了拍龙椅两端的龙首,思衬着这龙头是纯金的还是镀金的。
百官愣愣的看着柳明志对龙椅好奇不已的举动,默默的将目光转向了李晔,难道真的就任由并肩王这般肆意妄为吗?
李晔感受到百官注视在自己身上怅然不甘的目光,也转身默默的看着柳明志坐在龙椅上的一举一动。
李晔清晰的看到姑父对龙椅的嫌弃,似乎坐在龙椅上对他来说是一种折磨一样。
李晔茫然了,难道姑父真的不知道坐在这张椅子上意味着什么?
轻轻地拍了拍左手的龙头,柳明志握着天剑缓缓的站了起来对着李晔默默的摇摇头:“这把椅子不过与此。
人人都想坐上去,又人人都求之不得。
如果他们知道坐在龙椅上的真实感受,我想他们一定会大失所望。
这张龙椅确实很一般,大部分人在乎的应该是它所代表的权利。
君临天下的权利。
然而对于我来说,这张椅子跟北疆王府正厅的那张椅子没有任何的区别。
说实话,无论陛下你信不信,这两张椅子对我来说,都是一种枷锁而已。
我坐在上面之后,除了短暂的激动之外,真的没有那种可以指点江山,气吞天下的感觉。
诸位同僚,如果不信本王说的话,你们大可以上来试试!
左相,右相,你们也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三朝元老了,要不要上来试试?”
左相魏永,右相童三思两个斗了一辈子的老狐狸,听了柳明志的话心照不宣的颤动了一下,瞳孔紧缩的看着柳明志久久不言。
柳明志淡笑着收回了目光看向了御史大夫以及六部九卿。
“夏老大人,六位尚书大人,九位寺卿大人,既然左右宰辅不敢,要不你们上来试试?看看这把椅子是否跟你们想象中的一样?”
夏公明,杜成浩他们没有跟柳明志对视,将目光看向了站在柳明志身边的李晔。
“二哥,四哥,五弟,七弟,要不你们来试试?看看你们当年梦寐以求的椅子,是不是坐上去真的可以感受到那种君临天下的感觉!
当年三哥跟你们一起举兵,他如愿以偿坐上了龙椅,哪怕时间只有短短的几天,相比你们白白的辛劳了一番,终究要强得多了!
不上来试试,岂不是要抱憾终身?”
柳明志的语气平淡又充满了无所谓的姿态,百官却从他盯着自己等人的目光中感受到了一种藐视。
一种根本不将自己等人放在眼里的藐视。
“呵呵......”
柳明志低头嗤笑了两声,将天剑搁在龙案上,一手取下右上方的印盒,露出了金镶玉的传国玉玺。
转头看了一眼李晔阴沉的脸色,柳明志直接提起传国玉玺打量了几眼。
三年前,自己从陈婕手里接过了传国玉玺,后来被自己送到了御史大夫夏公明的手中,最后又拥护李晔登基称帝,交到了李晔的手里。
几经辗转之下,这传国玉玺最终却又被自己提在了手里。
真可谓是世事无常,天意弄人啊。
受命于天,既受永昌。肩比天子,德运昌隆。
这两枚玉印上的八个字,到底差在了哪里?
默默的将传国玉玺放了放回,柳明志看向李晔默默的摇摇头。
“你现在还没有做一个明君的资格,看在你我之间君臣一场,父侄亲情一场的份上,我不为难你。
退位吧!”
平平淡淡的三个字对于李晔以及满朝文武来说无异于是晴天霹雳。
李晔虎躯一震,狠狠的颤栗了一下,沉默了良久,惊慌的眼神反而平静了下来,默默的与柳明志对视着。
“朕若不不退位,姑父打算如何处置朕?”
“呼.........退不退可由不得陛下,你的皇位臣怎么捧上去的,臣就能怎么样把你捧下来。
我不是在跟你商量,而是给你通知一声。
你如今不适合坐在这个位置上了。”
柳明志的话已经相当的直白了,几乎没有继续说下去的必要了。
御史大夫夏公明终于忍不住的站了起来,朝着中间走了过去,苍老的双眸盯着柳明志充满了锐利的光芒。
“并肩王,君君臣臣,父父子子,你怎能如此对待陛下?
你别忘了,陛下始终是你我等人的君上!”
“呵呵.........夏老大人,本王已经造反了,还在乎所谓的三纲五常吗?”
“你........乱臣贼子,乱臣贼子!
并肩王,你以为你仰仗刀兵之利,大逆不道的坐上了龙椅,就会令满朝文武,天下百姓真正的心悦诚服吗?
你是外戚,谋反篡位非正统也。
你能堵得住满朝文武的口诛笔伐吗?你能堵得住天下百姓的悠悠众口吗?”
柳明志看着义愤填膺的夏公明双眸微眯,抬手轻轻地抚着龙案上天剑的剑身:“你不怕本王杀了你?”
“并肩王就是杀了本官,本官还是这句话。
你柳明志终究只是仰仗一时刀兵之利,人人得而诛之的乱臣贼子。
你做得了一时皇帝又能如何?史书上必定有你的恶名。
你注定要背负千古骂名!
你杀了夏公明一人,却杀不尽后来人!”
柳明志默默的盯着夏公明:“千古骂名如何?万古骂名又如何?本王既然领兵杀入宫中,又岂会在乎你所说的后世骂名?
这张椅子本王若是坐定了,你夏公明当如何?”
夏公明从袖口取出毫笔宣纸四下看了看,目光坚毅的嚅动了几下嘴唇。
夏公明一声闷哼,嘴角流出一抹殷红的鲜血,夏公明举着毫笔朝着嘴角蘸去,以舌尖血为墨,一边郎朗高声,一边朝着宣纸上挥笔书写起来。
大龙永平三年,并肩王柳明志举兵造反......
此等恶行,人人得而诛之,千古骂名,倾黄河之水难以洗刷。
皇天厚土,历代先帝灵性有知..........
其罪当诛!
写完最后一个字,夏公明将手中带血的毫笔狠狠的丢在地上,举着手中以血为墨写成的史书直直的盯着柳明志。
“青史公正,本官以鲜血著书,必将王爷恶行昭示天下,留后世子孙观之!”
柳明志拳头握的噼啪作响,冷冷的盯着夏公明手里的血史。
“你可真是又公又明啊,既然如此,夏老大人不妨将本王举兵造反的前因后果也昭示天下如何?”
“此事不劳并肩王费心,本官自会公正秉笔!”
柳明志目光阴翳的盯着夏公明刚正不阿的举动,点着头笑了起来。
“行,既然青史公正,本王便无话可说。”
说完这句话柳明志猛地的一下拔出天剑,一声嘹亮的剑吟响彻勤政殿中,寒芒乍现的剑身令在场的所有人心头一寒,将心提到了嗓子眼。
默默的环视了一眼殿中的百官跟站在殿外被钱路搀扶着的南宫梦,柳明志紧咬牙关咯吱作响。
举起天剑停滞半空片刻,随后将天剑重重的拍在龙案之上,柳明志冷峻的目光看向了李晔。
“柳明志,请陛下退位让贤!”
文武百官虽然已经哗然了很多次,当柳明志说出让李晔退位让贤这四个让人振聋发聩的大字之时,百官还是情不自禁的再次哗然了一声。
在这个讲究天地君亲师,仁义礼智信的时代。
柳明志能毫无隐晦直截了当的将退位让贤这四个字说出来,对于百官的冲击不可谓不大。
并肩王这已经是真真正正的谋权篡位,再无任何退步的余地了。
一些三朝元老本想着跟夏公明一样,出来痛批柳大少一番,希望他能够迷途知返,及时悬崖勒马,莫要做那背负千古骂名之人。
当听到柳明志对李晔说出了这四个字之时,不由得打起了退堂鼓。
不是所有人都像夏公明一样对李氏皇朝忠心耿耿,死而后已,也不是所有人都像夏公明一样刚正不阿,公不畏死!
并肩王的数万大军已经将勤政殿团团包围起来,这个时候若是执意跟其作对,自己死于朝堂之上,青史之上百世流芳倒也值得。
可是若是并肩王因为自己等人迁怒与自己的妻儿老小,那可就.........
人人都有软肋。
朝堂上不怕死,敢于直言劝谏的人大有人在。
可是大家都不是孑然一身的人,上有高堂父母,下有妻儿老小。
自己死了也就死了,家人怎么办呢?
睿宗是已经在多年前就废黜了夷三诛九的酷刑,也少爷连坐的刑罚发生。
可是此一时彼一时。
此时的大龙已经不是睿宗先帝说的算了。
并肩王恢复夷三诛九的酷刑,谁又能阻止的了?谁又敢阻止?
李晔回过神来,踉跄两步退坐到了龙椅上,目光苦涩的看着柳明志。
“退.....退位让贤?”
柳明志神色平静的微微颔首转头朝着坐在龙椅上的李晔望去:“如果你不想看到皇宫之中血流成河的话,退位让贤是最好的结果。
否则,本王已经背上了谋反篡位的恶名,自然不怕再背上一个弑君夺位的骂名!
陛下,你说呢?”
李晔感受到姑父冷厉的目光,不由的打了个寒颤。
他真的从姑父的眼里看到了杀意。
虽然不知道这种感觉从何而来,但是李晔本能的升起这股念头,如果自己不退位让贤,姑父真的敢一剑戮了自己。
将目光默默的转向了被柳明志拍在桌案上,犹散发着血腥味的天剑,李晔沉默了。
退位让贤。
退位让贤!
三年前,三叔李云龙提着刀兵入宫就是这样逼迫自己父皇的。
以满朝文武全城百姓的性命相逼,让父皇退位让贤。
如今姑父更甚。
杀机直指自己这位当今天子。
行事更是一如既往的霸道绝伦,丝毫不在乎史书上的记载,毫不犹豫的就当着自己这位当今天子跟满朝文武的面前大大方方的坐上了龙椅。
自己自从登基继位以来,一直兢兢业业的治理天下,竟然还是步了父皇的后尘。
天公真是无眼呢!
柳明志望着神色悲苦,怔怔出神的李晔,环顾了一眼殿中不少狠狠瞪着自己的大臣,直接拿从龙案一旁的角落里拿出一卷空白的圣旨在龙案上摊开。
提起朱笔蘸了几下墨汁递到了李晔的面前。
“退位诏书怎么写,不用我交给你了吧。”
李晔浑身一颤,抬眸看着柳明志递到自己眼前的朱笔,迟迟没有所动。
“姑父,真的要如此吗?”
柳明志没有去看李晔苦涩的眼神,他怕自己会心软,转头将目光看向了殿外站满了麾下弟兄的广场,不悲不喜的说了一个字。
“写!”
李晔听着姑父不含任何感情的话语,抬手颤巍巍的接过柳明志提在半空中的朱笔。
夏公明看着李晔接过朱笔的行为,扑通一声跪在了龙台之下,神情悲怆的摇摇头,失神疾呼道:“陛下,不能写啊!”
李晔下意识的看向了夏公明,本想前伸的动作又停顿了下来。
夏公明神色愤然的看向了转眸盯着自己目光凌厉的柳明志。
“并肩王既然不在乎生前身后名,执意造反篡位,又何必让陛下退位让贤,直接仰仗刀兵之利强取豪夺便是。
并肩王既然敢作敢为,就无须害怕本官史书秉笔公正。”
“陛下,退位让贤的诏书万万写不得啊。
你是当今天子,李氏子孙先帝之子,岂可令并肩王这等狼子野心之辈名正言顺的夺取江山正统。
不能写啊。
老臣死谏呢!”
柳明志重重的喘了一口气粗气,冷冷的盯着对着李晔摇头劝谏的夏公明。
“夏老大人,本王敬你是四朝元老,你是真的不识抬举。”
“并肩王,常言道,好女不嫁二夫,忠臣不事二主,本官食君之禄,自当誓死效忠陛下。
并肩王想在本官面前取得正统,痴心妄想也!”
“呵呵........好一个好女不嫁二夫,忠臣不事二主,本王受教了。
但是今天这二主,你夏御史是事定了!
陛下,继续写吧,皇宫上下所有人的性命都系在你的身上了。
你可要想好了!”
李晔下意识的看向了龙台下神色沉重又无奈的百官,迟疑了良久,手中的毫笔缓缓地朝着空白圣旨上落去。
“陛下,老臣以死劝谏,陛下乃是天下正统,岂可堕了历代先帝的威望。
不能写啊。”
夏公明说完,持着朝笏对着柳明志静静地摇摇头。
“并肩王,本官宁死不事二主。
君辱臣死,老臣最后以死谏陛下,恪守正统!”
话音一落,夏公明在所有人都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持着朝笏朝着一旁的龙柱上以头撞去。
咚的一声闷响,鲜血迸溅在龙柱之上,染红了上面古朴威严的龙爪。
“不...不能写.....”
“夏御史!”
“夏老大人!”
“夏老头!”
“老匹夫!”
百官神色惊变,急忙起身朝着倒在龙柱下的夏公明跑了过去。
柳明志也是虎躯一震,眼神愕然的盯着倒在龙柱下不知生死的夏公明。
以死劝谏这句话,十多年了,他不知道从夏公明的口中听了多少次了,耳朵听得都快起茧子了。
想不到如今终于成真了。
李晔急忙将手中的朱笔搁在砚台上,嘴唇哆嗦的看着被百官围在中央的夏公明。
“老.......老爱卿!”
柳明志舔了舔发干的嘴唇,目光复杂的看着夏公明。
十多年了。
放眼天下,自己所见到的真正忠心不二,将忠之一字写在骨子里的人只有两人。
一个是金国以死劝谏的老太师隆多,一个就是今日以死相谏撞死龙柱之上的夏公明。
虽然这个老头迂腐了一些,但是确实真的称得上是大义之人啊!
“程......程凯!”
“末将在!”
柳明柳明志看着同样从怔然中反应过来的程凯,抬手朝着夏公明指了指。
程凯望着柳明志军中动作的命令,立刻朝着龙柱下被百官簇拥在中间的夏公明走了过去。
“程将军你要干什么?人死为大,难道你还要对夏老大人鞭尸不成?”
看着拦在自己面前的一个御史台的后进年轻官员,程凯脸色无奈的直接将其推到了一旁,径直朝着夏公明走了过去。
看在额头上鲜血密布,双眸紧闭的夏公明,程凯屈指试探了一下夏公明的鼻息,轻轻地呼了口气,对着柳明志摇摇头。
这个摇头之意不是说夏公明不行了,而是说夏公明没死,尚有气息。
柳明志看着程凯的动作猛然松了口气,甩手示意程凯将夏公明抬下去救治。
“去御医院找楚仁心楚大人,把老大人救治过来!”
“得令!”
“翟方,杨铎你们两个来搭把手。”
“是,大将军!”
从殿门走出两员虎将,朝着程凯走了过去,随后抬起夏公明朝着殿外赶去。
柳明志看着三人抬着夏公明远去的身影,轻轻地呼了一口气。
人的头颅那么坚硬,撞一下子便立刻毙命也只存在电视之中而已。
现实中,昏迷是绝对会昏迷的,当场毙命的几率是极小的。
这个道理也是柳明志后来也是见惯了生死才明白的,否则当年云清诗主仆撞柱自杀的时候柳明志心情也不会那么的五味杂陈了。
不管这个老头子有多迂腐,有多反对抨击自己,对于他的人格,柳明志保有最崇高的尊敬。
首先夏公明又不是十恶不赦的大奸大恶之人。
归根结底,只是自己两人的立场不同而已。
其次,夏公明绝对不能死于自己的逼迫之下,否则自己纵然坐到了这张椅子身上,跟下面的官员,昔日的同僚也只会是貌合神离。
他们或许会无可奈何屈服自己的威逼,却绝对不会心悦诚服的听从自己的号令。
最起码就眼下而言,大龙还是离不开他们的。
想跟李晔昔年说的那样,将朝堂之上的官员大换血,终归是需要时间的。
大龙的时局想要在自己的举兵之下稳定下来,暂时还离不了这些老人的治理。
自己入得庙堂十多年了,加上在北疆独揽军政数年,早已经被耳濡目染,久经为官之道的熏陶,想跟年轻之时血气方刚的时候以杀为本已经不可能了。
杀,终究不过是下下之策。
柳明志不否认,救治晕死过去的夏公明是自己收买人心的第一步行动。
自己必须让下面的官员看到希望。
看清楚自己虽然是造反篡位,却也并非嗜杀之人,让他们明白只要老老实实的,一样会受到重用,享受跟以往一样的荣华富贵。
打天下容易,坐天下呢!
“陛下,小插曲已经过去了,现在可以接着写了。
先不说夏老大人只有一个而已,纵然满朝百官皆是夏老大人,最终也扭转不了什么。”
然而,李晔盯着殿外夏公明被抬走的‘尸首’良久,始终没有拿起他放置在砚台上的朱笔。
沉默了许久,李晔神色逐渐平淡了下来,静静地跟柳明志对视着,在柳明志诧异的目光中缓缓解下了腰间的尚方斩马剑塞到了柳明志的手掌之中。
“姑父,你杀了朕吧!
朕想明白了,夏老大人说得对,朕是太祖高皇帝的血脉,当今帝王天下正统。
既然如今难逃厄运,如今也只好效仿父皇,以死赴国了!
朕这一死,如果能保存李氏皇族的颜面。
虽死亦值!
请姑父动手吧!”
柳明志怔怔的看着忽然转变态度的李晔,低头望着手中当年青州赈灾之时,李政赐给自己的那把熟悉的尚方斩马剑。
熟悉又陌生。
愣愣的盯着李晔坦然赴死的模样,柳明志握着尚方斩马剑的手颤动了。
昔年父皇李政让自己发下的血誓萦绕脑海之中。
儿臣柳明志今日以柳家列祖列宗起誓,终极一生不得将刀兵加身与李氏宗亲............有违此誓...........柳家后世子子孙孙永无安宁之日。
誓言这种东西是否真的会应验柳明志不清楚,但是举头三尺有神明这句话,跟宫墙上个‘柳之安’说的那番脚踏七星,天命所归的话语让柳明志迟疑了。
命运!
这个世上真的有命运吗?
“你.......真的不怕死?”
李晔毫不犹豫的摇摇头:“当然怕死,但是朕宁愿死的大义凛然一些。
如果死可以不用看到李家六百多年的基业毁在孩儿的手里,孩儿宁愿一死!
如此,孩儿起码还有颜面去见父皇跟祖父,有颜面去见李家的列祖列宗。”
柳明志颤巍巍的拔出了尚方斩马剑,默默的架在了李晔的脖颈之上,冰冷的剑刃让已经做好慷慨赴死准备的李晔依旧不走自主的打了个寒颤。
轻轻地呼吸几下,李晔吞咽了几下口水,默默的仰起了自己的头颅。
“动.......动手吧!”
百官看着龙台上两人的一举一动,神色悲怆的行了一礼。
“陛下!”
被新军六卫阻挡在殿外的太皇太后南宫梦也失神哽咽,悲痛的喊了一声:“明志,不要!”
柳明志迟疑的看着李晔,手中的尚方斩马剑微不可察的轻颤了一下。
“你当真不写?”
李晔没有说话,而是以行动表明了自己的决心。
脖颈主动朝着冰冷的剑刃之上凑去,一抹殷红的血液顺着尚方斩马剑的剑身流向剑尖,缓缓地滴在了龙台之上。
“朕当然怕死,但是绝对不会因为怕死,从而畏死的丢了自己的身份,丢了李氏皇族几百年的颜面。
动手!动手!动手啊!姑父你动.........”
“乱臣贼子,拿命来!”
一声振聋发聩的声音传来,继而一道凌厉的剑光直指柳明志心门位置。
柳明志脸色激变,收起尚方斩马剑抬手一拍龙案,天剑翻飞起来径直划入柳明志的手中。
剑身翻飞了几下,被柳明志以左手臂弯为本格挡在胸前要害之处。
当啷一声巨响传来,柳明志蹭蹭退了两步,面色清冷的盯着自己面前黑袍人击在自己手中天剑剑身上的长剑。
忍着右手的不适重重一挥,尚方斩马剑翻转了一下,直接朝着黑袍人的面门激射而去。
感受到不妙的黑袍人凌空翻转了一下,堪堪躲过了尚方斩马剑的凌厉杀招,柳明志凝聚着真气的右手悍然朝着黑袍人的面门拍击而去。
黑袍人斗篷下的目光露出一抹骇然,长剑一收飞退而去,借力再次躲过了迎面而来的一掌杀招。
黑袍人凌空倒翻了两下,飘落在地上倒退了一步才停下自己的身形。
斗篷下的目光惊愕的看着站在龙台上持着天剑冷冷的盯着自己的柳明志。
“先......先天真气,你突破了!”
柳明志看着影主先后躲过了自己两次的致命杀招,神色微微有些遗憾。
“影主!好久不见!
我就站在你面前,你看本王几分像从前?”
“你......你怎么可能这么快就突破先天到这种境界?”
“呵呵.......那还真得多谢你们的要命杀招,让本王遁入了不破不立的境界!”
影主的骤然出现令殿中的所有人神色诧异起来。
除了宗人府的宗令李成白微微有些惊讶之外,其余的官员还是相当惊愕的。
尤其是影主与柳明志之间的对话令百官眉头情不自禁的皱了起来,目光不停的在柳明志与影主两人的身上踱步了起来。
从两人的言辞之间,不难听出,风云渡刺杀并肩王一事,这个被并肩王称之为影主的斗篷人正是那日的领头人。
百官皱眉的原因正是因为如此。
并肩王遇刺一事,无论是朝廷还是并肩王的檄文之中,都只是将此事隐晦的提出,没有摆到明面之上。
纵然方才御史大夫夏公明以血著史,并肩王也只是隐晦的提出要不要把自己造反的事实也昭示天下!
然而,影主的突然出现,将双方心照不宣要给朝廷留一份颜面的刺杀真相算是彻底的摆到了明面上了。
到了这步田地,岂不是更加让并肩王坚定了篡位的决心了?
果不其然。
正如百官心中所想的一般,影主听了柳明志的话语,语气中带着一丝愕然跟不甘。
“你...你竟然诈死,你是怎么躲过他们的致命杀招的?”
柳明志淡淡的跟影主斗篷下惊愕又凌厉的目光对视着,手中的天剑反手一挥架在了李晔的脖颈之上。
骤遭剑刃临头的李晔不由的打了一个寒颤。
虽然做好了君王死社稷的决心。
可是一次没死成,又被刀兵加身,这种心理上的折磨是最让人难受的。
“这个就不劳阁下费心了,此一时彼一时,如今本王再也不是轻而易举就被阁下追杀的狼狈不堪的柳明志了。
咱们现在应该可以公平的谈一谈了。
放下手里的兵刃,给本王跪下,否则本王手中的天剑就这么轻轻一抹,陛下年纪轻轻的可就要英年早逝,魂下九幽了。”
“你.....”
影主眼中带着怒不可遏的意味盯着柳明志手中架在李晔脖子上的天剑。
“怎么?陛下的龙体竟然比不上阁下膝盖尊贵不成?原来对朝廷忠心耿耿的影主也没有本王想象中的那么大义无双嘛!”
柳明志说完,手中的天剑微微用力划破李晔脖颈的皮肤,鲜血登时顺着天剑流了下来。
“跪下!”
“慢!本影....我跪,我跪!”
影主目光憋屈的看着顺着剑身滴落的鲜血,放下手里的长剑默默的跪在了龙台之下。
“老朽给并肩王磕头赔礼,请并肩王不要跟老朽一般见识。”
“封住你的任督二脉跟周身穴位。”
影主包裹在斗篷内的身体颤动了一下,最终还是抬着手颤巍巍的屈指点向自己的周身穴位。
“老朽愿意一命赔一命,恳求并肩王千万不要对陛下动手。”
一直注视着影主的柳明志,见到影主真的毫不犹豫的禁锢了自己的真气,轻轻地松了口气,对着站在殿门的几名大将点头示意了一下。
两名虎将收起兵刃,解下自己的腰带朝着影主走了过去,三下五除二就将影主给五花大绑起来。
“陛下,我再问你最后一句,你写不写传位诏书?”
李晔听着柳明志冷厉的声音,默默的摇摇头,双眸紧闭着仰起了头。
“明志,你可是拿柳家列祖列宗发过誓的,及其一生不得将刀兵加身与李氏宗亲身上,你难道想要柳家的列祖列宗永无宁日吗?”
站在殿门外的南宫梦渐渐地平复下来,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轻声喊了出来。
顿时,百官因为南宫梦的话看向柳明志的目光变得怪异了起来。
柳明志抿了几下嘴唇,目光复杂的看着南宫梦惊慌且满是恳求之意的眼神,沉默了良久慢慢的放下自己手里的天剑。
柳明志的动作让在场的猛然松了一口气。
“进去!”
殿外两声粗狂的话语引得所有人将目光看了过去。
当看到两名穿着亲兵甲胄的汉子押着被五花大绑的李涛走入殿中,神色再次惊愕了起来。
怎么连赵王都被..........
“松开本王,本王自己会走!”
“涛儿!”
“祖母!孙儿没事!”
李涛给了南宫梦一个宽慰的神色,抬眸朝着龙台上望去。
当看到姑父提着天剑跟大哥李晔一同站在龙台上的身影之时,李涛眼底闪过一丝惊疑跟无奈。
本以为姑父纵然会攻入皇宫大内,但是也要需要不少的时间,没想到竟然已经提剑站到了那个自己做梦都想站到的地方了。
静静地盯着看着自己目光幽幽的柳明志一会,李涛咬牙切齿的说道:“姑父,你干出造反篡位的事情,将来有何颜面去面见我祖父跟父皇的在天之灵?”
“你呢?将来打算以何颜面去见父皇跟皇兄!”
“我........”
李涛被柳明志一句反唇相讥给问的哑口无言。
自己指着姑父造反的同时,在其之前又何尝不是在造反篡位呢。
李氏宗亲,先帝血脉又能如何,就能掩盖的了自己造反篡位的事实了吗?
这些话骗骗那些自己麾下上了贼船的将士还行,现在文武百官跟姑父面前让自己的身份占据大义,不过是痴人说梦。
“我.....我......”
柳明志看着无言以对的李涛,相比李晔,看着他的目光则是柔和了许多。
“涛儿,姑父早就跟你说过,你还没有资格蹚这趟浑水,早听我的老老实实的退回赵地,一切还有回还的余地。
你偏偏犟着性子与姑父作对,局面到了现在的模样,只能说是你自己咎由自取而已。
你打着为姑父正名,讨公道的旗号举兵谋反,就应该知道姑父毫无征兆举兵谋反的根源在什么地方。
这点姑父就不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详说了,你心里明白就好。”
李涛沉默了,一路上思衬了成百上千句对姑父的口诛之词此时此刻竟然全部梗在咽喉说不出来。
柳明志将目光从李涛身上收了回来,转眸瞄了李晔一样。
“也罢,既然你宁死都不愿写传位诏书,姑父也不逼你。
这传位诏书对我来说,也只是可有可无的一张布帛而已。
你不给,姑父自己取便是了。”
柳明志说完直接收剑入鞘,龙行虎步的朝着殿门走了过去。
环顾了一周将勤政殿团团包围的新军将士,柳明志高高的举起了手里的天剑。
“弟兄们,古有毛遂自荐,今有柳明志自荐。
皇天在上,厚土在下,当今天子无道也,非为治国明君。
今,柳明志顺天应人,当讨无道,取而代之。
即日起,昭告天下,一字并肩王柳明志于大内勤政殿自立称帝,改号承平。
国号........国号........以承为本,故为大龙!”
李晔跟殿中百官想不到柳明志竟然霸道到如此地步,目瞪口呆的看着站在殿前手举天剑自立称帝的柳明志说不出话来。
勤政殿外数万将士激动的看着站在殿门外的柳明志,收起手中的兵刃朝着柳明志单膝跪了下去。
“吾皇万岁!”
“吾皇万岁!”
“吾皇万万岁!”
激动高亢的声音直冲云霄,响彻京城内外。
继而内城,外城城墙之上相继传出看了附和的高呼声。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众将士免礼!”
“谢陛下!”
南宫梦看着柳明志意气风发的模样,凤眸一暗,丰腴的娇躯直接软倒在钱路的身上。
柳明志轻轻地呼了一口气,转身看着殿中的百官。
“尔等呢?”
柳明志严峻的目光注视下,百官面面相觑呼吸急促。
并肩王直接略过陛下退位让贤,昭告天下的传位诏书自立称帝是所有人都想象不到的。
难道并肩王就真的一点不在乎后世史书之上的千古骂名吗?
并肩王尔等呢这三个字,已经是询问自己等人如何站队,如何选择了。
是继续跟御史大夫夏公明一样继续死忠坐在龙椅之上大势已去的当今天子李晔,还是依附他这位势头如日中天的自立新君。
一时间,百官的心脏扑通扑通跳动了起来,谁也不敢第一个站起来依附柳明志这位新君。
毕竟谁要是第一个站出来,史书上的骂名可不止自己一个人,而是后世子子孙孙都要受到牵连啊。
搞不好,百年之后连坟头都能被人给刨了鞭尸。
武官有血性,文官重清名,李氏宗亲身份使然,谁也不敢当这个出头鸟。
兵部尚书宋煜倒是成了心情最平静的一个存在,偷瞄了一眼自己当成半个儿子对待的侄儿目光有些复杂。
凭心而论,他是真的不希望柳明志走到这一步。
然而如今木已成舟,说什么都为时已晚了。
既然已经水到渠成大局已定,宋煜自然有心想当这第一个出头鸟。
但是他心里清楚,不能这么做。
越是身份亲近,自己越要退后。
不是怕自己以及后世子孙跟柳明志一样背负千古骂名,而是不得不避嫌。
如今的柳明志已经不是自己的同僚了,不能在以之前的身份对待了。
百官现在各个心神彷徨六神无主,只好将目光看向了依旧坐在龙椅上的李晔。
没有下诏退位让贤,他就依旧是大龙的皇帝,是大龙的当今天子。
哪怕并肩王自立称帝,也改变不了李晔如今还是大龙的天子。
只是天无二人,国无二主。
他这位大势已去的当今天子在如日中天的新君面前还能存在多久就无人可知了。
两虎相争,必有一伤,两龙相争,定有一亡。
至于谁生谁亡,眼前的局势不用明言,众人心里便已经有了结果。
李晔感受到百官的目光,默默的环顾着百官沉重悲怆的神色,将目光转向了站在殿门前意气风发的姑父身上,心情竟然出奇的平静了下来。
静静地跟柳明志对视了片刻,李晔起身张望了一眼殿外雄伟的宫门以及硝烟依旧弥漫的城墙,步履蹒跚的转身朝着勤政殿后走去。
柳明志目光一眯,思索了一下终究是没有开口阻拦,任由李晔朝着殿后走去。
当李晔的身影消失在了勤政殿,柳明志径直朝着龙台上走去,毫不犹豫的坐在了龙椅之上俯视着下面的文武百官。
“本王......朕再问一句,尔等呢?”
见到李晔这位当今天子身形萧索的离开勤政殿,柳明志坐到了龙椅之上,百官的心神更加的彷徨了。
大局真的已经到了回天无力的地步了吗?
“愿意拥立朕的话,官职,官位,职权一切照旧,只要列位秉公守法,跟以往一样按部就班,各司其职,朕绝对不会对列位臣公有丝毫的问责之举。
毕竟咱们同朝为官多年,诸位皆是了解朕的为人。
朕今日虽然登基称帝,可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朕的秉性并不会因为自己坐上了皇位就心性大变的。
如果哪一位臣公想要告老还乡,不愿辅佐朕这一位造反篡位的新帝,朕自当奉上俸禄,准许其告老还乡,荣归故里。
是去是留,就看各位自己的意思了!”
柳明志的话语说完,不少三朝元老的老狐狸还是老样子,跪坐在那里没有任何的异动,倒是一些后进官员脸上露出了犹豫的神色。
“臣.........臣..........户部郎中蔡青参见.......参见吾皇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一个三十出头,四十岁不到,跟柳明志年龄相仿的后进官员战战兢兢的走了出来,言辞磕磕巴巴的对柳明志行了一个君臣大礼。
柳明志目光一眯,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看着蔡青这位有过数面之缘,略微有些眼熟的户部官员抬手一挥。
“蔡爱卿免礼,你应该是武宗登基泰安元年进士及第的吧?”
“回禀陛下,臣正是泰安元年恩科取士,进士及第的后学之士!”
“短短五年就能从翰林院直接略过地方为官,任职户部郎中,看来蔡爱卿也是一位能人。
户部尚书姜尚书,你觉得蔡爱卿的才能如何?”
户部尚书姜远明一怔,神色复杂的看着柳明志这位先是自己属下,后来成了自己上官,封王之后又自立称帝的老熟人,听到他的询问,知道躲避不了了,含糊其辞的点点头。
“蔡大人的才干确实不错!”
“既然姜尚书都认可蔡爱卿的才干,想来定然是才识无双之辈,蔡爱卿啊!”
“臣.......臣在!”
“无须紧张,朕久不在庙堂,如今六部九卿以及辖下衙署之内,何处尚有空缺朕也不清楚,以你的才干,任职户部郎中有些屈才了。
你给朕说说,各部侍郎,寺少卿之中哪一部有官员告老还乡,尚待补缺?”
蔡青愣了一下,反应过来激动的看着柳明志,吞咽了几下口水,沉吟了好一会才平静下来。
“回禀陛下,兵部左侍郎钟大人年前告老还乡,尚待补缺!”
柳明志搓了搓手,轻笑着看着蔡青:“那你就先去补个缺吧,暂代兵部左侍郎一职,能否通过吏部考功司的肯定转正就看蔡爱卿你自己的本事了。”
柳明志虽说是代兵部左侍郎,但是蔡青心里知道,这只是场面话而已,自己这兵部左侍郎的位置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了。
“谢陛下隆恩,吾皇万岁万万岁。”
“非是朕隆恩浩荡,而是朕知人善用,你可不要辜负了朕的期望。”
“臣遵旨,臣一定恪守律例,执法秉公。”
“入列吧!”
“谢陛下!”
蔡青入列之后,柳明志啧啧的摇着头。
“列位臣公看看,蔡爱卿这一暂代兵部左侍郎之职,这户部郎中的位置就又有缺了,户部掌管天下钱粮,如此重要的位子岂可空缺啊。
不知道哪位臣公有好一点的建议啊?”
柳明志一边说着话,一边将目光在其余五部郎中,六部员外郎,九大寺监,少府丞这些四五品的官员的身上徘徊着。
大殿中寂静了良久,又一个年轻官员战战兢兢的走了出来。
“臣……臣礼部员外郎关长浩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万岁。”
“关爱卿!”
“臣在!”
“你好像也是泰安元年的进士吧!”
“回禀陛下,正是!”
“你与蔡爱卿童年恩科,却还只是员外郎,看来才干稍有不足啊。
不过人非生而知之,脚步要一步一步的走。
你就暂代户部郎中的位置先历练历练吧!”
“臣遵旨,吾皇万岁万万岁!”
“臣工部员外郎胡琦..........”
“臣太仆寺............”
“臣..........”
短短的半柱香功夫,朝堂之上的后进官员争先恐后的持着朝笏走了出来,生怕慢了一步。
柳明志没有经过吏部尚书杜成浩的意见,直接当场调动了一番官员的位置,看的姜远明,杜成浩,秦子英........这些老狐狸心惊胆战,为柳明志如此的精通帝王权术一道心惊不已。
转眼之间,朝堂上将来的中流砥柱就已经被其给三言两语暂时收入了彀中。
注视着轻而易举的就将那些后进官员玩弄于股掌之间,谈笑风生的柳明志。
一群老狐狸仿佛看到了坐在龙椅上的人不是柳明志,而是已经大行多年,将帝王权术玩弄的炉火纯青的睿宗李政。
柳明志默默的环视着这些老狐狸惊惧的神色,淡笑着吹了吹自己右手上的伤口。
“列位老大人,这庙堂之上最不缺少的可就是当官的啊。
何去何从,自行思量啊!”
柳明志的话令一群老狐狸打了个寒战,朝堂之上顿时寂静下来,老狐狸们彼此对视着眼神交流了起来。
良久之后,一群老狐狸无可奈何的走了出来。
“吾.....吾皇......吾皇万岁万万岁!”
“免礼平身!”
柳明志望着龙台下一群选择了屈服的老狐狸,轻轻地舒了一口气。
他心里其实非常的明白,想要这么短的时间就想让这些老狐狸对自己心悦诚服根本是不可能的事情。
然而有些事情只有零次跟无数次。
只要他们屈服了自己第一次之后,后面就会有更多次的屈服。
柳明志有自信,这些老狐狸早晚有一天会真正信服自己的人格魅力。
比如带领他们一统天下,展望西洋。
只要能在他们告老还乡之前,展开对西洋的远望。
柳明志坚信,对于摆在眼前可以名垂青史的机会没有任何人会拒绝,人生在世,不外乎名利二字。
这些老狐狸位列两班,大权在握这么多年,多多少少都有些不干净。
哪怕是以刚正不阿闻名天下的夏公明,柳明志也敢断定,这老东西的屁股底下也绝对不会干净的一点污秽没有。
利已经拥有了,他们在乎的也只有名声二字了。
最起码,柳明志心里有个大概的判断。
自己的伯父兵部尚书宋煜,户部尚书姜远明,鸿胪寺卿王贺,大理寺卿.........他们几位主对自己自立称帝其实没有那么的反感。
假以时日,慢慢的让他们适应一下,就会习惯了身份上的转变了。
吏部尚书杜成浩,刑部尚书叶开言,吏部尚书秦子英,吏部左右侍郎.......这些人的儿子都跟自己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只要他们的儿子杜宇,孙明峰,叶景辉他们依旧跟自己亲近,这些老家伙依旧甩不干净跟自己的干系。
慢慢的信服自己,也只是时间的问题。
毕竟他们的儿子跟在自己身边,名义上可是从龙之臣。
想把自己摘出去,除非想看到自己等人告老还乡之后,自己的家族没有自己这位顶梁柱的支撑慢慢的中落下去。
九大寺卿已经有两大寺卿昔日跟自己交好,剩下的七大寺卿慢慢磨就是了。
至于其它各部的官员嘛。
柳明志想着想着,将目光在左右宰辅魏永,童三思的身上不经意的一扫而过。
自己名义上的半个师兄童三思虽然三番五次的弹劾自己如何如何,但是为人方面还算公正,不是特别难以掌控的人物。
反倒是以奸臣著称的左相魏永自己不止一次与其打过交道,是个深不可测的老狐狸,看似容易相处,实则肚子里一肚子蝇营狗苟。
总结来说,地地道道的真小人一名。
对于满朝百官之中,柳明志有心将以往同朝为官之时不看好的一些官员立刻清理出去。
然而理智告诉柳明志此时此刻绝对不宜如此行事。
眼下朝堂需要稳定,自己必须把位子坐实了才行。
秋后算账的话,慢慢的来才行,有些事情一旦操之过急,反而会弄巧成拙。
武官方面。
想到这里柳明志将目光落在了台下一群相熟的武官方面。
昔年武官以武国公万步海老爷子为主。
万老爷子带棺出征收复河朔,河套之地,大限将至马革裹尸还。
武官方面又以靖国公云阳与自己大哥宋清的老丈人万明亮这位新任武国公以及北疆六卫的大将军为主。
只是不论自己,还是云阳这些老将因为大龙近年来年年有战的缘故,久不在庙堂之上。
武官一方又多以荣威候蔡骏,关宁候卢涛,靖远候陈进他们这些赋闲了多年的老将为中心。
仔细权衡起来,武将的方面问题也不算太大。
毕竟自己麾下一大批将领已经有了入得庙堂安享荣华富贵的资格。
稍微提拔一些,就足以让武官方面有了双足鼎力的局面。
默默的思索了一会,柳明志身上的压力慢慢的松了一些。
如今唯一麻烦的就是李氏宗亲跟云老帅,张狂他们这些北疆边关统领重兵的大将了。
他们会不会认可自己自立称帝的行为现在还犹未可知。
不过北疆尚在自己的掌握之中,京城又被自己攻占下来。
一旦云老帅以及除了南宫晔之外的其余五卫大将军不服自己自立称帝的行径,自己大可以断了他们的粮草,迫使其臣服与自己的逼迫之下,慢慢的再将其收心。
如此一来,北疆六卫还有几十万兵马的问题也不算大问题。
表兄张默那边有蓉蓉权衡,慢慢的也能收揽过来。
那么,唯一的麻烦事就剩李氏宗亲跟皇亲贵胄了。
轻轻的扫视了一眼盯着自己,眼中带着说不清道不明意味的庆王,云王几兄弟跟始终对自己义愤填膺的赵王李涛,柳明志沉默了下来。
如何处置李氏宗亲这个没有什么大权,却影响力极大的势力,反而成了自己目前最棘手的问题。
斩草除根?
柳明志急忙摇摇头,无缘无故的就将李氏宗亲处理掉,看似是解了自己眼下的后顾之忧,实则是利大于弊。
自己终究是外戚造反,姓柳不姓李啊!
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先看看他们的表现如何吧。
要杀,也得是他们自己作死才行。
柳明志想着想着猛然掐了自己的大腿一下,心神有些恍惚的看着龙台下的百官。
自己的心性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阴险了,以前自己是会玩弄权谋,在场的百官哪一个没有玩弄过权谋,可是自己玩弄的权谋却绝对不会如此视人命如.........
怔怔的站了起来,柳明志低头看着身后的龙椅一会,紧皱着眉头沉吟了起来。
久久之后,柳明志轻轻的呼了口气。
“礼部!”
“臣...臣在!”
“拟策,将朕自立称帝之事昭告天下,万民同庆!”
“臣遵旨。”
“刑部,大理寺!”
“臣在!”
“大赦天下,非十恶不赦之徒,人命官司之徒,尽皆免于囚牢之苦。”
“臣遵旨!”
“工部户部!”
“臣在!”
“二部联手,着手修缮城墙及城中因战乱损毁之物。”
“臣遵旨。”
“兵部!”
“臣在!”
“以赵王名义,安抚其麾下兵马,再以兵部拟策,勒令甘凉候及其麾下大军就地驻扎,若是不从,协同吏部除去东方明骁果卫大将军之位,保留其甘凉候爵位,解甲还家!”
“遵....遵旨!”
“吏部!”
“臣在!”
“着手承平元年恩科一事。”
“臣遵旨!”
柳明志熟练至极的下发了一系列的旨意,不像一个刚刚称帝的存在,倒像是一个执政多年的老皇帝一样。
柳明志知道有一部分官员对于自己的旨意有些心不甘情不愿,也不放在心里。
时间会印证一切。
“京城已经稳定,没有别的事情就退朝吧!”
“臣...臣等告退,吾皇万岁万万岁!”
百官有心想留下看看柳明志到底如何处置李晔这位‘亡国之君’的存在。
可是殿外数万大军的存在,令百官放下了心中不切实际的幻想,老老实实的朝着勤政殿外赶去。
去而复返的程凯他们也挥手示意围在勤政殿外的兵马让出一条通道。
柳明志目光怅然的望着满朝官员远去的背影,起身缓缓地朝着殿外走去。
“大帅.....不对,陛下!”
“吾皇万岁!”
“万岁!”
“万岁!”
“陛下,您乃是开国之君,是该在殿外立训子碑,以训诫后世子孙德行。”
柳明志静静地望着程凯,唐儒他们恭敬的神色:“怎么立?”
“当然是告诫后世子孙以及朝中官员克己守礼,忠君爱国之类的了!”
柳明志目光复杂的环视了一眼熟悉的皇宫大内。
“克己守礼,忠君爱国!
每一个开国之君都希望自己的后世之人克己守礼,忠君爱国。
可是我柳明志若是忠君爱国,又岂会刀兵染血的站在这里呢?”
程凯几人脸色一僵,望着柳明志复杂的神色各个噤若寒蝉,急忙低下了自己的头不敢答话。
良久,柳明志幽幽的叹息了一声。
“立一块无字碑吧,石碑上到底该镌刻什么,就让后世子孙去书写吧。”
“得令.....遵旨。”
柳明志回眸瞄了一眼殿门旁昏迷在钱路身上的南宫梦,以及看着自己神色沉重的老熟人钱路,神色犹豫了良久,咬着牙抬手拍了拍程凯的肩膀。
“去找一壶上好的陈年佳酿!”
程凯怔了一下,似乎明白了什么,目光有些伤感的点点头。
“遵旨!”
柳明志让礼部将自己自立称帝的事情昭告天下,此事本该是礼部,宗人府一起督办的事情。
然而柳明志清楚,这件事还是略过宗人府更好一些。
礼部尚书秦子英在赶回衙署的路上,一直在犹豫不决,到底该不该听从柳明志的命令行事。
老老实实的按照柳明志这位造反得来皇位的开国新帝行事,有负两代先帝的临终重托,阳奉阴违的话,又有些不太理智,毕竟自己与新帝同朝为官多年,深知其脾性如何。
更何况自己的儿子秦光可是柳明志麾下的亲兵将领。
名义上乃是功不可没的从龙之臣。
只要秦光不犯一些有失理智的过错,以后的前程自然是功不可没。
哪怕自己告老还乡,百年之后,秦家有自己儿子秦光的支撑,依旧是大龙少有的达官显贵,功勋望族。
犹豫不决,踌躇不定的不止秦子英一个人。
六部九卿之中,但凡被柳明志下发了命令的官员,没有一个不在权衡利弊,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地步。
这是一个给新帝留下好印象的机会。
同时也成了一个表明立场的选择。
如果万一云老帅以及其余五卫大将军将来有可能勤王救驾成功,那么自己等人的地位将士何等的尴尬啊。
然而,柳明志于皇宫勤政殿前自立称帝的消息,还是在新军六卫将士安抚城中百姓的行动中不胫而走。
百姓们得知京城中的战乱已经平定,强忍着恐慌登上院墙打量着街道上的一切。
有的是将门窗打开了一条缝,偷偷的关注着街道上的情况。
一字并肩王柳明志讨伐当今天子,自立称帝这个消息对于百姓来说,可谓晴天霹雳一般的存在。
几天的光景,大龙就已经改朝换代了?
也不能说是改朝换代了,因为从那些充满煞气的将士口中得知,并肩王称帝之后,年号承平,国号取自承平,依旧是大龙。
换代是换代了,改朝严格意义上来说倒是并未改朝。
只是如果非要深究的话。
称之为大龙新朝倒也合适。
京城北门的官道之上,停着一架称不上豪华却贵不可言的马车。
一道倩影在丫鬟的搀扶下下了马车,露出了人比黄花瘦的娇颜。
虽然神色不佳,依旧阻挡不住其盛颜上人比花娇的容貌。
此女正是无意中得知夫君造反,急忙吩咐下人带自己千里奔赴京城的三公主李嫣。
一道矫健的身影继三公主之后灵活的跳下了马车,走到三公主旁边停了下来。
“娘亲,咱们都停了好久了,还不进城吗?”
望着城墙上渐渐平息的硝烟以及新军六卫的旌旗,脑海中回响着先前振聋发聩,直冲云霄的吾皇万岁万万岁。
三公主凤眸中一片黯然,浓浓的怅然之意显而易见。
听到儿子柳成乾的催促,三公主回过神来,看着儿子平静的神色,凤眸之中满是痛惜之情。
儿子今年才十一岁,虽然跟着大哥二哥以及他的那些将军叔伯亲历了战场。
可是只有十一岁的他,并不明白京城之上迎风飞舞的新军六卫将其意味着什么,更不清楚那几声嘹亮震耳的吾皇万岁万万岁代表着什么。
一切都不明白的他,自然不会明白,他的爹爹造反篡位成功,将要背负着什么。
看着娘亲望着自己无声哽咽,梨花带雨的盛颜,柳成乾登时慌乱了起来,手无足措的看着三公主不知如何是好。
“娘亲,你怎么了?你怎么了?谁欺负你了你告诉成乾,成乾给你报仇,你放心,成乾报不了仇还有大哥二哥跟我爹呢!
你别哭了好不好!”
望着儿子懂事的模样,三公主一把将其揽入怀里,抱着儿子失声痛哭了起来。
“娘,你没事吧?是不是孩儿惹你生气了?孩儿哪里做错了你告诉孩儿,孩儿一定改正,再也不让娘你生气了。”
“娘.......娘没事,娘就是心里难受!不关你的事,不关你的事!”
柳成乾轻轻地拍打着三公主的后背:“那娘亲就大哭一场吧,娘亲放心,孩儿不会告诉别人的,不会让你在诸位姨娘跟下人面前丢了颜面的。”
“嗯,好孩子!”
三公主紧紧地抱着柳成乾,泪如雨下迅速打湿了柳成乾肩膀上的锦衣。
不知道过了多久,三公主双眸红肿的看着望着自己目光中充满担忧之意的儿子,抽出手绢轻轻地擦拭着自己面颊上的泪痕。
“乾儿!”
“哎,娘你说!”
“在咱们大龙十四岁就可以成亲立业了,你已经十一岁了,已经是个男子汉了,记住娘亲的话。
以后一定要有一个男子汉的样子,好好的听你爹的话,尊敬你的大哥二哥,保护好你的姐姐妹妹。
父慈子孝,兄弟和睦,姐弟相助,兄妹相帮。
一定要牢牢地记住娘亲交给你的十六个字,永远都不要忘了。
记住了吗?”
“嗯嗯!乾儿记住了,父慈子孝,兄弟和睦,姐弟相助,兄妹相帮。”
三公主凤眸中闪过一丝不舍之意,抬手轻轻地抚着柳成乾的额头。
“好好读书,不要做一个声名狼藉的纨绔子弟,你是柳家子孙,身上也流着李氏皇族的血脉。
一定不要令柳家和李家蒙羞!”
“乾儿知道了,一定不会给柳家还有李家蒙羞的!”
看着儿子乖巧懂事的样子,三公主微微俯首,红唇在其额头上轻吻了一下。
“乾儿,你那么久没见你爹了,不是想他了吗?进城去找他吧!”
“好!啊?娘亲这话是不跟孩儿一起去找我爹吗?”
三公主看着柳成乾疑问的眼神,背过身子望着京城凄然一笑。
“娘亲......娘亲还有别的事情,等娘亲忙完了之后就去跟你团圆。”
“可是娘亲........”
“是不是不听为娘的话了?”
“孩儿不敢,孩儿不敢!”
“好孩子,你随军出征过,城墙之上的兵马都认识你的身份,直接让他们带你去找你爹就行了,娘忙完就去找你!”
柳成乾咬着嘴唇犹豫着点点头。
“孩儿知道了,孩儿等娘亲回来!”
看着柳成乾一步三回头朝着城门走去的背影,三公主情难自已的轻喊了一声:“乾儿!”
“娘?”
“一定要听话!”
“知道了!娘你也要快点回来!”
“嗯!娘知道了,去吧!”
“公主,咱们去哪?”
三公主听到丫鬟的问询,凤眸朝着京城中皇宫的位置隔空凝望了一眼,满是恍惚之色。
侄儿杀夫,夫反侄儿。
转瞬之间至亲挚爱反目成仇。
一切的厄运为何都降临在了自己的身上?
“先去近郊皇陵,再去云平庵!”
柳明志自然不清楚京城外三公主母子二人之间发生的事情。
此时的他正吩咐着陆续入宫的一群将领处置京城的事情。
眼下的京城虽然说不上百废待兴,但是大大小小的事宜堆在一起也够麻烦的,全部交给朝中官员,柳明志当然不放心,如今的京城,唯一信得过的自然还是这些跟在自己身边多年的生死兄弟。
自己跟百官现在正处于磨合阶段。
谁都不会对谁真正的剖心置腹。
人性如此,柳明志自然是能够理解的。
“一旦赵王麾下的兵马接受了兵部以赵王名义的安抚,马上想办法收揽麾下,将他们真正值得起考验的精锐打乱到咱们各卫,各营,各部,各队的将士之中。
咱们新军六卫经历了金突两国的国战,又秘密入京攻入京城,加在一起的伤亡不小啊,必须尽快补充兵力。
招揽新兵费时费力不说,还不好跟老弟兄们融合在一起。
而那些经历了战火的精兵,无异于是最好的选择。
我不管你是威逼利诱,还是用别的手段,总之一句话,尽快将新军六卫的折损补充到三十万的兵力。”
唐儒神色凝重的点点头:“大......陛下放心,臣一定尽快将花名册上折损的人数补齐了。”
柳明志轻笑着拍了拍唐儒的肩膀,环视着包括唐儒在内的一群将领。
“你们不用这么拘谨,叫大帅还是叫陛下都行。
说实话,朕这个称呼我自己都觉得别扭,一时间难以适应下来。
要不是现在不合适,我还想自称一声本少爷呢!”
看着柳明志还是跟以往一样乐呵呵的跟自己等人嬉笑打骂,众将领紧绷的心神不由的一松,乐呵呵的陪笑起来。
他们何尝不担心,自己等人在称呼上一时难以扭转过来的话语会让柳明志心里不痛快。
如今听了柳明志的话,终于将心底的芥蒂彻底的放松了下来。
“你们都了解本帅的为人,封赏什么的先不要急,本帅保证你们一个都跑不了。
眼下先将朝廷内外跟稳定下来再说封赏之事。
毕竟云老帅,万副帅跟其余几位六卫统领重兵的大将军对本帅自立称帝的事情是什么态度还不清楚。
不把朝纲稳定下来,封赏了你们也可能得而复失。”
“吾等领.....遵旨!”
“慢慢适应就好,各司其职,尽快将京城的乱局给稳定下来。”
“是,吾等告退!”
留下了三千气势与众不同的亲兵保护柳明志的安危,其余将领各自领兵退出了皇宫,遵从柳明志的命令去安抚京城百姓的民心,整顿京城中因为战火波及的乱局。
程凯的身影有远见近,默默的停到了柳明志的身边将酒壶递给了柳明志。
“陛下,五十年的竹叶青,蓬莱酒楼薛姑娘,黄姑娘压箱底的酒水,知道大帅想要,毫不犹豫的就从酒窖里取了出来。”
柳明志目光复杂的接过程凯递来的酒壶,登时浓郁的酒香扑鼻而来,令柳明志不由自主的耸了耸鼻尖。
看着柳明志微微沉醉酒香的反应,程凯轻咳了一声,将一个小纸包隐晦的塞到了柳明志的手里。
望着柳明志微微有些僵硬的脸色,程凯颔首低眉的行了一礼。
“陛下,有什么要吩咐臣的吗?”
柳明志神色纠结,目光挣扎了良久,将手中的纸包轻轻的一提拨入了袖口之中。
望着颔首低眉的程凯,柳明志长长的叹息了一声。
“让唐儒调拨一路兵马,你领一路兵马,去将碧竹,灵依她们姐妹俩酒楼库房中的一万石粮食跟通远县她们姐妹说的二十万石粮食运回来分发到弟兄们的手里再说吧。
受伤的弟兄需要营养,粮草方面一定不准有亏待。”
“臣领命,臣告退!”
“等等!”
“陛下还有什么吩咐?”
柳明志解下腰间的玉佩递到了程凯的手里:“将玉佩交给宝玉,让他去关内侯朱润的府上一趟把我今年关于煤炭生意,镜子生意,西域以及海外诸国投资的生意分红让将士们用马车运回来。
在京城以及临近州府的各大酒楼肉铺之中购买对弟兄们伤口没有伤害的肉食,让火头军给弟兄们做了滋养身体。
剩下的给阵亡的弟兄们暂时先发一笔抚恤金。”
“臣明白了,臣告退!”
程凯走后,柳明志转身刚准备朝着勤政殿走去,看到望着自己清冷的目光心里登时咯噔了一下。
“母.....母后!”
不知何时已经清醒过来的南宫梦,在钱路的搀扶下目光清冷的盯着柳明志,看到他依旧对自己恭敬行礼的模样,凤眸中闪过一丝五味杂陈的酸楚。
“孩子,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是啊,儿臣以前确实不是这样的。如果父皇跟皇兄继续在位的话,孩儿或许永远不会走这一步。
但是陛.....李晔这孩子不懂儿臣。
母后了解儿臣的为人,以德报德儿臣做得到,以德报怨儿臣真的做不到!”
南宫梦凝望了同样神色落寞的柳明志一会,目光黯然的转身朝着后宫的方向步履蹒跚的走去。
“母后!”
南宫梦充耳不闻,继续在钱路的搀扶下朝着后宫走去。
柳明志清楚南宫梦望着自己最后的目光代表着什么。
那是一种哀莫大于心死的眼神!
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酒壶,柳明志犹豫了良久端着酒壶朝着勤政殿后的御书房走去。
如果不出意外,李晔离开勤政殿之后应该会待在御书房之中。
穿过珠帘,看着生活用度一应俱全的后殿,柳明志望着后殿的那张龙椅有些怔怔出神。
当年,父皇李政就是在这里跟自己还有李氏宗亲交代后事的。
脑海中浮现起御花园观景台,李晔大行的那个冬天跟自己说的一系列话语,柳明志将酒壶搁在一旁的桌案上,取出袖口之中程凯塞给自己的纸包愣愣的发呆起来。
这应该跟刀兵加身没有任何的关系,自然也不会违背自己当着李政的面发下的誓言。
夕阳终究难挡夜幕的降临。
日落月升,不知何时,后殿之内已经被亲兵点燃了灯火。
烛火噼啪作响,柳明志神色难以捉摸。
当夜色彻底笼罩京城之时,柳明志重重的呼了一口气。
起身站了起来,在后殿扣扣索索的做了一些不为人知的动作,取下了酒桌上的酒壶端详了一会。
取掉酒壶的壶盖,将手心中的粉末倒入了酒壶之中。
柳明志轻轻地摇晃了几下酒壶,刚准备朝着御书房走去,脚步一停心底顿时一咯噔。
“你........你什么时候来的?”
陈婕一袭宽松淡白色的宫装,秀发被丝带随意的绑在一起垂至腰间站在殿门,挑在手里的灯笼晦明晦暗。
听到柳明志有些磕磕巴巴的话语,陈婕没有答话,双眸目不转睛的盯着柳明志手中的酒壶一言不发。
柳明志顺着陈婕的眼神,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酒壶,装作随意的放到了一旁的桌子上慢慢的朝着陈婕走了过去。
心里不停的质问自己,方才到底有多神游天外,连陈婕这么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柔弱女子何时到来都没有察觉出来。
看到柳明志停到自己身前,陈婕将目光转移到了柳明志的身上,眼底带着淡淡的不敢置信之意。
“你装的可真像啊,我为你守丧几个月,原来你........
你在酒水里下了什么东西?是不是毒药?”
“什么毒药?你说什么呢?我怎么听不明白呢?”
陈婕听着柳明志一连否认含糊其辞的模样,眼底水雾凝聚强忍着没有滑落:“我问你,你到底在酒水里下了什么东西?这酒水是不是给晔儿准备的?”
“你别这样,你身怀六甲不能动气,小心肚子里的孩子。”
陈婕一把闪开柳明志想要搀扶自己的动作,目光悲痛的盯着柳明志愕然的神色。
“孩子?你心里若是有孩子的话,又岂会让柳家人给我送来藏红花?
既然你心里根本没有在意过我跟孩子,又何必在这里假惺惺的嘘寒问暖。
我就问你一句话,你到底在酒水了下了什么?
这酒水是不是给晔儿准备的?”
柳明志望着陈婕黯然神伤的神色,有些无奈的叹了口气:“你打开药包看了没有?”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药包里面真的是藏红花而不是安胎药?
那个时候在妻儿老小,几十万将士性命安危系我于一身的局势下我不得不做出选择,但是我绝对干不出伤害你或者你腹中骨肉的狠毒行径。
藏红花只是一个我将计就计的由头而已,只有让朝廷知道我对你满不在乎,他们才不会做出伤害你的行径你知道吗?
那里面真的是安胎药!”
“朝廷?是晔儿才对吧,你这样做就是为了让晔儿无法拿我跟孩子的安危要挟你谋权篡位,是也不是?”
柳明志感受着陈婕清冷的目光,抿着嘴唇沉默了良久,无声的点点头。
“是!可是你知道我那个时候已经没有任何的退路了!”
“晔儿已经同意与你罢兵言和了,这件事你会不清楚?”
柳明志抬手揉了揉太阳穴,一把扶住了陈婕的双肩目光有些低沉。
“李晔既然去找过你劝我罢兵言和,你就应该清楚他的真实意图是什么。
罢兵言和不过是缓兵之计而已,他就是为了暂时安抚住我,待到云老帅大军班师还朝,就是我柳明志死无葬身之地的时候。
风云渡我已经被刺杀一次了,险些丧命,你觉得我还会第二次老老实实的等死吗?
陈婕,你清楚我也清楚,只要我跟朝廷和解,等待我的只有死路一条。
刚一见面你就如此质问与我,是不是在你的心里,我的命与李晔的性命相比就如此的不值一提?”
柳明志望着柳明志盯着自己充满质问的眼神,凤眸躲闪的将目光看向了一旁。
“晔儿是我儿子,咱们之间是什么关系,我当然更在乎我儿子的性命了!”
柳明志笑了,他从陈婕的神色反应中已经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了。
不枉自己一直牵挂她跟腹中胎儿的安危。
亲口承认与否自己并不强求,心里有了答案便已经知足。
“婕儿,无论现实中咱们处于什么样的尴尬身份,在我的心里你是我的娘子!
我柳明志虽然不想承认,却又不得不承认,我是一个多情的人。
不止是你,我家中很多娘子我都没想到过有朝一日会与她们情投意合,喜结连理。
可是当有些事情发生了之后,我只能带着对韵儿的歉意去弥补你们所有跟我有关系的人,不做到亏欠你们任何一个人。”
陈婕听到柳明志郑重其事的话语身体轻轻地颤栗了一下。
“娘.....娘子!”
“对,娘子!
孩子怎么样了?快让我看..........”
柳明志说着说着朝着陈婕的腹部摸去,然而平坦微胖的小腹让柳明志的目光为之一怔,愣愣的看向了陈婕:“孩子.......孩子呢?”
“是你.......是你让人送来的藏红花!”
柳明志看着陈婕躲闪的目光,脚跟一软踉跄倒退了两步,目光呆滞起来:“你.......藏红花!”
陡然柳明志目光变得阴沉了起来,重新走到陈婕面前神色激动的抓住了陈婕的双肩摇晃了起来。
“你个疯女人你到底干了什么?孩子呢?”
“你不是已经有了答案了吗?”
“不可能,你在骗我的对不对?孩子是我的孩子,也是你的骨肉,你怎么能这么狠心呢?”
陈婕看着柳明志瑕疵欲裂的神情目光有些慌乱,柳明志如此疯狂的模样自己见所未见,就连昔日他在太子旧府对自己用强的时候都没有如此的疯狂过。
“我再问你最后一次,孩子呢?”
“没....没了!”
“你........”柳明志猛然扬起了手掌,看着陈婕神色慌张闭上的双眸手臂颤抖着迟迟没有落下。
啪的一声闷响,巴掌重重的落在了柳明志自己的脸上。
“蛇蝎心肠!蛇蝎心肠!孩子,我的孩子!陈婕,你好狠的心啊,我看错你了!”
陈婕微微睁开眼睛,看着柳明志脸颊上红肿的掌印,目光有些复杂。
“酒壶里到底是什么?”
柳明志阴沉着脸朝着桌案走去,一把提起桌上的酒壶:“什么都没有!”
“我不信,我明明看到你往酒壶里放东西了,你是不是要给晔儿喝毒酒?”
“你看错了,宫里的事情已经告一段落了,你现在不该待在宫里面,孩子没了,对你的身体也有很大的影响,你先回太子旧府养身子吧,忙完了我再去看你!”
陈婕看着柳明志阴沉的脸色,抬手就要去夺柳明志手里的酒壶。
“既然你什么都没有下,你让哀家喝一口我就信你!”
“你是不是有病?刚刚小产就喝酒,你是不是不要命了?回太子旧府去!”
“你不让我喝,就是在里面下毒了,我不能眼睁睁的看着你毒死我的儿子!”
“那你怎么狠心把肚子里的孩......”
柳明志重重的呼了口气,提壶将手里的酒水对着口中倒去,痛痛快快的咽了下去。
“现在你可以放心了吧!”
陈婕心神一晃,急忙朝着柳明志小跑过去,抬手急忙按压着柳明志的腹部。
“快吐出来,快吐出来。”
柳明志看着陈婕惊慌失措的举动,心里一暖,可是对于她竟然把孩子给打掉的事情依旧无法释怀。
挣脱了陈婕的搀扶,提着壶略过陈婕朝着御书房的方向走去。
“柳明志!晔儿如果出事了,我也不会苟活的!”
“酒里没毒,我虽有金刚手段,亦有菩萨心肠!
你先回去养身体吧!”
柳明志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夜色之中,陈婕软坐在地毯上无声的哽咽起来。
一道身影从后殿的拐角处抱着一个襁褓神色谨慎的走了出来,急忙去搀扶坐在地上的陈婕。
“娘娘快起来,地上凉,刚刚产子完你身体万一留下隐疾可就麻烦了!娘娘为何不把孩子的事情告诉他呢?”
陈婕神色低落的接过高瑾怀里的襁褓,看着襁褓中酣睡的婴儿。
“他没给哀家机会的!”
御书房中。
李晔沐浴更衣完毕之后,屏退了左右的太监宫女,只留下了小德子一人在殿前候着。
走到祖父李政,父皇李白羽父子两人的画像前,李晔静静地凝视了着两位先帝的画像沉默了起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李晔露出一抹苦涩的笑容,拿起三炷高香对着一旁的烛火点燃,慢慢的插入香炉之中。
跪在蒲团之上磕了几个响头,李晔慢慢的站了起来。
“不肖子孙李晔有负祖父父皇厚望,丢失祖宗基业,罪该万死。
望李家列祖列宗在天有灵............
...........
不肖子孙李晔叩首。”
又是几个响头磕下,李晔的额头已经泛红。
“小德子!”
“陛下,咱在!”
“让你准备的酒菜都准备好了吗?”
“回禀陛下,都已经准备好了,全部摆在了膳桌上面了。”
“去殿外候着吧,没有朕的旨意,除了姑父柳明志之外任何人不得靠近殿中。”
殿中迟迟没有小德子的回应,盏茶功夫之后,小德子低沉哽咽的声音才重新响起。
“咱.......咱......咱遵旨!”
“等等!”
“陛下?”
李晔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龙袍,朝着殿前走去。
看着持着拂尘,站在殿前望着自己目光通红的小德子,李晔轻轻地叹了口气在袖口里摸索了几下。
平日里身上没有带俗物的李晔,神色无奈的转身朝着殿后走去。
片刻之后,李晔手中拿着一块雕工精致的玉佩走了出来,抓起小德子的手将玉佩塞到了其手心里面。
“陛下您.........”
“你代替苏安服侍了朕这么长时间,朕忙于政务也没有厚赏过你什么。
这枚玉佩是西域诸国进贡宫里的玉饰,价值万金,朕有祖传的龙纹佩,也用不到,平日里充其量就是一个玩物。
你拿着它换些钱财,离开皇宫之后找个地方安度余生吧。
你我主仆一场,朕只能帮你这么多了!”
小德子看着李晔轻笑的模样,捧着玉佩扑通一下跪在了地上失声哽咽道:“陛下!”
“起来,哭什么哭,朕还没有驾崩呢。
殿外候着!”
“陛下!”
“这是口谕!”
“是.....是.....咱遵旨!”
小德子缓缓地站了起来,一步三回头的朝着殿外走去。
李晔如释重负的吐了一口气,转身朝着殿后走去。
看着批示公文的龙案前,那张膳桌上琳琅满目的的酒菜,李晔咧嘴一笑。
自从自己登基以来,平日里多是三菜一汤,私下里的御膳还从来没有一次吃过这么多的色香味俱全的酒菜呢。
拿起两个酒杯摆放好位置,李晔提壶斟满了酒水之后,这才走到主位上坐了下来。
提起杯中酒水一饮而尽,李晔默默的回味了一下美酒的味道片刻,咂咂嘴又为自己斟满了一杯。
看着映衬着灯火泛着波光的酒水,李晔嘴角露出一抹自嘲的笑意,神色复杂的从袖口摸出一张纸包默默的解开,将里面一些浅灰色的粉末倒入了自己的酒杯之中。
轻轻地摇晃了一下酒杯,李晔端坐在椅子上闭目假寐了起来。
殿中寂静无声,落针可闻,唯有燃烧着的烛火不时地噼啪一下。
不知道过了多久,小德子颤巍巍的声音从殿外响起。
“陛下,并......并肩王请见。”
李晔猛然睁开了双眸:“请!”
“王爷........哎....您..........”
小德子还没有来得及应承李晔,柳明志已经提着酒壶大大咧咧的朝着御书房中走来。
“小德子,你先候着吧!”
“是,陛下!”
柳明志轻车熟路的走到后殿,看着端坐在椅子上的李晔径直走到了对面的椅子前上坐了下来,随手将酒水放在了桌案之上。
看了一眼对面的李晔,柳明志望着琳琅满目的酒菜笑了笑,直接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鹿肉吃了起来。
“生活不错,你祖父,你父皇平日里也少有这么奢侈的吃过御膳!”
李晔眉头一挑,也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鹅肉慢慢的咀嚼了起来。
“平日里也是三菜一汤,只是为了招待姑父特意吩咐御膳房奢侈了一次而已。”
两人的见面,非但没有针锋相对的感觉,聊着这些家长里短反而给人一种温馨的感觉。
丝毫不像一个亡国之君跟一个自立新帝之间见面之时应该有的氛围。
“这鹿肉有点淡了,调点酱汁蘸上一蘸应该恰到好处。”
“想来是姑父在北地呆习惯了,口味也改变了不少。”
“也许吧,北地的饮食习惯确实口味较重一些。”
柳明志说完端起面前李晔已经提前斟满了酒水的酒杯打量了一眼,直接送入口中一饮而尽。
“这么久不见,背佝偻了,脸色也沧桑了不少,还添了些许的白发,政务就如此繁忙的吗?”
李晔提壶给柳明志再次斟满了酒水,坐回椅子上露出一抹苦笑:“父皇大行仓促,孩儿继位也是潦草,唯恐辜负了列祖列宗的厚望,每日都不敢有丝毫的懈怠之举。
登基三年了。
好像从登基那一天起,孩儿就再也没有睡过一个好觉。
每天睡半夜起三更,能睡上两个时辰就不错了。
有时候照镜子的时候,看着镜子中那个发鬓间夹杂着些许白发的面孔自己都有些陌生。
这还是一个十七...十八了,这还是一个十八岁的少年应该有的的模样吗?
慢慢的当小德子小心翼翼的在孩儿耳边轻声的提醒,陛下该早朝了,陛下该批阅奏折了,陛下,该安歇了。
孩儿慢慢的就明白了,镜子里那个看着好陌生的人真的是孩儿自己。
有时候仔细回想一二,孩儿怎么就变成了这个样子了呢!”
柳明志又是将酒水一饮而尽,默默的看着李晔。
“累吗?”
“累!身心俱疲的累!
当一个昏君容易,当一个好皇帝就真的太难了。
说句不中听的玩笑话,父皇当年在二叔,三叔,四叔,五叔,七叔他们造反的时候,没有弃城中百姓不顾仓皇逃窜,说不准是怕重新夺回皇位,再过上这种身心俱疲的枯燥日子。
他倒是轻松了,把江山这么重的担子压在我一个半大的孩子身上。
作为一个父亲,挺不负责任的。
他不是皇帝的时候,乃是东宫太子,又是帮助祖父处理朝政,又是帮忙监国。
没有称赞姑父的意思,父皇对孩儿的教导比起姑父来都大有不如。”
“你父皇他对你,涛儿,静瑶,芝瑶你们四个的爱,不比任何一个父亲对孩子的爱少多少。
只是身份使然,注定他无法像一个普通的父亲一样,对你们兄妹四个全身心的付出。”
李晔提壶给柳明志斟满了酒水,直接将酒壶放到了柳明志面前呵呵笑道。
“再喝酒姑父自己倒酒就是了,起起落落的有些麻烦。
姑父说的这些孩儿明白,当年父皇把宫中密道的断龙石放下的那一刻,孩儿就明白他也是一个完美的父亲。
所以孩儿并没有怨恨过他分毫。”
柳明志将酒水一饮而尽,默默的点点头。
“你能明白就好。”
李晔伸了个懒腰,依靠在椅子上面默默的跟柳明志对视着。
“镇国书第三卷,君弱臣强,国之将亡!权臣者,党羽也,非一人也,不可忽视。稳定朝纲当行.........
故上策收其心,中策削其权,下策除其党羽。
三策皆不通,除之!
这是姑父当年一字一句剖析给孩儿的,孩儿一直在努力做一个好皇帝。
今日之事的结局已经显而易见了,孩儿败了就是败了,也不想做女儿姿态当着姑父的面怨天尤人,我只想问姑父一句话。
为了中央集权,更好的治理天下。
孩儿做错了吗?”
柳明志喝酒的动作一顿,默默的看了李晔许久轻轻地摇摇头。
“没有!”
“呼........”
李晔重重的呼了一口气,神色轻松的看着柳明志笑了起来。
“有此答案,孩儿就是死也瞑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