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明志神色唏嘘的感叹了一番后似乎想到了什么,马上转身看向了宋清。
“大哥,兄弟我刚才只顾着感慨伤怀了,差点把正经事给忘到脑后了。
伯父他们四位未曾赶到之前,咱们已经聊到了新兵三军统帅的事情了,对吧?”
宋清毫不犹豫的点头附和了一起:“没错,正是聊到了三军元帅的事情了。”
“大哥你快给兄弟我说说,自主夺下三军帅印的人是哪一位少年英才?”
宋清闻言屈指扣了扣眉头,似笑非笑的望着柳大少好奇的表情。
“三弟,在为兄没有说出新兵三军元帅的身份之前,咱们兄弟俩先打个赌如何?
咱们也不赌太多,就赌五百两银票。”
柳明志感受到宋清揶揄促狭的目光,顿时来了兴趣,一把甩开手里的折扇轻轻地扇动着凉风。
“五百两?”
“对,就赌五百两,这些钱对你来说,应该不是什么问题吧?”
看着宋清似笑非笑的古怪神情,柳大少的心里不由得泛起了嘀咕,暗自思索着大哥在打什么主意。
然而想了小半天心里也没有任何的思路可言,柳明志只好无奈点点头。
“好吧,五百两银票就五百两银票,不过你得先说说咱们赌什么才行。
本少爷我虽然不差钱这点小钱,可是也不想白白的送给你五百两银票,你还是先说清楚赌局为好。”
宋清听到柳大少应承了自己的赌局,笑呵呵的拍了一下双手。
“咱们就赌你知道了新兵三军统帅的身份之后会不会大吃一惊,如果你不感到惊讶,为兄甘愿认输,五百两银票双手奉上。
然而如果你惊讶了,那你就得认输,然后乖乖的给为兄我献上五百两银票。
如此公平公正的赌局,三弟你应该没有什么异议吧?”
柳明志看到宋清如此信誓旦旦的模样,心里也愈发的好奇了,同时也升起了小小的‘戒备’之心。
看大哥宋清这货如此胜券在握的姿态,搞不好里面会有什么陷阱存在。
宋清这家伙是什么样的人,自己还是有所了解的,他跟自己的伯父,他的老爹宋煜一样,妥妥的也是一个妻管严。
他平日里藏点私房钱可不容易啊,五百两银子的数目,他少说也得三五个月左右的时间才能攒下来。
今日竟然一下子跟自己立下这么大的赌局,到底是什么给了他这个底气?
自己可得好好的思量思量才行,别到时候阴沟里翻船了。
毕竟这可是五百两银票的大票子,有这些钱自己都能去天香楼喝花酒好几次了啊。
“三弟,你不声不响的思索些什么呢?快给为兄一句痛快话,到底赌不赌?不赌就算了。”
“等等,再让本少爷考虑考虑,一会就行。”
他娘的,这货如此一副有恃无恐的气势,显然是十拿九稳的要吃定本少爷了呀!
十万新兵里自主夺帅的这小子到底是什么身份?竟然给了大哥他如此底气十足的信心。
唉!如果早知道会有今日的话,再忙也应该派人暗中关注一下新兵训练的事宜,否则又何至于如此的被动。
可以令本少爷我惊讶的人,这么说的话应该是某位熟人的子孙了。但是本少爷的熟人那么多,这要让我怎么猜测呢?
别急别急,先静下心来好好的想一想。
知道了他的身份以后会大吃一惊,如此一来可就不是一般熟人的子孙了。
宋清看到柳明志努力思考的模样,脸色情不自禁的紧张了起来。
“哎呀,三弟你这耽搁的未免也太久了。
区区五百两银子而已,对你来说不过是毛毛雨洒洒水的事情罢了,你至于如此的深思熟虑吗?
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两个赌了五十万两的银票了呢?
一句话,你到底赌不赌?不赌的话为兄我就直接说出二路元帅的身份了。
堂堂的一国之君,因为五百两银票就这般犹豫不决,你未免也太掉身份了吧?”
听到宋清没好气的话语,柳明志神色不由得有些尴尬了。
大哥说的没错,这场赌局左右不过是自己兄弟两人之间的一场游戏而已,自己又何必如此的较真呢!
不过是五百两银票而已,跟兄弟的情意一比又能算得了什么呢?
想通了这些,柳明志马上轻笑着颔首附和了一下。
“就按大哥刚才说的,只要兄弟我惊讶了,五百两银票当场双手奉上。”
宋清嘿嘿一笑,表情贱兮兮看着柳大少轻轻地搓动着自己的双手。
“此言当真?”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只要我输了,本少爷便愿赌服输。”
“为兄相信你,那我可就要说了,三弟你可得做好心理准备才行。”
“洗耳恭听,本少爷还真就不信了,此人到底是什么样的身份,竟然能令我都大吃一惊。”
“嗯哼,那你可听好了,自主夺下二路元帅大印的少年英才姓段,名定邦。”
柳明志听完宋清的话语神色轻然一愣,眼底不由得闪过一丝茫然之意。
“段定邦?本少爷似乎是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啊!”
宋清看着柳明志愣然的脸色,目光玩味的怪笑了几声。
“是吗?你再好好的仔细想想,你确定你是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吗?
段定邦,安国定邦的段定邦,定国安邦的段定邦。”
柳明志抬眸瞄了宋清一眼,静下心来开始仔细的回忆着自己什么时候还听到过段定邦这个名字。
半盏茶功夫左右,面带思索之意的柳大少猛地虎躯一震,目光惊愕不已的看向了旁边的宋清。
“段定邦!当年那个一丁点大的毛头小子?”
宋清笑吟吟的表情也忽然变得正色了起来,神情复杂的点了点头。
“看来你已经想起来了,没错,就是他。
当年那个丁点大的毛头小子,也已经长大成人了。不但已经长大了,而且还力压新兵三军将士,勇夺了二路元帅的大印。”
柳明志从宋清口中确定了自己的猜测之后,眼底的惊愕之色逐渐的被沉重之意所取代了下去。
默默地合起了手中的镂玉扇,柳明志长长的叹息了一声,双脚重若万钧的走向了旁边的椅子。
柳明志心不在焉的跌坐在椅子上沉默了良久,缓缓抬头看了宋清一眼。
“嫂夫人,还有他大哥段瑞知道这小子从军入伍的事情吗?”
“为兄也不清楚他们母子知不知道此事,我也是今天刚刚调查出这小子的具体身份,然后便迫不及待的赶到你这里来汇报了。”
柳明志似乎有些无力的倚靠在了椅子上,眼神陷入了回忆之中。
“当年段不忍奉我命令支援云州战场,却不幸战死沙场,最终唯有一袭甲胄还乡。
我隐约记得不忍兄弟甲胄还家的那天,这小子就跟在他的大哥身后披麻戴孝送他爹下葬。
那个时他才有我的腰高,想不到一晃眼的功夫就已经长大成人了。
不忍入土为安之后,我还跟嫂夫人问这小子的名字,然而没等嫂夫人开口,他自己就毫不怯生的说出了自己的名字。
段定邦,安国定邦的段定邦,定国安邦的段定邦。
他告诉我说,说他爹给他取这个名字,就是希望有朝一日能够像他爹一样定国安邦。
万万没想到,这小子竟然真的靠自己的努力一言成真了。
不忍在天有灵的话,见到自己的次子有此成就,应该也会含笑九泉了。”
柳明志缓缓地解下腰间的旱烟袋,用火折子点燃后重重的吞吐了几口烟雾。
“大哥。”
“嗯?”
“我输了。”
柳明志给宋清说出我输了三个字以后,神色默然的抽完了一锅旱烟,然后轻轻地磕出了烟锅里面灰白的余烬。
“大哥,咱们兄弟俩是什么样的情义你心里也明白。
别的话我就不多说了,现在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你老老实实的告诉兄弟,定邦这小子夺下帅印的事情有没有水分?”
宋清神色一怔,反应过来后脑袋摇的跟拨浪鼓几乎没有什么区别。
“三弟,你想什么呢?为兄我是什么人你还不清楚吗?
关乎十万儿郎的安危,为兄岂敢当做儿戏?
而且为兄刚才也说了,我也是刚刚才知道了定邦这小子的真实身份,一查到他的身份之后,为兄马上就来给你汇报了。
我如果早知道段定邦是不忍兄弟的次子,我肯定一早就赶来汇报给你了。
三弟,这可是关乎十万新兵将士的大事,为兄我就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在此等事情上胡来乱来啊!”
柳明志轻轻地吹了吹烟锅里的烟灰,脸色淡然的挥了挥手。
“大哥,你别多想,你是什么样的人兄弟我当然是了解的,对于大哥你我从来不会怀疑什么。
兄弟我说的是训练新兵的那些将领们,他们之中可不乏新军六卫的老卒,他们之中有谁知道定邦这孩子是不忍的儿子吗?”
宋清毅然决然的摇摇头:“为兄可以保证没有任何人知道他的身份。
军籍造册之后,除了我之外没有任何人可以擅自调查兵卒的具体身份。
别说只是那些训练新兵的将领们了,就算是兵部的直辖官员想要翻阅军册,那也得为兄同意之后才行。
军册交到我这里以后,我一直存放在了书房的暗格里没有动过,就连你嫂子她们都接触不到,别人就更不用说了。
就连我知道定邦的身份也是在他自主夺帅以后才派人调查的,先前我又不知道谁会夺帅,我调查他的身份作甚。”
“那就好,自主夺帅之事没有水分兄弟我就放心了。”
“唉,三弟你能够放心,为兄也就安心了。
说实话,你刚才那一句话吓得我脊背都快冒汗了。”
“大哥,你别往心里去,兄弟我真的没有想要针对你的意思。
当年兄弟我举兵之时,大哥你二话不说就跟随了兄弟我领兵入京,仅此这一点,我柳明志此生都不会怀疑大哥你一丝一毫。
咱们兄弟几十年的交情了,你对我柳明志怎么样,兄弟我心里非常的清楚!
不说这些了,不说这些了,咱们兄弟俩心里彼此明白就行。”
卷起旱烟袋放在了桌案上,柳大少伸手摸进了怀里取出了两张银票,毫不犹豫的递到了宋清的跟前。
“大哥,兄弟我愿赌服输,银票你就收着吧。”
宋清低眸瞥了一眼三弟夹在双指间的两张银票,眼里露出了一抹愕然之意。
“怎么……怎么是五千五百两?这也太多了,兄弟你敢给为兄我也不敢收啊。”
柳明志默默的站了起来,顺势将两张银票塞进了宋清的手心里。
“其中的五百两是兄弟我赔偿给大哥你的赌资,至于剩下的五千两可不是给你的,而是另有安排,你先收起来再说。”
宋清神色犹豫了片刻,表情古怪的将银票塞到了袖口里面。
“这五百两的赌资为兄我就不跟你见外了,你说说剩下的五千两怎么用?”
“大哥,你回去之后带着禁卫军的弟兄去东市走一趟,用这五千两银票买些猪羊送到新兵大营里去,好好的犒劳犒劳新兵的将士们。
对了,顺便再买些酒水也一并送过去,马上就要万里远征了,破例让他们好好的喝上一顿酒吧。”
听完柳大少的话语,宋清总算是明白了多出来的这五千两银子是干什么用的了。
宋清神色纠结的颔首附和了几下,又将收入袖口的银票重新掏了出来对着柳大少甩了甩。
“三弟你的意思为兄明白倒是明白了,关键是犒赏十万新兵将士,只有五千两银票这怎么能够呢?
那可是十万新兵,而不是一万新兵。
五千两银子就算是全部都买成猪羊宰杀了,充其量也只够他们一人喝一碗厚肉汤罢了,更别提还要再买酒水了。
就这点钱,你这不是为难为兄我的吗?”
柳明志没好气的翻了个白眼:“谁让你一下子犒劳所有的新兵将士了,以前本少爷训练新军六卫的时候是怎么训练的你都忘了吗?”
宋清稍加思索了片息便恍然大悟的看着柳大少:“三弟你是说也让新兵将士们进行夺羊的比赛?”
“没错,军中自古以来便是强者为本,最终谁能大口吃肉大口喝酒,那就全靠自己的本事了。
如此之举,既能训练各营新兵将士之间的合作能力,又能提升他们的积极性。
大哥你与兄弟我皆是领兵出身,应该明白在战场之上将士们之间的互相协同有多么的重要。
既然目前没有让他们练兵的机会,那就让他们之间自行练兵。
如果兄弟我只是想简简单单的犒劳一下三军将士,直接传令户部与兵部就行了,又何必让你再去白白的辛苦一番。
本少爷需要的兵马乃是一群上了战场后嗷嗷叫的精兵,像虎狼一样凶猛的虎狼之师。
他们都是风华正茂的少年儿郎,现在让他们受点伤流点血不算什么,总比上了战场以后丢了小命要强。
一句话,本少爷让他们远征万里之外,是希望他们开疆扩土建功立业去了,而不是让他们送死去了。”
宋清重新收起了银票,苦笑着拍了拍脑门。
“明白了,为兄明白了,此事你尽管交给我就行了。”
“此事交给大哥你兄弟我放心,只要不死人,随你怎么折腾。
大哥你这位以战功封王的当朝武义王,在这些后生晚辈的臭小子面前,到时候可别丢了自己的威风啊!”
宋清闻言咧嘴一笑,抬起手重重的拍了拍自己的胸口。
“哈哈哈,有三弟你的这句话在此,为兄我就更有底气了。
你就瞧好吧,如果不把这些小崽子整的嗷嗷叫娘,我宋清的名讳从此倒过来写。”
柳明志轻笑了几声,转身走到了自己的书桌坐了下来,目光郑重其事的看着轻笑不已的宋清。
“大哥,今天已经初九了,我打算在月底就让十万新兵奔赴天竺,大食两国与张帅和南宫帅他们汇合。
期间剩下的日子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你们这些军中的前辈们尽量多教他们一些在战场上保命的本领。
能少折损一个将士,兄弟我的心里就少一分愧疚,此事就拜托你们了。”
宋清看到柳大少郑重的表情,神色唏嘘的吐了口浊气。
“放心,为兄一定会对他们倾囊相授的。”
柳明志颔首示意了一下,直接取了两张宣纸摆在了桌面上,提笔蘸墨在宣纸上挥写了起来。
片刻之后,柳明志将自己写好的书信装入信封里递给了宋清。
“回去以后,大哥你差人尽快把这封书信送到嫂夫人还有段瑞这小子的手里。”
宋清伸手接过柳大少递来的书信,眼中露出些许的不解之意:“三弟,你这是?”
“不管嫂夫人还有段瑞那边他们母子二人知不知道定邦这小子从军入伍的事情,兄弟我都得让他们入京一趟。
如果嫂夫人她同意定邦这小子领兵远征,自然是皆大欢喜的事情,如果她不同意的话,那就见了面之后再行商议吧。
无论如何,兄弟我这边总得给嫂夫人她一个交代不是。”
宋清马上就明白了柳明志的意思,举轻若重的将信纸收入了袖口里沉声说道:“为兄明白了,还有别的交代吗?”
“二十那天,你安排定邦这小子来兄弟我的府上坐一坐吧。
一来很多年没见他了,兄弟我想看看这孩子变成什么样了,二来我打算亲自考教考教这小子的本事。
毕竟事关十万儿郎的身家性命,兄弟我身为一国之君,容不得我这边马虎大意啊!”
“是,为兄明白了,此事我会尽快安排的。”
“好,我这边暂时没有别的事情了,大哥你就先回去吧。”
“没问题,为兄先行告辞。”
“慢走不送。”
“告辞。”
宋清离去之后柳明志提壶倒了一杯温热的茶水,目光平静的审视起了前方的硕大地图。
大龙承平六年七月十二日,京城上空秋雨绵绵。
柳明志站在书房外的屋檐下欣赏了许久的雨景,随后又回到了房中批阅起了今日的奏章文书。
约莫过去了大半个时辰左右,柳松的说话声打断了柳明志批阅文书的心神。
“启禀少爷,小的柳松求见。”
正在全神贯注的批阅着奏章文书的柳大少本能的眉头一凝,抬眸瞄了一眼书房的房门位置。
“柳松,进来吧。”
“是。”
柳明志看着疾步走进房中的柳松,默默的放下了朱笔端起了旁边的茶水。
“小松,有什么事?”
柳松立即从袖口里掏出了一张拜帖递到了柳大少的面前:“回少爷,府门外有人登门拜谒,这是来人递上的拜帖。”
柳大少轻轻吐出了嘴里的茶叶,眼神诧异的扫了一眼柳松手里的拜帖:“有人登门拜谒?”
“回少爷,正是。”
“是什么人?”
柳松轻轻地摇了摇头:“少爷,来人并未主动表明身份,因此小的也不清楚他是什么身份。
而且来人头戴黑纱罩面的斗笠,小的根本看不出来他长的什么样子。
小的见此情形一开始正想出言回绝,可是来人接下来却说只要少爷你一看拜帖,就肯定会接见他的。
小的听来人说话的语气,似乎与少爷你十分的相熟,故而就把想要回绝的话咽了回去,接下了此人的拜帖。
尤其小松隐隐觉得此人的身形与说话的声音有些熟悉,似乎在什么地方见过他一样,只是一时间实在想起不来了。”
柳明志看着柳松纠结的表情,心里也不由得有些好奇之意,轻轻地放下了茶杯接过了拜帖。
将拜帖捧在手里随意地翻开了封皮,只是淡淡的看了一眼拜帖内容的柳大少骤然站了起来,目含精光的看向了被吓了一跳的柳松。
“小松,来人现在何处?”
柳松看到了少爷的反应,也马上明白了递上拜帖的来人身份非同一般。
“回少爷,来人现在正在府门外等候着。”
“快请。”
“是,小的马上去请他入府。”
“等等。”
正欲朝着书房外跑去的柳松急忙停下了脚步,目光迷惑的转身看向了柳大少。
“少爷,还有什么事情吗?”
柳明志默默的吁了口气,神色复杂的复看了一眼拜帖上的内容,随后悄悄的纳入了袖口之中。
“别请他进来了,你先让他在府门外等一会吧。少爷我这就去换一身正装,然后再亲自出去接见他。”
柳松神情愣然了一下,回过神来忙不吝的点点头。
“是,小松明白,小松告退。”
柳松疾步跑出了书房以后,柳明志目光幽邃的沉默了一会儿,合起了桌面上的文书朝着书房外走去。
不一会儿,柳大少的身影便出现在了齐韵的闺房之中。
“娘子。”
“呀!夫君你不是在书房里批阅奏章文书的吗?怎么突然来妾身这里了?”
正在清扫着闺房的齐韵被突然而至的柳大少吓得娇躯一颤,美眸幽怨的白了夫君一眼。
“为夫我要去见……没什么,你去把为夫那件浅白色的云纹儒袍取来,为夫要出去接见一个非常重要的客人。”
齐韵幽怨的目光忽然变得好奇了起来:“这么郑重,夫君你要接见谁啊?”
“唉,是谁韵儿你就别管了,现在为夫也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具体情况等为夫见到了人以后再说吧。”
齐韵的美眸中虽然闪过一抹狐疑之色,还是默默的朝着旁边的衣柜走了过去。
片刻之后,柳明志在齐韵的服侍下更换上了浅白色云纹儒袍。
齐韵为夫君整理了一下胸前的衣襟后,转头望了一眼房外的濛濛细雨:“夫君,外面现在正下着朦胧细雨,用不用给你带把伞?”
“不用了,雨势不大,不打伞也没有太大的问题。
韵儿,你接着收拾房间吧,为夫先过去了。”
“哎,注意点脚下的积水。”
柳明志轻轻地摆摆手,疾步走出了齐韵的闺房,然而离开了佳人闺房的柳大少并未直接赶去柳府的正门,而是转道去了三公主李嫣的庭院。
片刻之后,柳大少直接走进了三公主大敞着房门的闺房里面。
“嫣儿,你在房中吗?”
“夫君?”
“是为夫,嫣儿你在干什么呢?”
三公主笑盈盈的走出了屏风,将手里的线框放到了桌子上面。
“妾身还能干什么,依柔这丫头的鞋子又不合脚了,妾身正在整理鞋样子,打算再给她做两双新鞋子出来。
夫君你现在不在书房里批阅奏章文书,怎么到妾身的这里来了?是有什么事情吗?”
柳明志上下打量了一眼三公主居家所穿的轻薄素衣,伸手指了指屏风后的衣柜。
“你猜的不错,为夫找你确实有些事情。”
三公主樱唇微张的看着柳大少:“啊?夫君你找妾身还真有事情呀?什么事情?”
“什么事情嫣儿你待会就知道了,你现在先去更换一件外出所穿的衣物,为夫在房中等着你。”
三公主看到柳大少那令人难以捉摸的平静脸色,轻点了两下凤首急忙走向了自己的衣柜。
半盏茶左右,换上了一件浅黄色绫罗衫的三公主直接走了出来。
“夫君,妾身更换好衣物了。”
柳大少再次打量了一下三公主的穿着打扮,这才神色满意的点了点头。
“嫣儿你穿这一身还不错,跟为夫来,咱们去接一位为贵客。”
“嗯?接见一位贵客?是谁呀?”
“见了以后你就知道了。”
“夫君,你先稍等一下,现在外面还飘着朦胧细雨呢!妾身去把油纸伞取来也不迟。”
“这点濛濛细雨带什么伞,淋湿了也不过是衣服微微贴在身上……”
柳大少说着说着脚步一顿,转头扫了一眼佳人轻薄的衣衫重重的吁了口气。
“为夫错了,嫣儿你还是去带把雨伞的好。”
三公主顺着夫君的目光低眸扫了一眼身上轻薄的绫罗衫,没好气的翻了个白眼转身折返回了自己的闺房。
不一会儿,提着一把油纸伞的三公主折返了回来。
“傻夫君,走吧。”
“好,快走,快走。”
柳明志夫妇两人联袂赶到柳府大门的时候,柳松急匆匆的迎了上来。
“小的参见少爷,参见少夫人。”
“客人呢?”
“正在门外等候着,少爷,少夫人请。”
柳明志在三公主诧异的目光中轻吸了一口凉气,步伐沉稳的走向了府门方向。
柳明志刚刚走出府门的那一瞬间,目光便直接定格在了几步外的斗笠人身上。
驻足在原处一动不动的凝视着眼前头戴轻纱斗笠的来人,柳大少的目光里既流露出了一抹怀念之意,又掺杂着些许淡淡的惊疑不定之色。
静静地的盯着斗笠人审视了小片刻,柳明志重重的长叹了一口气。
“你不在东海待着,踏踏实实的过你自己闲云野鹤的悠闲日子,怎么跑来京城了?”
斗笠人听到柳明志的问题,举止儒雅的行了一礼。
“有些事情需要入京一趟。”
三公主紧盯着斗笠人的凤眸中本来就有一些狐疑之色,听到斗笠人的说话声之后娇躯更是猛然一颤,眼神登时变得激动不已。
三公主激动的目光中同时又夹杂着浓浓的不敢置信之意,似乎见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一样。
“晔……晔儿!你是晔儿?”
柳明志听到身旁三公主情不自禁的惊讶之语,轻声咳嗽了两声,率先朝着府外的街道走去。
“这里不方便说话,你们俩跟我来。”
斗笠人默默的颔首示意了一下,直接转身跟了过去。
三公主从惊愕中回过神来以后,也急忙撑开了油纸伞朝着柳大少他们二人追了上去。
疾步追上了夫君的脚步后,三公主频频转眸看向旁边的斗笠人,水汪汪的凤眸之中散发着既然是期待又是紧张的神采。
虽然因为斗笠下轻纱遮挡的缘故,让自己看不真切此人的相貌,但是此人的身形自己却是再熟悉不过了。
这熟悉的身形比之多年以前虽然长高了不少,可是三公主却可以非常的确定,他就是自己记忆中的那个人儿。
他——竟然真的尚在人世间,夫君他真的没有……没有……
三公主缓缓的从斗笠人的身上收起了自己的目光,凤眸中不受控制的凝现出了淡淡的水雾。
察觉到自己的反应似乎有些太过激动了,三公主急忙偷偷地眨巴了几次眼睛,强行将自己眼眶里的水雾抑制了下去。
轻轻地吸了一口气,三公主抬眸望向顶着濛濛细雨默默前行的夫君,再次加快脚步走到了柳大少身边与其并肩同行着。
三公主微微侧目瞥了一眼柳大少,左手轻轻地攥住了夫君宽厚的手掌,右手高举起油纸伞将自己两人夫妇两人笼罩在了伞下。
柳明志感受到佳人有些轻颤的手腕,仰头望了一眼头顶的油纸伞,淡笑着接过了三公主手里的油纸伞。
“傻嫣儿,还是为夫来撑着吧。”
三公主凤眸柔和的点点头:“夫君,他?”
柳明志微不可察的点了一下头,对着佳人轻声回道。
“如你所想。”
佳人曼妙玲珑的娇躯再次不由自主的颤栗了一下,纤细的手指更加用力的攥紧了柳明志的手掌,借此调整着自己激动难耐的心情。
半柱香功夫上下,三人漫步在朦胧细雨下的身影出现在了蓬莱酒楼之中。
薛碧竹看到走进了酒楼里的柳大少三人,用毫笔在账本上轻点了一个记号后笑盈盈的迎出了柜台。
“夫君,嫣儿姐姐,外面还下着雨你们怎么出来了?这位是?”
柳明志轻轻地扫视了一眼客人云集,人声鼎沸的一楼,默默的凑到了薛碧竹身前。
“碧竹,这是为夫的一位许久未见的老朋友,待会你让灵依亲自下厨做几个菜肴送到天字号雅间里去。”
“哎,妾身明白了,夫君你们先上去吧。”
柳明志淡笑着点点头,直接朝着酒楼的楼梯走了过去,片刻之后,三人已经走进了蓬莱酒楼的天字号雅间之中。
柳明志刚刚坐定下来,合起油纸伞的三公主便情绪激动的走向了旁边的斗笠人。
三公主紧抿着樱唇踌躇了一会儿,目光紧张的望着眼前已经比自己还要高出了一头的熟悉身形。
“晔……晔儿,真的是你吗?”
斗笠人站在原处一动不动的沉默了良久,缓缓地的举起右手取下了自己头顶上的轻纱斗笠。
斗笠落下后直接露出了李晔变得成熟俊朗,却又散发着儒雅气质的相貌。
李晔将自己的轻纱斗笠取下的一瞬间,看到了李晔庐山真面目的三公主终于忍不住泪崩了。
三公主的玉颊上悄然地滑落两行清泪,哭的梨花带雨的紧盯着站在自己面前的侄儿李晔。
“六年了,六年了。姑姑终于又见到了你。
孩子,姑姑终于又见到你了啊。”
李晔静静地看着见到自己以后既欣喜莫名,又潸然泪下的三姑姑默默的跪了下去。
“孩儿李晔不孝,这些年来让姑姑您牵肠挂肚了。”
三公主快速用衣袖擦拭了一下玉颊上的泪痕,一把将跪在自己面前的李晔搀扶了起来。
“好孩子,快起来,快点起来。
今日能够再次见到你,姑姑我就心满意足了。”
搀扶起李晔之后,三公主又仔仔细细的将李晔打量了一遍,又哭又笑的擦拭着眼见的泪珠。
“比起许多年以前,晔儿你不但长高了,也成熟了。”
“姑姑,别哭了,咱们姑侄两人久别重逢,你应该高兴才是。
三公主忙不吝的点点凤首,再次用力的擦拭着眼角的泪水。
“对对对,晔儿你说的对,姑姑现在应该非常的高兴才是。
姑姑马上就把眼泪给擦干净,不哭了,姑姑不哭了。”
李晔看着三姑姑真情流露的欢喜笑颜,抬手搀扶着三公主走向了几步外的椅子。
“姑姑,你先坐。”
“哎,孩子你也坐。”
李晔扶着三公主坐到了椅子上,转身对着端坐在首位的柳大少行了一个大礼。
“孩儿李晔拜见姑父,姑父安好。”
柳明志淡淡的望着眼前给自己躬身行礼的李晔,默默的从袖口里掏出了镂玉扇轻轻地摇动着,并未开口说一些让李晔免礼的话语。
短短的几个呼吸间,雅房内的气氛因为柳明志的沉默无言,陡然变得有些诡异了起来。
三公主见此情形,原本如沐春风的笑颜渐渐变的有些局促不安,娥眉紧蹙的偷瞄了几眼坐在首位的夫君。
看着夫君不悲不喜的神情,三公主樱唇嚅喏了几下,几欲开口最终还是沉默了下来。
时间在悄然流逝,雅房里寂静到了落针可闻的地步。
在这充满压抑的气氛中,不知道过去了多久,柳明志终于开口说话了。
“晔儿,你不该回来的。”
三公主听到夫君平静淡然的话语,忽的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凤眸惶恐焦急的看向了自己的夫君。
“夫君!”
柳明志直接无视了三公主惶恐不安的目光,眼神幽幽的盯着眼前依旧保持着躬身行礼姿势的李晔。
“晔儿,你这是忘了当年姑父跟你的约定了吗?”
“姑父,我……我……”
“你违背了咱们两个之间的约定了,如此一来,你说你让姑父我该怎么办才好呢?”
“孩儿知错,但是孩儿希望姑父您能给孩儿一个辩解的机会。”
柳明志眼神平静地看着诚惶诚恐的李晔,端起了桌面上的温茶浅尝了一口。
“晔儿,你错了,不是姑父要给你一个辩解的机会,而是你需要给姑父我一个可以不杀了你的理由。”
柳明志的话音一落,李晔尚未有所反应,原本就俏脸局促紧张的三公主登时娇躯一软,柔弱无力的瘫坐在了柳大少的身旁。
“夫君,妾身求你了,不要杀了晔儿!”
李晔反应了过来后也未等柳大少同意,急忙弯下腰欲要将瘫坐在地上三公主搀扶起了。
“姑姑,你这是作甚,快起来,快起来。”
三公主毫不犹豫的摇动着臻首,一把挣脱了想要搀扶起自己的侄儿李晔,凤眸凄然的望着自己的夫君充满了哀求之意。
“夫君,不要,妾身求求你了。”
柳明志低眸看了一眼三公主又要泫然欲泣的悲痛娇颜,轻摇着折扇的动作微微一顿,神色阴晴不定的陷入了沉思之中。
良久之后,柳明志脸色唏嘘的叹了一口气,俯身将三公主搀扶了起来。
“嫣儿,你先起来。”
“夫君,你先答应妾身的请求好不好?妾身求你了?”
“嫣儿,你先起来坐下,听晔儿这孩子把话说完行不行?”
三公主俏脸悲痛的沉默了片刻,艰难的点了点凤首。
“妾身,妾身听夫君的,妾身什么都听夫君你的。”
柳明志将芳心不安的佳人扶到了椅子上坐下来后,这才转头看向了身边的李晔。
“别站着了,坐下来说说你回京的目的吧。”
“是,孩儿遵命。”
柳明志待李晔坐到了椅子上,接着默默的坐回了首位之上。
“说说吧,此次你违背咱们之间的约定进京是为了什么?”
“孩儿回姑父,本月的十六日就是孩儿母后她老人家的生辰了,孩儿与母后多年未曾见面了,这一次孩儿想待在母后的身边,陪着她过了一次生日。”
柳明志神色一怔,眉头微皱的盯着李晔:“仅此而已?”
“不止如此。”
“继续说。”
“其次是孩儿多年未曾祭奠祖父和我爹他们二老的在天之灵了,给母后庆祝完了她老人家的诞辰以后,孩儿还想再去皇陵祭拜祖父和我爹他们一番。
那么多年过去了,孩儿都没有去看看他们,此次祭拜也算是孩儿我的一番孝心了。”
“只有这些?”
“是,孩儿进京的目的只有这几样。”
柳明志默默的转动着拇指上的翡翠扳指沉吟了片刻,若有所思的斜视了李晔一眼。
“姑父的直觉告诉我,除了你说的这两件事情之外,晔儿你此次归还京城之中应该还有别的事情。”
“回姑父,没了。”
柳明志眼神幽幽的端起了身前的茶杯拨弄了几下:“晔儿,你犹豫了。”
“我,孩儿。”
“晔儿,咱们爷俩难得一见,既然见面了,你还是把自己该说的话,想办的事情一次性都说清楚明了了最好。
相见不易,机会更难得,错过了这一次的机会,到时候你想后悔也晚了。
以姑父我对你的性格了解,仅仅是为了给你的母后过诞辰和祭拜你祖父和父皇他们二人,并不足以让你冒着违背咱们之间约定的风险。
换而言之,除了这两件事之外,你还有更重要的事情想要处理了。
而这件事情也是你宁愿违背了咱们之间多年前的约定,也不得不冒险进京一趟的根本原因。
也就是说,你有不得不进京的理由。
姑父再问你最后一次,你确定你此次进京的目的只是为了给你的母后过诞辰,与祭拜你的祖父与父皇吗?”
李晔听到了柳明志的话语身体悄然一震,欲言又止的沉默了下来。
“看来姑父我猜对了,那么你可以好好的考虑考虑了,到底怎么样才能给姑父我一个比较满意的答案。
亦或者说,给我一个你违背了咱们的约定以后,让我可以不杀你的答案。”
三公主再次听到夫君那句令人脊背发凉的言辞,下意识的就要站起来为李晔求情。
然而准备起身的一瞬间,三公主又回想到了夫君不久前的那番话,最后还是强忍着心里的担忧之情没有起身。
可以说,三公主现在的心情远比李晔这个当事人更加的紧张不安。
虽然他不清楚自己的夫君与侄儿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样的事情,但是她真的不想看到自己好不容易才见到面的侄儿真的出事了。
如今侄儿李晔的生死存亡全在夫君的一念之间,三公主又怎么能够心神平静呢?
轻轻地瞥了一眼欲言又止的侄儿李晔,三公主立即伸手扯了一下李晔的衣袖。
“晔儿,你愣什么呢?你姑父正在问你话,你倒是快说呀!”
柳明志看到三公主的举动也没有出口阻挠什么,默默的解下了腰间的旱烟袋装上了烟丝,用火折子点燃后静静地开始吞云吐雾。
李晔沉默了小半天,迟疑不定的脸色渐渐的平静了下来,似乎做出了什么决定一样。
李晔抬起头刚要开口说话,房中却骤然响起了敲门声。
“夫君,酒菜已经备好了,妾身现在方便进去吗?”
柳明志慢悠悠的吐出了口中的轻烟,沉吟了片息抬头看向了雅间的房门。
“灵依,你直接进来吧。”
“哎,妾身知道了。”
房门被推开的一刹那,李晔下意识的从椅子上转了个方向,将自己背对着已经打开的房门。
“夫君,妾身准备了四个荤素搭配的小菜,还有一壶温好了的桃花酿。你与嫣儿姐姐还有这位贵客先吃着,不够的话再吩咐妾身。”
柳明志淡笑着点点头,起身接过了黄灵依手里摆放着美酒佳肴的托盘。
“为夫知道了,灵依你接着去招呼客人吧,再有什么需要的话为夫会让你嫣儿姐姐过去找你的。”
黄灵依心里正有些好奇着夫君他招待的客人为什么要背对着自己,听到了柳大少话语马上明悟了过来,立刻收起了有些好奇的目光。
“哎,夫君你们先品尝菜肴,妾身先去忙活了。”
黄灵依对着夫君浅笑嫣然的点点头,毫不犹豫的转身退出了天字号雅房。
三公主起身将美酒佳肴摆在了桌面上,强颜欢笑的摆上了三个酒杯。
“夫君,妾身给你还有晔儿这孩子斟酒。”
“好,辛苦嫣儿了。”
“有劳姑姑,孩儿多谢姑姑。”
“傻孩子,跟姑姑客气什么。”
三公主刚把两人的酒杯斟满,李晔就直接端起酒杯给柳明志示意了一下。
“姑父,孩儿敬姑父一杯,先干为敬。”
柳明志看到已经将酒水直接一饮而尽的李晔,伸手端起酒杯静静地朝着口中送去。
“姑父。”
柳明志眉头一挑,将口中的酒水吞入了腹中后淡淡的回了一个鼻音。
“嗯?”
“孩儿……孩儿好像又见到她了。”
“谁?”
“是她,姑父你应该明白孩儿说的是谁。”
柳明志微微怔然了一下,忽然倒吸了一口凉气。
“嘶——你——你确定?”
“我也不知道,可是我是不会认错她的身影的。”
柳明志看着李晔脸上那不确定与肯定交织在一起的复杂神色,眼神若有所思的放下了酒杯。
三公主见到夫君正在暗自思索的模样,虽然心里非常的好奇夫君与侄儿他们爷俩在说什么人,可是又怕自己出口询问会打破了房中略微缓和的气氛,只好默默的压下了心底的好奇之意。
转眸轻瞄了一眼自己的侄儿李晔,三公主动作轻盈的将两人的杯中再次斟满了酒水。
半杯酒左右的时间过去,柳明志抬眸看向了脸色稍显低沉的李晔。
“你刚才说你肯定不会认错她的身影,也就说你仅仅只是看到了她的身影而已,并未亲眼看到她的相貌对吗?”
李晔听到姑父的询问默默的点点头,脸色满是遗憾的叹息了一声。
“姑父说的没错,孩儿确实只是看到了她的身影,并没有亲眼看到过她的相貌如何。
故而,孩儿自然又不敢十分的确定那个人就一定是她。”
柳明志端起酒杯细品慢咽了起来,直至酒杯见底才缓缓的吁了口气。
“既然你又没有直接看到她的相貌,凭什么如此的笃定你自己没有认错人?
天下之大,身形相似的人大有人在,仅仅只是看到了一道相似的身影而已,并不能说明什么。”
李晔目光纠结的挣扎了许久,忽然重重的摇了摇头。
“姑父说的这些孩儿明白,可是孩儿的心告诉我自己,我看到的那个身影一定就是她,我是绝对不可能把她给认错的。
她的影子在孩儿的脑子里,梦里已经出现过不知道多少次了。
而且每一次的印象都是那么的深刻,孩儿又怎么可能会认错呢?”
柳明志看着李晔坚毅的表情,抬起手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
“那个人到底是不是她先不说了,你先说说你见到她的具体的情况吧。”
李晔再次端起酒水一饮而尽,抿着嘴唇开始整理自己的思路。
“那是十八天前的一个傍晚时分,孩儿与往常一样的从河边钓鱼归来。
等孩儿距离家门还有二三十步的距离左右,目光无意中看到了她的身影。
当时她身着一件素白的轻衫绫罗云烟裳,而且还跟孩儿先前一样头顶轻纱罩面的斗笠遮挡着自己的面容。
当孩儿看到她第一眼的时候,她就站在孩儿院落外的那片竹林旁边,静静地观望着孩儿的住处。
孩儿当时因为突然再次见到了那个令自己魂牵梦萦的倩影,便情不自禁的轻唤了一声她的名字。
而当她听到了孩儿的说话声后,也下意识的转头观望了孩儿这边一下。
她下意识的望向孩儿这边那一瞬间的举止仪态,跟当年的时候相比虽然不能说一模一样,却也没有什么太大的区别。
孩儿本以为她会走过来与孩儿相见的,然而孩儿怎么也没想到,在孩儿愣然的须臾间她的身影便消失在了竹林旁边了。
等孩儿反应过来追过去的时候,天地间却再也看不到她的身影了。
一开始的时候孩儿也以为是自己思念成疾,恍惚间看花眼睛了。
正在心情黯然间,孩儿就看到了地上清晰可见的脚印,孩儿马上就明白了过来,原来我真的没有看花眼,刚才那里确确实实的站着一个人。
那一瞬间,孩儿的心情既是激动又是伤感。
激动的是我又一次见到了那个在我脑子里永远挥之不去的身影,伤感的是她为何不跟我见一见就匆忙离去了。”
柳明志看到李晔突然变得黯然神伤的苦闷脸色,神色唏嘘的叹了口气,抬起手轻轻地叩了叩桌面。
“嫣儿,继续斟酒。”
“哎,妾身马上斟酒。”
柳明志端起斟满的酒水对着李晔示意了一下,默默的送到了嘴边。
“孩儿敬姑父一杯。”
“晔儿,事情的经过你陈述的确实非常的详细,可是再怎么详细,依旧说明不了什么。
事实就是你仅仅只是远远的看到了那个人的身影,并不曾亲眼看到她的相貌是什么样的。
仅仅凭借一道身影就断定一个人的身份,你不觉得自己的想法太过儿戏了吗?”
“姑父此言孩儿无话反驳,但是孩儿也有自己的理由。”
“说!”
“姑父,如果那个人不是她的话,她为何要站在孩儿居住的院子外偷偷的观望孩儿的住处呢?
如果不是她的话,她又为何不敢过来与孩儿见上一面,而是在听到了孩儿的话语后直接离去了呢?
这说明她害怕与孩儿见面,害怕孩儿看到了她的相貌以后认出了她。
如果她只是一个过路的陌生人的话,又何至于会害怕会与孩儿我见上一面呢?
孩儿想不通,无论如何也想不通,她为何会害怕我?以我们两个人之间的关系,她不应该怕见到我的。
再者,如果那个人真的是她的话,她若是害怕或者不想见到孩儿的话,又何必要去偷偷的看望我呢?
孩儿真的想不通,事情怎么会变成了这个样子。”
柳明志的瞳孔微微一缩,不轻不重的将酒杯放了下去,三公主见到后顺势提起酒壶又一次斟满了酒水。
柳明志目光深邃的沉吟了许久,似有所思的点头附和了几下。
“你说的倒也有几分的道理,除此之外,还有别的线索吗?”
李晔又一次将酒水一饮而尽,目光愁闷的摇了摇头。
“短短的相逢犹如黄粱一梦,梦醒之后除了她的身影在心里更加的清晰了,其它的孩儿什么都记不得了。
孩儿告诉自己肯定没有认错,她就是孩儿魂牵梦萦的那个人儿,可是孩儿却又没有一丁点的证据能够证明这一点。
如果非要说点什么的话,孩儿只能说这是孩儿自己始终都放不下的执念罢了。
其实孩儿不是没有想过将其当成一场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的美梦,可是孩儿却始终找不到说服自己的理由。
上一次姑父与娘亲去看望孩儿的时候,孩儿便跟姑父说过,如果有来生的话,孩儿一定不会再负了她。
孩儿也在等来生的这一天,可是上天偏偏跟孩儿开了一个如此之大的玩笑,让孩儿无意中再次见到了她。”
柳明志目光复杂的望着李晔轻声问道:“所以呢?”
“没有所以,如有今生,孩儿不甘苦等来世。”
伸手提起了三公主手旁的酒壶,柳明志静静地将李晔的酒杯斟满了酒水。
“那么你此次进京的目的除了陪你娘亲过生日,和祭拜你的祖父与父皇之外,就是为了寻她了?
亦或者说,你此次进京的主要目的就是为了寻她!”
“姑父,孩儿冒昧了。”
李晔话音一落,一手提起酒壶,一手端起酒杯,自斟自饮的直接喝了起来。
李晔的举动看的一旁的三公主不由得蹙起了娥眉,凤眸担心不已的看着开怀畅饮的侄儿。
“晔儿,你慢点喝,少喝点。”
直至酒葫芦再也倒不出来一滴酒水,李晔才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坐到了椅子上。
“姑父,孩儿很少求过你什么,但是这一次,孩儿想求你帮帮孩儿。
孩儿知道因为这件事擅自违背了咱们两人之间的约定,姑父你会很生气,可是孩儿真的没有办法了。
但凡还有一点别的办法,孩儿也就不会干出违背约定的事情了。
可是,可是我真的还想再见一见她,哪怕最终那个人真的不是我放不下的人,我还是想见一见她。
最起码,确定了真不是她的话,孩儿也可以死心了。
姑父,孩儿求求你了,帮帮我。”
柳明志听完李晔恳求的话语沉默了,沉默了很久都没有说话。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柳明志将自己面前仅剩的一杯酒水静静地喝了下去,又点燃了一锅烟丝。
“晔儿,让姑父花费无数的人力物力去寻找一个已经香消玉殒多少年的人,你觉得可能吗?”
李晔忽的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目光沉痛的紧盯着自己的姑父。
“姑父,孩儿不奢求你能够花费大量的人力物力特意去寻找她,我只是希望你能让人顺便留意一下她的踪迹。
这样也许会等上很久,但是无论多久都没有关系,孩儿可以等,一直等到有她消息的那一天。
孩儿求你了还不行吗?你就帮帮我吧!”
柳明志眉头紧皱的看着神情无助的李晔,默默的吐出了口里的轻烟。
“晔儿,不是姑父不愿意帮你,可是这种事情你让姑父我怎么帮你?
当年发生了什么样的事情不但你的心里清楚,姑父我的心里也清楚,甚至很多人也都清楚这件事情的来龙去脉。
那一杯鸩酒是咱们爷俩亲眼看着她喝下去的,她饮下鸩酒毒发之时也是咱们爷俩亲眼目睹的事情。
等到她毒发之后,更是姑父我亲自用手指测量了她脖颈上的脉搏。
除此之外,姑父我还亲眼所见了她嘴角流出的那些毒血,以及她那双眼睛里逐渐涣散的神采。
姑父离宫以后,她的尸体是太监们收敛的,她的丧事是宗人府,礼部,钦天监三部衙署联合督办的。
最终,她的遗体与棺椁更是你亲眼目睹着葬入陪陵里面的。
这一幕幕的往事,不用我再详细的说一遍你应该也不会忘记的,如此情况之下,你不觉得你的请求好似一个天大的玩笑吗?
让姑父我帮助你找一个已故之人,一个不可能再存在这个世上的人,晔儿,你不觉得这种请求特别的荒唐吗?”
三公主凤眸惊愕连连的望着面前的夫君与侄儿两人,冰雪聪明的她终于反应了过来夫君二人口中的那个“她”是什么人了。
先前心里的好奇与迷茫之意瞬间烟消云散,此时此刻她若是再不明白夫君他们两人言辞里的那个‘她’是谁,可就真的傻到家了。
任清蕊,夫君与晔儿说的那个她原来是那个“祸国殃民的妖后”任清蕊。
任清蕊这丫头先后在北疆王府里与京城的柳府中居住了这么多年,三公主她自然是知道的。
而且三公主的心里因为后面的事情也逐渐的明白了,当年的那段往事跟真正的任清蕊并没有任何的关系。
之所以发生了那样的局面,一切都是自己的侄儿李晔算计夫君这位当初的朝中重臣的谋划而已。
可以说整件事情之中,最冤枉的人就是清蕊妹儿这个有些憨傻的丫头了。
先是不明不白的就卷进了朝廷的政治斗争之中,后来又平白无故的落了一个祸国妖后的骂名。
直至事情结束了以后,清蕊妹儿她本人自己竟然都还不清楚整件事情的前因后果。
蒙受了如此的不白之冤,清蕊妹儿这丫头可谓是可怜至极。
可是那段往事不是已经随着那个假的任清蕊饮鸩酒自绝以后就结束了吗?夫君与晔儿他们爷俩为何又旧事重提了呢?
听他们两人言辞之中的意思,似乎那个假的任清蕊如今还尚在人世间。
这怎么可能吗?当初假的任清蕊的尸首可是很多人都亲眼见过的,而且自己跟母后也亲眼见到了她的尸体被葬入陪陵里面。
一个在众目睽睽之下魂消多时且被下葬了的已故之人,又怎么可能尚在人世间呢?
然而三公主转念一想,芳心里不由暗暗地苦笑了几声,眼前不就是最鲜明的例子吗?
昔日已经薨逝的大龙一字并肩王,与天下人尽皆知已经大行归天的前朝皇帝李晔,不都“死而复生”的坐在自己旁边吗?
如此说来的话,莫非那个‘任清蕊’如今也真的尚在人世?
想到乐这些,一时间,三公主感觉到自己的三观已经完全被颠覆了。
李晔可不知道自己的姑姑现在心里在想些什么,听完了姑父的话语后,脸色不甘的看着表情无可奈何的柳大少。
“可是她的尸首被葬入皇陵之后没有多久,尸首便不翼而飞了。
她的尸首失踪后马上就有人私下里偷偷的汇报了,此事不但孩儿知道,姑父你也是知道的,这又怎么说?
既然她的尸首都已经不在皇陵的棺椁内了,那么她现在还活着也不是没有这个可能的事情。”
柳明志重重的将烟枪丢在了桌案上,目光凌厉的盯着神色不甘的李晔。
“你敢说当初她的尸首不翼而飞以后你没有派谍影去调查过?你敢说谍影私下里调查到了她尚在人世的消息了?”
“我……我知道此事以后确实让人调查了,可是却什么都没有查到,她就像在人间凭空蒸发了一样。”
“呼!晔儿,如果说十几天之前你真的亲眼看到此女的容貌了,那么你想让姑父帮帮你的话,姑父念在咱们以往的情分上,自然不会推却。
甚至,就算你不求我的话,姑父我自己也会派人好好的调查一番到底是怎么回事。
可是呢!现在所有的一切情况都只是晔儿你的凭空猜测而已,完全没有丝毫的证据可言
人一过百,形形色色,身形相似的人在全天下所有的人里比比皆是,仅仅只是一个身形相似,你让姑父我怎么办?
你信不信?姑父这个命令刚刚吩咐下去,下面的人手就会把姑父当成一个荒唐之人来看待。
今年都已经承平六年了,永平二年发生的事情距离现在都已经八年左右的光景了。
八年的岁月了,这桩事情说是陈年旧事了也不为过,你让姑父我怎么帮你查证?
再者说了,就算姑父想帮你调查她的行踪,你又让姑父我从何查起?从一具不翼而飞的尸首开始调查吗?”
李晔怔怔的看了柳明志许久,端着酒杯的手掌无力的砸落在桌面上。
“是啊!就算要查的话,又该从何查起呢?
也许这一切的一切,都只是孩儿的执念,更是孩儿在痴人说梦罢了。
姑父,抱歉,孩儿此次进京的行为,打扰你了。”
柳明志缓缓地站了起来,转身走到了窗台前停了下来。
目光复杂的审视着街道上的车水马龙,柳明志幽幽的叹息了一声。
“仅仅因为一个似曾相识的身影,便违背了咱们之间的约定,冒着可能被我杀掉的风险不远万里的归还京城之中。
晔儿,你的此等行径这完全就是在拿你自己的性命开玩笑。值得吗?”
李晔目不转睛的望着柳大少的背影沉默良久,神色黯然的低下了头,轻轻地从怀里取出了一个保存完整的香囊紧紧地攥在了手心里。
“不知道,也许值得,也许不值得。”
“不知道?”
“对,不知道,孩儿在下定决定要进京的那一刻,似乎什么都想通了,似乎又什么都没想明白。
我只想再见见她,哪怕只有一眼。”
柳明志听完李晔深切的言辞,轻轻的转身朝着李晔看了过去。
“如果有机会见到她了,见过了以后呢?你有没有想过见到了她之后要怎么办吗?
是任由她离去,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的过她自己向往的生活,还是挽留她,让她留在你的身边陪着你一生厮守?
如此截然不同的两个结局,你有没有考虑过自己会选择哪一种结局?”
李晔因为喝了酒水后稍显朦胧的双眸微微一怔,眼中流露着淡淡的迷茫之意。
是啊!如果自己再次见到了她,见到她之后又该怎么办呢?
挽留她的话,若是她不喜欢那样的生活怎么办?可若是任由其再次离去,自己又能够舍得吗?
柳明志走到桌子前坐了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道可口的凉菜细嚼慢咽了下去。
“晔儿,你刚才说你只是想再见见她,哪怕只有一眼也好。
然而你的眼神和表情告诉了姑父,一旦真的有机会再见她一面,你应该不会舍得让她再次离开你的身边。
不过这一点姑父是能够理解你的,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试问世间,又有几个人能够轻松坦然到,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心爱之人离开自己的身边而无动于衷呢?
虽然不能说没有,有也只是凤毛麟角罢了。”
李晔本能的将酒壶提到了手中,酒壶入手了以后他才反应过来,原来壶里的酒水刚才已经被自己给喝的一干二净了。
“姑父,孩儿刚才想了想,如果可以再次见到她的话,孩儿想我可能不会舍得让她再一次离开我的身边了。”
“如果她不愿意留在你的身边呢?亦或者说,你对她的感情只不过是你的一厢情愿罢了。
那时候,你又当如何呢?打算强行将她留下来陪伴着你度过余生吗?”
“我……我没想过这些,不过我现在就可以保证,如果她的心里真的没有孩儿的话,孩儿绝对不会强行将她留在身边。”
柳明志唉声叹气的将筷子放在了碗碟上面,目光纠结的呼了口气。
“唉,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
你小子倒是一个痴心人,可惜咱们说的这一切,都只是如果再见到她的前提下。
在如果这两个字的前提下,你尚且没有考虑清楚自己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真见到了以后真不知道你会变成一副什么样的模样。
奈何,更可惜的是这个世上它没有如果。”
李晔仔细的思虑了许久柳明志的这番话语,目光酸楚的点了点头,完全一副为情所困愁闷模样。
“孩儿明白了,看来姑父还是不愿意帮助孩儿了。”
“晔儿,不是姑父我不愿意帮忙,而是姑父不知道该怎么帮你,原因还是姑父方才说的那些。”
“呵呵呵,孩儿知道了,孩儿此次进京打扰到了姑父的安宁了。”
“你也不要太过悲观,就像你说的,姑父我虽然不能让人帮你特意去寻找她的行踪,但是却可以让他们帮着你留意一二。
至于最终能不能找到她的消息,就全看天意了。
毕竟人海茫茫的,姑父也不能给你打包票。”
李晔闻言忽的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神色激动莫名的看着平静淡然的柳大少。
“当真?”
柳明志没好气的翻了个白眼:“你说呢?”
“是是是,孩儿知错了,多谢姑父,多谢姑父。”
柳明志似乎还想说些什么,默默的转头看向了旁边同样在为侄儿高兴不已的三公主。
“嫣儿。”
“啊?哎,妾身在,夫君你说。”
柳明志笑呵呵的伸手指了指桌面上酒壶:“嫣儿,酒水刚才已经被晔儿这孩子给喝了个一干二净,你再去楼下取两壶过来。”
“好的,夫君你跟晔儿稍等片刻,妾身去去就回。”
三公主起身以后,轻轻地拍了拍李晔的肩膀:“晔儿,好好的陪你姑父聊会天,不许说什么惹他生气的言辞。”
“孩儿明白。”
“夫君,那妾身就先下去了。”
“嗯,咱们来酒楼的时候脚底沾了雨水,下楼梯的时候小心一些。”
“知道了,知道了。”
三公主离开雅间以后,柳明志神色莫名的迟疑了许久重重的呼了口气。
“咳咳,晔儿。”
“姑父?”
柳大少眼神飘忽了几下,脸上略微有些尴尬之色的扣了扣自己的眉头。
“嗯哼,那什么,那什么,姑父我想问你一个比较冒昧的问题,不知当讲否?”
李晔看着柳大少略微古怪窘迫的神情,心里不由得有些好奇了起来。
“嗯?什么冒昧的问题,姑父你不妨先说说看。”
柳明志砸吧了几下嘴唇,瓮声轻问道:“嗯——嗯——当初你们圆房了没有?”
李晔一头雾水的看着柳大少,他完全没有听清楚自己的姑父在说些什么。
“啊?什么圆谎了没有?孩儿从见到姑父跟姑姑你们两位之后,从始至终都没有说过一句的谎话啊!”
柳明志见到李晔迷茫的反应,重重的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
“姑父刚才问你,当初你跟那个‘任清蕊’成亲了以后,你们两个之间有没有洞房花烛夜。”
李晔不由得怔然了一下,反应过来后嘴角抽搐的看着柳大少,他怎么也想不到姑父他竟然会问自己如此冒昧的问题。
一个长辈问自己这个晚辈有没有与自己的娘子圆房,这该让自己如何回答才好?
李晔心神纠结了片刻,继而转念一想,姑父他应该不会无缘无故的问自己这种问题,想来其中可能有什么原因存在。
轻轻地吸了口气,李晔目光窘迫的挠了挠头。
“姑父,孩儿我四肢健全身体健康,而且身上也没有什么隐疾存在,新婚之夜焉有不洞房花烛的道理。”
柳明志忽然坐直了身体,眼神似有深意的在李晔的身上打量了一会儿。
“这么说的话,你们两个之间已经有了肌肤之亲了?”
“这是当然了,新婚大喜的那天晚上我们两个都已经洞房花烛夜了,如此一来,又岂会没有肌肤之亲的道理?”
“既然你们两个已经有了肌肤之亲,也就是说那姑娘她已然不是完璧之身了!”
“姑父你说的这不是废话吗?我们两个都已经洞房花烛了,孩儿的娘子她又怎么可是还是完璧之身呢?”
柳明志用手指轻轻地叩击着桌面,沉吟了一会紧紧地盯着一副迷惑神色的李晔。
“你确定。”
“当然确定了,这有什么不确定?
第二天母后,母妃,皇祖母她们三位长辈还亲自验看过宫女送过去的贞洁帕,她们也都清楚的啊!
不是,孩儿有些糊涂了,姑父你到底想问什么呀?
你说的这些话,怎么云里雾里的让人听不明白呢?”
“没事,没事,就是突然想起了一些事情而已。”
“真没事?”
“真的没事,你别多想,也别往心里去。”
“那你干嘛要问如此奇怪的问题,弄得孩儿现在心里非常的不自在,等等。”
李晔说着说着似乎想到了什么,忽的站起来走出了自己的座位,在柳大少面前蹦跶了几下转动了几圈。
“姑父,你看到了,孩儿的身体真的没有问题,非常的健康,一点暗疾,隐疾都没有。
完全是一个正常到不能再正常的男人了。
这一点乘风,承志,成乾他们三位表弟可以为我作证,不信的话姑父你可以去问他们三个。
当年我们一起去天香楼的时候,孩儿我不止一次一下子点了三个……咳咳……咳咳……
反正,那什么,总之,我很正常的。”
柳明志看着为自己极力辩解的李晔,抬起手重重的揉捏着自己的额头。
“他娘的,还真是够扑朔迷离的啊!”
“扑朔迷离?什么扑朔迷离?孩儿有些听不太明白。”
柳明志神色无奈的摆了摆手,伸手拿起筷子朝着桌面上的菜肴夹了下去。
“没什么,你酒喝多了,听错了,快吃点菜垫垫肚子吧。”
“我喝多了?听错了?”
李晔闻言轻轻地呢喃了两句,将信将疑的举起手摸了摸自己有些发热的面颊。
刚才自己只不过才喝了大半壶的酒水而已,这就喝多了?自己的酒量现在已经变得这么差了吗?
脑子有些混乱的李晔一时间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只好拿起了筷子开始吃菜。
柳明志夹起一块切好的酱牛肉送入口中细细的咀嚼着,故作平静的双眸之中闪烁着浓浓的思索之意。
李晔既然已经跟那个任清蕊在新婚大喜的那一天洞房花烛夜了,而且还有了真正的肌肤之亲。如此一来,这也是就意味着那个任清蕊不可能再是完璧之身的黄花大姑娘了。
她既然不是姑娘身子了,也就是说她不可能会有守宫砂了。
小妹柳萱的手臂上有守宫砂,而那个任清蕊则没有守宫砂,也就是说她们两个并不是一个人。
可是如果她们不是一个人的话,先前与小妹有关的种种迹象为何会如此的,如此的相近呢?
唉,他娘的,本少爷现在也迷糊了,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小妹柳萱手臂上的守宫砂是假的?这就更不可能了,当初自己可是在萱儿手臂上的那点朱红上用力的揉搓过几下的,根本不是假的。
而且自己还问过韵儿,她告诉自己守宫砂是不可能作假的。既然不可能作假,那就肯定是真的了。
倘若是真的,也就说明自己之前的怀疑是错误的。
那个任清蕊如果不是萱儿的话,她又会是谁呢?
自己想要真正的弄清楚这一点,看来还得从老头子那边入手了。
关键让自己怎么开口询问呢?直接问他小妹柳萱还是不是黄花大闺女?老头子他非得大嘴巴子抽自己不可。
难!难!难!难啊!
“姑父。”
神游天外的柳明志回过了神来,默默的转头斜视了李晔一眼。
“嗯?怎么了,菜不合口吗?”
“不是不是,这些菜肴非常的合口,比孩儿自己做的可美味的多了。
孩儿是想问,皇祖母她老人家的身体现在还好吗?
孩儿如今还尚在人世的事情不能让她老人家知道,故而此次进京我也就不能入宫去给她老人家问安了。
岁月匆匆,似乎一眨眼的功夫就已经五六年了。
这么多年过去了,孩儿也没有见过她一次,现在她老人家的身体还好吗?”
“挺好的,并没有什么大恙,尤其是你承志表弟与你静瑶小妹他们两个成亲以后,她老人家脸上的笑容也越来越多了。
关于母后她老人家事情,你就把心放到肚子里就行了,姑父是不会亏待她的。”
“哎,多谢姑父。对了,承志表弟与静瑶妹妹他们两个什么时候成的亲?”
“去年八月份在宫里举办的新婚大典,成亲快小一年的光景了。”
“原来他们已经成亲那么久了,挺好的,见到他们两个终成眷属了,父皇他老人家在天有灵的话肯定也会欣慰的。”
“但愿如此,但愿你的祖父跟父皇他们两个不会在天上怨恨姑父吧。
终究是我夺了你们李家的江山社稷,等姑父我百年以后,我还真的不知道有何颜面去面见他们两个。”
李晔急忙放下了手里的筷子摆摆手。
“姑父,这些已经过去的陈年往事就不用再提了,孩儿我自己都已经放下了,你又有什么放不下的呢?
沦落于今日这般境地,皆是孩儿我咎由自取所致,怨不得姑父你。
当初如果不是孩儿我疑心过重,以那般卑鄙的手段对姑父下手,事情自然也就不会变成现在的这个样子。
那个时候孩儿真的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么想的,竟然会担心全力扶持我坐上皇位,鼎力帮助我坐稳江山社稷的姑父你会怀有不臣之心。
当初孩儿的胸怀如果能像爷爷和父皇他们二老一样,坚信不疑的相信姑父你的忠诚,自然也就不会落到如此地步了。
倘若没有风云渡之事发生,咱们爷俩之间肯定会是另一种截然不同的结局。
而且孩儿后来也想过,若是风云渡的那一次刺杀之举真的成功了,现在的大龙可能早就在孩儿的手里变得一团糟了吧。
在金突两国的战事尚未真正的结束之时,天下没有彻底的一统之前,竟然派人去刺杀朝廷里鼎力支持自己的顶梁柱。
现在想想,孩儿那个时候还真是蠢得够可以的。
幸亏没成功,若是成功了,不但孩儿自己要内疚一辈子,恐怕大龙江山也要在孩儿的手里逐渐的分崩离析了。
因为凭借孩儿那个时候的心性,我实在想不到有什么办法可以治理好大龙的这十万山河。
那个时候孩儿就跟着了魔似得,心里只想着怎么保住自己的皇位,而忽略了天下的黎民百姓。
一个不能心怀黎民百姓的帝王,又岂能够坐的长久呢?
呵呵呵,不说了,往事如烟,过去了也就过去了。
孩儿早就已经看开了,该过去的就全都让它随风而逝吧,无须再执着。”
柳明志看到李晔一副全部都已经无所谓的姿态,重重的叹了口气。
“唉,只要你能看开,不会怨恨姑父,比什么都强。咱们不说这些烦心的事情了,姑父给你聊两件开心的事情。
你的大表弟柳乘风现在也成家了,而且已经当爹了,生的是个儿子,名为柳尘宇。
还有,你的静瑶妹妹也已经有了七八个月的身孕了,最多不超过四个月的时间,也要临盆分娩了。”
“真的?那可太好了,孩儿在此恭喜他们了。”
“有心了,可惜你现在竟然还是孑然一身,心里牵挂的那个人是不是真的还活着,尚且还是一个两说的问题。
对了,当初姑父给你介绍的那位真正的任清蕊任姑娘,晔儿你真的就没有一点想法吗?
这丫头她无论是容貌还是出身,亦或者年龄,都与你十分的般配,说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也不为过。
尤其是她们两个人的相貌并没有什么区别,充其量也只不过是在性格上可能会有些差距罢了。
她们两个姑父我都见过,那相貌简直就是跟在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似得。
如果你心里挂念的那个人真的找不到了,难道你就没想过把她当成她,让她来陪伴你度过余生以慰藉相思之情吗?”
李晔不由得沉默了下来,良久之后李晔眉头紧皱的看向神色略显好奇的柳明志。
“当?怎么当?孩儿可以骗自己的眼睛,但是孩儿孩儿却骗不了自己的心。
毕竟,她终究不是她,再像也不是她,当不了的。”
“不试试怎么知道?时间久了,说不定她们两个人的身影在你的心里就会慢慢的重合到一起了。
人生苦短,何妨一试?”
李晔抿着嘴唇沉吟了片刻,看着柳明志反问了一句。
“喻言,如果姑父是孩儿我的话,你会尝试吗?如果换成了孩儿其中的某一位姑姑,你会如此吗?”
这一次轮到柳明志沉默了下来,嘴唇嚅喏着想要说些什么,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而且,姑父说的那位真正的任姑娘,孩儿觉得,她倒是跟姑父你挺般配的。”
柳大少闻言脸色不由的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后顿时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站了起来。
“你在开什么玩笑?就知道胡说八道,简直是乱点鸳鸯谱的混账之言。”
李晔见到自己姑父似乎有些气急败坏的表情,眼中闪过一抹惊愕之色,柳明志的反应有些出乎了他的预料了。
真正的任清蕊是何等国色天香的大美人自己又不是没有见过,可以说自己这辈子见过的女子之中,鲜有能与之比肩的佳人。
就算是放眼全天下的所有年轻女子中,任清蕊她的相貌也绝对是其中的佼佼者之一。
远的不说,就说自己的那十几位姑姑,在容颜上能够超过她的也没有几个,掰着手指头都能数出来。
如此一个倾国绝色的年轻大美人,姑父他不说激动倒也罢了,可是何至于如此的反应?
柳明志若是不激动李晔倒是并不意外,毕竟有婉言姑姑这位惊为天人的大美人在先,姑父他早已经见识过了,确实没有必要太过激动。
然而他就算不激动,也不应该一副避之如虎气急败坏的反应吧?
“姑父,孩儿这怎么能是乱点鸳鸯谱呢?自古美人配英雄,完全合情合理啊!”
柳明志重重的甩了一下衣袖,没好气的白了李晔一眼。
“姑父我今年都何等的年岁了?任清蕊任丫头她现在才是什么样的年岁?你方才竟然说我们两个比较般配,你这不是在开玩笑是什么?
还自古美人配英雄,完全合情合理,老子看完全是狗屁话。
我们两个站一起,本少爷就算不能当她爹,也是她叔叔辈的人了。你这还不是乱点鸳鸯谱,什么是乱点鸳鸯谱?”
李晔听完柳大少的一番解释,这才恍然大悟姑父为何会有些气急败坏的原因。
“原来如此,嗨,孩儿还以为是什么原因呢!姑父,老夫少妻这种事情有什么值得奇怪的吗?
但凡京城之中的名门望族或者达官显贵之家,他们娶得平妻,纳的小妾哪个不比他们年轻个几十岁?
别说只是京城了,就算放眼全天下不也是如此吗?
五六十岁的老翁纳一房十七八岁的妙龄佳人当小妾,这种事情就算不是比比皆是,也是屡见不鲜的事情了。
五六十高龄的人尚且如此,那就更不用说三四十岁的中年之人了。
姑父你今年不过四十出头,正值春秋鼎盛之际,而任姑娘她现在才二十多岁的芳龄,正是如诗如画的花信年华。
如此年龄大致的估算一下,你们两个人之间相差才不过十几岁的年龄罢了。
相比那些五十老翁十八娇娘的风流事,你们两个的年龄又算的了什么?又有什么不般配的呢?
不说别人就说皇祖父他老人家,当年他四十岁的时候,孩儿的兰妃姨祖母入宫之时也不过才十六岁的年纪。
他们两位长辈之间相差了二十多岁的年龄,不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吗?
有谁说什么了吗?
故而,孩儿并不认为我刚才的那番话是在乱点鸳鸯谱。”
柳明志看着侃侃而谈的李晔,神色复杂的叹息了一声。
“臭小子,如果不是因为你的缘故,姑父我根本不可能与任丫头有太深的交集,就算阴差阳错的认识了,也只不过是泛泛之交而已。
后来姑父虽然将她留在了京城,可是其根本的原因也是为了你小子。
国事稳定之后,姑父便安排人让她去东海莱州寻找你了,我本以为会成就一番美满的姻缘,哪曾想你们两个彼此之间竟然全都没有看对眼。
说实话,姑父我无论如何都没有想到,你们两个同龄人竟然会如此的有缘无分,最终还是没有走到一起,落了一个各奔东西的结局。
如此结果,不得不说这是一件相当令人遗憾的事情。”
“唉,姑父的美意孩儿心领了,可是孩儿与任姑娘相处的那段日子,实在没有办法将她们两人重叠在一起。
孩儿不是没有尝试过将任姑娘当成她,奈何她们两个人的性格差异颇大。
当初的那段日子里孩儿无论怎么暗示自己,最终还是没能说服自己接受任姑娘就是她的事情。
任姑娘此人很是善解人意,琴棋书画是样样精通,天文地理亦是略有涉猎。她在烟柳村的那段日子里,陪孩儿抚琴,对弈,论文,作画,畅谈天地万物古今事迹,让孩儿的日子过得无比的充实。
孩儿可以毫不犹豫说,任姑娘比她更加的完美无缺。
然而正是因为如此,孩儿才始终无法将她们的身影融合在一起,任姑娘无论是性格还是心性都太过完美无缺了,完美到孩儿根本没有办法从任姑娘的身上找到她的影子。
如此情况之下,孩儿又如何能将她们两个当做一个人来对待呢?
所以在那个时候孩儿就明白了,她始终不是她,这就是事实。而事实就是事实,这是谁也没有办法改变的事情。
而且任姑娘她自己也说过,我们两个之间的相识相处,更像是君子之交。”
柳明志了然的点点头,俯身拿起了桌面上的旱烟袋走向了窗边。
“你的想法姑父明白了,可是你们两个有缘无分那是你们自己的事情,又何必把姑父我给牵扯进去呢?
晔儿,姑父这一辈子有你众多姑姑她们就知足了,已经不再奢求什么年轻美貌的大美人倾心了。”
李晔颔首沉吟了片刻呵呵一笑:“姑父,孩儿刚才说的那番话,自然不是无的放矢。”
“哦?愿闻其详。”
“姑父,孩儿刚才也说了,当初孩儿与任姑娘在东海莱州同处的那段日子,她一直陪着孩儿琴棋诗画,谈天说地的悠闲度日,生活的好不自在。
然而任姑娘说的很多事情,其中的五成的事情都与姑父你有所关系,言辞之间,无不透漏着她对姑父你的敬佩仰慕之意。
相比任姑娘这位尚未出阁嫁做人妇的同龄佳人,已经成过亲的孩儿勉强也算是一个过来人了。
从她的脸上的神情孩儿能够看的出来,她对姑父你应该不仅仅只是敬仰那么简单。
对于她当时的年龄来说,那种女儿家的姿态,像极了少女怀春的模样。
或许任姑娘她早已经对姑父你暗生情愫了,只是姑父你自己还不知道罢了。”
柳明志装填烟丝的动作猛然一顿,眼底闪过一抹不自然的神采。
“无凭无据,完全就是凭空妄言,你小子年龄越大说话却越来越没谱了,看来你在东海的这些年书都白读了。”
“姑父明鉴,孩儿说的这些都是孩儿亲眼看到的,全都有理有据,完全没有一点的胡编乱造。”
柳明志毫无征兆的忽然转过身来,目光凌厉深邃的盯着站在数步外的李晔,眼神中似乎流露着若有如无的杀意。
李晔感受到柳大少身上由内而外散发出来的压迫感,身不由己的颤抖了几下,他不知道姑父为何突然变了一副模样。
“姑……姑父。”
柳明志凌厉的眼神目不转睛的紧盯着战战兢兢的李晔,脚步缓缓地逼近了过去。
“那么,真正令你不接受任清蕊的原因,是因为你看出了她对我心生情愫了?”
李晔用力吞咽了几下唾液,忙不吝的摇摇头:“不是,不是,孩儿心里接受不了任姑娘跟这些没有任何的关系。
姑父明鉴,孩儿若是因为这些原因不接受任姑娘,现在又何至于再违背咱们之间先前的约定,进京来求助姑父你帮孩儿寻找那个不知生死的她呢?
姑父刚才也说了,孩儿此举完全就是再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
本来孩儿的生死就已经掌握在姑父一念之间了,我若是有别的心思,又岂会再跟姑父明言这些事情。
孩儿句句肺腑之言,望姑父明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