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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大人驾到txt下载

    陆仲被崔凝打了个措手不及,脑子里一团乱,迟迟才想到眼前少女是谁,“崔监察使。”

    “唷,认识我呀?”崔凝笑了,“也对,前几日我还去了胡御史府上,你应该知道。”

    陆仲心中挣扎,因为他不能确定监察司手里到底掌握多少证据,他可不是什么忠义之士,不开口不过是想着万一监察司并未掌握什么实证,若是老老实实招认反倒栽进去。

    可是眼下崔凝一副不问青红皂白要直接将罪责按在他头上的做派,实在令人心惊不已。他也曾与官府勾结过,知晓有些衙门背地里多黑,所以虽有些怀疑崔凝是诈他,但心底终究信了七八分。

    崔凝站在书吏身侧,看他奋笔疾书,半点眼神都没有给陆仲。

    她故意没有让魏潜过来一起审问,因为他刚正不阿的名声在外,他若在,这戏就没法演了。

    崔凝作为监察司唯一女监察使,在长安颇有名声,然而众人都只闻其名,并不知晓她为官如何,便是早些时候的一些传闻也都是不太好的一面,譬如殴打其他女官之类,听起来就不像是个能秉公执法的人。

    “崔大人。”陆仲见书吏凭空写下长长的审讯记录,额头冒汗,他知晓若是不说出点什么,崔凝根本不会理他,所以没有一味喊冤,“我确实曾叫陆仲不假,但我并未谋害胡御史啊!”

    “哦。”崔凝抬了一下眼皮,不是很感兴趣的样子,“那是谁谋害胡御史?你若交代,那就是真凶伏法,你若是不知道或者不交代,那就是你死。”

    说着,她突然抬头打量他,目光威胁,“可不要显摆自己长了嘴就乱说话,否则还是不能开口最好。”

    这时,书吏终于编完了供词,双手呈给崔凝,“大人请过目。”

    “我说什么来着,咱们监察司可不是那种黑衙门,得当事人肯定才行。”她冲陆仲抬了抬下巴,“念给他听听。”

    书吏当下便捧着供词认认真真念了起来。书吏不愧是在监察司混了多年的人才,比起方才崔凝直白的询问,这份供词编的十分扎实可信,拿出去绝对不会让人找出错来。

    陆仲寒毛直立,因为除了把谋害御史的罪名强行按在他头上之外,里面竟有七八成是真相或者接近真相。

    待到书吏念完,崔凝满意点头,“让他摁手印吧。”

    鹰卫抓住陆仲的手戳进印泥里,他急忙喊道,“赵百万!”

    崔凝见鹰卫停手,催促道,“别停,先摁上,等我听完他的话再决定,万一到时候还用得上呢!”

    陆仲奋力攥紧拳头,但他一介文弱书生哪里是鹰卫的对手,硬生生被掰开手,鲜红的指印按在了新鲜出炉的供词上。

    崔凝看着陆仲一副“大势已去、哀莫大于心死”的表情,颇觉好笑,“你这个表情作甚,都说了咱们监察司最是讲理,你若是说的好,咱们就用伱的说辞嘛。”

    她一副有事好商量的模样,显得审案很是儿戏,倒叫陆仲又升起一点希望。

    崔凝示意书吏重新记录,才又问道,“你说是赵百万想杀胡御史一家?他与胡御史有何仇怨,为何要杀他?”

    “我不知道,但我猜与符九丘有关!”陆仲道。

    崔凝道,“你继续说。”

    陆仲心思电转,虽然自己曾投过匪,但不管是十四年前还是如今都不曾亲手杀过人,况且崔凝在查谋害胡御史的真凶,并没有要清算他几十年所作所为的意思,所以只要能摆脱此事嫌疑,应该就不会有事。

    他为许多人办事,也依仗过许多人,却从未打心底效忠谁,谁也别指望他来顶罪!

    本着死道友不死贫道的原则,陆仲一旦开了口,后续交代的很是痛快,“十四年前,我还在江淮盘水寨做买卖消息的营生,有一天大当家忽然收到一单大生意,要我们查符九丘的踪迹。我们顺着对方提供的一点线索,查到一個匪寨……”

    崔凝没有完全相信这番说辞,什么“做买卖消息营生”不过是怕被追究,还有说大当家接到这单生意亦存疑。陆仲如此会钻营,整个水匪寨被端掉,他还能跑到长安抱上大腿,一抱还是两条,那位早已化作一抔土的大当家有这本事?崔凝更倾向于是陆仲牵线的生意。

    不过,她只是露出意味深长的目光,却并未拆穿,表现出一副“我知道你话里有猫腻,但是与案情无关,我懒得管”态度。

    陆仲果然放松不少,卖起曾经的主顾更没有负担,“那匪寨名为红叶寨,大当家与匪首有一些交集,旁人或许不知,但大当家知道那人一直黑袍面具,从不以真容示人,颇为可疑,又听说他从前曾受过重伤,身体一直不好,我们怀疑此人便是符九丘,于是便想法子借着交易的机会接触。当时大当家无意间得到一张琴,恰好名字就叫‘九丘清辉’,便当做礼物送给了匪寨头目,借此试探一二。”

    “九丘清辉?”崔凝觉得耳熟,仔细回想,这不就是之前破青玉枝案时,那个擅长造器的赵行之的得意之作嘛!

    赵行之手下出过不少名琴,林下、幽篁、刻羽、九丘清辉等等,每一张琴都名贵非凡,收藏者皆非无名之辈,一个水匪头目从哪里得来?

    陆仲对九丘清辉避而不谈,继续道,“我们想办法见到了匪首真容,绘像送给雇主,那边很痛快地给我们结了账。之后我机缘巧合之下来到长安,结识了宜安公主,在她帮助下开了这家江心园。再后来赵百万查到我身上,我才知道他就是那个寻找符九丘的主顾,他告诉我……”

    说到这里,他停住了。

    胡御史查抄匪寨,十几年多过去仍然不放弃追捕他的事,该怎么圆呢?

    崔凝知道他为了逃避罪责,叙述中省略、美化了很多内容,于是很善解人意的避开不谈,追问另外一件她更加在意的事,“你当时见到的人是哪一个?”

    她在陆仲面前展开一幅画。

    画中一人松下抚琴,一人岩上舞枪,却正是王韶音所绘的符九丘与苏雪风。

    看着面前的画,陆仲突然意识到自己上当了,对方有备而来,根本不是想查有人谋害胡御史之事!

    他与崔凝沉默对峙良久,最终道,“抚琴那个。”

    抚琴的正是苏雪风。

    也就是说,有人雇佣水匪在江淮一带寻找符九丘,结果水匪顺着线索查到红叶寨,见到的寨主是苏雪风,他们拿着苏雪风的画像去交差,雇主十分爽快的结账了。

    这又进一步证明了符九丘与苏雪风的交集,可惜毕竟只是猜测,新的口供还是直接指向苏雪风,符九丘就好像隐匿在他背后的影子,好像无处不在,却又没有切实证据能证明他还活着。

    只不过,这其中有许多不合理之处。

    崔凝心道,看来还是不能由着他瞎编。

    陆仲趁着崔凝思索的空隙,脑中飞快思索如何能将自己摘出来。如果崔凝查谋害胡御史的凶手,他还有机会将其他无关但对自己不利的事情模糊带过,但她冲着十四年前的事去,有些事根本绕不开……

    “你为何用雪竹去试探苏裳?”

    清冷的声音响起时,陆仲已然做出决定。

    他小心措辞,“当年胡御史任县令时清剿了我寄居的寨子,我便离开山阳去往苏州,到苏州之后偶然发现有个女商人在贴画像寻人,画像上那人竟然正是我见过的红叶寨寨主!于是我打听了她的行踪,特地等在梁溪渡口,我见她长相果然与红叶寨寨主有八九分相似,便忍不住套了几句话。

    虽然我着急北上,无法留在江淮查明真相,但也已经猜到当时见到的人十有八九不是符九丘。我送过去的画像并非符九丘,对方却仍给我结账,此事便在我心里落下个疑影。

    时隔许多年,赵百万突然找上我,说胡御史手至今未曾放弃追捕我,之后我就开始偷偷关注胡御史的动向。毕竟我只是寄居匪寨,未曾犯下重罪,我就是想弄清楚,他究竟为何如此执着,十四年过去也非要抓我不可。”

    崔凝抓住他话中隐藏的信息,“你早就知道当年寻找符九丘的人是赵百万,你与他是什么关系?”

    若陆仲当年不知雇主是谁,赵百万不至于这么傻,今时突然跳出来自爆身份。

    陆仲这时才渐渐体会到崔凝的可怕之处,这個看似在胡闹女郎根本不是一个好糊弄的人。

    他吱唔道,“就……年轻时歃血结拜过……”

    敢情还是为两肋朝兄弟身上插刀。

    歃血结拜起誓“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陆仲把誓言当水喝不稀奇,本来“但求”二字便很是留了一些余地。

    崔凝面上表情一言难尽,主要是他之前害怕自己被定罪还尝试挣扎过,后面出卖赵百万却连一个磕巴都没打。

    陆仲做出选择后就完全冷静下来了,自然没有错过她的表情,“大人莫要觉得我无情无义,赵百万拉我下水,陷我于险境,却一点消息都不肯透,我这会子连自己趟的哪潭浑水都不知道呢!”

    “我并未觉得你无情无义。”崔凝念头一动,“我们活捉了毒杀胡御史之人。”

    她决定再添一把火,转而问道,“赵百万最近去过江心园吗?”

    听她说话东一榔头西一棒子,陆仲先是不解,随即便似有所悟,脸色越发难看,“没有,他是不是往我那放了什么东西?”

    “放了一个活人。是那杀手的妹子。”

    陆仲猛然瞪大眼睛。

    江心园本质就是个妓馆,新进一些女郎、郎君是常有的事,只要想法子把人塞进新买的“货”里,很容易便能混进园子,根本不用亲自把人藏进去。

    崔凝坐下,抄手笑望着他,“你说,又是告诉你胡御史没有放弃追捕伱,又是往你园子里放人质,是想做什么呢?”

    嫁祸顶罪!

    若是今早那杀手得手,便可顺势将毒害胡御史的罪名嫁祸给他,然后再设计除掉他,弄出一个畏罪潜逃的假象,如此便可一举除掉了两个知情者!

    陆仲咬牙切齿,好一个一箭双雕的毒计!

    崔凝暗赞,看看,跟聪明人聊天就是省劲!只需要抛出问题,人家自己就能圆出一个来龙去脉。而且陆仲自己是这样人,便很容易如此猜度旁人,根本不需要崔凝多言。

    暂且不管事实如何,反正她现在的主要目的只是拱火,眼见收效颇佳,便接着劝道,“你知晓符九丘还活着,还用一个长相相似之人试探苏裳,说明多少摸到一些证据,不如说说看?你为我解惑,说不定我也可为你解惑呢?”

    陆仲道,“我是想试试看能不能从苏裳这里探究内情。”

    “哦,照你先前的意思,你十四年前就见过苏雪风,并且画像交差结账,那你可曾打听过苏雪风何时失踪?”崔凝淡淡笑着问,“十四年前胡御史就清剿完水匪寨了,可据我所知,苏雪风十三年前才失踪呢?”

    陆仲噎住。

    崔凝转头看向书吏,“先别记了,回头问完再写。”

    书吏应是。

    崔凝找了个舒坦的姿势,“我先前不拆穿你,并不意味着你过关了。口供上漏洞多得像筛子,上官审核的时候难道看不见?!你这瞎话编的比书吏差远了!”

    书吏,“……”

    陆仲无语,他也没打量糊弄监察司其他官员啊,方才不是见她一副心知肚明要包庇他的样子,这才随意一点吗。

    “不然咱就用刚才那份供词?你去伏法,我回去睡大觉,难道不比在这里熬夜编个漏洞百出的故事舒坦?你既然想为自己挣一条活路,烦请秉持‘诚信’原则,不要浪费我的时间,也不要浪费自己的机会。”她说着打了个呵欠,支着脑袋问,“好么?”

    陆仲混江湖这许多年,很是能屈能伸,“那……我若是招了,能算戴罪立功吗?”

    他没杀过人,但别的事可没少干,万一不知道扯出哪根萝卜带出哪片泥,他说不定下半辈子就得蹲大狱做苦役了。

    崔凝肯定点头,“算。”

    “其实是赵百万花钱托我秘密寻人,我从中拿了一部分钱……”

    陆仲觑了崔凝一眼,见她微动,似乎要起身,连忙讪讪改口,“拿了六成的钱,剩下四成假做牵线一桩寻人生意,使整个寨子都去寻人。大当家与红叶寨有些交集,当时我们也确实查到了红叶寨寨主身上,但是从始至终都不曾见到他真容。”

    在当下,偏远地区消息闭塞,别说一个符九丘,便是皇帝是谁都未必知道,可江淮江南富庶,交通便利,消息流通快,匪寨里不少人都知晓符九丘的身份。

    大当家对符九丘没死的事很感兴趣,一帮刀口舔血的匪徒心生贪婪,以为能从中捞到更多好处,行事毫无顾忌,陆仲眼见要坏事,便暗搓搓鼓动大当家带人去干一票大的,劫掠几艘士族大船,那张“九丘清辉”便是这么来的。

    而后他又偷偷把匪寨位置泄露给官府。

    他料想,匪徒主要成员身上皆有人命,必会拼死反抗,即便不死,也会认为是因劫掠才被官府清算。而那些不反抗的又都是匪寨底层,并不知道符九丘之事,如此一来,便能借官府之手过河拆桥。

    一切如陆仲算计的那般,水匪主要成员无一活口,但他没料到的是,大当家竟然把其中一封密信偷偷藏了起来,最后还被胡御史给缴获。

    官府到处在张贴他的画像,江淮不能待了,他只得逃窜到苏州暂避风头,恰好撞见知苏裳贴画像寻人,只是一开始并未在意。

    陆仲意识到自己被卷入了一桩不得了的事里,一直暗中盯着红叶寨。

    也就是在这大半年之后,他进一个粮铺做账房。

    这份活计并非为了糊口,而是因为他打听到,这间粮铺暗中与红叶寨有生意往来。

    “我头一次看到寨主的真容时只觉得过于年轻,还有点眼熟,第二次见到他是在苏州,我才反应过来,他的长相竟与苏裳那个失踪的兄长一模一样。为了试探他到底与符九丘有没有关系,我便将‘九丘清辉’放到琴行之中,引他前去,他一见那琴,果然立刻买下了。”

    九丘清辉的琴身背面左侧刻着着“九丘”,右侧刻着“清辉”,与符九丘之名正相和。

    崔凝记得二师兄也有一张琴,看上去很朴素,难不成就是九丘清辉?

    陆仲郁闷道,“当时我以为他即便不是符九丘,也必然与符九丘有关系,但是后来我才知道那张琴竟然极有名气,只要识琴之人必然会买下。”

    试探个寂寞不说,还因此琴是抢来的赃物而暴露行踪,他只能仓皇逃离江南一带。

    “我来长安之后还曾打听过红叶寨,只听说是解散了,后来便再无消息。许多年过去,我几乎已经忘记此事,赵百万于数日之前突然告诉我,胡御史当年清剿匪寨,至今仍未放弃追捕我,叫我警醒一些,我便找人留意他一举一动。”

    “那天我得到消息,说有个官员上门找胡御史,两个人躲在屋里密谈许久,那官员出来的时候一脸惊惶,捂着胸口鬼鬼祟祟。我便紧急安排几个人在路上探查一番,结果并未搜到什么。”

    崔凝,“……”

    这位鬼鬼祟祟的官员,说的是她爹吧。

    崔凝道,“所以那个被派去杀胡御史的女贼也是你手下的人咯?”

    之前审问时,女贼虽未吐口,但那反应明显就是从崔道郁身上偷了东西。

    陆仲闻言脸色剧变,“去杀胡御史的是梦娘?!”

    一见他这种反应,崔凝登时来了精神,“看来你们关系匪浅。”

    这就奇怪了,这女贼梦娘与陆仲是一条船上的人,妹妹被关进江心园却不寻他要人,反而被威胁去下毒杀人。

    陆仲一时没有回答。

    他方才顺着崔凝的引导对赵百万产生怀疑,但其实心中并未全信,因为假如赵百万要杀人灭口,其实在他刚到长安毫无根基的时候最好下手,但赵百万不仅没有杀他,反而给了他不少帮助。

    直到这会儿,听到去杀胡御史的人是梦娘,他才确信赵百万是真的要除掉他。

    “她、她是我……”陆仲一开口却不知该如何说明自己与梦娘的关系。

    崔凝猜测道,“女儿?”

    “算是吧。”他迟疑片刻,心一横便道,“不过是我媳妇跟别人生的。”

    崔凝默了默,再问,“那她妹妹?”

    “不是亲妹。”陆仲面色隐隐发绿,“这都是陈年旧事了。”

    陆仲生于寒门,自幼读书极好,谁知偏偏考运不佳,考了三次,每一次临考前都要病一场,后来父亲重病加上他科考耗费颇多,家中越发艰难。

    他读书这么多年,落榜又非学问不好,若轻易放弃科举,叫他如何甘心?于是在成亲之后,他决定最后再考一回。

    然而,这一次他连考场的门都没摸着,在路上便被水匪掳回寨子了。

    那帮水匪看中他读书识字,想让他入伙,他还想着考科举博前程,怎么可能与匪徒同流合污!起初自是抵死不从,在被囚禁虐打几个月后,扛不住了,便假意妥协,想寻找时机逃走再伺机报复。

    怎奈水匪对他十分提防,平时根本没有机会联系外界,但他偶然的机会接触到了另外一伙水匪,于是索性与之勾结除掉几个头目,将寨子吞并了。

    沾上了水匪,他怕给家中带来灾祸,不敢冒然回去,只能想方设法获得的新匪首信任。

    待到在水匪寨站稳脚跟,能够自由出入之后,已然是三年多过去。

    他怀着激动万分的心情回到家中,愕然发现父母皆已经亡故,而妻子竟然沦为私娼。

    妻子顾氏虽然父母双亡、娘家落魄,但嫁与他时也是好人家的女儿,幼时读过书,还会作诗,不成想竟被他拖累到自卖其身,为他父母赚药费、安葬费。

    陆仲心中一时百感交集。

    彼时顾氏身边还跟着個约莫两岁的女孩,是起初刚入私娼时不小心怀上的。

    “她看我穿的体面,还以为我考中做官了,求我将她女儿带走,只当义女来养活。”陆仲眼眶发红。

    他已落草为寇,土匪和私娼,都不是什么正经行当,只是他没有勇气坦白。

    他没有解释,掏光所有积蓄替顾氏赎身,替她换了一个住处,让她自己带着女儿生活。

    这时水匪寨刚刚被清剿,陆仲正在逃亡,也顾不上那头,只是路过时给她们母女塞了些钱。

    等到安顿下来再回去找人,才发现顾氏后来带着女儿再嫁,怀孕之后小产,一尸两命,人没了,而带过去那个女儿被第二任丈夫卖给了杂耍班子。

    陆仲两年前才寻到梦娘。

    顾氏去世前给梦娘说了很多事,其中就包括陆仲。

    顾氏心里有怨恨,但不多,只是平静的叙述了多舛的一生,但在顾梦娘眼里,陆仲就是个狼心狗肺的东西,因此他们到现在关系也就比仇人强一点。

    顾梦娘不愿意接受陆仲示好,也不想靠他养活,但愿意跟陆仲做生意。去查探崔道郁,便是她与陆仲之间的交易。

    崔凝懂了,正因为有仇怨,所以旁人略施小计便能离间。

    崔凝很能够理解顾梦娘,自己才接触陆仲,都觉得此人行事反复,谎话连篇,不值得信任,更何况还加上陈年旧怨呢!

    陆仲那厢兀自泪流满面,“梦娘虽不是我亲生女儿,但顾氏与我一家有恩,我岂会恩将仇报!”

    崔凝心道,那可真说不准。

    腹诽归腹诽,其实也有三分信他真情实感,于是耐心等着他情绪平复,才再次发问,“把胡御史埋进地窖里,是你找人干的吧?”

    这对结义兄弟行事都带着一股江湖草莽的气息,但赵百万明显知道更多内情,所以一旦出手必定会像符危那样力求灭口,不太可能轻易做出“打草惊蛇”举动,所以崔凝推测是陆仲所为。

    果然,陆仲对此供认不讳,“是,赵百万不知要做什么,叫我想办法分散监察司的注意,正巧我在那官员身上没有摸到什么,便想探一探胡御史家中,所以便派人故布疑阵,顺便搜查胡府。”

    赵百万大概是想让陆仲在江心园搞点事情,因为监察一处是江心园常客,很容易便能引起他们注意,但是陆仲自作主张,把主意打到了胡御史头上,反而弄巧成拙。

    这就是双方不坦诚的后果。

    或许也正是这桩事才让赵百万生出杀心。

    不过,这些可以暂时不去想,有了陆仲的供词,监察司就可以名正言顺的抓捕赵百万,到时候审问赵百万更为直接。

    崔凝集结好人手,正要带人前去赵朴府中抓人,快走到大门时,正见魏潜带着几个人迎面而来。

    大雪纷纷之中,那几人一身蓑衣斗笠遮住面容与身形,但是崔凝只凭着一个下巴便认出来人身份。

    她像是被定在原地,久久连一丝声音都发不出。

    “嚯,小阿凝可气派了。”左侧那人抬起斗笠,露出一张粗犷潦草的脸。..

    崔凝一身官服配剑,身后跟着数十轻甲鹰卫,确实极有气势。

    一声打趣,像是解开了什么封印,崔凝惊喜唤道,“大师兄!”

    她迎上去,“不是说要两三日才到,怎么这样快!”

    莫娘道,“我们眼见要下雪,怕耽误行程,便连夜赶路过来。”

    道衍,“你先忙去吧,回来再说话。”

    崔凝看向莫娘和她身畔另外两个陌生男子,知晓这应该就是符九丘的书童,冲他们点了一下头,才道,“我去去就回!”

    因心里惦记着事,她带人直冲将军府,二话不说便将关押在厢房里的赵百万给捆了。

    这边魏潜将人安顿在监察四处,并没有着急问话,而是安排了洗漱休息。

    他拿到崔凝审问陆仲的口供之后,便先去审问顾梦娘。

    顾梦娘本就是被迫行凶,所以确认过妹妹的安全之后,交代的很快。只不过她所知甚少,连具体是谁逼迫她去杀人都不清楚,只是怀疑陆仲与那幕后之人是同伙。

    顾梦娘的直觉没完全出错,从某种意义上而言,陆仲与赵百万确实能算作同伙。

    大雪倾落,茶室里,火炉上的水壶冒起热气。

    魏潜坐在炉边想事情,手指有一下没一下的轻叩桌面上的几卷口供。

    根据目前的线索,已然能够大致还原当年事发的过程了。

    二十年前征讨契丹之战中有人勾结外敌,导致大败,死伤惨重,他们发现本应战死在东硖石谷的符九丘却意外活着回来,因为某些原因,害怕他手里有通敌罪证,便开始了长达十余年的追杀。

    或许当初卖国之人尚未掌握实权,手里可用的人手不多,所以才让符九丘藏匿这么多年,而当他们势力壮大之后,很快便查到了他的踪迹。

    符九丘恰好此时与逃亡的苏雪风相遇。

    魏潜推测,应该是符九丘救了苏雪风的性命,否则很难解释他为何会心甘情愿假扮土匪头目,甚至在山寨解散后,仍然不曾联络苏裳。他应该是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招惹上了一个随时可能丢掉性命的大麻烦。

    现在能够知晓的嫌疑人是符危、赵子仪、李少监和赵百万。

    但是一定不止他们!

    赵子仪不在长安,而符危是文官,能用的人手只有他在暗中养的杀手和护卫,京畿之地不可能养太多人手,然而当晚除了追杀他的杀手,还有另外一批人在善后,且能感觉到行动训练有素,绝非什么乌合之众。

    正是因为他们有这样的实力,所以才会那么有底气,认为即使魏潜事先有所准备也能一举除掉他。

    查案搜集证据,这是正道。

    然而眼下拿到的证据还无法触及根本,就看赵百万和符九丘的书童能否提供什么强有力的证据了。倒是符远,成了逼迫符危自首的最大筹码。

    魏潜眼眶酸胀,忍不住闭眸。

    符远了解自己的祖父,又不那么了解。他深知符危是个杀伐果断且心狠之人,他的父亲、叔伯,皆被符危安排上了战场,最后一個个战死沙场,所以他一直觉得自己在符危眼里亦是可以被牺牲的其中一个棋子。

    正是因此,符远才会揽下所有罪。

    魏潜就赌,符危不会让自己唯一的孙子担下罪名。

    叩叩!

    魏潜睁眼看向门口,“请进。”

    见是道衍进来,魏潜起身相迎,“大师兄怎么不去休息?”

    道衍道,“我等这一天等了好些年,睡不着。”

    “大师兄请坐。”魏潜道。

    两人落座,魏潜提壶洗杯,泡了两杯清茶。

    道衍垂眸看着清澈见底的茶汤,沉默须臾才开口道,“喜欢清茶的人不多。”

    时下的茶汤大都是加料煮,喜欢清茶的人确实不太多,至少道衍只见过两个,一个是魏潜,另一个便是道明。

    魏潜想起刚刚见到崔凝的时候,小姑娘收集露水的动作别提多熟练了。

    “阿凝还好吧?”道衍问了一句,随即又笑道,“方才见了,瞅着还成。”

    说崔凝不好吧,她每天忙忙碌碌也很会开解自己,若说好,好像又没表面上看着那么好。

    “前阵子受伤又中毒,她一个朋友中箭身亡,还有……”他顿了一下,“得知她师父的死讯。”

    道衍浑身绷紧,眉头皱紧,“她……我师父……”

    想问的太多,但是心里又早就猜到答案。

    魏潜道,“师父被人算计,以为是太子对道观下手,在被召见之时行刺……”

    “其实我早就预料到师父已经没了,否则绝不会这么多年杳无音信。”道衍的声音很平静,但是眼中布满了红血丝,分辨不清是因为疲劳还是悲痛,“阿凝伤痊愈了吗?没留下什么病根吧?”

    接连身心受创,还是得好生养着才行,但现在显然是不可能,因此魏潜也没有多说,只道,“差不多好了。”

    道衍松了口气,连连道,“那就好,那就好。”

    魏潜问,“我有一事想问大师兄。”

    “你问。”

    “您可还记得,师父被请走之前,可曾发生过什么事?或者,他有没有说过什么事?”

    道衍回忆半晌,摇头,“没有。”

    “不过有件事,不知是否有关系。”道衍突然想起一件事,“大概是道观出事前半年,有一天早膳之后,师父忽然说道观要吃不上饭了,给咱们师兄弟寻个别的去处。他经常想一出是一出,也会哭穷,但还是头一回说要散了道观的话。”

    魏潜问,“那他后来再没有提过此事吗?”

    道衍摇头,“不曾。”

    若非师父只是随口说了一句再无下文,他也不会经过魏潜特地提醒才想起来。

    魏潜曾听崔凝说道观清贫,但是观主作为当年携带巨资离开的绿林军头目之一,怎会那么穷?更何况满门手脚健全的汉子,又怎会沦落到活不下去的地步,“道观当真如此拮据?”

    道衍挠挠头,“确实穷,但穷也是因为师父定了那么多规矩,我们只在后山种点东西果腹罢了,咱们那个山头上适合种地的地方本就不多。别的,碍于门规什么都干不了。道观在深山,没有信众,我们平时也几乎不会出山,最多就在附近的村镇转转。”

    “既非名观又避世,你们是从何种途径拜入?”魏潜问。

    道衍饮尽一杯茶,随意的抹掉嘴边的水,“早年间师父喜欢云游,我们都是他在途中收入门下。师父带回小师妹之后一两年没出去过,后来道明来了道观,他把小师妹丢给道明,才又出去云游。”

    魏潜提壶替他续上茶水,“二师兄与你们不一样吧?”

    “是。听说他与师父是忘年交,大概是十二年前的秋天,师父还曾带着小师妹去他的寨子里住了一个多月,回来的时候还带了不少钱财。大概过了没多久,匪寨便解散了,二师弟只背一琴一剑入了道观。当时道观里人很少,算入门时间,阿凝能算得上他们师姐,不过师父说奶娃娃不作数,硬是给排到末尾,谁来了她都是小师妹。”道衍说着忍不住笑起来,笑着笑着渐渐透出感伤。

    他端起茶,低头浅浅抿了一口。

    门外响起哐哐哐的急促脚步声,像把所有重量都砸在地板上似的,两人转头,正见崔凝带着满身雪蹿到廊下,见他们看过来,瞬间露出灿烂笑容,“大师兄!”

    她站在门口胡乱抖了抖雪,“大师兄赶了这么久的路,怎么没有去休息?”

    道衍抄手看着她,“你着急忙慌的跑回来,难道是想看我休息?”

    “嘿,就知道你肯定会等我!”崔凝冲过来一把抱住道衍胳膊,激动道,“可算把你盼回来了!”

    “都是大姑娘了!”道衍唬得不轻,只是嘴上训斥,推拒的动作却未曾用力。

    崔凝松开手,“大师兄,咱们就快要抓住凶手了!”

    “嗯。”道衍拍拍她的脑袋,“阿凝很厉害。”

    魏潜默默崔凝倒了一杯茶,并不打扰他们师兄妹久别重逢。

    从前道衍完全不是什么细致之人,崔凝婴儿时期,大多数时间都是道衍照看她,那些日子可以说是道衍的地狱,以至于他每每见着她就怵得慌,而崔凝被他们养的,也就马马虎虎活着罢了。后来崔凝更喜欢黏着道明,是以在道观时,两人关系并不如何亲密,而如今就剩下他们两個,竟比从前亲近百倍。

    崔凝问,“大师兄和莫娘带回来那两人,就是符九丘的书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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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们二人都是红叶寨寨主的左膀右臂,跟了他许多年。”道衍显然早已经向二人打听过了,“据他们说,其实有两个寨主,但是所知者甚少,就连莫娘都不知晓。”

    这下终于能够确定符九丘与苏雪风共用身份之事。

    崔凝追问,“他们可有证据?!二师兄是其中之一,那另外一个呢?”

    道衍道,“十三年前就去世了。那二人警惕心很重,问十句答一句,我们也不知道有没有证据。不过他们二话不说千里迢迢跟过来,总不能是来看热闹。”

    崔凝点头,“那莫娘……”

    道衍面色变得有些古怪。

    可怜莫娘,痴恋了半辈子,后头竟然恋错了人。

    ……

    符家祠堂内,茕茕一人影。

    符危跪在堂中蒲团上,身前是漆黑的密密麻麻的牌位,身后雪白的密密压压的大雪。

    一夜之间,花白的须发上雪色更重。

    符危知道,如今监察司还能传出符远揽下了所有罪名的消息,必是有人故意为之,明知道前面是坑,跳还是不跳?

    之前跳了一次,是认为魏潜胳膊拧不过大腿,这回是不得不跳,然而跳归跳,但他可不是会轻易俯首认罪之人。

    一名皂衣匆匆穿过中庭,到祠堂门口停住,躬身禀报道,“大人,已查明被魏长渊带进监察司那几人身份,一个是道观幸存道士,一個是前红叶寨女匪,还有两个是当年红叶寨寨主的书童。”

    堂内一片寂静,许久之后,传出一声轻笑。

    “去告诉监察司的人,我要自首。”

    “大人!不可!”皂衣大惊,极力劝道,“那几人身份极有可能是假的,魏长渊分明是诈您。”

    符危对自己的手下再有信心也不会认为短短一个时辰就能查出那几人身份,他当然知道这是魏潜故意放出的消息。

    皂衣没有听见回应,以为符危有所动摇,连忙继续劝道,“魏长渊最是刚正,不会随便给小公子按罪名,小公子现在的罪名可能只需要徒三五年,有您保他……”

    “去吧。”符危打断他。

    固然可以把那些能掩埋的掩埋,剩余罪名都推在符远身上,然后再利用手中权力保他无性命之忧,但这并不是最明智的选择。魏长渊和崔凝现在手里已有不少人证物证,而他这边却一定会有内部分歧,距离定罪恐怕只是时间问题。

    符危从不小瞧人性之恶。

    皂衣躬身等了许久,才应喏,转身离开。

    他一路策马去往监察司,大雪糊了满脸,到下马时整张脸已经麻木,张嘴不能成句。

    “你说符家来人说符危要自首?!”崔凝看向魏潜,目光惊疑不定,“不会是什么圈套吧!”

    虽说这大白天还是在城内,但万一他想鱼死网破,拉几个垫背的呢?

    魏潜拍拍她的背,“我们做好应对便是。”

    带人随意闯入左仆射府是个不小的罪名,万一符危反悔或者本身就有什么谋算,只这一条就能坑他们一把,谨慎起见,魏潜还是先从监察司那里拿了搜捕令。

    监察令有权下令搜查官员府邸。

    做好准备后,崔凝点了两百鹰卫。

    这两日监察司的人都在待命,很快便集齐人手。

    在长安能常常见到羽林卫和兵马司的人集结出行,如此之多的鹰卫集体出动却极为罕见,引得街道两侧屋内的人都忍不住推开窗子探头看。

    正门大开,魏潜命人将左仆射府围起来,只带了二十余人去了祠堂。

    府内平日只有符危符远爷孙俩住,仆从也少,因此并不像望族那般生机勃勃,前院还能称得上清贵素雅,越往祠堂走越是凄清,厚厚积雪上只有通往正堂一串浅浅的脚印。

    众人站在院中看过去,只见一个略显佝偻的身影跪于堂中,上方黑压压的牌位似乎全部压在他的肩头。

    堂内光线暗下来,符危不用回头便知道是监察司的人来了。

    “我符家主支,除了长庚外全都在这里了。”符危缓缓道。

    面前足足一面墙五层桌案上面都是牌位。

    “他们之中有九成战死的时候未超过三十岁。”符危指着最第三排正中的一方牌位道,“我的曾祖父,少年奇才,天生聪颖,会说话就能诵文,我们以举族之力供他读书,他也的确出色,十五岁便考为秀才科榜首。那时举族欢腾,以为鱼跃龙门,挣出了一个前途,然后他仅仅成了一个流外官,一辈子勤勤恳恳,功劳却永远都是别人的,到死都没有补选入流。”

    “我的曾叔祖、祖父皆是如此。科举,如同一个笑话。”他颓然垂下手,目光一一滑过那些牌位,最后落在右侧下方那一片,“后来,他们发现在军中升职更快,只要豁得出命去,立下战功便能升职得嘉奖。”

    然而,他们很快便被现实迎头一棒。

    “在军队中一样举步维艰,那些出身好或者背靠世家的人抱团,你能豁出命,他们绝不会给你出头的机会,只会想办法将你的命填到他们脚下,成为赚取功劳的牺牲品,你死了,最多得一点朝廷补贴,他们却踩着尸骨向上爬。”

    符家原来人丁兴旺,可也架不住这样拿命换军功。

    虽然极其艰难,但他们的努力也并不是无用功,到了符危从军时,符家已经在军中小有人脉,他的晋升之路比父辈更顺利。

    于寒门而言,努力确实会变好,最起码会比在最底层挣扎的百姓强,可惜,不论从文还是从武,最顶端的那些位置永远被世家贵族垄断,你拼尽全族几代人的力气仅能够到他们的脚底板,成为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的那一拨。

    在上层人眼里,普通百姓是砂石,他们则是更好用的砖石。

    崔凝忍不住反驳,“圣上一直通过科举选拔人才,现在的科举并不是笑话。比起祖辈,伱遇上了一个最好的时机,为何非要选择用出卖国家的方式获取权势地位?!”

    “你若不站在顶峰便很难看懂一个道理。”符危站起身,慢条斯理地抚平衣角,转过身来冲崔凝微微一笑,“这天下的格局从来都不是国家。”

    不是国家,是什么?

    崔凝皱眉思索。

    符危淡淡道,“是利益和阶级。”

    魏潜眉心一跳,心中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魏潜和崔凝都是意识触摸过阶级天堑之人,听见符危的话,心中震动比旁人更大,然而此时却无暇细思。

    符危没有设下陷阱,非常顺从的跟着他们进了监察司。

    崔凝却见魏潜眉头始终都没有舒展,“五哥,可是有什么不妥?”

    “符危自首不是结束。”魏潜叹道。

    崔凝道,“我也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太顺利了。”

    从那晚魏潜被围杀,到江心园抓捕陆仲,再到今日符危自首,一切都看似惊险实则还算顺当。

    魏潜道,“这一切怕是都在符危的算计之中。”

    崔凝惊道,“你是说,符危自首也是他自己的算计?”

    “以我们现在查出的各种线索来看,二十年前的事参与者颇多,目前露出水面的不过是冰山一角。赵百万动作频频,我猜他们内部应该是出了问题,那么,藏在水底的人会不会为求自保,把所有的罪名都推到符危身上?”魏潜也是事情推进到一半的时候才反应过来。

    那件事是悬在他们每个人头顶的刀,若是当刀落下时,能推出一个人接住,从此便能安享权势富贵,这些为谋取利益的人会不会反手插刀?

    被自己人捅刀子比应付监察司难多了,毕竟自己人才知道哪儿最痛。

    “符危意识到已经掌控不了同伙,才会做局将所有人都拉下水,那晚若是能成功杀了我最好,若杀不了,也能拿住那些人新的把柄。他把自己送进监察司,他的同伙非但不敢落井下石,反而还要团结起来拼命救他,他们不敢赌符危手里到底有多少要命的东西。”

    毕竟,狠的怕不要命的,符危若积极自保,一定会用尽各种办法去掩盖真相,其他人反而不惧,他若是连自己的命都可以当棋子,威胁其他人若他出事一定会拉人垫背,那些人就得掂量自己能不能全身而退了。

    “我之前的一切算计,大概都在他的算计中。”魏潜不喜谋算也不畏惧阴谋,但面对这样一个老谋深算之人,不禁打心底战栗,也难得激起了好胜心。

    “也就是说,城外围杀和赵百万的事都是符危故意露出马脚?”崔凝意识到事情的严重的性,“那他们不会想着趁符危没来得及交代直接除掉他吗?”

    魏潜道,“若是没有一定把握,符危不会兵行险着,但你所言亦有可能,加强守卫吧。”

    “这都叫什么事!”崔凝满心憋屈,非但不能手刃仇人,还得想方设法保护他?!

    魏潜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只能道,“我来安排,你不用管。”

    崔凝嗯了一声。

    她怕在看在眼皮底下,会忍不住直接动手报仇。

    “你跟大师兄说会话,我先去审赵百万。”魏潜想着他们师兄妹久别重逢,应该会想单独说说话。

    崔凝点头。

    回到茶室的时候,道衍果然还在等。

    “隔壁巷子里有個面摊,大师兄跟我一起去尝尝?”

    前些天监察司放假,面摊老板也跟着停业,因着许多人得回来协助查案,今日又开了。

    外面雪势极大,老板直接扯开油布盖住墙头,将窄巷变成一间小屋。

    热气腾腾的大锅就放在巷口,飘出浓郁的肉香味。

    “哟,这大雪天,小崔大人怎么亲自来了?”面摊老板笑着打招呼,“您是在这儿吃还是带回去?”

    别看这里只是个面摊,用料却十分讲究,售价也不便宜,监察司普通差役只能偶尔打打牙祭,而监察使们一般都会差人买回衙门,天气不好就更不会出来了,崔凝却喜欢坐在边上吃刚刚出锅的。..

    “在这吃,老样子,我师兄也一样加料,给他大碗。”

    “好嘞!”

    两人进巷子,在最里面坐下。

    崔凝看着面摊老板远远站在巷口煮面,“监察司人多眼杂,这里清反倒静一些,面摊老板也懂得避讳,轻易不会凑上前。”

    道衍道,“你有什么要紧话对我说?”

    “小崔大人,先给您上些小菜。”老板人未到,声先至。

    两人暂停谈话,待到老板将菜摆好出去,崔凝拿起筷箸,“先尝尝。”

    道衍一路上没吃过几口热乎饭,方才闻到肉香已经被勾起馋虫,这会子却突然没有什么食欲。

    他拿起筷箸随意夹了一块酱肉送进嘴里,嚼了嚼,直接把筷子往桌上一放,“你有话就直说,别学伱二师兄那些弯弯道道,弄得我都没心思吃东西!”

    崔凝瞪他,“哎呀,我这不是得想想怎么说吗?我要是说的不好,你又不爱听!”

    “那你快点想!”道衍垮起脸,抱臂等着。

    直到老板把面端上来,崔凝开始嗦面,他忍不住拿起筷子吃起来。

    崔凝等到他面碗见底了,才道,“你已经知道师父的事吧?”

    道衍干了汤底,满足的喟叹一声,答道,“嗯。”

    “师父的事,你先别管了。”她道。

    道衍抹嘴的动作一顿,默然不答。

    崔凝见状眼中浮现一抹焦急,压低声音道,“你想偷偷跑去报仇对不对?!不许去!”

    道衍,“白白耗着这么多年,既然知晓谁是凶手,我哪能忍得住。”

    “忍不住也要忍着!”崔凝语气凶巴巴,眼圈却已经泛红了,“有些事情未必一定要用拳头去解决,我虽然一时半会不能奈何那人,但早晚有一天我会让他付出代价。”

    “可……”

    “大师兄,我如今是监察使,你想让我亲手抓了你,给你判罪吗?你不能这般对我,你已是我唯一的师兄了。”她说着,两行泪涌出眼眶。

    道衍最害怕她哭,顿时头皮都炸了,“怎么说着又哭起来,我又没说不应。”

    崔凝泪眼朦胧,“那你是答应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眼见崔凝眼泪越流越凶,道衍拒绝的话是说不下去了,烦躁地抓抓头发。

    “师父、二师兄、三师兄他们都不在了,全道观就剩下你和我。当初我一个人到了清河,二师兄什么都没说,我也不知道崔家本就是我家,一个人战战兢兢,什么都学不好……”

    道衍不信,“胡说八道,你打小就聪明,怎么可能学不好?”

    “你别打岔!”崔凝刚刚涌上来的悲伤一下子全都被他摁回去了,知道跟大师兄卖惨是行不通了,只能抹掉眼泪道,“我下山以来,刚开始最疼我的祖母被人害死了,就在不久前,我一个朋友也被人害死了,我不想这个年没过完就再经历一回。”

    道衍沉默片刻,松了口,“我答应你。”

    崔凝一喜。却听他又道,“等过完年再说。”

    “什么过完年!我要你过完这辈子的年!”崔凝猛地拍桌,吓得面摊老板缩脖子。

    “好好好。”道衍连忙抬手制止,“你别把人家桌子拍坏了。”

    崔凝不满地盯着他,“你敷衍我。”

    “我答应你。”道衍咬牙。

    崔凝脸上写满怀疑,“真的?”

    “真的!”他努力露出真挚的眼神,“我答应你!”

    崔凝道,“骗我是狗!”

    道衍好声好气地安抚,“我知道你被伱二师兄骗多了,但大师兄不是那样的人。”

    “不正面回答我。”崔凝挑眉,质疑道,“你不是那样的人,但可能是那样的狗?”

    道衍仰天长叹,道明这是造了什么孽,明明小时候骗多少回都会上当的小姑娘竟然开始有疑心病了,“你让我想想。”

    崔凝冷哼一声,可恶!刚才果然是骗她!他也就是性格比二师兄更耿直一些,他不擅长说瞎话,可是说瞎话的次数一点都不少,只不过经常很快被拆穿,他可能觉得被拆穿的谎言就等于没说过,每每都能理直气壮的拉踩别人!

    懒得说他。

    “那你不能瞒着我偷偷去。”她知道一时半会说服不了他,只能暂退一步。

    “知道了,真的,我发誓!”道衍这辈子没怕过谁,除了崔凝。

    崔凝盯着他看了半晌,略略放下心来。

    两人回到监察四处。

    差役迎上来,“大人,赵将军来了。”

    崔凝讽刺道,“监察司改成西市了?谁都能进来逛一圈?”

    “这……赵大人有公务在身……”

    有什么公务需要一个将军亲自跑来办,都是借口而已。

    道衍道,“你忙吧,我先去休息一会。”

    崔凝点头,随着差役去了茶室。

    赵朴盘膝坐着,脸色极差,见人进来也只是抬了抬眼。

    崔凝在他对面坐下,笑问道,“不知将军前来所为何事?”

    “明知故问!”赵朴是生自己的气,竟然因为小看一个女郎就自己把消息送上门来,怎么不蠢死算了。他对赵子仪兄弟俩心存怨怼是一回事,可没想把人送进监察司。

    崔凝心中了然,“您之前所说的消息还不足以让我们抓捕赵百万,是碰到了别的线索。”

    赵朴蹙眉,“事到如今,能否告诉我赵百万到底犯了何罪?我听闻今日左仆射也被监察司带走,他们犯的同一桩事儿?”

    “案子还在调查之中,恕我无法透露,但是我之前同您所言并无夸大。您还是要早做准备。”崔凝这一回并没有装傻,“您若是有什么线索可以提供给我们,到时候可以少受牵连。”

    赵朴神色越发凝重,“你这是要我大义灭亲?”

    崔凝未承认亦未否认,“您好好想想。”

    她没必要多劝,也不用继续套话,以他和赵子仪兄弟的关系,若是确定他们二人犯案会拖累赵氏,他第一个便会大义灭亲。

    谁料赵朴掉了一回坑后,现在根本不相信她,“我要见魏大人。”

    崔凝仰天叹气,报应来的这么快吗?

    “他还在忙,您若是不着急,便在此等等吧。”她说罢起身便走。

    大多时候一個疑犯须反复审问,必要时还得动刑,现下监察司中关押多名疑犯,她今晚恐怕也要通宵审问,连睡觉时间都没有,哪里有空陪他耗着。

    赵朴看着她毫无停顿的背影,不由“啧”了一声,之前还一副亲近热络的态度,才过去多久啊,这就三两句把他打发了,当真是翻脸不认人!

    崔凝拿着口供正要去女囚牢房提审顾梦娘,却见崔平香匆匆而来。

    “大人!”崔平香面色凝重,“刚刚诸葛不离传来消息,苏裳受伤了。”

    崔凝惊道,“怎么回事?”

    崔平香将纸条递给崔凝,“是那个雪竹。苏裳觉得把他留在江心园不妥,便将人带走,当时他们同乘一辆马车,半路上那人拔剑刺杀苏裳,幸而她身上也有些功夫,才没有被伤到要害。”

    雪竹长得像苏雪风,若是不知道便罢了,既然亲眼看见,无论是苏裳还是崔凝都不会叫他在风月馆子里待着。苏裳会将人带走,一点都不奇怪。

    苏裳担心家中两个孩子的安全,所以坚持回家,诸葛不离怕她出事,只好跟着回去。

    崔凝看罢信,从腰间解下令牌丢给崔平香,“你带两队鹰卫过去保护苏府,一队押送雪竹回监察司,一队留下保护苏裳。”

    倘若那雪竹只是陆仲用来试探苏裳,为何会突然冲她下手?若非有人利用陆仲提前布局,便是陆仲在撒谎!

    幸亏把诸葛不离留在苏裳身边,才能顺利活捉雪竹!

    崔凝直接转道,去再次提审陆仲。

    昨夜审了大半夜,陆仲心绪烦乱难以入睡,好不容易眯一会又一脸迷茫地被拖出来。

    “雪竹本名叫什么?”崔凝问。

    陆仲,“阮思木。”

    “你何时从何处寻到他?”

    陆仲心中隐隐猜到可能是那雪竹出了问题,连忙撇清干系,“八天前,我熟识的一个中人,也就是皮十五,他在西市很有名,一打听便知。那日我再,说他那边有个牙人手里有几个紧俏货,问我要不要,我便让那牙人将货领到江心园,雪竹便是那批货里的一个。”

    做这档子生意有不少黑话,正常手段得来的出挑美人叫“货尖儿”,非正常手段弄来的便称为“紧俏货”。一般紧俏货里以男子居多。

    “平时都是小孩居多,这一次是罕有的成年郎君,一共有五个,个个样貌不俗,且都识字。”陆仲越说越觉得自己被人算计了,“正是因为有现成的人,我才生出试探苏裳的想法。”

    崔凝眼神暗沉,哪怕不懂黑话,也并不难猜到,真是一群畜生,不知祸害了多少孩子!

    她心中厌恶至极,表情却未露分毫,“你可认得那牙人?”

    陆仲道,“他叫安河,是个游商,主要做香料生意,因为经常接触胡人,偶尔会‘介绍’胡人来中原谋生,我通过他往江心园引入过几个胡人。”

    什么介绍,怕不是把人骗来卖吧!

    崔凝只问了如何寻到皮十三和安河便直接离开,派人去抓捕二人。

    安排好一切,崔凝吩咐差役,“让厨房做了饭菜送过来。”

    “是。”

    崔凝从廊上走过,侧首便见暮色里飘洒的鹅毛大雪。

    不远处,一个瘦削的身影坐在窗前就着渐渐暗下去的天光仔仔细细地擦拭一把残剑。

    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见崔凝在看雪,“江南没有这样大的雪。”

    崔凝道,“何止江南没有,我从清河到长安,七年多都不曾见过。”

    今年的雪多的不正常,好像要拼了命的掩盖埋一切污秽,分明是纯净洁白的东西,却莫名的给她一种喘不过来气的感觉,她想,她下半辈子都不会喜欢下雪了。

    说完天气,两人便没了话。

    莫娘认错人的事,乍一听很离谱,仔细想想又觉得不难理解,甚至有那么一丝心酸。

    二师兄入道观之后躲莫娘如躲猛虎,两人没有什么单独相处的机会,再加上极少有人知道红叶寨寨主曾经有两个人,确实有可能会混淆。

    “你听道衍说了吧。”莫娘收起剑,起身出去与崔凝并肩站在廊下,“你们查出寨主的身份了吗?”

    崔凝道,“嗯。我们之前推测寨主有两人,建立匪寨的人叫符九丘,曾经是北翼先锋军将军,另一个叫苏雪风,也就是我二师兄。目前看来这个推测就是事实,只是暂时缺少有力证据,我想那两位不远千里跟着过来,说不定能够帮我们补上证据。其他事情,我暂时没办法说,也许过不了多久你就会知道。”

    “说出来你别笑话我。”莫娘苦笑道,“我追逐了小半辈子,到现在竟分不清自己追逐的人是哪一個。”

    符九丘一手建起红叶寨,给了他们安身之处,莫娘心中十分崇敬仰慕他。她追到道观是因为符九丘,可是在第一次见到苏雪风脱下面具时也曾怦然心动过。

    莫娘搞不清楚,那时候的心动究竟是因为自己心里本就仰慕的那个人,还是纯粹因为皮囊。直到现在,提起寨主,她眼前浮现的还是苏雪风的脸。..

    “你就没有哪一刻怀疑过?毕竟我二师兄比符九丘小好些岁呢。”崔凝问。

    莫娘赧然,“山寨解散那日,我偷偷跟踪他,亲眼看着他揭开面具。”

    她又辩解道,“寨主平日都是一个人在院儿里待着,偶尔会见老二,我也就见过他两三回,谁能想到他们是两个人呢。”

    两三回?!

    崔凝感到震惊,什么样的感情能够让人在只见过两三回的情形下,义无反顾的追逐近二十年?崔凝觉得她恋慕的似乎只是自己心目中描绘出的一个影子,至于影子底下的人是谁,重要,但也没有那么重要。

    “若是分不清,为什么不两个一起喜欢呢?”崔凝道。

    莫娘倾慕符九丘一定是有原因的,而她与苏雪风年纪相仿,后来与他接触说不定比符九丘还多,如果她曾对他动心哪怕一瞬,又怎么不能算喜欢过呢。

    “想再多都只是庸人自扰,不管喜欢谁都只是曾经,永远都不会有未来了。”莫娘拂去粘在衣服上的雪,语气落寞,“他们就是活着,也不会与我好。”

    无论是符九丘还是苏雪风,都没有给过丝毫回应,从头到尾只是她一个人的追逐与恋慕。

    这话崔凝不知道该怎么接,索性直接岔开话题,“随你过来的两个人,一个是伱说的书童,另外一个是谁?”

    莫娘道,“是三当家。寨主因病需要休养,实际管着红叶寨的人正是二当家和三当家。平时只有老二能近身伺候,但是老三也是寨主倚重之人,因着平时需要禀告寨中大小事务,接触的次数比其他人多。”

    “寨主为何会有书童?他从何时开始跟随寨主?”崔凝记得她上次提起过,老二就是书童。

    一个土匪头子身边的人,也应该叫仆从、跟班、手下,怎么会叫书童呢?多半是在匪寨建立以前已经跟在他身边了!

    莫娘摇头,“不知道,我入寨的时候,他们就已经掌管红叶寨,有一回老三喝醉时偶然提起过。”

    两人正说着话,对面的门被推开,出来两个络腮胡汉子,一个身材壮硕,另一个略瘦一些,约莫都是四十上下。

    “老二,老三!”

    莫娘给双方介绍身份。瘦高個是老二,姓鲁名子耕,另外一个是老三,叫杨大余。

    两人拱手,“崔大人。”

    鲁子耕一出声便让崔凝怔了一下,那是一种不正常的粗粝沙哑,像是受过伤。

    他似乎很习惯别人异样的反应,并未说话,反倒是莫娘解释了一句,“他年轻时中毒,嗓子坏了。”

    他们按年纪已经能当叔叔爷爷的年纪了,但因与苏雪风同辈,崔凝回了一礼,“鲁兄,杨兄,二位叫我小崔便好。”

    几人一路风散露宿,到了之后修整了两三个时辰,此时怕是早已饥肠辘辘,崔凝便先安排诸人用饭,“三位不如先随我去茶室,用完饭后再聊。”

    “有劳。”三人道。

    进屋之前,崔凝落后一步问差役,“魏大人回来了吗?”

    “回大人,还没有。”

    崔凝看了眼鹅毛大雪,“先上饭吧。再给魏大人准备个羊肉锅子。”

    “是。”差役应道。

    不多时,几桌饭菜便端了上来。

    崔凝之前刚刚吃过,此时不过作陪,只随意吃了一些。

    杨大余飞快吃完一碗汤饼,抹了一把嘴,“崔、小崔,咱们不如边吃边说吧,我心里急得很。”

    崔凝心里也急,但还是忍住了,“这么多年都等了,何必急这一会呢?这个案件主要是由魏大人负责,他此刻正在审问疑犯,待他回来之后再说不迟。”

    这么重要的证人,或许还有证物,魏潜作为案件主要负责人得第一时间知晓。

    杨大余看了鲁子耕一眼,见他没有说话,也只好闷头吃饭。

    饭罢。

    崔凝煮了一壶茶,与三人闲聊,“鲁兄从何时开始跟在寨主身边?”

    鲁子耕沉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就在崔凝以为他有什么疑虑时才开口道,“二十年前。”

    崔凝闻言精神一振。

    二十年前!

    正是符九丘在东硖石谷“战死”的那年!这世上或许再没有一个比他更清楚当年的事了!

    方才崔凝只是着急,现在已经开始焦灼了,不知道用了多大的意志力才找回理智,仿佛分外从容,实际脑子里早已经被纷杂的事情填满,只能干巴巴的附和一句,“那真是很久了。”

    然而鲁子耕却说出一个更令人振奋的消息,“我虽是二十年前才跟他到江南,但在此之前早已相识,我与他乃是生死之交,后来南下时才伪装成他的书童。”

    “原来如此。”莫娘终于知道为何一个书童能够成为山寨掌权者,“那……”

    叩叩。

    “崔大人,魏大人回来了。”

    崔凝嚯的站起身跑去开门。

    魏潜正拍着身上的雪,听见动静,转头一看正对上一双晶亮的眼,心中猜到是那两人有什么重大线索,不禁莞尔。

    “五哥,我让人给你准备了锅子,你先吃着暖暖身子,一会咱们聊正经事。”

    她声音里带着压不下去的兴奋,分明恨不能马上就知道一切,却还惦记着他饿肚子,魏潜不可谓不感动。

    于是,待进屋与几人打了招呼后便主动道,“我边吃边听,望诸位不要介意。”

    杨大余都快坐不住了,闻言连忙道,“无妨无妨,咱们都是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