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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密折?!”徐海、谭纶等人听到朱平安提出了密折一词,不由惊讶出声,不明觉厉。

    “对,密折。”朱平安点了点头。

    “何为密折?”徐海忍不住倾身问道。

    “我是这样考虑的,圣上视情况授予一些臣子密折之权。臣子写好密折后,以特定匣子封存,派专人送送抵京城,不经驿站,也不经通政司、会极门等有司,直达御前,送呈圣上御批。密折的内容只有皇帝和上疏臣子两人知晓。密折不限内容,包括弹劾奏疏、建言献策、政务汇报等等,一切听闻皆可上报,以此广开言路,扩大信息渠道......”

    朱平安抬头看向徐海等人,轻声简单介绍了一下密折的基本情况。

    朱平安的声音很轻,但是听在徐海等人耳中,不啻于惊天动地、电闪雷鸣。

    徐海等人忍不住浑身一震,血液狂飙,浑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一个个震惊不已的抬头看向朱平安,他们宦海浮沉十数年,政治嗅觉都不差,脑海中已然掀起了惊天巨浪。

    密折相当于建立了一个个专属于圣上和单个臣子的交流渠道,宛若编制了一张覆盖整个大明的信息网!广开言路,扩大信息渠道这是毋庸置疑的。

    徐海在一瞬间就想到了很多密折带来的影响。密折内容除君臣二人外界不得而知,上奏的内容其他同僚皆不得知,如此严党他们就再也不能集结党羽轮番弹劾攻击政敌了,若是他们胆敢以密折轮番弹劾攻击政敌的话,那就说明他们的密折泄密了,如此那就是欺君之罪......还有,密折内容其他官员不知,若是以密折弹劾的话,那就不用担心打击报复了,如此一来,弹劾严党的人会多很多吧......另外,密折可以避开被严党渗透、把持的通政司、会极门,直达御前,好处更是不用多言......

    谭纶在一瞬间也是神思百转,密折可是一道接近圣上的青云梯啊,自己远离京城权力中枢,偏居东南,一直苦于没有接近圣上、获得圣上信任的渠道,若是自己有密折之权,密折直达御前,岂非大善......

    如此密折,若是推行,对于大明政治圈来说,岂非是一场划时代的变革!

    徐海、谭纶等人越想越是动容,看向朱平安的目光,说不出的震惊。

    说实话,一开始朱平安说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解决问题的时候,他们对朱平安并没有报多少期望,毕竟这些问题是千百年来遗留下的,岂是说解决就能解决的。

    可是,他们万万没想到朱平安竟然想出了“密折”这种划时代的方法!

    或许这种方法也不能根除以上问题,不能治本,但至少它可以治标啊。

    这么短的时间,朱平安竟然能想出如此一个令人匪夷所思的方法。

    真是令人难以置信,此子绝非池中之物,若无意外,日后成就不可限量。

    王猛、彭成等人更是大跌眼镜,他们在朱平安提出密折前,对朱平安是嘲笑、讽刺的,嘲笑朱平安不知天高地厚,讽刺朱平安异想天开。

    然而当朱平安提出密折后,他们则是忍不住吸了一口凉气,他们不爽朱平安,但是不傻,该有的政治敏锐他们比徐海、谭纶等人也不差。

    密折对奏疏形势的颠覆,以及对政治圈的影响,他们也第一时间就察觉到了。

    王猛、张文博、彭成三人震惊过后,互视了一眼,眼中皆是慎重不已。

    徐海这厮明显对朱平安印象甚好,东厂的张谷一与朱平安竟然有旧,朱平安提出的“密折”这个提议,毫无疑问会被他们回京汇报的时候,禀于圣上。

    在王猛他们看来,这密折对于他们严党来说,是一柄双刃剑,祸福相依。

    他们严党人多势众,严阁老等人又深受圣上信赖,若是密折推行,他们严党势必有很多人获得密折之权,如此一来,他们严党天然占据优势。

    不过,相对而言,密折带来的不利之处也颇多,首当其冲的便是密折秘而不宣。以前官员还忌惮严阁老,忌惮我等报复,不敢弹劾我等,可若是密折推行,一些得到密折之权的官员,便敢于弹劾严阁老以及我等,因为密折秘而不宣,除了他们自己和圣上,没人知道,再无被报复、打压的后顾之忧。所以,可以想象,密折推行后,弹劾严阁老和他们的官员,肯定会增加很多。

    所以,事不宜迟,一定要提前将密折之事禀告给严阁老,以便做好应对准备。

    于是,王猛等人低声交流了一番,王猛以更衣为由离席外出。在背人处,将密折一事,速速的写了一封密信,连同他的贴身玉佩一并交给了一名亲信,令其快马加鞭速速赶往京城严府,凭玉佩拜见严阁老,呈交密信。

    “若是严阁老不在府上,则将密信呈送严公子。事不宜迟,汝速启程。”

    王猛交代道。

    “老爷放心,小的一定办好。老爷还有什么要交代的吗?”亲信将密信和玉佩贴身收好。

    “别废话了,速速启程。路上一刻也不能耽搁,不然老爷扒了你的皮。”

    王猛忍不住催促骂道,看着亲信一人双马、快马扬鞭之后,王猛才转身返回餐桌。

    回到餐桌,王猛对张文博、彭成两人点了点头,张文博两人心领神会,知道王猛已经派人将有关密折的消息送往京城严府了,不由放松了些许。

    “若平安有密折之权,则可以将江南救灾情况及时、全面报与圣上,也不会有如此误会,占用如此多的资源,劳累诸位大人长途跋涉了。若王大人有密折之权,弹劾平安,也就不用那么麻烦,也无今日之尴尬......”朱平安略有感慨的说道,说完之后,朱平安又自嘲的笑了笑,对众人说道,“都是平安一些不成熟的想法,见笑于大方之家矣。”

    “哪里,朱大人的提议令人耳目一新,发人深省......”徐海赞赏道。

    朱平安自然一番谦逊。

    等到午膳结束后,朱平安再一次感谢了徐海等人,故意道了一句:“密折之事,平安一番胡言乱语,诸位大人姑妄听之,不足与外人道也......”

    足与外人道也......徐海等人脸上的表情,显然是如此一个答案。

    朱平安满意非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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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徐海一行调查组在午膳后便启程回京复命,此行的两个主要任务他们已经完成了,没有再停留的必要了,朱平安、谭纶等人一路送至官道。

    送走徐海一行后,谭纶在靖南又多留了一个多时辰,由朱平安陪同着,仔细视察了东湖工程区,详细了解以工代赈的各个方面、注意事项等等。谭纶已经下定决心,回去便效仿朱平安界定粮价,并进行以工代赈。

    “府尊,请借一步说话。”朱平安看出了谭纶的决心,轻声对其说道。

    有些话不方便当众说,只能借一步说话,而且说完朱平安也不会认。

    “朱大人,不知有何见教。”谭纶随朱平安来到一旁,笑呵呵的问道。

    “见教岂敢。府尊欲进行以工代赈,不知府库有多少?”朱平安拱手道。

    “府库尚有存银三万八千余,只是存粮不多矣,止有万石左右。”谭纶对于府库情况如数家珍,府库里的银子都是他费心费力、一笔一笔攒出来的,本来粮库也有两万余石存粮,只是洪灾以来施粥赈济等消耗了一半。

    朱平安微微摇了摇头,“府尊,三万八千余两存银恐难持久。以我靖南小县为例,我靖南举行以工代赈,每人每日20文工钱,共有十万百姓及难民参加,一个月下来光工钱就需6万两,粮米消耗更是海量。即便一日三餐收费,每日每人也不过回收5文左右,杯水车薪而已。”

    谭纶闻言僵住了,像是被泼了一盆冷水,浑身的热情顿时被打消了大半。

    是啊,以工代赈需要成本啊。靖南区区一个小县,一个月就要支付6万两,更不用说整个台州府了,需要赈济的百姓可是不下百万之众啊。

    如之奈何?!

    谭纶不由皱紧了眉头,不过很快又眼睛一亮,我府城尚且承担不起,那靖南是如何做到的,立时拱手对朱平安说道,“朱大人有何见教。”

    “见教不敢。只是府尊,界定粮价后,各地粮商势必赚的杯满钵满,他们在台州府发了财,理所应当为台州府赈灾做些贡献。”朱平安意有所指说道。

    “朱大人是说请粮商为赈灾捐款?”谭纶眼睛一亮,随机又摇了摇头,“这些商人最是贪得无厌,锱铢必较,视金钱如命,如何舍得捐款。”

    “如此,老百姓怕是也不答应吧。我们作为父母官,自当为民做主。”

    朱平安意味深长的说道。

    一切尽在不言中,谭纶了然,与朱平安对视了一眼,用力的点了点头。

    朱平安又建议谭纶待粮价界定,粮商涌入台州府后,再开展以工代赈。

    谭纶心领神会,以工代赈这道席能不能开好,关键要看粮商这道菜。

    很快,当谭纶从靖南返回台州府城后,第二日台州府便张贴了告示,通告界定台州府粮价为每石两千五百文。与此同时,谭纶还向各郡县下发公文,公文中第一部分先是表扬并介绍了朱平安靖南抗洪救灾的经验,第二部分则是要求各郡县一律将辖区内粮价提高至每石两千五百文。

    很快,台州府提高粮价为每石两千五百文的爆炸消息,就广而传播了出去。

    这消息一传出去,宛若一盆鲜血泼到了鲨鱼池里,顿时一个个名为粮商的鲨鱼就疯狂了。

    台州府张贴界定粮价的当日,就有上百打了鸡血的大小粮商,竭尽所能,通过马车、驴车、牛车、船运等各种方式,将粮食源源不断的运进台州地界。他们是近水楼台先得月,远一点的地方,更多的粮商正在赶来。

    一时间,大明各地的粮食,通过一个个粮商,源源不断的运往台州。

    台州府粮荒顿时得到了缓解,虽然粮价很贵,但再也不是有价无市了,只要拿得出银子就能买得到粮食。台州的老百姓虽然消耗了多年积累的家财,但是总算是度过了这一劫,饱受洪灾蹂躏的台州在向好的方向发展。

    与此同时,谭纶也效仿朱平安,对于粮商们识趣送来的谢礼,皆以赈灾捐款的形式收了下来。对于数目未达到谭纶心理预期的,或者没有前来捐款的,谭纶皆派员前往对方的粮铺内,请他们为台州赈灾进献爱心。

    当然,对于个别不识趣的粮商,谭纶则是派差役以“缉匪”、“缉盗”、“查赃”等名义,进行清场搜查、问讯等,总之就是用冠冕堂皇的理由,使你无法正常营业。要知道,现在时间就是银子,开粮铺就跟抢钱一样赚钱,耽搁一时半刻就会少赚很多钱,粮商们如何会跟银子过不去。于是,一个个受到教训的粮商们,皆变的识趣了起来,乖乖的补足捐款。

    通过这种方式,谭纶很快也就募集了足够开展以工代赈的银两和粮草。

    台州府在公布界定粮价三日后,又一次发布了一项公告——以工代赈。

    谭纶几乎是照抄了朱平安以工代赈的建议书,规划了灾后重建、水利设施、修缮城墙、防倭哨堡、开垦土地等系列攻城,召集境内百姓参与以工代赈。

    不过为了体现官服爱民如子的仁慈,谭纶对参加以工代赈的百姓免费供应一日三餐,当然只是最基本的稀饭、窝头而已,另外每日的工钱则是降低为15文。

    其实与靖南以工代赈的待遇相比,台州府这边不过是朝三暮四而已。

    因为每日免费供应一日三餐,工钱又相对较少,百姓的积极性比靖南稍有不如。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通过界定粮价与以工代赈的政策,台州府的洪灾情况不断好转。

    受到台州府的积极影响,周边的绍兴府、宁波府、金华府等府也开始提高境内粮价,或对境内粮价上涨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默认粮价上涨。

    全国各地的粮食源源不断的运往江浙,江浙一带的洪灾形势也在不断好转。受朱平安这只蝴蝶的影响,江南洪灾比历史上恢复的更快、损失的更少,活民无数。



    京城,严府。

    王猛令亲信送呈严府的密信,在第三日早上就送达了严嵩的手上。严嵩收到密信后,高度重视,第一时间召集了赵文华、鄢懋卿、王学益等得力心腹,传阅密信。

    其实严嵩也令人去叫了严世蕃,不过严世蕃在外面风花雪月,不在严府。

    “关于朱平安提出的密折,老夫想听听你们的意见。”严嵩眯着眼睛问道。

    赵文华等人都是官场老手了,比徐海、谭纶等人看到的还要多,还要深。

    密折的利弊,他们一时间几乎都已经分析出来了。严嵩听的连连点头。

    “徐海他们不日即将回京复命,密折之事势必会报与圣上。圣上或会询问老夫意见,以你们之见,到时老夫该持何态度为好,支持还是反对?”

    严嵩饮了一口茶,舒缓了一下嗓子,睁开浑浊的眸子,扫视赵文华等人问道。

    “阁老,朱平安这小贼包藏祸心啊,密折言事,内容不为外人所知,势必鼓励弹劾、告密等事,如若推行,怕是会助长一些鼠辈的胆量,上密折弹劾阁老,长此以往,怕是会动摇阁老在圣上心中的形象和地位。”

    鄢懋卿首先开口道,他对密折持反对态度,认为密折若是推行,贻害无穷。

    “景卿兄多虑了。密折只有圣上才能阅览,而圣上除国事操劳外,还要修道炼丹,已然分身乏力,没有太多的精力审阅密折,所以密折势必不会大范围普及,必然只有受圣上宠信之臣才能有此殊荣,而深受圣上信任的臣子,多是我等同道中人,密折将会成为我等手中利器。”

    赵文华听了鄢懋卿的一席话后,微微摇了摇头,提出了不同的观点。

    “梅村,汝执掌通政使司,焉能出此言。若无密折,天下奏疏尽出通政使司,无奏疏可以隐瞒阁老,便是有王宗茂等宵小之辈上疏中伤阁老,由汝留下压伤数日,也足以给我等充分的应对时间。若是推行密折,密折不经通政使司,直达御前,送呈圣上御览,我等岂不是自废武功?!”

    鄢懋卿再次开口道。

    严嵩闻言,不由微微点了点头,鄢懋卿的这一番话说到了紧要之处。

    “非也,正如我方才所言。密折不会大范围推行,没有密折之权的人若要上奏,仍要经由通政使司。以我之见,碍于圣上精力有限,即便推行密折,所授权之臣,也不会超过百人之数。且,绝大多数还是我等同道之人。对于那些非我同类者,则严加监视,任他们也翻不起风浪。”

    赵文华不缓不慢的说道。

    “不受控制的不安因素,还是早早除之为好。现状就很好,何须冒险。”

    鄢懋卿摇了摇头,未被赵文华说服。

    “现状虽好,但更进一步岂不更好。密折上奏,内容不限。这密折可绝非一道奏疏这么简单。在我看来,它是集御史、锦衣卫、东厂、给事中等几大职于一身,一日密折在手,我等便相当于多了御史、锦衣卫、东厂、给事中等诸多身份,其用妙不可言。锦衣卫陆大人虽对阁老尊敬有加,与我等相处也算愉快,但是他始终不是自己人,私下多有龌龊之举,去年他庇护逆贼沈炼,便可见一斑。东厂就更不用说了。若有密折在手,我等可就相当于多了无数的锦衣卫、御史、东厂、给事中之职。如此密折,弃之不用,岂非可惜,只要我等利用得当,更进一步,轻而易举。须知宦途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还请义父三思。”

    赵文华微微笑了笑,分析了隐藏在密折背后的功能,对密折很是推崇。

    其实,除了这些。

    赵文华还是有私心和野心的,密折直达御前啊,对于这一接近圣上的利器,他可是眼热的紧。他上次之所以冒险进献圣上百花酒不就是想要接近嘉靖帝嘛!可惜,偷鸡不成蚀把米,不仅未能达到目的,还惹怒了义父严嵩。若非有义母说情,自己就被义父断绝关系、扫地出门了。

    现在发现了密折这一利器,他暗藏的私心和野心又再度蠢蠢欲动了。

    密折集御史、锦衣卫、东厂、给事中等几大职于一身......

    严嵩听了赵文华的分析,忍不住又点了点头,密折还真是让人又爱又恨啊。

    严嵩脸上不露声色,扫了一眼还未发言的王学益等人,“学益,你怎么看?”

    王学益被严嵩点到名字后,顿了两秒才开口,“阁老,卑职看来,这密折是一把双刃剑。用得好,它可以为我等建功立业,用得不好,它也可伤了我等......”

    “滑头!汝之言,跟没说有什么两样?!”严嵩扫了他一眼,斥了一句。

    什么狗屁双刃剑,看似观点鲜明,实则相当于没有说......

    王学益这种起墙的做派,如何能在老狐狸一样严嵩眼皮子底下,蒙混过关。

    王学益悻悻的缩了缩脖子。

    就在这时,严世蕃回来了,带着一身酒气和脂粉味儿,显然是从女人堆里爬出来的。

    “一身脂粉味,又去外面胡混去了?!”严嵩不悦的瞪了严世蕃一眼。

    严世蕃讨好的上前给严嵩斟满了茶,笑呵呵的狡辩道,“爹,儿子我这不是为咱们老严家开枝散叶嘛,劳身劳力的,怎么能说是胡混呢。”

    “屁!”严嵩没好气的骂了一句,当然不是真骂,然后将王猛的密信甩给了严世蕃,“你看看,事关密折,若是圣上问起,我当持何态度为好?”

    严世蕃看了一遍后,又问了下赵文华、鄢懋卿等人的态度,听后不由大笑。

    “你笑什么?”严嵩没好气的问道。

    “爹,你们这是缘木求鱼啊,您老该持何态度,关键要看密折之于圣上利弊与否。若密折对圣上有利,您老自然鼎力支持;若密折对圣上不利,您老自当誓死反对。”严世蕃笑着说道,一只独眼精光四射。

    严嵩闻言,如醍醐灌顶,恍然大悟,对严世蕃很是赞赏的点了点头,果不愧我家麒麟儿。

    “这密折是鼓励臣下告密啊,令百官互相警惕,互相牵制,防范不臣,防范欺瞒,利于圣上大权独握,使君更君,臣更臣,肯定甚合圣上心意。”严世蕃敲着桌子,一脸自信的说道,“我等所要考虑的是如何使密折为我所用。”



    严嵩得到密信的翌日,徐海等人一行也返回了京城复命。嘉靖帝抽空在无逸殿东暖阁召见了徐海、彭成等一行,内阁首辅严嵩、次辅徐阶等人随侍在侧。

    “臣拜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徐海、彭成等人在太监通传后,步入冬暖阁,恭敬行大礼拜见嘉靖帝。

    嘉靖帝依然身着一袭蓝布八卦道袍,坐在龙椅上,龙椅上铺着一张八卦垫,身材消瘦,却威严十足。待徐海等人大礼行万后,嘉靖帝一甩袖子,手搭在龙椅上,淡淡问道:“免了,汝等此番核查,情况如何?”

    徐海作为核查组负责上,恭敬的开口回道:“回圣上,弹劾不实。朱平安于靖南并无勾结粮商、收受贿赂之举,其不仅无过,反而有功。大半江南,一片哀鸿遍野凄凄惨惨,唯独朱平安治下的江南,粮米充足,宛若世外桃源。”

    徐海回禀的时候,彭成、张文博等人恭敬的立在一旁,低着脑袋,看着自己的脚尖。这是规矩,多人参加召见,只能有领头者回答圣上的问讯,其余人不能插嘴,更不得交头接耳,唯有圣上特别问他们某人的时候他们才能开口。

    “哦?”嘉靖帝闻言,略有诧异,饶有兴致的问道,“朱小子是如何做到的?”

    “回圣上,朱大人在洪灾来临之前,已作预防......”徐海便简要的将朱平安在靖南提前预防、界定粮价、募捐公示、以工代赈等做法汇报了出来。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朱小子以利为饵,引粮商入彀,深得‘利’字之奥,是个鬼才。”嘉靖帝对朱平安界定粮价的行为点评了一句。

    “汝方才所言,粮商捐款十一万两?数字可属实?朱平安确无贪墨?”

    嘉靖帝又问道。

    “回圣上,数字属实,朱平安确无贪墨。有捐赠书及捐赠公示为证,臣已抄录。”徐海恭敬的回道,说着从怀里取出了从靖南带回的数份捐赠书及抄录的捐赠公示。

    黄锦下去从徐海手里接过相关文书,恭敬的双手交给嘉靖帝审阅。

    嘉靖帝看了一遍后,忍不住摇头笑了,“朱小子竟然连张三捐赠5个鸡蛋、王五捐赠了2斤青菜都公示出来......每一笔捐款与支出俱是记录在册,看来确实清白,这让朕想起朱小子光屁股稽查太仓的事。”

    “惟中,你们也看看。”

    嘉靖帝对严嵩、徐阶两人说道,示意黄锦将相关文书传给两人浏览。

    “公开透明,巧夺天工......一份捐赠公示表,一份捐赠使用表,每一笔捐赠的来龙、去脉都记录的清清楚楚,朱平安的清白也由此可见。”严嵩览后,对朱平安毫不吝啬赞美之词,完全是一副欣赏提携后辈的长者姿态。

    “朱平安确实清白。”徐阶简单附和了一句,嘴角有一抹笑容。

    “商贾竟有此财力?区区靖南一地粮商,竟然捐款十一万两?粮商尤富如此,盐商岂非更甚?!”嘉靖帝手指轻轻敲了敲龙椅扶手,脸上阴晴不定,扫视严嵩和徐阶,“惟中,华亭,汝等回头与户部、兵部、巡盐御史等司,再议一议给事中朱伯辰上的那份《议改盐法疏》,后日重新拿出一个章程,报与朕听。”

    上个月的时候,给事中朱伯辰议改盐法,以正盐加带余盐的方式,解决近年来北寇南倭导致的兵饷不足问题,朱伯辰建议凡商人报中正盐一引,允许其带余盐二引,各为一包,连包索共二百八十五斤。正盐开边,由南京户部给引,余盐纳价,运司给以小票。余盐盐价银,淮南定为五钱五分,淮北五钱。每年正盐、余盐,约可得盐银一百一十万两,以补足兵饷。

    嘉靖帝当时览奏,对一百一十万两盐银还很满意,有意批准施行,不过现在从靖南粮商捐赠的数目来看,这一百一十万两盐银还是少了。

    在盈利方面,贩盐可比贩粮暴利多了,有了对比,嘉靖帝如何会满足。

    “臣遵旨。”严嵩和徐阶两人躬身领旨,对于嘉靖帝的想法他们了然。

    “对了,朱小子在靖南搞的以工代赈,汝再与朕详细说来。”嘉靖帝再次对徐海道。

    “遵旨。朱大人在靖南组织灾民进行工程建设,包括兴修水利、修建城墙、开垦荒地、建造防倭哨堡等,以发放工钱的形式,替代直接救济。朱大人言此不仅可使百姓自食其力,活的更有尊严,又可形成一批有益于靖南长治久安的工程......”徐海将他在靖南的所见所闻详细的汇报开来。

    嘉靖帝闻言点了点头,又问江南洪灾情况如何,徐海一一如实回复。

    “汝等此行还有什么要禀告的?”嘉靖帝在了解了相关情况后,又问道。

    徐海斟酌了一下,将朱平安提出的密折,如实的汇报给了嘉靖帝。

    “回圣上。经此事后,朱大人有感而发,提了一个想法。”徐海禀告道。

    “什么想法?”嘉靖帝饶有兴致的问道。

    “回圣上,是密折!朱大人构想,经圣上授予密折之权的臣子,臣子写好密折后,以特定匣子封存,派专人送送抵京城,不经驿站,也不经通政司、会极门等有司,直达御前,送呈圣上御批。密折的内容只有圣上和上疏臣子两人知晓。密折不限内容,包括弹劾奏疏、建言献策、政务汇报等等,一切听闻皆可上报,以此广开言路,扩大信息渠道......”

    徐海恭敬的回道,将朱平安关于密折的构想等,如实的汇报给了将嘉靖帝。

    聪慧如嘉靖帝,瞬间就洞彻了密折的功用,顿时眼睛一亮,不动声色的点了点头。

    徐海汇报完后,嘉靖帝未置可否,将目光看向彭成、张谷一等人问道:“汝等可有要补充的?”

    “回圣上,徐大人所言详尽,称等没有要补充的。”彭成等人回道。

    “既如此,汝等退下吧,惟中你们留下。”

    嘉靖帝对徐海等人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告退,令严嵩、徐阶等人留下。

    “臣等告退。”徐海等人告退。

    “惟中,华亭,关于朱小子提出的密折,你们怎么看?”

    徐海等人在走出冬暖阁的时候,听到背后嘉靖帝询问严嵩和徐阶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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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未退,曦未至,漫天残星半明半暗,朱平安已经早早起床洗漱了。

    “你这官当的真是无趣,要是别的当官的,现在还在小妾被窝里呢。你睡个懒觉能死啊?!这一个月以来,害的姑奶奶没睡一个囫囵觉。”

    妖女若男顶着一双熊猫眼,一副睡眠严重不足的样子,将朱平安的洗脸水,端着泼到了门外,回头打了一个哈哈,忍不住冲朱平安抱怨了起来。

    “在其位,则谋其政,当官不等于享受,而是责任。还有,什么叫我害得你没睡一个囫囵觉啊,熟归熟,你这样乱讲,我一样告你诽谤哈。”

    朱平安闻言,无语的扯了扯嘴角。

    “口口声声说责任,结果自己做的好事还不认账了?!果然渣男!”妖女若男翻了一个白眼,抱着脸盆,依在门前,一脸鄙夷的看着朱平安。

    “我做什么好事了?!”朱平安更无语了。

    “要不是你睡得那么晚,我和画儿妹子还要给你端茶倒水,不然姑奶奶至于睡得那么晚吗?!要不是你起的这么早,我和画儿妹子还要给你准备早膳,不然姑奶奶至于起的这么早吗?!”妖女若男怨气十足的说道。

    “那都是画儿做的好吧,至于你......呵呵......”朱平安扫了妖女若难一眼,呵呵了一声。

    晚上自己在书房加班的时候,端茶倒水服侍的都是画儿,这妖女向来都是霸占着小床,恍若安胎一样,端茶倒水什么的,压根不存在好吧。

    “你个没良心的,刚才的洗脸水是谁倒的?!”妖女若男掩面装哭,楚楚可怜。

    朱平安视若无睹,一点也不捧场,任由妖女若男在哪一个人自演自赏。

    “昨晚的鸡汤都喂狗了!”妖女若男见朱平安不理会,咬牙切齿道。

    “你喝的最多好吧?!”朱平安无语的瞥了她一眼,淡淡的说了一句。这妖女若男简直无肉不欢,一日三餐要有肉,便是连早餐都不例外。虽然有时候下厨,但朱平安怀疑是她嫌弃画儿厨艺不好,而且吃的也最多。比如,昨天晚上的鸡汤,这妖女一个人喝了足足两碗......如果说昨晚的鸡汤都喂狗了,那你就是那只喝的最多的小狗。

    妖女若男气恼的一把将肩上的毛巾用力的丢向了朱平安,气死姑奶奶了,能让姑奶奶偶尔给你端个洗脸水,偶尔下厨炒两个菜,不知道是你几辈子修来的福气,你不感恩戴德也就罢了,竟然还敢嫌姑奶奶吃的多。

    朱平安伸手接过毛巾,随口说了一句谢谢,然后一边擦脸,一边接着说道,“谢谢,话说这都一个多月了,您老人家是不是也该挪窝了?”

    “什么老人家?!”

    无论什么年代,女生对于年龄都是特别敏感的,听到朱平安说她老人家,妖女若男立马黑了俏脸,手里变戏法一样出现了一把锋锐的匕首,在掌心盘旋飞舞,划出一圈圈寒光。

    你这家伙就是讽刺我年龄大!姑奶奶我还是黄花大闺女好不好?!

    妖女若男像是被冒犯了一样,咬牙切齿道:“姑奶奶也就比你大个三五岁而已!”

    “俗话说三岁一个代沟,四舍五入,五岁的话也就两个代沟了,相隔两代,岂不会老人家了。”朱平安嘴角勾起一抹笑容,淡淡的说道。

    “朱平安!”妖女若男登时抓狂了,颇有一种匹夫一怒、血溅五步架势。

    “好好好,我是老人家好不好。”朱平安微微笑了笑,不在意的摆了摆手,继续说道:“时间也过去一个多月了,若男姑娘你是不是也该走了?”

    “怎么,你想赶我走,然后好方便你大肆贪腐是不是?!别做梦了!”

    妖女若男冷笑了一声,狠狠的瞪了朱平安一眼,方才年龄之辩,朱平安突然收兵退避三舍,让她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一样,憋出了内伤。

    朱平安抬眼看她,淡淡的说道,“如今都过去一个半月了,募捐款也用了七成了,以工代赈也进入收尾阶段了,况且衙门外每日都会公示捐赠收支情况。若男姑娘实无必要在这监督,影响姑娘睡眠,在下实在于心不忍。”

    “捐款还有三成呢!你着什么急呢!?你急就证明你心虚。你们读书人常说的那句话叫什么,行百里者,半于九十;为山九仞,功亏一篑,我可不能半途而废。做人就要做到底,送佛就要送到西,监督你就要监督到底。谢天谢地吧,能有姑奶奶给你做婢女,不知道是你几辈子修来的福气呢。”妖女若男收起匕首,抱着洗脸盆,一仰下巴说道。

    “姑爷,吃饭了。”

    就在这时,包子小丫鬟画儿的声音从客厅传了过来。

    “来了。”

    妖女若男闻言,眼睛顿时亮了,忙不迭的应了一声,撒开脚丫子跑了出去,动作之迅速,难以言喻,以实际动作诠释了什么叫动如疯兔。

    得!你是舍不得这儿的饭吧!朱平安看着妖女若男的背影,一脸无语。

    朱平安将毛巾挂起来,缓步走到客厅。

    客厅里妖女若男早就不客气的就坐了,拿起筷子就要夹盘子里的鸡腿。

    “你怎么这么没规矩,姑爷还没动筷子呢。你现在可是婢女。”

    画儿眼疾手快,用筷子敲了下妖女若男的爪子,鼓着腮帮子教训道。

    妖女若男收回爪子,悻悻的嘟囔道,“你们家姑爷还说我是贵客哩。”

    “哪有赖着不走的贵客。”画儿哼了一声。

    “什么叫赖,我这是监督你们家姑爷,省得他贪腐老百姓的救命钱。”

    妖女若男辩解道。

    朱平安落座后,包子小丫鬟画儿便殷勤的将盘子里的鸡腿夹到了朱平安碗里。

    这下该我了吧?妖女若男伸筷子准备夹鸡腿,却又被画儿给敲了一筷子,顿时忍不住抬头看画儿,“他都夹了一个鸡腿了,我夹一个有何不可?”

    “姑爷午饭和晚饭都在工地吃,工地大锅饭你又不是没吃过,清汤寡水的,这两个鸡腿都是姑爷的。姑爷每日都是早出晚归的,这么辛苦,不好好补一补,身子骨哪里扛得住。”画儿瞪了妖女若男一眼,坚持道。

    妖女若男闻言,也就不作声了。

    “没事画儿,我昨晚鸡肉吃的够多得了。这鸡腿你们吃吧。”朱平安不由得笑了笑,将鸡腿一个夹到画儿碗里,一个夹到妖女若男碗里。

    “都沾你碗了,我才不要。”妖女若男依依不舍的将鸡腿复又夹给朱平安。

    画儿更是坚持将鸡腿夹给了朱平安。



    “观察口要内窄外宽,朝左或朝右或者朝下倾斜,不要正对着前方,这样既方便射箭防御,又便于观察,还可以防止倭寇等敌弓箭伤人。”

    “哨堡二层墙上还有堡门大门上多安插碗口粗细毛竹筒,到时若有倭寇攻堡,就可以利用毛竹筒倾倒金汁、沸水,使倭寇匪类不得靠近堡门或攀爬堡墙。万一倭寇火攻的时候,也可利用竹筒浇水灭火......”

    “哨堡廊层不要设置窗户,只有二层才可以设置窗户,也要尽可能狭小......”

    “堡门要设置两层,到时即便被攻破一层门,也还有一道门防御。”

    “哨堡墙体一定要足够厚实,布局一定要注意,不要留死角,以免被敌所趁。”

    上午,朱平安带着刘牧等人及十余名差役巡视各防倭哨堡修建情况,不时提出意见。

    朱平安一共在靖南规划了一百五十个防倭哨堡,其中在沿海设置了二十八个防倭哨堡,临海靠山,易守难攻,退守便捷,侧重于警戒,设置了烽火台;在内地规划了一百二十二个防倭哨堡,设置在倭寇进犯的必经之地及容易遭倭寇进犯的地方,这些防倭哨堡侧重于防御,面积较大,每个哨堡可容纳两百余人,内挖水井,倭寇进犯的时候,附近的村落可以进防倭哨堡避难。

    倭患最炽的时候就要到了,此后十余年,东南沿海永无宁日,一片生灵涂炭......

    有这些防倭哨堡在,便是倭寇肆虐,靖南的一方百姓也能保留元气。

    朱平安看着这一个个拔地而起的防倭哨堡,心中稍稍松了一口气。

    “报......县尊,京城的钦差来了。”

    在朱平安巡视章铎防倭堡的时候,一名差役骑着快马赶到,翻身下马禀告。

    京城的钦差来了?!

    朱平安闻言,心中忍不住激动了一下,上次钦差来核查自己贪腐一案,十余日前便已经回京复命了,算算时间,也该是出结果的时候了。

    想来,今日又是一个收获的季节。只是不知道能不能达到自己的预期。

    徐海、张谷一你们可不要让我失望啊。

    “好,我知道了。”朱平安对报信的差役点了点头,然后扭头对随行的李典吏等人说道,“刘典吏你们随我回县衙,准备接旨等事宜;李典吏你们分头去巡视防倭哨堡建造事宜,我方才提到的那几点,一定要融入到哨堡建造中,防御和警戒是防倭哨堡建造的核心,务必要注意。”

    刘典吏就是灞桥村的刘老头,虽然为人比较古板,但精通各类礼仪,所以朱平安带刘典吏一同返回县衙迎接钦差,有刘典吏在,礼仪方面就出不了问题。

    “县尊放心,我等定不负县尊所托。”李典吏等人纷纷拱手表态道。

    安排妥当后,朱平安便带着刘典吏、刘牧等人快马加鞭返回靖南县衙。

    京城来的钦差是三个小太监及一队东厂番子,并没有朱平安认识的人。

    “上差大驾光临,下官有事愿望,望请恕罪。”朱平安迎上前拱手告罪道。

    “小朱大人客气了,小朱大人抗洪救灾,何罪之有。杂家来之前,黄督公便有交代,一定不要给小朱大人添麻烦,影响了小朱大人抗洪救灾大局。”

    领头的小太监笑着还礼道,对朱平安很是客气,一点也无倨傲之气。

    “杂家这次带了圣上的口谕和赏赐,还请小朱大人沐浴更衣,准备接旨吧。”

    寒暄了几句,领头的小太监说道。朱平安刚才在巡视防倭哨堡建造工地了,一身尘土,实在是不适合接旨,必须要沐浴更衣才足以显示对嘉靖帝的尊敬。

    “有劳上差稍候片刻。”朱平安拱手,请小太监及东厂番子在偏厅暂歇。

    “朱大人请。”领头的小太监点了点头,由刘典吏引着去偏厅暂歇。

    朱平安快步去县衙后院沐浴更衣,画儿和妖女若男早就得到信了,已经将洗澡水和更换的官服准备好了,朱平安快速的洗了一个温水澡,由画儿服侍着更换了干净官服,戴上乌纱帽,快速返回县衙前院。

    “人模狗样的......”妖女若男依门看着朱平安的背影,扯了扯嘴角。

    “姑爷帅着呢。”画儿强调道。

    “丢到人堆里都找不到,看不出哪帅......”妖女若男翻了一个白眼。

    朱平安回了前衙,令人大开仪门,开始接旨。按照接旨仪程,朱平安率领县衙众人在仪门外跪迎,小太监一行从仪门进,至县衙大堂宣旨。

    香案、香烛等物件,刘典吏早已经按照礼程在县衙大堂布置妥当了。

    “朱大人接旨吧。”领头的小太监说道。

    “臣浙江提刑按察使司佥事、行靖南知县朱平安接旨,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朱平安跪接圣旨。

    “圣上口谕:朱小子你抗洪救灾有功,干练清廉,没令朕失望,朕心甚慰;所提密折一物,甚得朕心。朕赏你两样东西,好生珍惜,望你再接再厉,莫要骄傲松懈,好生做官,继续为我大明多办实事......”

    领头的太监默诵嘉靖帝口谕道。

    赏赐两样东西?!哪两样东西?!可千万不要让我失望啊,朱平安心道。

    “圣上御赐麒麟袍一件。”领头的小太监默诵完嘉靖帝口谕,接着说道。

    麒麟袍是赐服,也属于官员朝服,但不是文武官员的标准服饰,赐服不是你想穿就能穿,只有皇帝御赐,你才能穿,这在古代是官员的至高荣誉。天子赐服臣子,一般是一品斗牛,二品飞鱼,三品蟒,四、五品麒麟,六、七品虎、彪。皇帝轻易不赐服,只有官员立下大功,才能得皇帝赐服。

    一个小太监从后面捧出了一件麒麟袍双手交给领头的小太监,领头的小太监双手交给朱平安。朱平安双手接过,恭敬的将麒麟袍放在了香案上。

    这可是御赐服啊,朱平安满怀激动的扫了一眼,然后不由一脸黑线。

    由于麒麟服是折叠好的,只能看到最上面的图案——一双大猪蹄子。

    麒麟服没有爪子,四只脚都是大猪蹄子......

    这赐服穿上身,要是被人骂“男人都是大猪蹄子”,自己都特么无法反驳。



    “杂家恭喜小朱大人了,本朝能得圣上赐服的,可是没有多少,五品官能得圣上御赐麒麟服的,更是屈指可数。小朱大人虽远离京师,却简在帝心啊。”

    领头的小太监看着朱平安将御赐麒麟服放在香案上后,微笑着恭喜朱平安道。

    朱平安也清楚,事实确实如小太监所言,嘉靖帝对于赐服很是谨慎和小气。

    朱平安知道,这是嘉靖帝对权力的把控裕在作祟。

    一品蟒服,二品飞鱼,三品斗牛,四、五品麒麟,六、七品虎、彪。蟒服是龙形,只是爪子为四爪,比真龙少一个爪子;飞鱼也是龙形,只是比龙多了两个翅膀;斗牛也是龙形,只是角为牛角。斗牛、飞鱼、蟒和龙很相似,蟒服、飞鱼服、斗牛服的纹样都是向龙看齐,这导致不仅三种赐服外观很相似,容易混淆,而且它们与皇帝的龙袍存在很大的相似性。习惯于大权独握的嘉靖帝,对于这三种赐服很是敏感和不爽。

    十多年前,有一次嘉靖帝春祭山陵时,时任兵部尚书的张赞穿着飞鱼服前来朝见嘉靖帝,嘉靖帝将张赞身上的飞鱼服错认称了蟒服,顿时龙颜不悦,对一旁的大学夏言怒斥道,“张赞,区区二品尚书,何以擅自服蟒?!”夏言慌忙解释道,“圣上,张赞所穿是御赐的飞鱼服,并非蟒服,只是外观相近罢了。”嘉靖帝听了夏言解释,仍然很不满意,一脸不爽道:“荒唐!飞鱼怎么也有两个角?!与朕严禁之。”于是,吏部按着嘉靖帝的意思,上奏,文武官不许擅用蟒衣、飞鱼、斗牛。嘉靖帝准奏,并对工部官员下令,“凡有织绣蟒龙、飞鱼、斗牛等违禁花样者,工匠处斩,家口发边卫充军”。自此开始,文武官皆不许擅用蟒衣、飞鱼、斗牛,违禁华异服色。唯有锦衣卫性质特殊,乃皇帝仪仗队,获得额外开恩,规定锦衣卫指挥,侍卫者可以穿麒麟服。

    所以说,麒麟服在嘉靖朝也是非常稀有了。

    朱平安获嘉靖帝御赐麒麟服,对于官员来说,确实是一件了不得的荣誉和恩典。

    但是奈何,朱平安对此并不感冒,甚至对麒麟的一双大猪蹄子,还有点嫌弃。

    “臣朱平安叩谢圣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当然,谢恩还是必须得,朱平安一脸感激涕零的叩谢嘉靖帝赐服,礼毕,微笑着回道,“借公公吉言,日后还请公公在圣上面前多多美言。”

    “岂敢岂敢,日后还得要小朱大人多多美言才是。”领头小太监意味深长的笑道,“毕竟现在小朱大人在圣上面前的话语权,非同常人。”

    朱平安闻弦歌而知雅意,嘴角忍不住勾起。徐海他们果然没有让自己失望!

    果然,下一秒领头的小太监便宣读了嘉靖帝的第二项赏赐,“御赐密折匣一件,特授浙江提刑按察使司佥事、行靖南知县朱平安密折上奏之权。”

    虽然心中已经猜到,但是此刻听到小太监的话,朱平安仍然忍不住激动不已。

    密折!它终于来了!有了密折上奏之权,自己就相当于有了丐版尚方宝剑了。

    丐版尚方宝剑,它也是尚方宝剑,足以震慑一些对自己心怀不轨之辈了。

    另外,这可是一个抱嘉靖帝大腿的好途径,相当于一个延迟版私人微信。

    这是自己抗洪救灾以来最大的收获了。

    领头的小太监宣读完,便从一个小太监手里接过了密折匣子,双手交给了朱平安。

    “臣朱平安叩谢圣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这一次叩首谢恩,朱平安的激动就真实多了。

    朱平安谢恩完毕,双手接过密折匣子,放在眼前端详。这是一个长约八寸,宽约四寸,高约两寸的匣子,由楠木制成,外面涂抹黄漆,上面刻着“朱平安”三个字。匣子有一把精致的小锁,随带了一把钥匙。每个密折匣子都有两把钥匙,一把赐予臣子,一把留在嘉靖帝手上。

    “圣上的旨意,杂家已经宣读完了,小朱大人请起吧。”领头的小太监言毕,上前一步扶朱平安起身。

    “多谢公公。”朱平安道谢。

    “小朱大人客气了。还未与小朱大人说呢。圣上此次总共授予八十人密折上奏之权,无一不是三品以上大员或封疆大吏,唯独小朱大人一人例外。在京师,不知道多少人眼红小朱大人呢。”领头的小太监轻声补充道。

    “平安不胜荣幸,唯有誓死以报圣上信任。”

    朱平安面向京城方向,拱手九十度,向千里之外的嘉靖帝表了一波忠心和决心。

    这些面子活必须要做到位,谁知道嘉靖帝会不会闲得蛋疼问起呢。

    “小朱大人,杂家来之前,吏部已经传出信儿,近期就要为靖南选定继任知县,令其尽快上任,好让小朱大人赴任浙江提刑按察使司佥事,以显身手。”

    领头的小太监凑近朱平安,小声的说道。

    “多谢公公提醒。”朱平安拱手向领头的小太监道谢,感谢他给自己通风报信。

    其实这也在朱平安的意料之中。当初自己立下了抗倭之功,朝廷论功行赏,擢升自己为浙江提刑按察使司佥事,吏部以靖南知县暂未选定接任者为由,压了自己一压,令自己以提刑按察使司佥事的身份暂行靖南知县一职,等选定了靖南知县、新知县到任后,自己方可赴任。现在自己在抗洪救灾中又立了功,圣上还特许了自己密折上奏之权。吏部又岂能压的住?!所以,少则月余,多则两月,靖南新任知县定然到位。

    “小朱大人,圣上口谕和赏赐,杂家已经传到、送到了。这边回京复命了。”

    领头的小太监向朱平安辞行道。

    “公公如何如此仓促,一路而来,千里迢迢,何其辛苦,公公且用些粗茶淡饭,歇息一日再启程复命也不迟啊。”朱平安热情的挽留道。

    人家千里迢迢自京城而来,一顿饭也没吃,朱平安心里着实过意不去。

    “小朱大人盛情,杂家心领了。只是杂家来之前,黄督公早已耳提面命,江南抗洪救灾正值紧要关头,严令杂家不得耽搁打扰小朱大人一分一毫。这一宴暂且记下,且等小朱大人回转京城,再请杂家不迟。”

    领头的小太监笑着婉拒,很是坚决。

    朱平安再次挽留未果,只好带着县衙一干胥吏差役出县衙大门相送。



    在朱平安送走宣旨的太监,带着刘大刀等人继续巡视防倭哨塔建造的时候,隔海相望的倭国西北部的肥前国平户大名松浦家,迎来了一位明国客人,确切的说是一位明国人质,这是一位长相平平、一脸阴鸷的和尚。

    这个和尚人质便是徐海。此徐海非彼徐海,他并不是那个十多天前来靖南核查朱平安勾结粮商贪腐一案的吏部考功清吏司郎中徐海,而是倭寇徐海。

    徐海在松浦家得到的待遇并不高,松浦家也没有将他当做贵客看待,所住屋舍也都是松浦家下人的屋舍,房顶漏雨,窗户漏风,吃的也是粗茶淡饭,连岛国特产生鱼片都不给吃,而且也没有自由,身边始终有两个松浦家的武士在侧监视,很正常,毕竟他现在的只是一个人质而已。

    徐海之所以现在成了松浦家的人质,其实还要从他暗杀海贼王,不,是靖海王徽王——汪直开始说起。

    徐海暗杀汪直的原因很复杂,第一,理念不同。汪直一直对朝廷抱有极大的期望,有心招安,以取代日本的朝贡位置,同大明进行贸易,垄断大明海外贸易,为达目的,一时间严格约束麾下倭寇的海盗行为;而徐海则是奉行无本生意,做什么贸易,做生意还需要成本,还有风险,哪有抢劫来的痛快,不需要本钱,抢回来都是利润。在汪直约束麾下倭寇海盗行为的时候,徐海还不时引导倭寇袭击沿海,遭到汪直严厉斥骂。第二,对待遇不满。徐海胸怀大志且自认能力不凡,尝听其母亲言其出生的那一天晚上,其母亲梦到了天狼星入怀,徐海常常自忖天狼星入怀,老子岂是凡胎?!可是汪直并没有给与他相匹配的地位。汪直部下是王下七武海,不,主要分为七大船团长,代表性的船团长有浙江人毛海峰、徐元亮,安徽人徐惟学、福建人叶宗满,徐海自认才能不下毛海峰、徐元亮等人,在他看来,毛海峰不过仰仗着是汪直的义子而已,徐元亮等人又智短,所以他多次向汪直主动请缨,表示想要当一个船团长干干,可是汪直一直未答应。第三,受人唆使。他的叔叔徐惟学多次暗中唆使徐海暗杀汪直。他的叔叔徐惟学原算是汪直的创业合伙人,摊子小的时候,双方合作很愉快,没什么上下尊卑,不过等着摊子大了,汪直由于能力远高于徐惟学,主导了创业集团,徐惟学也就成了了汪直下的一个船团长而已,汪直吃肉,徐惟学只能喝口汤。凭什么呀,大家都是创始人,凭啥你吃肉我喝汤,凭啥你要对我发号施令而我只能听从啊,徐惟学不甘利润、权势被汪直独掌,一直妄图干掉汪直,取代汪直的地位。所以,徐惟学多次暗中唆使徐海暗杀汪直,他好上位。

    当然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徐海暗杀汪直的原因还有很多,不过导火索却是因为一个女人——一个具有传奇色彩的女人——徐海的女人王翠翘。

    王翠翘。性别:女。职业:以前从事于古老的皮肉生意,是名动一时的江南花魁;现在是徐海八抬大轿娶回来的正妻。出身:北方官宦之女,父亲做官,后父亲因罪罢官,王家家道中落,王翠翘沦落秦淮河畔风尘之所,因为人长的漂亮,身段苗条,声音娇嫩,知书达理,软玉温存,而且又具有北方女子的豪气,性格坚毅,行事干练直爽,长相和性格具有天大反差,因此名噪秦淮河畔,乃是当时秦淮河畔艳名远播的花魁。有一次去某达官显贵之家做生意的时候,在路上遭了倭寇,被倭寇活捉。倭寇将王翠翘献给了他们的头目——徐海。徐海对出身名门、气质高贵、知书达理、身世坎坷的王翠翘一见钟情,用八抬大轿将王翠翘娶为正妻。一个艳名远播、名噪一时的花魁,一个倭寇届冉冉升起的新星,两人的结合不缺流量,在当时的倭寇圈,传为一时佳话。

    不过,奈何王翠翘艳名远播的太厉害了,都播到了毛海峰、汪直等人耳中了。

    嘉靖三十一年是汪直五十岁的寿辰,汪直的干儿子毛海峰在舟山沥港为义父大肆操办寿辰,一干倭寇大小头目皆出席,席间毛海峰借着酒意,以势“请”徐海妻王翠翘歌舞一曲助兴,一众倭寇皆是鼓噪,徐海无奈只好同意。王翠翘过不愧秦淮花魁,一曲歌舞,艳惊寿宴,令一众倭寇神魂颠倒,便是汪直也不免为其动容,令王翠翘上前斟酒祝寿。

    这一日寿宴过后,倭寇圈里便有消息传言,汪直有意将王翠翘纳为姬妾。

    这可是夺妻之恨啊。

    徐海听后毫不怀疑,心中大恨,寿宴时汪直令王翠翘上前斟酒,徐海便已经暗恨在心,此刻听闻汪直要纳王翠翘为姬妾,心中更是恨意难平。

    杀父之仇,夺妻之恨,此乃男人不共戴天之恨。

    于是,徐海在其叔父徐惟学又鼓动唆使了一番后,便动手实施暗杀汪直。

    奈何,汪直在刀口舔血走至今日,又岂是容易被暗杀的,徐海的暗杀在筹备阶段就被汪直给发现了,尚未开始暗杀就被汪直人赃俱获。

    徐海暗杀失败后,差点被汪直杀了,经过其叔父徐惟学不断劝说和哀求,汪直网开一面,放过了徐海。后来,徐惟学曾经唆使徐海暗杀汪直的消息不知被谁传了出来,徐惟学担心汪直报复,又早就不满汪直独占利润和权势,便索性带着徐海及一部分倭寇离开,与汪直分道扬镳,开始单干。

    但是,奈何徐惟学心比天高,能力和运气却是差的一塌糊涂。

    徐惟学拉着徐海出来单干后,摩拳擦掌,招兵买马,准备大干一番。

    第一次,徐惟学选中了江浙台州,准备抢出一个泼天富贵。

    破釜沉舟!

    全军出击!

    狮子搏兔,亦用全力!

    徐惟学将全部人马全都拉上,当众凿穿了三艘小船,向麾下倭寇表示破釜沉舟的决心,将麾下倭寇士气鼓动的嗷嗷叫,徐惟学意气风发。

    但是奈何运气太差,徐惟学这一次全军出击,还未到江浙沿海,半途就遭遇了台风。对,没错,就是那个台风,那个让江南暴雨成灾的台风。

    一场台风下来,徐惟学的意气风发被葬送在了大海,八百余艘海盗船,仅剩了不到三十艘,麾下的数千倭寇也几乎全都葬送在了大海之中。



    虽然一场台风葬送了徐惟学的意气风发,但是徐惟学并没有被打倒。

    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徐惟学对此深信不疑,既然鄙人能从台风中死里逃生,日后必然大富大贵。

    怀着这种信念,徐惟学带着徐海等幸存者,驾着幸存的三十余艘海盗船,来到了倭国肥前国,找上了在汪直麾下时积攒下来的倭国人脉——肥前国平户大名松浦家(标准的倭寇),凭着粗浅的交情和许诺的重利打动了松浦家督,从松浦家借了三千两黄金和三百名战力彪悍真倭。

    于是,徐惟学再度东山再起,招兵买马,很快又拉起了一支倭寇队伍。

    但是,奈何徐惟学真不是领导的料,能力不足,智短谋浅,运气又差。

    东山再起后的徐惟学一直不顺利,接连数次海盗行为不是遇到明军,就是遇到风暴,甚至还被其他倭寇黑吃黑了两次,几次下来,徐惟学血本无归。

    其实,海盗也是需要成本的,你要准备船只、武器、走私货物,这些都是成本,另外招募的海盗也不可能用爱发电,也要给他们发粮饷。

    血本无归的徐惟学,焦头烂额,无以为继。

    最糟糕的是,他从松浦家借的三千两黄金和三百名真倭,利滚利下来,已经变成一万两千两黄金了,这还没有算三百真倭的佣金,其他人的欠款也可以拖着,可是松浦家的债必须要还的,松浦家可是货真价实的倭寇!杀人不眨眼!凶残无比!你要是不还债,他们可是要杀人的。

    距离松浦家还款截止日期仅剩最后一天的时候,徐惟学带着徐海登门了。

    途中,徐海问过徐惟学,叔叔,我们血本无归,身无分文,拿什么还松浦家?!

    徐惟学一脸自信,胸有成熟的说,贤侄勿忧,叔叔自有良策,这一次不仅欠款无忧,甚至还能再得松浦家的黄金白银和武士资助,令你我叔侄再度东山再起。

    徐惟学的自信、淡定令徐海放下了心中的担忧,想来,大约是叔叔和松浦家的交情不一般,应该有什么自己不清楚的交情吧,比如救命之恩什么的。

    不过,徐海想到了开头,也想到了结果,但他万万没想到事情过程。

    松浦家督接见了徐惟学和徐海叔侄俩,开门见山,让他们按约定还钱。

    徐惟学言一文也没有。

    松浦家督大怒,喝令武士拿下徐惟学和徐海,要将他们两人杀了抵债。

    徐海见状愣了,尼玛不对啊,叔叔不是和松浦家督交情不一般嘛?!怎么听说没钱可还,就要杀人抵债啊?!这交情连纸糊的都比不上啊!不是说不仅欠款无忧,还能再得资助吗?!跟预想中的剧本一点也不一样啊。

    不过,徐惟学似乎早就预料到了这种局面,他丝毫不慌,丝毫不乱。

    在松浦家的武士还没进门前,徐惟学便干脆利索的噗通一下子跪下了。

    “松浦殿下还请听我一言。我华夏有言,胜败乃兵家常事!又有言,失败乃成功之母!我徐惟学近来时运不济,接连败北,不过失败乃成功之母,胜利即在眼前!还请松浦家督再给我一次机会,我徐惟学定当涌泉厚报!”

    徐惟学跪在地上,一脸挫而不折、败而不馁的对松浦家督慷慨而谈。

    松浦家督狼一样的目光,不屑的扫了一眼徐惟学,哼了一声,便扭头看向门外,似乎即将催促武士快些动手。

    “松浦殿下。”

    千钧一发之际,徐惟学再次大喊一声松浦家督,同时将目光看向徐海。

    我怎么有一股不祥的预感?!徐海被徐惟学这么一看,不由打了一个激灵。

    “松浦殿下,我徐惟学自海盗起家以来,全家老小皆被明廷所杀,唯有侄子徐海与我相依为命,这个侄子是我唯一的亲人了,我将他抵押在此。还望松浦殿下,再借我三千两黄金,我徐惟学必十倍以报松浦殿下!”

    徐惟学用手指着徐海,一双眼睛里含着两泡热泪,动情的对松浦家督道。

    真可谓见者伤心,听着落泪!

    “善!”

    松浦家督点了点头。

    徐惟学做到了他来时的对徐海所说的话,不仅欠款无忧,还再一次获得了松浦家督的借款,再一次东山再起!只是......可怜徐海成了松浦家的人质。

    “太特么坑侄了!”徐海在两个松浦家武士的监视下,回到了房顶漏雨、窗户漏风的寒舍,吃了一口松浦家吃剩的残羹冷炙,忍不住咬牙暗骂。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被叔叔徐惟学坑了!

    徐海第一次被叔叔徐惟学坑,是在五年前!当时,徐海在风景优美的杭州西边湖边的虎跑寺做和尚,法号“普净”,他有一手坑蒙拐骗之术,在虎跑寺很是吃的开,混的很是滋润,是当地有名的和尚,人称“名山和尚”或“明山和尚”。有一日,他叔叔徐惟学来找他,对他说,当和尚有什么前途,你叔叔我现在在做一份前途远大、呼风唤雨、炙手可热的工作,你跟我走吧,我可以保你像我一样前途远大、呼风唤雨、炙手可热。徐海犹豫再三,耐不住叔叔徐惟学的劝说,跟他走了。

    从此成了一名朝不保夕、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海盗。

    嗯,做海盗,从某一方面来说,确实前途远大,大海茫茫无边无际......嗯,呼风唤雨,从某一方面来说也不算假,大海之上风大雨大......炙手可热的话,也算吧,当了海盗,一般人见了还真是怕的不行......

    第二次被叔叔徐惟学坑,那便是被他唆使鼓动暗杀汪直!叔叔徐惟学想要取汪直而代之,不止一次唆使徐海暗杀汪直,上次叔叔徐惟学借着汪直要纳王翠翘为姬妾的传言,终于鼓动了徐海。不过,由于叔叔徐惟学酒后乱说话,致使还在准备的暗杀直接泄了密,被汪直人赃俱获,害的徐海差点掉了脑袋。

    这已经是第三次了!这一次直接被叔叔当成了借款的抵押物。听说过抵押妻儿子女的,还没听说过抵押侄子的!这可是要命的抵押!如果叔叔不能按时还款,他还可以跑路,但自己绝对第一时间被愤怒的松浦家督砍了脑袋!



    托徐惟学的福,徐海由侄子变成质子!

    这一日,已经是徐海质子生活的第十五天了,对叔叔徐惟学的怨念更深了。

    清晨,有一只喜鹊落在了他漏风的窗前,喳喳喳叫了好半天才飞走。

    “有雀至窗前,料想今日必有喜讯。”半个月了,徐海第一次露出了笑容。

    也就在此时,他听到了外面传来了一阵脚步声,抬头便看到松浦家督走进了院子。

    松浦家督怎么来了?!

    徐海先是一怔,继而心中大喜,松浦家督亲至,应该是叔叔提前还上欠款了!当初约定两个月后还款,现在才过了半个月!不然,松浦家督哪里有空见自己这质子啊。

    只是,为何松浦家督的脸这么黑?!

    徐海大喜过后,忽然觉的有些不对,松浦家督的脸黑的像是锅底一样,而且还臭的一塌糊涂。

    怎么回事?距离还款时间还有一个半月啊,松浦家督何至于如此啊?!

    在徐海惊疑不定的目光中,松浦家督一登门,便挥手指向徐海,对身后的武士下令,“与本督拿下这明国和尚,剁碎了,丢到野外喂狗!”

    卧槽!

    怎么回事?!

    徐海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两个身材矮小但是雄壮异常的倭国武士给反手绑了,像是拎着小鸡崽一样拉到了院子里,然后两个膝窝被同时踹了一脚,接着徐海就噗通一声跪到在了地上,一个倭国武士用手拽了一下徐海的脑袋,将徐海的脖子露了出来,另一个武士将武士刀高高举起......

    眼瞅着徐海就要丧命当场的时候,听到了一声大喊:“松浦殿下,刀下留人!”

    是谁在喊刀下留人?!徐惟学?!不,这一声刀下留人,是徐海自己喊道。

    “汝叔父劫掠大明百越之地,萧显向明军通风报信,双方在南奥岛设伏,汝叔父中伏丧命!汝叔父人已死,他欠本督的两万两黄金,只能拿你的狗命来抵了!”

    松浦家督不耐烦的挥了挥手,下令武士乱刀砍杀徐海,一出心头恶气!

    “松浦殿下,饶我一命,我为你效命,替叔父还清殿下欠款!”徐海连声喊道。

    “你?”

    松浦家督扫了徐海一眼,不屑的冷笑了一声。对于徐海的话,松浦家督一个字也不信,当初徐惟学说的也是好好的,结果害自己血本无归!

    “松浦殿下,我是大明人,早年做僧人期间,足迹遍及大明东南。大明东南山川地形、军马分布、贫瘠富庶、易攻难守等等,皆在我脑海之中,有我为殿下引路,必可使殿下满载而归,所得利润百倍于从前。”

    徐海见松浦家督不相信自己的话,急忙一边磕头求饶,一边大声喊道。

    松浦家督闻言,一双眸子总算是正视了徐海,像是看一个可居的奇货一样,徐海见状,连忙抓着机会推销自己,“我愿为殿下效犬马之劳,还请殿下给我一个机会,让我证明我的价值,绝不会令殿下失望!”

    “恰好我部下明日去大明劫掠,便给你一次机会。若你能证明你的价值,本督奉你为上宾!若你不能证明你的价值,那野狗会奉你为上宾!”

    松浦家督目光灼灼的看着徐海,缓缓说道。

    其实,松浦家督早就想找一个称心如意的明奸了,松浦家以倭寇发家,早年劫掠朝鲜,后来劫掠大明,不过大明不同于朝鲜,他们劫掠大明并不顺利,原因便是大明地大物博、人杰地灵,他们人生地不熟,往往收获并不理想。若是有一个合格的带路党,熟知大明山川地形,知道大明哪里富庶,哪里贫瘠,哪里适合劫掠,哪里应该避开......收获,肯定会大增。

    当初他跟汪直合作便有这方面考虑,从宇久盛定那得知汪直的消息后,便请邀请汪直以九州外海属于肥前国的平户岛以及萨摩国的松浦津作为基地,为汪直盖造精美住宅,以便汪直长期居住。奈何汪直实力太过强大,松浦家督不仅未达目的,反而引狼入室,被汪直所节制,不得不小心奉迎汪直。

    若是眼前这个名叫徐海的明奸果如其所言的话,那倒还是一个意外收获。

    “多谢殿下!我徐海定为殿下证明我的价值,令殿下不为今日的决定后悔!”

    ◇00ksw◆    徐海磕头长谢,发誓效忠松浦家督。

    于是,第二日徐海便被带上了松浦家的倭寇船,作为一名低等的打杂倭寇及明奸带路党。松浦家的倭寇以平户穷困潦倒的农民、浪人以及松浦家武士为主,只有不到三成的大明海盗,徐海打杂倭寇及明奸带路党,在松浦倭寇中并没有什么地位,可以说地位低下,任人呼来喝去。

    不得不说徐海在做海盗和汉奸方面是有天赋的!当然,这是贬义词!

    他生性狡诈、无耻,又富有领导艺术和出色的军事天赋,具有做海盗的天赋;他出卖其国人来,良心一点也不疼,积极主动、轻车熟路且乐此不疲的引领一波又一波倭寇在大明国土烧杀抢掠,具有做汉奸的天赋。

    第一次随松浦倭寇出海劫掠,他便引导着松浦倭寇踏上了松江府地界,选择了松江府较为富庶、容易得手的华亭县,领着一众松浦倭寇在华亭县烧杀抢掠了一个痛快,金银珠宝、妇女儿童装满了一船又一船......

    劫掠后遭官军追杀包围,徐海又引导松浦倭寇从一条林间小路流窜出官军包围圈,甚至还引导松浦倭寇穿过芦苇荡杀了一个回马枪,杀了包围明军一个猝不及防,令明军损兵折将,徐海领着松浦倭寇扬长而去。

    不止如此,在归途,徐海还协助松浦倭寇头领指挥船队,避开了明朝水军的围追堵截。

    徐海在松浦倭寇的首秀,堪称完美,归途中便被松浦倭寇头领提拔为小队长。

    返回松浦家领地后,松浦家督对徐海的表现很满意,将徐海进一步提拔为队长。

    第二次出场,徐海出谋划策,先是以结交的名义给倭寇王麻子送了金银珠宝和鸟枪,取得王麻子信任后,便以给倭寇王麻子祝寿的名义,带领一百松浦家武士出席王麻子寿宴,待酒酣耳热,徐海突然发难,一举击杀了王麻子,吞并了王麻子麾下的一千余倭寇部众和一百多艘倭寇船。

    如此一个多月,徐海便赢的了松浦家督的赏识和信任,跻身于松浦倭寇的领导层,麾下直属倭寇一千余。

    一日又一日,徐海的地位也在不断的提高,实力也在不断的扩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