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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谁,敢擅闯锦屏山庄?”

    应飞扬正欲入睡,便闻外头娇斥声传来,似是有人夜闯锦屏山庄。

    应飞扬正好奇是谁有这胆魄,便又听一阵焦躁的女声传来,“是我,我找公子!”

    “秦风姐,你怎回来了,可是……你已经被公子……”外头的侍女欲言又止,显然,擅闯者是已被逐出庄外的秦风。

    “要不这样、姐姐先在这等候片刻,我去公子那替你通报一声。”

    “来不及了,公子做了不该做的事,我这便要见他!”秦风似是十分急躁,不待对方说完,便只闻一阵急速掠风声,听声音便知是秦风急闯而入。

    “秦风姐!你们,快拦住她!”

    “都别挡道,我不想伤你们!”

    窗外虫声嘈杂依旧,间或夹杂了短促而清脆的交兵声,应飞扬的房间里山庄大门最近,耳闻竞逐之声由远而近,应飞扬心中起疑,既想出去一探究竟,又觉得此乃锦屏山庄内部的事,身为外人不该多打听。

    迟疑一会,应飞扬才下定决心,“如今的锦屏山庄处处透着蹊跷,多掌握些讯息以防不测,也不是什么坏事。。”

    想到此处,应飞扬悄悄将门开出一道小缝,可刚要观视之际,却忽闻一声“砰”得一声,前头门扉被狠狠撞开。

    应飞扬正伸出双手开门,胸前空门大开,未料突遭横祸,猝不及防下被撞得两眼发黑,足下踉跄跌倒在床榻之上,刚喘过口气来,却发现已是温香软玉撞满怀。

    “怎偏在这时候挡道……”一名女子咒骂着从他身上撑起身子,因为方才的撞击,女子此时钗松鬓散,双眼迷离,气血涌上粉面,使得雪腮泛起酡红,极尽妍态,正是风雅颂三姝中的秦风。

    显然,秦风本想抄近道,却未料过往一向空置的房中竟有了人,才会撞上应飞扬。而应飞扬亦未料到这飞来的“艳遇”,一时心神无措,脑中只有虫鸣聒噪回荡,而与此同时,其余侍女已追逐而近。

    “该死……来不及了……”秦风方撑起上身,却又身形一晃,一手扶额,一手撑地,双眉紧蹙貌似不支,一对凤眼更显迷离朦胧。

    “秦姑娘,你是有何要是,可需在下……”应飞扬见她神色有异,连忙回神,问她是否需要帮助。

    秦风却如受到提醒般,精神一提,快速道:“罢,听好了,公子要做的事太危险,要救你师姐,就阻止公子……”

    “什么?”应飞扬闻言心头一惊,但未让他有时间思考,追兵又至。

    “秦风姐,求你别乱闯了,否则公子又要生气!”

    侍女包围上前,欲擒秦风,而身处包围之中,秦风却视而不见,只柳眉轻挑,对应飞扬戏谑一笑,道:“还有……便宜你了,可莫忘了姐姐!”

    说罢,手指往应飞扬腰间软肉狠狠一掐。

    应飞扬登时吃痛,张口便要呼出,却见秦风双唇递上,娇艳樱唇封住应飞扬呼喊。

    “嗯?”

    身陷重围,秦风却做意外之举,应飞扬愕然之下,头脑仅余一片空白,秦风的香舌却长驱直入,一股甘甜津液缠绕应飞扬舌尖。

    而窗外,虫鸣声越急越躁,单调急促的声音充斥了应飞扬脑海,似永不停息般在脑中回荡。

    “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

    -=-

    “啊——!”

    应飞扬惊叫着醒来,猛然睁开双眼,摆脱脑中不断回荡的虫鸣声。

    却意识道自己正躺在床上,抬起头,窗外天色已明,而周遭门窗紧闭,再无一人,更不见秦风踪影,好似什么都不曾发生。

    “究竟是……怎么了,我是怎么睡着的?”

    应飞扬努力回想先前之时,却感千端万绪,越想越是复杂难解,疑问丛生,冷汗更是不住的流。

    “他怎么会莫名睡着,秦风在做什么?”

    “让我阻止公子,救师姐又是什么意思,难道那人真是师姐?

    “锦屏山庄,究竟发生了什么?”

    应飞扬越想,越觉得胸口压抑,喘不过起来,他生出一种感觉,若说先前察觉锦屏山庄内部暗潮汹涌,此时应飞扬便觉无数暗潮向他涌来,将他吞没,让他压入暗无天日的海底深处,无论如何挣扎都找不到一丝光亮,直至溺死在这无边的诡秘中……

    “对了,天女!先将天女送出,锦屏山庄不能久留!”

    应飞扬毫无头绪,却突然心头一紧,察觉到隐忧,若真如秦风真有所指,那此时锦屏山庄是多事之地,不能让天女凌心再留在此处。

    无论之后该如何行动,都应先将天女送出。

    担忧天女状况,应飞扬连忙起身穿衣,向楚颂住处奔去,天刚微亮,露浓霜重,山庄之妖多数还未醒,沿途未见几道身影,便已到了楚颂的住所。

    “应大哥?怎这么早就来了?”楚颂揉着惺忪的睡眼打开门,应飞扬却径直闯入。

    “唉唉唉?应大哥,你做什么?”楚颂微微一怔,随即紧跟上去。

    “天女呢?我要将天女送离。”应飞扬说着进入内室,见天女仍躺在床上安睡,微微松下口气,随即要将天女抱出。

    “你给我停下!她还没醒来呢!”应飞扬行为太过失礼,连楚颂这般好脾气都动了气,双臂横张挡在应飞扬之前。

    “不用劳烦了,没生命危险便够了!”应飞扬伸手要将楚颂拨开。

    楚颂却一步不让,气鼓鼓道:“她是不是能离开,我是大夫,得听我的!”

    楚颂虽然柔柔怯怯,但骨子里仍是属牛的执拗性子,尤其关乎医道,素来半步不退。而应飞扬自己也搞不清状况,更无法与楚颂解释清楚,只能执意带走人。

    一个说不清,一个听不进,一人一妖僵持片刻,依旧谁也不让。

    此时,突来一声埋怨传入,打破僵局。

    “你们啊,大清早的吵吵嚷嚷什么?还让不让人睡觉了。”来者一手叉腰,一手掩唇轻打哈欠,步履摇曳,懒散间又带洒脱。

    “怎会?你怎么在这?”见到来者,应飞扬猛然一愣,惊呼而出,来者竟是秦风。

    “这话问得奇怪了,这里是锦屏山庄,我不在这还能在哪?”秦风说着,施施然坐在楚颂的梳妆镜前,轻抚着眼睑忧心忡忡道:“小母牛啊,上次你给我的那什么眼膏还有没有,再给我一瓶呗,瞧我这眼袋,又黑又肿,丑也丑死了。”

    “不许再那么叫我,还有,会有眼袋是睡眠不足,脾脏虚弱,内火积郁,你不老老实实睡觉,只涂眼膏那是治标不治本,若要……”

    秦风揉着太阳穴,打断道:“好了好了,别吊医经了,你们一大早就吵吵嚷嚷,叫我怎么睡眠充足啊,况且我昨晚睡得也挺早啊……”

    “可你昨晚,分明跟我在一起啊!”应飞扬越听越觉诡异,秦风理应被逐出山庄才是,昨日也是强闯而入,怎如今再现,言谈举止好像是从未被驱逐的样子,忍不住脱口而出。

    “什么?应大哥,你也太花心了吧?”楚颂惊呼出,目光中带着鄙夷。

    秦风也愣了愣,随后瞥了他一眼,薄嗔道:“你做梦呢吧?都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你对姐姐心心念念放在心里就好了,可别随便说出来,姐姐我还是未出阁的姑娘呢。”

    随后秦风又忍不住噗嗤一笑,转过身来,两条修长的腿交叠一起,一手撑颌,一手卷动这垂下的发丝,戏谑看向应飞扬道:“呐,说来听听,你说姐姐昨晚跟你在一起,都做了什么?”

    “这……”听闻秦风矢口否认,应飞扬更觉思维混乱,虚实难辨。

    此时,又听闻同样戏谑的一声从背后传来,“就是就是,你昨晚跟秦风姐做了什么说来也给我听听?”

    应飞扬回头,却见又一名女子步履轻盈而来,肤如冰雪,杏眼桃腮,明媚动人,“谢师姑,你也来了?”

    来者微微一怔,随后笑道:“呦,怎么一觉醒来,我这辈分都长了?来,乖师侄,再多叫几声师姑。”

    应飞扬本以为来者是谢安平,但听其言语,不似昨日所见那般温润沉稳,再细看她,见她发丝如瀑垂下,梳得是少女的发式,又犹疑道:“你是……师姐?”

    “多新鲜啊,不然会是谁?”谢灵烟皱了皱眉鼻子,不满道。

    楚颂却变得面色凝重,发现什么似得道:“谢姑娘,应大哥情况似乎不对!”

    “你是说,他又发作了?”谢灵烟也微微变色,随即面带紧张的紧盯应飞扬道:“应飞扬,你还记得你是为什么来到锦屏山庄的吗?”

    见她们神情凝重,应飞扬心头莫名发慌,忙道:“怎不记得?天书之战中,天女受帝凌天溯洄流光之术影响,伤及了神识,我带她来此寻求医治。”

    却见谢灵烟和楚颂互换了个眼神,面上皆带愁色。

    应飞扬忙又追问:“怎么了,是有不对吗?”

    楚颂默然,避开应飞扬视线,而谢灵烟深吸口气,又缓缓吐出,双目直视应飞扬道:“只对了一半,天女是被送来此处医治不错,但在天书之战后,被溯洄流光伤及神识昏迷不醒,送来此处医治的不止天女一人。”

    “还包括你——应飞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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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天书之战中,被溯洄流光伤及神识、昏迷不醒、被送来此处医治的不止天女一人,还包括你——应飞扬!”

    谢灵烟语出惊人,令应飞扬心神一震,脱口回应道:“你……说什么?开什么玩笑?”

    楚颂缓声接口道:“应大哥,你冷静一下,谢姑娘说得都是真的,而且,这种情况已不是第一次发生了,你都不记得了吗?”

    谢灵烟爱胡搞也就罢了,见一向认真的楚颂也这么说,应飞扬心中更加迷茫,只木然摇了摇头。

    楚颂见状继续道:“是这样的,应大哥,天书之战中你也神识受创,被送到了锦屏山庄医治,你的情况比天女乐观些,数日前便醒了过来,可醒来之后,明明神智也还清明,却偏说一些不着边际的疯话,便跟梦呓似得,也是被我们后安抚才恢复,本来这几日都已恢复正常,怎么你今早一觉醒来,又开始说些疯话……”

    “等等!”应飞扬打断道:“你说我天书之战后便昏迷,可我若昏迷,谁送我和天女来得锦绣山庄?”

    谢灵烟举手示意道:“不就是我喽,我正好便在蜀中一带晃荡,听闻你的神识受了伤,又怕拖延不得,便将你带来这里了,本来公子说是把天女留下,把你直接丢出去,还是我说好话才将你留下的。”

    “不会吧,这怎么可能?分明是我们先回青城,楚神医却无暇医治,才由我将天女送来的!”听闻谢灵烟所说与他的记忆截然不同,应飞扬矢口否认,并用征询的目光看向楚颂和秦风,想让她们证明。

    可楚颂担忧的叹了口气、秦风无奈的摊了摊手,谁也没有为他帮腔。

    “这……不会吧……我之前所见所闻总不成是假的吧……”应飞扬思维越发混乱,眼前三女实无欺骗他的理由,可他之前的所见所闻又太过清晰,要质疑自己,无疑是最困难的事。

    见他神色挣扎,楚颂忙道:“应大哥,你莫急,神识受损引发记忆混乱也是正常,你且静下心来,想想你的记忆中有何不同寻常、不合常理的事?真假自然可以分辨。”

    “不寻常之事?”应飞扬心念一动,忙道:“我……我见到孔雀公子的亡妻了,她便是谢师姐你的姑姑谢安平,而且她……死而复活了!”

    应飞扬面色凝重的将此事说出,又看向三女。

    但楚颂松了口气,秦风翻了翻白眼,而谢灵烟更不客气的凿了他一个脑栗,好气又好笑道:“应天命你是傻的啊,亏我担心你是被什么真伪难辨的记忆蒙蔽了呢……见到死者复活这么荒诞的事,你不该第一时间抽自己一耳光,好让自己清醒吗?”

    应飞扬问道:“这都是假的?”

    “一半一半吧,我的姑姑是孔雀公子的妻子,我也是最近才得知。”谢灵烟目光微微一黯,随后又冲应飞扬道:“但死而复生之事,亏你也能相信,你说你是不是傻!”

    应飞扬对死而复生时本也是心怀疑问,但如今被谢灵烟这么连着番的损,面上也挂不住,只能嘴硬道:“死而复生嘛……又不是没有前例,帝凌天不就是死了又复活的!”

    谢灵烟撇撇嘴道:“谁知道他是真复活还是假复活,便算是真的,那也是他生机未绝,又修炼了天人五衰功那种邪法,我姑姑可是名门正派出身,哪能相提并论!”

    而楚颂则道:“应大哥,许是你前几日从我们这里得知主母与谢姑娘是姑侄关系,印象太深,才会产生记忆上的混乱,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其他异常?”

    秦风也插口,兴趣盎然道:“就是就是,你方才说我昨晚跟你在一起,都做了些什么啊?”

    “这……也没什么啦……”应飞扬面上一红,含糊回应。

    几名女子悄悄对视一眼,从各自眼中看出兴趣的光芒,交换了眼神后,楚颂轻咳一声,摆出严肃状道:“应大哥,人的记忆非无源之水,你现在的记忆虽扭曲,但仍是真实记忆的投射,你需要毫无隐瞒的说出来,我才好对症下药。”

    “真的……也没什么……”见楚颂摆出大夫的架子,应飞扬还真被她哄住了,支支吾吾道:“就是秦风姐被公子逐出庄外,却又突然回来,然后突破重重围困闯入我房中,再然后……亲了我一口……”

    场面静默一阵,随后三女各自笑开。

    “闯过重重围困,就为了亲你一口,应大哥……噗,亏你想得出来!”楚颂脸色泛红,偏过头去偷笑。

    “我说怎么挺机灵的人分不清个真假来,原来是摊上好事了,迷了心窍……现在清醒过来,感觉很失望吧!”谢灵烟边笑着,边用一种很鄙视的眼光看着应飞扬。

    秦风倒是不见羞涩,轻舔着玫瑰花瓣般娇艳红唇诱惑道:“呵呵呵,没想到不过数面之缘,你就对姐姐这般情根深种,你说……姐姐该不该满足你夙愿?”

    “喂喂,明明是你们让我说的!”应飞扬有些急眼。

    “好了好了,秦风姐你别作弄他了,应大哥,你过来,让我再检查下你的状况。”笑够之后,楚颂打断这场作弄,开始认真诊视。

    又是望闻听切,又是插针试药,可费时良久,也没看出什么端倪。

    见到楚颂将应飞扬头顶上的针拔去,谢灵烟忙问道:“怎么样?我这疯师弟还有救没?”

    楚颂眉头轻蹙,道:“脑识乃是人体最复杂的一环,我也看不出什么端倪,不过应大哥记忆虽混乱,脑智却仍正常,料想问题不大,只是溯洄流光之术的后遗,希望多休息一段时间能可恢复吧。”

    谢灵烟面带忧色道:“可是他这样子,要是哪天再一觉醒来说起胡话怎么办……”

    应飞扬却摆摆手,示意谢灵烟不必再说,坦然道:“比之天女,我的状况已属乐观,不需再为我担忧,倒是天女那边,还请楚姑娘费心了。我便先告辞了。”

    见应飞扬要离去,谢灵烟道:“我随你一同吧,省得你四处乱跑,顺便给你讲讲这几天的事。”

    告辞之后,二人便离开楚颂的院落,谢灵烟前头领路,婷婷身姿映入应飞扬眼帘。

    相别已近三年,谢灵烟比记忆中又高挑了些,所修炼的冰属功法已有小成,使她肌肤如冰如玉,白皙得近乎透明,不说话时,整个人便透着一股如月宫仙子般的清冷气质。

    “看形貌,与我记忆中的谢师姑实在太相似,果然是我思维混乱,把师姐和师姑混成一个人了……”

    “想什么呢?这么入神?”此时谢灵烟清脆声音将他的思绪拉回。

    “没什么,就是觉得和师姐许久不见了。”

    “什么许久不见,明明昨天才见过。”谢灵烟啐了口,又道:“对了,还叫我师姐呢,你都已经被凌霄剑宗踢出门墙了……”

    “那也是师姐,凌霄剑宗不认我这弟子,你还能不认我这师弟?”

    谢灵烟眉开眼笑道:“啧啧,真是越来越会说话了,师姐真没白疼你。”

    一别三载,人事全非,昔年冠绝天下的之剑已然仙逝,倍受期许的剑冠传人如今也成了凌霄弃徒,但在二人之间,前尘纠葛、门派恩怨不过轻轻揭过,不留丝毫芥蒂,并肩同行的身影,似又重回少年……

    “对了,凌霄剑宗现在情况怎么样?”

    谢灵烟轻轻一叹,道:“不怎么样,你师傅不在了,清岳师伯走了,其他各脉损失惨重,人丁零落,现在竟要我阿爹顶上主持大局了,可他哪是能‘当家’的人物?所以现在也只能封山自守、休养生息了,眼睁睁看着六道恶灭猖獗了……”

    “唉,昔年凌霄七剑,如今七去其四,凋零如斯……”虽已逐出门墙,但此时回想,在凌霄剑宗的那几年,竟是他一生中最无忧无虑的时光,应飞扬心中难免怅惘,却又忽然想到:“对了,你的姑姑真是孔雀公子的妻子,那公子翎不就是你的姑父?我说他怎这么照顾你!”

    谢灵烟微微一怔,随后笑道:“哈哈,怕了吧,我也是最近才知道的,有孔雀公子替我撑腰,看你还以后敢欺负我?”

    “我从来也没欺负过你啊……”应飞扬无奈一声,却觉谢灵烟笑声干涩,虽是在笑,神色却掩不住黯然。

    应飞扬历经情劫,已非像在凌霄剑宗时那般懵懂,想到谢灵烟过往种种,再联想到在在山庄的所见所闻,无数线索串联,一个令他惊异的念头忽然涌上心头,“师姐她……她对公子翎的感情似乎非比寻常!”

    而他生疑之际,谢灵烟似也察觉自己情绪外露,岔开话题道:“算了,先不说这个了,我带你随处转转,顺便助你回忆下这几日的经历吧。”

    她这一打岔,应飞扬也收敛疑心,虽谢灵烟边行边聊。

    如谢灵烟所说,他是在五日前从昏迷中醒来,出了刚醒过来时神识不清,与今日一样说着疯话外。其余时间过得也算平静,除了探视天女凌心外,便是找她来聊聊天磨磨牙。

    “原来如此,那倒也好……”应飞扬停罢之后,舒出口气来。

    谢灵烟见他坦然模样,不禁道:“你接受得倒还真快啊,若是一般人遇上这种事,怕这会还在疯魔呢。”

    应飞扬则是舒坦的伸个懒腰,道:“坦白说,知道我的记忆混乱倒是让我松了口气,我记忆中的锦屏山庄太过压抑,还是现在的氛围好。”

    “切,这可未必,现实中可没有美女会半夜三更的送上门……”谢灵烟觑眼,满脸不信。

    见谢灵烟又要鄙视他,应飞扬忙又问道:“对了,那个是什么?”

    应飞扬伸手一指,谢灵烟循着他所指方向看去,便见一片池塘边上,立着一个石头雕刻的成的孔雀,孔雀身子低伏做饮水状,尾屏却张开。

    而锦屏山庄上空的彩虹投射到石孔雀的尾屏之上,将其染成七彩颜色,霎时好看,使石雕的孔雀都活转过来一般,正张开尾羽,肆意炫耀着它的美丽。

    而旁边,还有两个小丫头正托腮坐着,聚精会神的看着石孔雀。

    谢灵烟解说道:“那个啊,那个是虹晷,那可是‘五玄奇’中的‘天工巧匠’墨非工设计的呢,你也知道,锦屏山庄地形奇特,山庄上空,有阳光照射瀑布所成的虹桥,四季不散,所以锦屏山庄以此得名,这个虹晷与寻常日晷一样,都是用来记时的,不同在于是拿虹照代替日照,据说比寻常日晷更精准百倍,最重要的是,更加好看啊!”

    “这还真是……”应飞扬也感好奇,正想走进去端详下这虹晷的设计,忽然——

    “铛铛铛铛铛!”

    一阵响亮的铜锣声传来,聒得应飞扬耳膜欲裂,而敲锣的是日晷旁得两名半大的小姑娘。

    “终于到午时了,换班喽,吃饭吃饭!”一个猫儿的小女妖边跑边敲,清脆而兴奋的声音竟是连铜锣声都掩不住。

    “苗儿你等等我!”另一个小女妖紧随在后,但追得太急,脚下被绊了个踉跄。

    应飞扬眼疾手快,随手扶了她一把,小女妖稳住身子,却没对应飞扬道谢,反而是睁大眼睛愣了愣,随后气鼓鼓埋怨道:“是你,昨晚我明明和你约好了,你为什么失约?”

    “啊?”应飞扬一愣,还未等他反应过来,跑在前头的小猫妖已喊道:“萌儿,快跟上,你慢死啦!”

    “知道啦,这就来!”小女妖瞪了应飞扬一眼,努力得摆出恶狠狠的神情,道:“今天晚上我去找你,说好了!看你还能再失约?”

    话音一落,小女妖便快步跑开,只留下应飞扬一头雾水的站在原地。

    随后,应飞扬忽感一阵深入骨髓的寒意从身后传来,让他不禁一哆嗦……

    ps:亡者归来,连更模式开启,已经没什么好害怕的了……



    应飞扬感觉背后寒意逼来,一回头,便见谢灵烟对他道歉:“应飞扬,抱歉,我还真说错话了呢!”

    口上虽是道歉,但谢灵烟目光之中丝毫不见歉意,而是丝毫不加掩饰的鄙夷,应飞扬不知是哪又得罪了她,道:“嗯?师姐说错什么了?”

    谢灵烟鄙夷之色更甚,冷嘲道:“先前说,现实中可没有美女会半夜三更的送上门,现在看来真是错得离谱,是师姐低估你了,不过这丫头也年幼了点吧,你下得去手?”

    应飞扬闻言气得好笑,道:“瞎说什么,我是那种人吗?”

    应飞扬记得方才那个小丫头,在他记忆中,她是出身天香谷的花妖,唤作魏萌儿,若他记忆在这方面没有错,那他对着小妖可是避之唯恐不及,怎么会主动招惹她。

    可谢灵烟却不依不饶道:“哼哼,三年前不是,现在未必,不然你说,姑娘家的为什么要晚上找你!”

    应飞扬哭笑不得道:“我怎么知道,我都失忆了!”

    谢灵烟冷哼一声:“没准连失忆都是装的,这叫装可怜博同情!好骗锦屏山庄的姑娘。”

    二人正半真半假的抬着杠,忽闻高傲一声传入,“是谁要骗我锦屏山庄的姑娘?”

    循声看去,便见公子翎已然迈入,虽是闲庭信步,举手投足却自有睥睨气度,似比头顶霓虹更加炫目。

    谢灵烟又瞪了应飞扬一眼,然后道:“没什么,我与我师弟说笑呢。”

    “我想也是,天香谷出身的女妖一个便够他应付的了,谅他也不敢再招惹一个。”公子翎轻嘲一声,随后又对谢灵烟道:“时辰已过,今日怎迟到了?”

    谢灵烟目光躲闪了一下,随后跺脚埋怨道:“还不是我这不省心的师弟,今日记忆又混乱了,一大早就说些胡话,光照顾她了,竟让我忘了时间!”

    公子翎闻言双目一亮,若有所思的扫了应飞扬一眼,随后却精芒收敛,混不在意般回身道:“那现在该走了。”

    说罢,公子翎先行离去,谢灵烟正要跟上,应飞扬却先拉住他,轻声道:“你这又要跟你姑父干什么去?”

    谢灵烟给了他个白眼,道:“公子是要助我练功。”

    “练功?练什么?”

    谢灵烟轻声道:“其实我也不清楚,公子只说对我有好处,每日都替我导引真气,却也不告诉我究竟为什么……”

    若是往日,能有与公子翎相处的机会,谢灵烟定是心中暗喜,可最近却得知了她与公子翎的关系,至今仍是心情纷乱如麻,不知道该如何与公子翎相处,便总有意无意的选择逃避,方才说是忘了时间,实际便是逃避的一种方式。

    此时,公子翎催促声又传来,“还不跟上。”

    “这便来!”谢灵烟也顾不得与应飞扬再说,快步追上公子翎,亦步亦趋的跟在她后面。

    “唉,都认了亲了,还叫公子呢……”应飞扬看着她远去的背影,轻轻叹了一声,随后发现自己一人无处可去,便想着先回客房,收整一下纷乱的思绪。

    应飞扬一路行至那由柴房改建成的简陋男宾客房,一入院落,便见柴垛旁一对男女亲昵依偎一起,正贴着耳朵说笑。

    应飞扬轻咳一生,而那对男女见有人来,忙又不好意思的分开。

    而应飞扬则在脑中把那对男女的身份又过了一遍,“女的是韩赋,与赵雅一样,都是最早跟随孔雀公子的侍女,只是后来嫁出了山庄,如今是回来拜会公子翎和昔年姐妹,来山庄小住几日。男的叫铁山,韩赋夫君,能从公子翎那迎娶韩赋,自也有不俗的本事……”

    这些都是与谢灵烟核对过的,自己确实曾在锦屏山庄见过这对夫妻,所以脑中才有对他们的印象,只是相识的过程便与他记忆不尽相同了。

    韩赋捋了捋头发,待面上羞红褪去,对应飞扬道:“应公子,听闻你记忆又出了岔子,现在可还好些?”

    “怎这么快就知道了,锦屏山庄真是女妖精窝,消息传得未免太快……”应飞扬腹诽一声,口上道:“已经让楚颂诊视过了,应该修养几日便可,并无大碍。”

    韩赋又道:“这样啊,应公子可用过膳,我正好为夫君送膳,若不嫌弃,便一同吃些?”

    “你们夫妻相处,我哪好打扰?”应飞扬与他们二妖实算不上熟识,哪会好意思与他们同食。

    “你想太多了,我好不容易回来山庄一趟,哪会和他一起,自然是找姐妹们吃酒去了。给他准备的食物也多,他一人也吃不下也是浪费。”韩赋说着,把臂弯上的食盒打开示意。

    但见盒中有酒有肉,琳琅满目,塞得满满当当。

    应飞扬如今修为已深,对饮食可有可无,但此时见了各色珍馐佳肴也食指大动,道:“既然如此,那我恭敬不如聪明了。”

    “这便对了,饭菜尽量吃,酒别饮太多,否则喝醉了冲撞了山庄的姑娘,食盒放这,我便先走了。”韩赋说罢,道了声别后离身而去。

    而二人回屋之后,将酒食摆了一桌,应飞扬也不客气,举筷夹起一块鱼肉放入口中,只觉鱼肉嫩滑,入口即化,一股鲜香之味从舌蕾弥漫整个口腔。

    滋味美妙,竟是生平仅见,应飞扬不禁赞了声好,“尊夫人竟有如此好的手艺,铁兄当真好福气。”

    铁山面带炫耀道:“这是当然,我家夫人虽不像赵雅那般才干出众,能当得起山庄总管,但若论手艺,锦屏山庄可没谁比得上她,在她出嫁之前,山庄所有厨膳都是由她操管的!”

    “原来如此!”应飞扬闻言笑道:“难怪孔雀公子不肯放人,哈哈,听闻铁兄曾上门抢亲,想必受了不少刁难。”

    铁山嘿嘿一笑道:“还好,那时有赵雅帮着说好话,换得秦风和公子的留手,不然就成了上门抢亲就成了上门送命了。”

    “呵,能让赵雅赵令主胳膊肘外拐,尊夫人与她交情当真非同一般。”

    铁山道:“毕竟同患难过,自然是闺中密友。”

    “同患难?”应飞扬一疑,道:“是怎么一回事?”

    铁山尴尬笑了笑,道:“这……过往之事,她不喜欢我提起。”

    |“那当我没问,饮酒!”应飞扬也不在意,不再追问,只是吃菜喝酒。

    铁山谨听韩赋的话,酒不敢多饮,应飞扬却自负酒量过人,将酒水包揽大半,且斟且酌得消磨了半个下午,便辞了铁山,趁着酒劲回房小睡。

    再醒来时,外头天色已暗,应飞扬口干舌燥,正倒着茶水解酒,却听一阵轻轻的敲门声传来。



    日落月升,忽闻敲门之声传来,应飞扬开门一看,便见一道俏生生的身影站在门外。

    “你还真来了啊!”应飞扬略感头疼,却也不算意外,来者是出身天香谷的小花妖魏萌儿。

    魏萌儿哼了一声,道:“我当然来了,你以为都像你,说话不作数,准备好了没,好了就快走吧!”

    说着,魏萌儿就要推他出门,应飞扬一头雾水,道:“走,是要去哪?”

    魏萌儿反问道:“还能去哪?你装失忆啊!”

    “坦白说,失忆谈不上,但记性还真有点问题。”应飞扬双足扎地,不愿出门。

    魏萌儿用尽力气,却也推不动他,嘴巴一扁,跺脚道:“人族果然都不可靠,你前日把我的虫罐踩烂,害银背将军逃走,明明说了要帮我抓回来的,结果又是糊弄我!”

    应飞扬想了想,在他记忆中,有送天女来山庄时,恰魏萌儿和几个小丫头正在斗虫儿,而他确实也在无意踩翻了她们的虫罐。

    看来他记忆虽混乱,却也非无源之水,虽然事件的起因经过不尽相同,但确实有弄丢魏萌儿虫子这一事件发生。“只是找虫子?”

    “不然呢?”

    “我还以为你是要替她出气呢……”应飞扬嘀咕一声,出身天香谷的女妖,气势汹汹的要找他算账,应飞扬难免心虚,在心中浮想联翩,此时听闻魏萌儿目的,不由舒了口气。

    魏萌儿耳朵却尖,听到了他小声嘀咕,问道:“替谁出气?”

    “替虫子啊,差点踩死你的虫子,我以为你要替虫子出气呢。”应飞扬确定了魏萌儿并不知悉他和姬瑶月之间的关系,也不知晓后来发生的事,放下心来之余,哪会再节外生枝,此时随口把某花妖比作虫子糊弄了过去。

    魏萌儿不疑有它,道:“哼,你能帮我找到虫子还好,不然,我找公子告状去。”

    “抓虫子,这不简单?弄丢一只,我十只百只赔你。”外头虫鸣聒噪,显然蛐蛐不在少数,应飞扬也对抓虫颇为拿手,说着,身子不动,探手一记虚抓,一只锃黑油亮的大蛐蛐出现在他手上。

    用真气抓虫子,可说大材小用,应飞扬却颇为得意往魏萌儿那一递,“喏,第一只。”

    魏萌儿接过之后,却信手一扔道:“我不要别的,只要银背将军,十只一百只也不换!”

    “不都差不多吗!”应飞扬有些头疼,抓十只百只蛐蛐简单,可要把她那什么“银背将军”找回来,那可难得太多了。

    “差多了!”魏萌儿又气又急道:“苗儿的‘铁头大王’厉害得紧,把我的两个月的月钱都赢光了,我好不容易找到银背将军能打败铁头将军,正要翻本,就让你给坏了好事。”

    应飞扬闻言,皱眉正色道:“小姑娘,小赌怡情无伤大雅,可却不能沉迷,要输了还想赢,赢了想翻本,那我帮你找银背将军反是害了你。”

    对待姬瑶月的同族小妹,应飞扬自是情真意切的告诫,魏萌儿本当他又要借口推脱,心中一气,正要出言反驳,可与应飞扬眼神相对,却觉他眼神中满是真挚与关切,不由泄了气,垂下头委屈般得摩挲衣角道:“我也不是在乎月钱,我只是……以前没玩过,想让她们多陪我玩玩……”

    “以前没玩过?”应飞扬不由一愣,在他看来,小孩们无以为乐,天天能玩的不外乎那几种,谁要这般年岁没斗过虫儿那可真是怪胎了。“那你往日都做些什么?”

    “学术法、修炼、巡逻、修筑防事、维护结界……”魏萌儿掰着手指,一样样的数道。

    数得虽多,却没有一样是她这年岁该做的,应飞扬越往下听,心越是往下沉,这才想起,他们生活在不同的世界……

    天香谷相当于妖国境域内的国中之国,为凝聚天下妖族,北龙天必须拿天香谷做出表率,不臣服便皆亡,除此之外,无其他路可走。北龙麾下无数妖兵在天香谷外秣马厉兵,等待着待北龙号令,幸有姬瑶玉长袖善舞,周旋各方,缓住了对峙的局面,又有姬瑶月死中觅活,为围困中的天香谷开出一条生路。

    “她也是在这种环境下长大的啊……”应飞扬心中暗叹一声,不由又想起了那个倔强的浑身带刺的花妖。

    魏萌儿似也被他感染,越数越是神情暗淡,黯然道:“是我不好,是我不该贪玩,为了让我们能活下去,玉儿姐姐死了,为了我们能得自由,月儿姐姐失了自由,我却还在这玩闹,她们一定会对我很失望……”

    魏萌儿越加难过,垂下了头几欲哭出,应飞扬却摸了摸她小脑袋,道:“没这事,生而在世,或许每个生灵都有属于自己的责任但却绝不该是你这个年龄就该背负,能让你们这些孩子远离刀兵,尽情嬉闹,正是她的毕生所求。”

    魏萌儿点了点头,猛吸了一口,把眼泪和鼻涕一起抽回,情绪稳定后又猛得把应飞扬手打开,道:“说得你跟我姐很熟似得,还有,别趁机动手动脚!”

    应飞扬甩着被打得生疼的手道:“我是看你要哭了,安慰你啊!”

    魏萌儿瞪他一眼,狠狠道:“谁要哭了,我才没哭呢,人族男子果然就会骗妖!”

    “这性格……也是天香谷传承下来的么……”应飞扬又在心中吐了苦水,随后道:“算了,你不是要找什么银背将军吗,咱们去哪找?”

    话题回归正题,魏萌儿精神一震,一口咬定道:“就在这个院子里,上次就是铁山大哥在柴垛那帮我抓到的,它的巢就在这,跑了之后肯定还会回到这里!”

    “这算哪门子根据……”应飞扬没她那莫名的信心,但全当陪她玩闹,问了几句“银背将军”的特征,便与她一同在院中寻找了。

    夜深人静,唯余虫鸣,应飞扬对这事本也心生抗拒,但此时也玩心大起,只是蟋蟀虽多,但找的眼花,也没找到如魏萌儿所说,“身形比其他蟋蟀略小,背翅带银”的蟋蟀。

    两人拨草找寻,不知不觉间已接近了铁山的居所。

    “这个时候,铁山兄应该已经睡了吧,可别吵到他……”应飞扬蹑手蹑脚,俯身从窗户下经过。

    却在此时,听闻铁山房中传来女人的声音。

    ps:先发一章,晚上还有



    应飞扬以为铁山该是已经睡了,没想到他房中传来女子声音,其声婉转低柔,压抑中带着媚意,还伴随着耳鬓厮磨和宽衣解带声。

    “怎么这个点才来,我还以为你不来了呢。”

    “庄里姐妹们来我那吃酒聊天呢,哄她们走了我才好动身。唉呀,你急什么,看了这么些年了,看不够么?”

    “嘿嘿,看你,一辈子也看不够……到了锦屏山庄,我可一直憋着呢。”

    “憋死你最好,少了个祸害……”

    虫鸣虽嘈杂,但应飞扬耳力极佳,这呢喃密语仍分毫不差的传入应飞扬耳中,令他立时面红耳赤,心中暗道:“这对夫妻还真是……夫妇情深啊,分住几天就受不了,倒让我成了听墙角的!”

    料想是铁山和韩赋夫妇,白日里碍于规矩,怕带坏了山庄里的小姑娘,不敢接触太多,到了夜晚才偷偷私会。耳闻着干柴烈火一点即着,应飞扬心知再不退闪,便要听一场‘活春宫’了,正要悄悄离身之际,忽闻铁山道:“所以,公子是真的与他合作了?”

    女声陡然冷了下来,道:“哪个他?你指谁?”

    “你知道我说的是谁,不是你怕做噩梦,不许我再提起那个名字吗?”

    “你确定你要在这时谈这个?”

    “过了这会,我怕就把这茬给忘了。我便好奇,孔雀公子向来言出必行,何况天书之争对他关系重大,他怎会放弃,原来是另外找到门路了……”

    方才还是床帏密语,转眼之间暗涛汹涌,令正欲离去的应飞扬停下脚步,心神更是激涌。

    墙的另一侧,铁山不像白日所见那般质朴寡言,而是字字句句条理分明,暗藏玄机,应飞扬虽听得云里雾里,却觉一股寒意弥漫,此时强压心中波澜,凝神再听二妖谈话。

    “什么门路?”

    “不就是与他合作么?也难怪,谢灵烟与你们过去的主母生得那般相似,又是血脉之亲,最上乘媒介的送上门来,孔雀公子也按捺不住了吧,只是最后选择与他合作,未免讽刺。

    “这不可能,你叫我来,就是听你做这些不着边际的猜测?”

    “是不是猜测,你心里有数,我能看出他的踪迹,你也定然可以……何况还有那个应飞扬,他现在的情况,不就是最好的明证吗?”

    听闻竟由牵扯到自己身上,应飞扬心中又是一惊,正要再听分晓,忽然,见墙头拐角,魏萌儿从另一侧接近,正追逐着一只银背的蟋蟀。

    “看你往哪跑!”魏萌儿轻喝一声,飞身扑上。

    而与此同时,房内铁山生出警觉,喝道:“谁在外面?”

    应飞扬瞬间飞身而出,将捂住魏萌儿口鼻,将她拦腰抱住。

    “吱——”铁山推开窗子,放眼望去,外头杂草晃动,却是空无一人。

    “怎么了,有人在外头吗?”

    “没有……许是我听错了吧,这虫子叫得忒是烦心。”

    “叫吧叫吧,秋雨一下,也就叫不了几天了……”

    一双裸露玉臂探出窗口,将窗子重新掩上,只将这冷冷言语留在窗外……

    --=

    应飞扬房中,魏萌儿在他怀中不停挣扎,应飞扬背靠着方掩上的门扉,喘了几口粗气,平复良久,感知外头并无动静,才将魏萌儿松开。

    “你做什么?我刚找到银背将军,眼瞅就要抓住它,偏有被你搅合了。”魏萌儿整了整散乱的钗裙,气鼓鼓道。

    应飞扬却不言语,拿过桌案上一个茶杯,手往杯口出一抹,随后盖上杯盖递给魏萌儿,道:“你自己看。”

    魏萌儿轻轻将杯盖推出一缝,往里瞅了一眼,瞬间怒气全消,眉开眼笑道:“我的银背将军,你什么时候抓到的好厉害!”

    “我自有手段。”方才魏萌儿惊动屋内铁山,是应飞扬抓住她,以极快的身法绕开铁山视线,还顺手将跳起的银背将军抓在了拳心中,速度之快,手法之准,都足以令人称奇,但应飞扬此时只轻描淡写的回应了这么一句,心思全不在这上。

    见他不冷不热,魏萌儿撅了撅嘴,但随即开心道:“不管怎样,这次多谢你。”

    应飞扬则催促道:“替你抓到了,就快离开吧,小心一些,莫被人看到了。”

    见他直言逐客,魏萌儿小脸一沉,哼道:“稀罕在你这呆着啊?”说罢,推门便往外走。

    “还有……”应飞扬又叫住她叮嘱道,“以后莫入夜后到其他男子房间,知人知面不知心啊。”

    魏萌儿面上一红,也察觉她行为不太妥帖,却嘴硬道:“哼,锦屏山庄内,有孔雀公子在呢,什么好怕的?”

    说着,关上了门扬长而去。

    而应飞扬思绪则已漫开,“孔雀公子,与他合作,铁山口中的他是指谁?他们做了什么?与我和谢师姐又有什么关系……”

    那种被迷雾笼罩的感觉再度涌现,应飞扬感觉这内中将有大秘密,他奋力拨寻想要突破迷雾,但所知信息太少,越是思考,越觉摸不清方向,只有虫声鸣躁,似在嘲笑他的不自量力。

    却在此时,应飞扬忽然灵光一闪,想到了什么般跑向屋内铜镜之前,解开腰带,手带着颤抖的轻轻拨开衣襟。

    铜镜映照下,便见他腰眼之处,赫然有两点嫣红掐痕……

    “这是……秦风留下的!没错,她对我说过,‘莫要忘了我’!”应飞扬周身一振,如遭电殛,在他记忆中,昨晚秦风在他腰间狠掐了一记,然后趁他张口欲呼之际,亲吻了他一口,而这指痕,便是留给他的印记。

    “所以,一切都发生过!”应飞扬如惊醒一般,推门向外冲去。

    但方踏出房门,脚下却忽得一软,只觉耳边虫鸣聒噪,如潮如浪,吵得他精神恍惚。

    “不行,不能……睡……去……”应飞扬猛咬舌尖,想要提起精神,可意识仍被无尽虫鸣声吞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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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度睁眼,发现外头天色已亮,应飞扬打着哈欠泛着迷糊,只觉自己做了一个诡异的梦,所以越睡越累。

    正欲翻个身子,好避开日头多睡一会,

    却忽然双目猛睁,睡意全无。

    他腾身而起,冲向镜子前,再度掀开衣襟,再度确认之后,只觉一股寒意涌上心头。

    “不是梦,都不是梦!”

    应飞扬边穿衣服,边向外冲去,直奔铁山房间。

    云波诡谲,暗潮汹涌,应飞扬惊觉自己已陷入局中,而铁山显然是知道什么,此时唯有开门见山,哪怕动武用强,也要让他吐露出些讯息!

    应飞扬敲门数声,不见回应,便直接破门而入,可入了房内,却闻到一股血腥味。

    随后,他一转头,看到了铁山的尸体……



    门扉开启,却见惊骇一幕,屋内血流满地,猩红刺眼。

    铁山的尸体仰面躺在地上,眼球上翻,双目露出了无生气的眼白,尸体砸倒了桌案,桌上杯碟茶盏碎落在地,而致命伤在脖颈间,一道狰狞外翻的割痕隔断他脖颈动脉。

    地上血液变得暗红粘稠,铁山的尸体也已僵硬,显然死去有些时辰了。

    “怎会如此……”应飞扬心中震撼,轻咬着舌尖,用刺痛提醒自己眼前所见皆为现实。

    他在锦屏山庄内呆了两日,却被告知他记忆中的第一日不过是他自己的臆想,正当他已接受这说辞时,却又发现其中另有玄机。

    众人皆说,秦风哪有可能半夜闯入他的房间强行亲吻他,应飞扬也觉得不可能,可却发现侧腰上确实有秦风留下的掐痕,觉察之后,又谜一般睡去。

    所以应飞扬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来当面质问铁山。

    那个看似质朴无华的妖灵,绝非外貌显露的那般单纯,昨晚偷听铁山的言辞,言语对谈间颇显心机,更好像知道些不为人知之事。

    若他两日的记忆皆为真,那便证明错的不是他,而是山庄众女。

    那这又是因为什么,是她们蓄意欺骗、还是心神被制、抑或是记忆被修改?是幻术、是阵势、是蛊毒、还是算计?

    应飞扬心中疑惑越来越多,可一切线索都随着铁山的死亡而中断。

    就在应飞扬因眼前所见发愣之际,身后一声惊惶的呼声让他回神。

    “夫君!”

    转身便见韩赋双目圆睁,难以置信的站在门外,看着铁山僵硬的尸体。臂弯上的食盒无力摔落在地,纯白米粥从食盒中渗入暗红血液中,食物清香与血腥味混杂,更显浓烈……

    -=-=

    片刻之后,风雅颂三姝已聚集在房内,

    锦屏山庄创立至今,从未有人敢在公子翎地盘行凶,此等大事,瞬间在在山庄掀起轩然大波。

    一时间,不管是表关心还是看热闹,众多女妖纷纷涌入此处,赵雅不得不摆出山庄总管的威严,才将她们驱散离开。

    重新回到屋内,便见秦风安慰着已哭得不成样的韩赋,应飞扬不断打量着四周,若有所思,而楚颂则在检验着铁山尸身。

    “检查的结果如何?”赵雅向楚颂问道。

    “铁山大哥身上并无内伤,周遭也无打斗痕迹,致命伤在喉咙处,一击致命,死亡时间大概是亥时前后……”

    赵雅问道:“那凶器呢,能看出是被什么兵刃所杀吗?”

    楚颂起身,拈起一块茶壶的碎瓷片道:“伤口粗糙,肌肉外翻,应该是这个了。”

    “瓷片?”赵雅轻轻皱眉,又问道:“壶中呢?茶水中可有下毒?”

    “只是庄子里的蜜茶,并没有发现毒物。”

    “这样啊……”赵雅低头沉思片刻,推论道:“一没有打斗痕迹,二没有中毒迹象,能一击杀死铁山的,除非是像公子那般绝顶高手,否则便是与铁山认识,让铁山不曾防范的。茶壶中的蜜茶也能作证这点,韩赋妹妹说过,铁山并不是爱饮此茶,所以,应是昨天入夜之后,突然有客人造访,铁山请他入内,调了平时不饮的蜜茶,只是为了招待客人。”

    说至此处,其他妖也都明白了,秦风跟着说下去道:“只是没想到,那客人在相谈之际,忽然击碎杯盏,以瓷片划开了铁山的喉咙,铁山不曾防备,被一击致命。楚颂,这与你检验的结果一致吧。”

    楚颂点了点头,道:“从现场来看,应是如此。”

    “那么,山庄之内,女眷众多,能不用讲究避讳,入了夜还来造访的……”赵雅将视线转移到应飞扬身上,意味深长的看着他道:“应公子,不知你昨晚入夜,行踪为何?”

    应飞扬本也在巡视周遭,刚发现些蛛丝马迹,却不料话题转移到了自己身上,道:“听赵令主的意思,这是在怀疑我?”

    赵雅道:“不敢,铁山意外被杀,任谁都有嫌疑,只是应公子离事发处最近,最后见到铁山的,最早发现铁山尸体的都是应公子,于情于理,我都应先问过应公子才是。”

    赵雅此话说得合情合理,应飞扬总有些许不满,也无可指摘,却又摇了摇头,纠正道:“错了,会入夜拜访铁山又不需避讳的不止我一个,昨晚最后见过铁山兄的也不是我。”

    赵雅柳眉一挑,神色微变:“你是说?”

    应飞扬侧转身子,目光如剑直逼一旁泣不成声的韩赋,“韩夫人,昨日夜间,我无意间听到你在铁山兄房间内与他私会,最后见到他的妖,是你吧!”

    此话一说,众人皆是一惊,韩赋更是泪目圆睁,道:“你什么意思?总不成你认为是我害了夫君?”

    应飞扬无视她愤恨目光,道:“韩夫人,你若能公开昨晚与铁山兄谈话的内容,或许能打消我的猜疑。”

    应飞扬想解开心中迷惑,但铁山这条线索已断,而从昨日偷听到的对话来看,韩赋显然也知道些什么,此时顾不得韩赋是真哭还是假悲,寻得机会便言语逼问。

    韩赋闻言自是悲气至极,双目都变得发红,狠狠道:“信口雌黄!我昨日与姐妹饮完酒,便又去主母那陪她秉烛夜话,从没去过夫君那里,更不知晓你耳朵出了什么毛病!”

    应飞扬却是一惊,道:“主母?哪个主母?”

    韩赋气道:“锦屏山庄,还能有哪个主母?不就是你师姑!”

    说谁谁到,此时便见一阵女声传来,“我来得晚了,铁山他真的……”

    便见一名女子说话同时,急匆匆步入内中,见到屋内惨状,剩余的话与戛然而止,只余一声惊呼。

    锦屏山庄女妖见她到来,皆朝她一礼,而她挥挥手示意免礼,只抱着韩赋安慰道:“我的好姐妹,真是苦了你……”

    可应飞扬此时只余惊异,众人眼中的锦屏山庄主母谢安平,虽然发鬓梳成少妇状,举手投足有一种成熟端庄的气韵,但分明便是她师姐谢灵烟!

    “真的不是我的臆想,我在锦屏山庄的两日都是真实的经历!头一日遇上的那个死而复生的谢安平,其实便是谢灵烟。”

    他本就觉得,就算是姑侄,谢灵烟和谢安平也像过头了,但一则三年未见过师姐,谢灵烟形貌与他记忆中的确实有变化,二则受锦屏山庄众女妖误导,让他对自己记忆产生怀疑。但如今选择相信自己后,便又觉得眼前这个“谢安平”和谢灵烟怎么看都是一个人。

    只是更多的疑问也随之涌上心头。“可师姐她的身份又改变了,不光其他妖,连她对自己的认知都扭曲了,究竟是谁,能做到这种事!”

    而此时,赵雅向谢灵烟问道:“主母,公子呢,还没过来吗?”

    谢灵烟道:“他还在修炼,我已留信与他,他一出关,便会即刻赶来。”

    一旁秦风闻言,眉头一皱略带埋怨道:“又在修炼,公子这些时日修炼的倒是勤快,他之修为都已至极境,也不知他在修炼什么!”

    如秦风所说,如公子翎这等当世顶尖高手,想要再进一步,需要的事思想境界的境界、大道上的明悟,寻常修炼对他们已无甚益处,山庄出了事,身为主心骨的公子翎却不在,也难免素来直言直语的秦风会埋怨。

    谢灵烟则真表现的如一家主母般,给众妖和韩赋吃定心丸:“我也不知,许是他摸索到了什么方向,只是没想到,他这几日勤于修炼,山庄之内竟遭了这等灾祸!但等公子今日修行完毕,不管是谁杀了铁山,敢在锦绣山庄放肆,九天十地公子也定将凶手抓出,还你们夫妇一个公道!”

    韩赋闻言,稍稍收了激愤状,但仍是狠狠看了应飞扬一眼,而赵雅则问道:“在此之前,有件事还需向主母征询。韩赋说她昨晚与主母一起夜话,不知可有此事?”

    谢灵烟点了点头,“没错,怎么了?”

    赵雅回身,对应飞扬道:“应公子,你怎么说?”

    指控被轻易推翻,照理应飞扬是处于不利地位才是,可应飞扬此时却无视赵雅目光,自顾自的打量着铁山尸首,道:“赵令主,容我提醒,所谓证言证词,皆是常理论之,如有超乎常理的事物介入,那所见事物不可信,所闻言语不可信,甚至连自己的记忆也不可信。证言证词,便毫无意义!”

    应飞扬说罢,忽然大步向铁山尸首走去。

    “你要做什么?”赵雅意欲拦阻。

    “你们看那个!”应飞扬却指着地上一个杯子,杯子现场中是少数还没碎尽的茶具,就杯口朝下,倒扣在铁山不远处。先前在一地碎瓷中并不明显,此时被应飞扬这么一指,众妖才有所察觉。

    茶杯原本通体碧翠,只因离铁山较近,杯壁被喷溅出的血液留下点点污痕,但若用极佳的眼力认真辨识,却能发现杯壁上其中一点血迹带着淡淡的纹路。

    “是指印!”众妖惊异呼出。

    “没错,带血指印,显然是铁山将死之际留下的,他会在临死之际竭尽全力的抓取这杯子,定是为了给我们留下线索……方才赵令主的质疑,以及铁山兄因何而死,答案或许就在这杯子中!”

    再也没有人阻拦,应飞扬走上前,轻轻将杯子抬起。

    众人目光齐刷刷看向杯底,却见杯底爬出一只小小的蚂蚁。

    蚂蚁重见天日,立时摇头晃脑的爬开,可爬没几步,便陷足粘稠的血浆之中。

    楚颂拿起银针,轻轻将蚂蚁挑起,辨认后略带失望道:“只是普通的蚂蚁。”

    应飞扬却道:“不对,是蛊!”

    楚颂一惊,却看不出蚂蚁的特异之处,而应飞扬面色凝重,神情肃然道:“杯碗盘碟,皆称为皿,蚂蚁为虫,一虫一皿,便是铁山留给我们的最后讯息,一个蛊字!”



    轻轻一个“蛊”字,却如晴天霹雳,震慑在场众妖,

    一瞬间,在场众人反应印在了应飞扬眼中。

    楚颂一个哆嗦,手上银针掉落。

    谢灵烟面色一白,捂住心口。

    秦风眉梢一挑,露出了饶有兴味的光芒。

    赵雅面容不变,周身却忽得散发出浓烈杀意。

    而韩赋则发出一声凄厉刺耳的尖叫,她惊恐的跳起,比眼见夫君尸体时还要恐慌,如癫似狂道:“是他,真的是他!他杀了夫君!要来抓我了!”

    尖叫之后,竟脚下一软,直直的晕倒过去。

    楚颂忙上前观视,确认情况后,才向众人道:“她是悲恐交加,一时刺激太大,昏了过去,倒没什么大事。”说完之后,楚颂又深深叹了口气。

    谁都能听出这口气息的沉重。

    谁都知晓这沉重缘何而来。

    应飞扬也知晓,因为提及“蛊”字,不管是谁,最先都会想到一个名字——“蛊神”谷玄牝。

    昔日七凶行二,如今五惊奇之一,“蛊神”谷玄牝确实足以令人闻之色变。谷玄牝成名百年,用蛊出神入化,宇内独步,各色千奇百怪、防不胜防的蛊毒汇聚一身,加上性情邪诈狠戾、诡谲莫测,更胜他的蛊毒,便是当世顶峰高手,也可能着了他的道。

    而与他蛊毒同样出名的,还有他那好像怎么永远死不了的旺盛生命力。谷玄牝乃是毒蛤异种,修有“吞天不死功”,危机时可以吞噬方圆十里灵气,修补受创伤体,更有无数再生疗复的蛊虫寄居体内,只要一息尚存,便能偷生续命。

    这两点,顾剑声和公子翎相信都有体会,昔年,凌霄剑宗任云游、也就是任九霄的生父在苗疆被谷玄牝所杀,受万蛊噬身而死,顾剑声为报同门血仇,一人一剑,纵飞千里,深入苗疆“恶障谷”,以万剑凌迟将谷玄牝分尸,而此战之中,顾剑声亦中谷玄牝蛊毒,好在他创出了以真气包裹、隔绝蛊毒的方法,才侥幸捡回性命,并在之后将此法用在了为应飞扬拔除五衰之气上。而顾剑声亦承认,那是他生平罕见的凶险之战。

    可销声匿迹数年,分明被万剑碎尸的谷玄牝竟又重现,声势浩大更胜先前,而这一次,又不知怎得与公子翎发生了冲突,一场恶战后,谷玄牝势力虽被公子翎摧毁,但几乎所有人,包括公子翎在内都默认谷玄牝仍然未死,以至于“医蛊铸工卜”五惊奇中,始终留有他的位置。

    在此之前,还有各大派门,诸多高手数十次对谷玄牝的围剿,甚至据传闻,百年前圣佛尊也参与过对谷玄牝的追杀,但或是误中副车,或是杀而不死,或是被他死里逃生。时至今日,曾围杀过谷玄牝的人已经近乎死绝,其中有超过半数是死于蛊毒,而谷玄牝却总是销声匿迹一段时间,便又堂而皇之的出现,是以又被冠以“百劫不死”、“不死蛊魔”等称号。

    感觉就是一个蛊术高绝,命又比谁都长的怪物,每当你以为已把他杀死时,却不知他就藏在你身后,用阴冷的眼光打量着你的全身,认真思索着你的每一块肢体各自适合做培育哪种蛊虫的温床……

    应飞扬想到此处,忽觉得背后一阵湿冷,好像有蛊虫爬过,惊忙一摸之下,才发现只是冷汗顺着脊柱滑下。

    暗骂一声自己吓自己后,应飞扬忽又想到了件更可怕的事。

    “铁山事发前一晚曾问过,公子翎是否与‘他’合作了,那个‘他’莫非指得就是谷玄牝?”

    自古医蛊不分家,起死回生有违医之正道,神医楚白牛做不到,那号称“百劫不死”的谷玄牝能吗?

    公子翎本就性情偏激,易走极端,会不会为了复活亡妻,与谷玄牝达成了协议?而谷玄牝也确实让他看到了希望,真的让谢安平复生,只是复生的方式有些特殊,是借着与她面容相似又兼具血缘的谢灵烟的躯体,以一种近似借尸还魂的方式重现人间!

    应飞扬惊惧的看向谢灵烟,想从身上那看出些什么,可她却只蹙着眉头,看着昏去的韩赋怜惜道:“我这苦命的妹妹,难道这辈子躲不开蛊的纠缠?赵雅,你们接着调查,看此事是否真与那个怪物有关,我先将韩赋带回去照料。”

    秦风也起身,对谢灵烟道:“你便别强撑了,这身子骨还照顾人呢,方才心一惊,你的病疾也发作了吧,我性子粗疏,调查这种细心活做不来,还是我送你们两个回去。”

    谢灵烟面色发白,额上有细密冷汗,显然也不舒服,闻言后点了点头,也便向众人告辞离开了。

    应飞扬有心以韩赋为突破口,但此刻见她昏迷,也无从问起,只得寻找其他方向。

    就在此时,听赵雅下令道:“山庄众女听令,细细翻查周遭,看是否少了什么东西,以及哪里有被翻找过的痕迹,但小心莫破坏现场。”

    应飞扬双目一亮,暗赞赵雅果然有见识,铁山修为虽然不算低,但比之公子翎、谷玄牝这种大妖相差如隔天地。便是蛊神到来,也轮不到拿他来开刀。

    最大的可能,就是他发现了什么他不该知道的事,甚至握有某些线索,所以才会被人灭口。而现在,便是要找到铁山曾掌握的“线索”。

    被选入调查的,都是晓事之妖,赵雅一声令下,众女妖随即有条不紊的进行调查。

    而赵雅又冷视应飞扬一眼,道:“应公子,你方才所言和主母、韩赋的话相互矛盾,实在引人怀疑,现事情虽可能与那怪物有关,但并无任何实证,在查明一切之前,恕我对你存有戒心。”

    应飞扬也能理解,道:“亲疏有别,只凭一个蛊字,就让赵令主相信我,而怀疑韩赋确实强人所难,但在下愿贡献绵薄之力,为自己,也为锦屏山庄发现真相。”

    赵雅冷冰冰的一颔首道:“如此,便有劳了,不过有言在先,在这过程中应公子若做出什么引人怀疑的举动,赵雅到时,怕要失礼了。”

    “这是自然。”应飞扬嘴上回应,心中仍觉别扭,风雅颂三姝中,楚颂与他过命交情,自不必提。秦风恣意随性,明明见他没几面,就能肆无忌惮的‘调戏’他了,唯独三姝为首者的赵雅,对他始终有一种若有若无的敌对意识。只得暗自腹诽,“就算你对公子翎暗怀情愫,把我那命薄的谢师姑当成情敌,也不至于把恨屋及乌的我也记恨上吧……”

    正此时,忽听赵雅道:“你等等……嗯,把火盆端过来!”

    赵雅目光所及,是一名端着火盆的侍女,侍女闻言,将火盆端上前,应飞扬定睛一看,顿时发现异常。

    如今堪堪入秋,暑气尚未全然退去,实无生火取暖的必要,但火盆之中却有灰末,而若仔细看,能发现灰末的颜色有几不可查的分层。

    时间不同,因受潮和氧化的影响,灰末颜色也会略不同。

    应飞扬看出了赵雅的意图,知道女子多半好洁,便主动请缨道:“我来吧,。”

    说着,伸出手毫不嫌脏的探入盆中,但赵雅并不领情,也伸出一根纤纤玉指人盆中,上下翻拨。

    “果然,下面的灰已受潮结块,但上面的灰仍然松散,是新灰!”

    应飞扬探查之后,立时得出结论,火盆最近被使用过,但如今天气,实无取暖必要,那最大的可能便是……

    “有书纸被焚烧!”赵雅说着,洁白如玉的指端挑起了一片漆黑的灰迹,白与黑的强烈对比下显得更为明显,虽然已被烧得很细小,但这种片状的灰迹,只能是书纸焚烧后留下的。

    应飞扬继续道:“从灰迹分量上来看,不是一张书页信纸之类,而是整本书或一幅画。”

    随即环顾周遭,铁山房间乃是柴房改成,布置极其简单,并无文房四宝之类,也无挂画,但他床头处,却赫然放着几本书!

    赵雅随即大步上前,将书捧起,应飞扬紧随其后,见这些书只是些志怪传奇之类,看不出稀罕。

    “果然是山庄的书。”赵雅发现端倪道,大声问道:“可有谁知道,这些书是哪来的?”

    一名女妖举起手,答道:“我知道,我见过韩赋姐姐领铁山大哥去书阁,说是铁山大哥嫌呆着无聊,借几本书来解闷。”

    赵雅追问道:“什么时间。”

    “就是前日”

    应飞扬面色又变,前日借书,昨日铁山便被杀,其中必有关系。

    赵雅亦想到此点,道:“你们几个先别找了,看守在屋外不需其他妖进入,你们跟我去书阁。”

    说着,领着几个女妖便大步迈出门外。

    应飞扬和楚颂对视一眼,也快步跟上。

    锦屏山庄修建颇具魏晋名流高士之风,所以不管公子翎看或不看,藏书自是不可少。

    书阁巍巍,比多数门派的藏经阁都更具规模,只是内中藏书更为杂驳,虽有功法秘笈,但鲜有妖问津,反倒是志怪传奇,颇受庄内女妖好评,尤其是《枕中记》、《柳毅传》等关于爱情的篇章,更是骗得不少女妖的香腮泪。

    应飞扬跟着女妖们来到书阁,发现今日看守书阁的又是出身天香谷的魏萌儿和那个叫苗儿的小猫妖。而这两个小女妖,果不其然的又在斗虫儿。

    两妖显然不知道山庄内出了血案,现在还玩得兴高采烈,浑然不觉祸事临头。

    “咬它咬它,哈哈,在我银背将军驾前,你的破虫儿输定了!”背对着众妖的魏萌儿还没注意到。

    但猫妖苗儿已看到赵雅到来,拉扯魏萌儿一下便要将虫盆收起。

    魏萌儿却不干,“你做什么,输了耍赖不成。”

    此时,却听闻背后传来一声冷哼,“哼,看来公子当真是把你们都惯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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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公子翎喜欢女子清净灵韵,对山庄女妖向来放任天性,任她们恣意烂漫。但偌大山庄,真养一帮女祖宗还不得翻了天?所以教导之责,一直都是赵雅担起,以至于众妖害怕赵雅,远胜害怕公子翎。

    两个小女妖在把守时偷偷斗虫,若是平时,或许撒撒娇说说好听话,赵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放过了。可此时,魏萌儿、苗儿两妖看赵雅面色阴沉,显然心情不佳,一时皆不敢说话。

    赵雅看她们模样,又哼了一声,但此时大事当前,也顾不上训斥她们,将从铁山房内找到的几本书扔给魏萌儿,道:“这是韩赋和铁山借出的书,去,比对一下,可少了哪本?”

    两妖听闻赵雅没进一步训斥,稍松了口气,然后忙不迭得跑去书阁,不一会就回来,邀功般乖巧道:“赵雅姐,和借阅记录比对过了,借出的书都在这呢。”

    二妖方被抓了个正着,此时正心虚,急着将功补过,所以效率极高,可赵雅却横了她们俩儿一眼,冷道:“谁让你们跟借阅记录比对了?他若真偷偷夹带哪本书出去,谅你们正玩在兴头上,也发现不了,去和所有藏书逐一比对,看看究竟是否有书册遗失!”

    “啊?全部比对?”看了眼内中密密麻麻的书册,二妖可爱的小脸顿时露出苦色。

    “还不快去!”赵雅喝道。

    二妖吓了一跳,逃也似得又进入书阁。

    “我们也去帮忙吧。”楚颂知赵雅只是借机敲打她们,偌大书阁真交两个小丫头比对,还不知道要比对到猴年马月。

    赵雅仍冷着脸,却轻轻一颔首,示意同意。

    楚颂心领神会,招呼跟随而来的女妖们一同进入。

    只留身为外客帮不上忙的应飞扬和赵雅在外。

    一声蓝衫的赵雅亭亭而立,端庄秀美,却浑身散发一种生人莫近的气场。

    但应飞扬此时心中有疑问,听韩赋昏去前那些叫喊,傻子也知韩赋定与谷玄牝有关。于是硬着头皮搭话道:“赵令主,在下有一事不知当问不当问,韩赋以往与谷玄牝可有什么关联?”

    赵雅瞥了他一眼,不快的讽道:“不当问还问?这般刨根问底的好奇心,难怪与山庄的姑娘们相处融洽。”

    应飞扬被噎了一下,也略带怒意道:“韩赋对我心存怀疑,我亦认为她是最后见过铁山的妖。她能审问我,我又为何不能调查他,赵令主让我自证清白,如今又刻意偏袒,存心隐瞒,既然如此,不如直接把所有事推在我头上,让孔雀公子把我擒下了事”

    赵雅面色又沉了几分,但随即一甩袖,道:“罢了,这些往事,韩赋向来不愿提起,庄里也只有寥寥几位知晓,但都出了这等事,也不是隐瞒的时候了,我且问你,你可知晓蛊奴的存在?”

    “蛊奴?那是什么?”

    赵雅面沉如水道:“算是谷玄牝的手下、奴仆以及替身,他们身上被谷玄牝寄了蛊虫,平日里受谷玄牝差遣役使,不敢稍有违背,否则便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若有需要,谷玄牝还可以随时侵入他们躯体,占据他们的意识,以他们的身体行事。呵,谷玄牝树敌无数,却仍能百劫不死,便是因为大多数次对他的围剿说是杀死了谷玄牝,实际呢?不过是杀了个随时可以替换的替身而已。”

    应飞扬设身处地,想到自己被六道创主侵占意识、身不由己时的情形,不由道:“这……竟是如此可怜!”

    赵雅却只讥笑一声,道:“算不上可怜,能被选为蛊奴者,也都是一手的脏污,狡诈、阴险、不择手段都不足以形容他们,甚至大多数者还以身为蛊奴为荣,在谷玄牝面前献媚争宠,只因谷玄牝扩张势力时,他们也能跟着奸淫掳掠,为非作歹,在后面捞点甜头!”

    “那跟韩赋有什么关系?”应飞扬不知赵雅为何提及蛊奴,突发奇想道:“难道韩赋也是蛊奴之一?”

    “你觉得像吗?”赵雅反问一句,却已自问自答道:“你以为蛊奴是谁都可以当的?培养一个蛊奴需要用上许多珍贵的蛊,所以需要千挑万选,韩赋,只是一个有可能成为蛊奴的‘虫苗’罢了!”

    应飞扬问道:“虫苗,这又是什么?”

    “算是一种蔑称,蛊奴培养不易,人选若不合适,便只是浪费蛊虫,所以谷玄牝要补充蛊奴时,便会或是劫掠,或是购买人、妖两族大量生灵,他们便被称作虫苗,之后,再从虫苗中选拔可用的当做蛊奴。你可知他是如何挑选的?”赵雅说至此处,带着几分戏谑的故意考问。

    应飞扬见赵雅神色,便知挑选方式异常残酷,竭尽最大的恶意猜测道:“莫非是抽髓取血、解剖肢体,来选择体魄最强,最合适者?”

    赵雅双目开始泛红,咬牙道:“若只如此,怎算丧心病狂,谷玄牝自称蛊神,便是因为他以神自居,视其他生灵皆为虫豸,他的方法是养蛊,不过对象不是虫子,而是所谓的‘虫苗’。”

    “苗疆恶障谷下,有一不见天日的巨大地下窟洞唤作万尸坑,洞内千回百转,复杂异常,平日是谷玄牝的弃尸之所,但每逢他要补充蛊奴之时,便会将少则十数,多则近百的‘虫苗’丢入万尸坑内,并封死上头唯一出路,虫苗们无水无食,渴了只能喝溶洞上的滴水,饿了只能吃尸体上未腐臭的肉,而窟内更有尸气弥漫,在内中根本无法活得了多久,若想活着出来,便是要靠杀戮、欺骗、背叛、出卖……”

    “就像拿虫子养蛊一样,杀光其他所有虫苗,活到最后的,便获得成为蛊奴的资格!所以我才说,能成为蛊奴的,也尽数是群坏出水的坏种!万尸坑,万尸坑,百余年积累下来,坑内死尸何止万计?”

    “噌!”“噌!”“噌!”……

    赵雅话音落时,便闻剑气破风声密集如雨,随着扼不住的杀意,杀神剑气竟无法抑制的自应飞扬身上透体而出,在周遭留下道道剑痕。

    “此獠不除,天理不容!”应飞扬面色阴寒,咬牙切齿道。

    赵雅则泼凉水道:“激愤归激愤,但要除他,你还不够格,圣佛尊,刀君李长戚,你师傅,甚至我家公子,天下想杀他的不计其数,但百劫不死的称号并非凭空得来。”

    虽是不甘,但应飞扬也知晓她所言属实,呼出一口气强行散去心中杀意,回归正题道:“所以,韩赋只是虫苗,不是蛊奴,却还好端端的活了下来,是她被丢入万尸坑后,恰逢公子翎攻入恶障谷,她也因此得救?”

    赵雅点头道:“与你说话,倒也省事,就是如此,那时公子与主母结伴入了苗疆,杀了谷玄牝一次,韩赋也顺带被救出,但事实上,她一辈子也没走出万尸坑,至今也经常半夜吓得警醒,见到虫子便害怕,所以,我们都会避免提及她的往事,不过今日,倒被你挖干净了,你该满意了。”

    应飞扬却踌躇了一下,又问道:“但是,听闻赵令主在入锦屏山庄之前,便与韩赋相识……”

    赵雅闻言,扫了应飞扬几眼,冷笑道:“我便知道,不去问楚颂秦风,偏跑来问我,果然是冲着我来的,没错,你猜的都对,公子从万尸坑带出了两个女妖,一个是韩赋,另一个便是我。”

    赵雅就那么婷婷袅袅的站着,一袭蓝衫在风中翩舞,好像只是说出了微不足道的事情,可有背过了身子,不让应飞扬再看她的面容……

    证明心中猜测,可应飞扬仍难免惊异,想不到如今尊贵端庄,俨然锦屏山庄半个女主人的赵雅,出身竟只是从死人坑里捡回来的、任人轻贱的虫苗……

    就在感慨之际,忽见魏萌儿从书阁跑出,道:“赵雅姐,我们比对出来了,确实少了一本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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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雅回身,面色一如寻常,好像方才诉说的过往与她无关一样,只追问道:“少了哪一本?”

    魏萌儿道:“名字叫做是《博观虫鉴》。”

    赵雅眉头一皱,道出此书来历:“谷玄牝的藏书!”

    昔年公子翎与楚白牛还未闹翻,想着医蛊不分家,在恶障谷“击杀”谷玄牝后,便将谷玄牝的藏书都运到了方建成的锦屏山庄,打算逢年过节便送上几本书给楚白牛作礼物,拿人手短,看楚白牛还敢在他面前逞牛脾气?可后来没过几年,二妖翻了脸掀了桌,剩余的书便一直留在经阁吃灰了,《博观虫鉴》听名便知是其中之一。

    应飞扬道:“果然如此,赵令主,现在你该明白了吧?不管韩赋、还是你们主母所说证言皆不足为信,甚至包括赵令主你自己,你们的记忆皆已受到蛊毒影响,已有遗失和扭曲,铁山定是发现了此点,所以才翻阅此书验证自己猜想。”

    赵雅瞥了他一眼,反问道:“我们的记忆不可信,你的记忆便可信吗?我等记忆皆扭曲,怎么就你不受影响?”

    应飞扬一怔,无言以对,这也是让他困惑的问题,为何他的记忆不受影响。

    赵雅继续道:“目前线索,只能说明谷玄牝可能与铁山被杀有关,并不能证明我们都中了蛊毒,更不能证明我们的记忆不可靠。你之所言,还无半分实证。还需设法知晓,铁山到底发现了什么。”

    应飞扬反驳道:“就怕来不及了,没准明日一觉醒来,你们记忆又有流失,连铁山是谁都忘却了!”

    赵雅讥嘲道:“那你说要怎么办?你说我等皆记忆流失,只你知晓一切,呵呵,那便是要我们山庄上下听你指挥,不相信自己,反而对你言听计从么?”

    “可书卷被焚,线索已断,想要知晓铁山死前发现了什么,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若我所说为真,那赵令主你耽误得起吗!”

    赵雅似是恼应飞扬探她过往,自方才开始,对应飞扬的不待见似又重了几分。应飞扬也差不多,这几日诡异得可怕经历,早已折磨得他身心俱疲,心浮气躁下,火气也更大。

    你一言我一语逐渐演变为针锋相对,火药味越来越重之际,“那个……关于《博观虫鉴》,苻有书姐姐抄录了副本。”

    便见魏萌儿举起手,怯生生插入他们话题。

    “有副本?你早不说?”应飞扬气恼道。

    魏萌儿缩了缩头,“你们没给我说得机会啊。”

    “我去看看!”应飞扬不想再跟赵雅同处,也不多言便进入书阁。

    赵雅也不理会他,又侧过了身子,静静伫立。

    恰一阵风,吹得落叶飘荡,蓝衫飞舞,入秋多时,总算有了几分秋意,赵雅的眼神却比秋天冷得更快。

    “谷玄牝!”

    轻念着这个名字,赵雅摘下落到肩头的一片落叶,玉手握紧,将其碾成齑粉……

    -=-=

    书阁其他地方,书籍皆是竟然有序的摆在书架上,但书阁上头的阁楼却是例外。

    此处放着一处书案,案上笔墨纸砚杂然而列,而案旁地面上,乱七八糟的落了一地书籍,堆成了鸟巢形的“书窝”。

    书窝中,一名女官打扮的女妖正俯身翻找着,一边翻找,一边喃喃自语,“博观虫鉴……我记得是放这的!”

    在她翻找过程中,应飞扬已悄悄探听清楚,此女妖唤作苻有书,乃是主管书阁的女官。

    比起其他能闹腾得能翻天的女妖,苻有书无疑是山庄的异类,原身是书蠹的她喜静不喜动,尤其喜欢抄书,被任命为书阁主管后,更是整个妖都搬入书阁中,吃住都在内中,少有外出。

    书蠹化妖,天性仍存,抄书对她来说不光是爱好,更是修行的一种方式,以至于抄的书越来越多,最后在书阁一角搭成了“书窝”,让苻有书索性睡在窝里,连床都省去了。

    可便是这么一个天性,如今却帮了大忙。

    “找到了。”

    苻有书转身,应飞扬才看清她的面貌,山庄女妖大多清秀,苻有书也不例外,只是不施粉黛,头发也乱糟糟,面色是那种久不见阳光的苍白。可就这么一个略显邋遢,毫不起眼的女妖,竟也是完全褪去了妖胎修成人形的化形期妖灵,让应飞扬微感意外。

    “喏,拿好了,就剩这一本了。”苻有书将厚厚一本书册递给楚颂。

    楚颂接过书,随便的翻着,她知晓苻有书的本事,她抄起书来不光一个字不会错,甚至连笔划、甚至配图都丝毫不差,简直就像把一本书变成两本一样。但却仍是皱起眉头,叫苦道:

    “这么厚啊,这该怎么找!”

    博观虫鉴算是图鉴,各色虫豸,只要与炼蛊有些许关系,都被纳入其中,所以才有博观之名,楚颂本就不知道铁山究竟在书中发现了什么线索,如今要从书中找出一个不确定的目标,可谓比大海捞针还难。

    应飞扬出主意道:“先从能影响记忆的蛊虫找起!苻姑娘,书是你抄的,你可记得书中记载?有哪些蛊虫能影响记忆?”

    苻有书摇头,理所当然道:“我只抄书,不在乎书里写了什么,怎会知晓?”

    应飞扬立时无语,本想让她帮着检索,哪知她脱了妖形,却未脱蠹虫天性,只读书,却不解意。

    “要我一人查找,还不知要查到什么时候。”楚颂愁道:“没法子了,只能把书拆开,分其他姐妹一起比对,可哪有可疑的地方……”

    虽然除了楚颂外,其他女妖皆不通药理,让她们帮手或许会有疏漏,但也没其他的法子了。

    楚颂手指蹭着书页来回掠翻几遍,掂量着要从哪开撕。

    可应飞扬眼尖,从一闪而过的书页中捕捉到线索,喝道:“等等,停下!”

    说话同时已按住楚颂的手,“书先给我看看。”

    楚颂一愣,将手松开,应飞扬拿过书,又往前翻了几页,然后忽得叫了声:“银背将军?”。

    “什么将军?哎?你要去哪?”楚颂莫名其妙之际,应飞扬已拿着书便往外冲,楚颂又是一惊,连忙紧跟在后。

    却见应飞扬到了门口,揭开放在阶边的一个瓦罐,那是先前魏萌儿和苗儿斗虫的虫罐。

    方才赵雅突然到来,两只虫子未分胜负便被关在罐中,如今盖子揭开,却只有一只虫子存活。

    “吱吱吱!”胜者站在败者残尸旁,发出耀武扬威的鸣叫,秋日的阳光映在银亮的翅甲上,好似披上一层银甲。

    应飞扬将书册横在虫罐旁,摊开的书页活灵活现的画着一只虫子的图鉴。

    与瓦罐中的“银背将军”一模一样!



    “这是……蛐蛐?不对!”看着摊开的图页,再看看瓦罐中的银背将军,近乎蟋蟀的形貌让楚颂犯疑,但再一细看,便很快否定,尽管相似,但外形却比寻常蟋蟀小了两圈,翅根和勾爪处也有不同,楚颂辨识不出它的种类,连忙追问道:“不是普通蟋蟀,这是什么虫?”

    应飞扬边翻书边道:“你可知晓谷玄牝的寄身蛊?”

    “自是知晓。”楚颂点头道,寄身蛊乃是谷玄牝研发的蛊虫,谷玄牝用寄身蛊提取自身部分记忆,再将蛊寄身在选中的宿体之上,便可凭借分离至蛊虫中的意识,压制宿体原本意识,达到操纵宿体的肉身及思维的目的。

    据传,谷玄牝手下每一个蛊奴身上,都被他植入了一条寄身蛊,供谷玄牝随时侵入蛊奴的意识。所以,每一个蛊奴都相当于谷玄牝的一个分身,谷玄牝能有“百劫不死”之名,大部分原因便在于寄身蛊创造出的众多分身。

    “但此虫不是寄身蛊,你提它做什么?”楚颂又看了几眼“银背将军”,疑惑问道。

    医蛊之间互有相通之处,楚颂也见过寄身蛊的标本,寄身蛊无翅无足,与眼前的虫子并不相同,也不知应飞扬为何会突然提起寄身蛊。

    “虽说不是,但却大有关联,寄身蛊就是它演变来的,我一时也说不清楚,你过来一起看吧!”应飞扬也刚看几行,解说不清,便将书页让出一半邀楚颂坐过来。

    楚颂也连忙上前,捧着半边书和应飞扬一起观看。

    甫看几行,心中便已一惊,原来,同蜂群、蚁群一样,寄身蛊也是群体共生的虫类。

    他们的群体按生长阶段分为幼虫、成虫、和母虫,寄身蛊便属于其中的成虫。

    在成虫之上,还有更高位的存在,群体中唯一一条具备生殖能力的母虫,也是一个族群的核心、灵魂。

    母虫和成虫一样,都有提取记忆、寄体他人的作用,但却比成虫更加霸道,连谷玄牝也无法操控它。

    谷玄牝若将记忆提取入成虫中,再将成虫(也就是寄身蛊)寄体在宿体身上,便可凭借意识间的感应来操纵宿体。

    但若母虫得了谷玄牝的意识,不但不会沦为谷玄牝操纵宿体的工具,反而会将这部分意识据为己有,等于谷玄牝白白丢了一段记忆。

    更有甚者,得了记忆的母虫食髓知味,便开始主动大量繁殖幼虫,去为她掠夺更多记忆。

    母虫每日诞下大量细如烟尘,微不可见的虫卵,虫卵随风飘散,被其他人吸入体内,之后,幼虫破卵而出,扭曲宿体的记忆并偷偷盗取其中一部分,每日入夜,携带记忆碎片的幼虫们便会飞出,将偷来的记忆汇聚给母体,之后干瘪化灰死亡。

    朝生暮死,一日便是一生。直到幼虫们将一个人的记忆彻底搬空,宿体成了一个“空壳”。新生的幼虫无记忆可吞食,便会在人体内彼此吞噬,相互残杀。在残杀中饱食同类血肉,活到最后的那只,便会从幼虫进化为成虫。

    这是幼虫一般的进化途径。

    但凡事皆有例外。

    须知,像这种吸食记忆的异虫显然不是自然天生,而是谷玄牝将原本食草饮露的虫子经十数年,上百代,后天培养改造而成。

    人体是最适合寄身蛊幼虫生长的环境,虫卵随风飘散,,绝大部分未能落至人体的虫卵会自然死亡,但仍有极少部分虫卵会在人体之外生出幼虫,又有极少数的幼虫能在人体外的环境生存下去。

    因吸食不到记忆,这少中又少的幼虫便出现“返祖”现象,改回祖先们以草露为食的生存方式。

    又因不用将记忆送回母体,这些幼虫也改变了朝生暮死的宿命,可以在人体外蜕变,进化,最终演化成另一种形态——外形像极了蛐蛐的形态。

    “银背将军就是这么来的!”

    看至此处,楚颂恍然大悟,但随后接涌而来的是彻骨的寒意。

    “银背将军的出现,那不就意味着,山庄里已有母虫的存在!”

    “那应大哥说得没错,我们的记忆都受了蛊虫的影响,存在扭曲和遗失!”

    “如果我记忆没错的话,这只银背将军最初就是铁山大哥帮魏萌儿抓到的。铁山大哥便是在那时候发现端倪的,所以,他便从书阁取走了《博观虫鉴》这本书,想要做进一步查证,但却被凶手发现,于是凶手便对他下手,杀妖焚书!”

    “那凶手究竟是谁?母虫的宿主又是谁?是否是同一个妖?他们一定就潜藏在我们身边,如果不将他们找出来,整个山庄的妖都有危险!”

    楚颂越想越觉身子冰凉,就在她身边,某位言笑晏晏的姐妹或许已经沦为蛊神的傀儡,娇弱身躯内栖息着一个邪恶灵魂,此时,正在以最大的恶意默默观赏她们。一边看她们挣扎、沦亡、遗忘的模样,一边强忍着不让自己笑出声……

    楚颂一个寒颤,凉意从脊椎渗入脑髓,但这凉意也让她激荡的心神重回清明,“必须要将母虫宿主找出……先看看中了母蛊可有什么可辨识的症状?”

    楚颂将强压心绪,将心神收回书上,可刚在书页上发现症状两字,应飞扬却自顾自得翻了页。

    楚颂随即道:“应大哥,我还没看完。”

    可应飞扬翻了页之后,却面色一变,惊道:“不对,这本书被撕去了两页!”

    “什么?”楚颂凑上去,发现果然有两页撕痕留下,立时心神大乱,“怎会这样,连抄录的副本也都被破坏了!”

    应飞扬道:“楚姑娘,这《博观虫鉴》可还有其他副本?”

    楚颂急得快哭了,道:“没了,除了苻有书,还有谁会抄录此书?”

    楚颂话方出口,便见应飞扬好像又发现什么似得,面色立时变得苍白,额头渗出冷汗,却是苦笑着说出惊人之语,“没有?也好……这样也好……”

    楚颂一愣,道:“应大哥……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只是被人牵着鼻子走了……”应飞扬笑着,笑容透着疲惫和无奈,又低声对她道:“替我照顾天女。”

    楚颂呆住,她听出应飞扬话语中竟是诀别的意味,可却无法理解,只眨了眨眼睛,想等应飞扬给出解释。

    而此时,等了许久的赵雅面带不耐的走近,道:“怎么样了?有发现吗?把书也给我看看。”

    “好啊!赵令主接着!”应飞扬说着,不待楚颂反应,已直接将书丢向赵雅。

    赵雅微微皱眉,正伸手欲将书接住,却又闻一声清越剑鸣突兀响起。

    惊见冷光闪逝,剑锋乍现,应飞扬再出意外之举,丢书同时已化剑在手,一道凌锐剑气激射而出,厚厚一本书册竟被剑气绞成无数碎片,如无数白蝶飞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