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消息已经放出,不管是对六道,还是对剑皇。”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慕紫轩却立时心领神会。“看来你这次探病,是把病人探死了。”
“我的猜想没错,范无疆师叔是内奸,亦是这次刺杀师尊的主谋,而他这么做的动机,你猜对了。”
“不意外,被道扇剑冠逼疯的,他不是第一个。”慕紫轩语气平淡,没半点波澜。
纪凤鸣却没他这么坦然,叹道:“和道扇剑冠生在一个时代,已是注定悲哀,若想再悲哀些,就是和他们做同门。早听你说过这话,今日才体会到此言中的无奈。”
“你该更早体会到,要知道,如今的纪凤鸣,在一些人眼中,一如当年卫无双。”
慕紫轩所言,纪凤鸣又岂会不知,他同门虽多,却总有疏离之感,直到遇上慕紫轩这个同类,才算交上了第一个交心的朋友,可口上却不承认,道:“有吗?我怎么觉得我人缘甚佳,颇得师弟妹爱戴。”
“所有师弟妹对你的爱戴都集中在你那左飞樱师妹一人身上了吗?这样说我倒是相信。”慕紫轩调侃一声,又将话题扯回:“说回正事,你对剑皇又放出了什么假消息?”
“范师叔死前,我将他的传讯纸鹤放出,并对他说,他费尽心思所要传出的消息是假,我师尊不在朝阳峰,而在金鞭岩。我说得时候,恰好剑皇在场。”
慕紫轩闻言后,一副打抱不平的模样。“啧啧,你种没良心的事你也干得出来,枉剑皇前辈费尽心思替你师傅寻来安全的药材,这样还换不来你的信任?”
“正是因为不信任,所以才让他寻药材。若加入正天盟后第一件事就出师不利,连几项药材都带不回,堂堂剑皇怕要沦为笑柄,难在正天盟立足,若药材出了问题,他更有洗不清的嫌疑。所以只有他带回来的药材,才最是安全。但却并不意味着就能让我放心。”纪凤鸣说着,又暼向慕紫轩道:“更重要的是,分明是你提醒我要小心防范剑皇,怎又成了我的错!”
“我可没有,别瞎说!”慕紫轩翻翻眼皮否认道,“我只是说,我们送天女前往锦屏山庄,不过半日就被人盯上,袭击者十数人皆是近身搏杀的高手,用得多是刀、斧、锏、短戟等短柄武器,但释初心大师斩断了他们中人的一条手,却发现那是一只握剑的手。所以,我由此推论,可能有一股势力在潜藏在青城山,对我们的动向掌握的很清楚,且本身实力雄厚,可以在半天内就调动安排十数名高手,精擅近身搏杀的战技,而且最擅长的武器极可能是剑。有提及半句和剑皇及春秋剑阙有关的?没有吧?所以你又诬赖我!”
见他正话反说,纪凤鸣亦以彼之道还施彼身,“听你这么说,看来真是我多心了,想想也是,春秋剑阙身为十大派门之一,却不像其他十大派门一样自重身价,全无保留举派加入正天盟,而剑皇身为当世之巅,前辈高人,亦能甘做慕盟主副手,这是何缘由?定是出于对六道恶灭所作所为的愤恨,出于惩邪匡正的决心,出于对慕盟主的支持拥戴!这样吧,我这便给剑皇前辈道歉,并向他吐露真相,争求谅解,告诉我师尊不在朝阳峰,也不在金鞭岩,他真正藏身的位置是在……”
慕紫轩连忙叫停:“停停停,可别说给我听!剑皇试探完了,又冲着我来了是吧!”
纪凤鸣笑道:“我哄弄谁,也不敢哄弄你正天盟主,只是你正天盟若连我师尊在哪都不知道,六道打来时,我依仗谁来守护师尊?”
“别!这次我只在前面替你发号施令,正天盟真正的指挥权交你,你说让我们守在哪里,我们就守在哪里,哪怕守得是块石头,也定守得滴水不漏,不让六道恶灭越界半步!”慕紫轩初说时还有调笑之色,说到最后已是落字铿锵。
“多谢,还有剑皇那边,劳烦替我遮掩,为让他安心,我说了知晓我师尊真正藏身处的还有你、素宗主、释初心等几人,你可莫与他口风不一,被看出破绽。”纪凤鸣嘱托着,可说完此话,面色又微微一沉,不豫之色一闪而过。
慕紫轩察觉他这一瞬变化,问道:“怎么了?”
“没什么。”纪凤鸣摇了摇头,略显疲惫道:“只是觉得心中愧歉,方才我还义正言辞的指责范无疆师叔,现在看来,我与他也无甚区别。剑皇前辈这次出关后,所做每一件事都是在助我万象天宫,可他做得越多,我对他防范越深。原来剑皇于我,便如师尊于范师叔,只要有这等人物在身边,哪怕他们什么都没做,依然让人坐立难安……”
慕紫轩拍着他的肩头安慰道:“别想太多,我知道本心赤诚,怀疑他人对你亦不好受,但剑皇在你我出生前便已成名,且素有雄心,若非春秋鼎盛之时遭逢宇文锋挫败,折其锋芒,如今修界局势怕早已全然不同……对这等人物,为了你师尊安全,再怎么防范也不为过。”
“是啊,为了你师尊安全,再怎么防范也不为过……”纪凤鸣跟着念了一遍,似在说服自己,再抬头时,面上迷惘之色已然掩去,又恢复过往淡然自信。“要说的就是这些,告辞了。”
慕紫轩也不虚礼相送,只拱拱手道:“沿途清风朗月,莫忘细赏,过了今夜,青城山怕又要不得安宁了。”
“咯—吱——”洞府石门开启又闭合,将两人身影隔绝两侧。
洞内,慕紫轩嘴角上挑,冷然一笑,将手伸向沙盘,象征着金鞭岩的山峰在他手掌推动下轰然倒塌。
洞外,夜风吹过,金黄的秋叶纷落如雨,纪凤鸣伸出手,想要挽留一片树叶,不让它坠落尘埃,可叶片却打着旋的从他手掌边缘滑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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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
青城山一处偏殿,正天盟驻扎青城山后,被暂时借用为正天盟议事之所。
原本清净的道家修行之所,此时被肃杀凝重氛围笼罩,诸多派门主事首脑济济一堂,越苍穹坐在副位,双目半开半阖,似睡非睡,而慕紫轩负手站在正位,背对众人,双目盯视着悬在正堂的地图。
他不言语,其他人亦不好做声,整个大殿一片静谧,就好像山雨欲来前的宁静。
此时,忽闻一声讯报,打破宁静,一道人影以极快速度纵身而来,直入殿堂。挡在前头的人纷纷壁闪,恐被撞了个人仰马翻,那来者却一顿足便稳住了身子,道:“盟主,前方传讯回来了!”
众人见他来如惊电,收如轻云,且说话吐息之间不见丝毫急促气短,不由在心中叫了声好,看清来者面容后,又暗暗一惊,来者乃是司天台“三曜星使”中的贪狼,贪狼平日总负责正天盟的文书工作,与众人多有接触,但众人多只把他当成精明干练的书笔吏,却未曾想就还有这等不俗修为。
但还未来惊讶够,众人心神便被贪狼带回来的讯息吸引。
“禀盟主,六道恶灭行动了,人间道、修罗道护送帝凌天回返昆仑,而地狱道、畜生道、饿鬼道除分出部分人手随行外,其余主力尽数开拔,正往青城山方向进发,最迟两日便可抵达。”
方才还安静的殿堂瞬间炸开了锅,数日前凌云山大佛下,正邪双方为天书之争爆发一场冲突。
正道一方受六道轮回大阵压制,人员损失较多,而六道恶灭虽占上风,首领帝凌天却意外被应飞扬击伤。双方互有胜负,加上各自取得半边天书,便皆退兵罢战。
正道一方退守青城山,准备护卫即将得到医治的卫无双,而六道恶灭稍作休整后,如今动向也已明朗。
想到还未多喘上几口气,战事又要爆发,众人难免议论纷纷。
“安静!”却听慕紫轩威严一声,竟压下满殿纷杂,“六道恶灭动向,早在意料之中,他们既对卫无双宫主畏如虎豹,定会前来干扰卫宫主的医治,既是如此,我等亦当刀剑相迎,以六道恶灭血肉,为卫宫主的复出献上贺礼,又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
众人当即止住话语,又问一粗豪声音争辩道:“盟主,俺们可不是大惊小怪,六道这帮龟孙子来得好,俺们正也脚痒打算踢他们卵袋,这不正是商量战策吗?”
发声者身材高大,两条腿跟柱子似的结实,在人群中简直鹤立鸡群,众人一眼便认出他是神足门的门主巨足陈,神足们走得是体修的路子,门主巨足陈也是豪放爽朗,比起修行者更像江湖豪客。众人也乐得拿他打趣,掩饰方才的失措,“巨足陈,就你这脑子长膝盖上的人,还在这商量战策呢?”
“用了你的战策,那可不就是开门揖盗么?”
“你要是能给六道他们提供战策,我们倒是欢迎,将来击退六道,定给你记个首功。”
巨足陈也不恼,哈哈一笑,道:“行,俺老陈脑子不好使,只记得一点,听盟主的便好,盟主,你说你的战策吧,一句话,你要俺老陈打哪,俺就打哪!”
慕紫轩笑了笑,道:“战策我已备好,众人请看。”
说罢,一拉帷幕的拉绳,又一张地图落下,覆盖原本青城山地形图,地图上三处地点被标注起来,形成一个三角形,格外显眼。
“诸位请看,离医治卫无双宫主的时日只有五日,六道选择此时攻来,用心不言而喻,所以我们目的不在击溃挫败六道恶灭,而在保证道扇安全,保证医治过程万无一失,不被打扰。所以共分三处守卫,佛心禅院和优昙净宗的佛友们守在朝阳峰,儒门和万象天宫的朋友们守在金鞭岩,至于我们正天盟,就负责把守天师洞。”
人群中一人疑问道:“盟主,既然我们是要守卫卫无双宫主,为何还要分兵三处,这不是犯了分兵的大忌?”
慕紫轩解释道:“我们不分兵,六道也会分兵。分兵大忌只是常理,但莫忘了,这次来的是地狱道、饿鬼道、和畜生道,上三道轮回阵我们已在司天台见识过,这次若所料不差,他们将摆出下三道轮回阵。我们若只死守一处,六道恶灭便会袭掠周遭,占据据点,布置下阵势,到时下三道轮回阵一成,再汇集合攻,攻势定然倍增,对我们更加不利!”
众人皆反应过来,六道之中,天、人、修罗被称为上三道、饿鬼、畜生、地狱被称为下三道。上三道和下三道各有一套阵法,既可以合起来组成六道轮回大阵,也可以分开来施用,即便分开使用,威力也已然是一等一的战阵。
在场之人,大多参与过当年司天台一战,那时六道展开上三道轮回阵,便以少胜多,让在场的正道诸派损失惨重。
甚至正天盟的成立,也是因为那次失利致使各派感到自危,未免唇亡齿寒,才能顺利的缔结联盟。
如今听慕紫轩提及下三道轮回阵,心中不由又打起寒颤。
而慕紫轩将众人变化看在眼中,又继续道:“所以,我们此战需要分兵三处。天师洞是人鬼两界的封印处,三年前阴阳破封,群鬼驰天,以至天师洞周遭阴阳失衡,至今也未能尽祛鬼氛,对地狱道来说,天师洞周遭,自是他们布阵的绝佳地点,所以,便由我们正天盟把守,而其他两处,缘由也大体相同。”
又有人问道:“可我们的人马都用来守了这三处,还有人守护卫无双宫主么?还是说,卫无双宫主的藏身地就在这三处之中?”
慕紫轩笑而不答,那人随即反应过来,“盟主恕罪,是我多问了。”
“不必致歉,为了混淆六道恶灭,也为了卫宫主安全,卫宫主真正的藏身之处,在场只我……”慕紫轩视线移向越苍穹,越苍穹点了点头示意,“……和剑皇前辈知晓,不过,这皆非重点,重点是,无论卫宫主是不是在天师洞内,道陵天师误道之所,千古清圣之地,都不能容忍六道邪徒再亵渎半分!”
“盟主说得极是!不管卫宫主在哪,有咱们正天盟在,都不能让那帮鬼怪畜生放肆!”众人闻言纷纷附和。
却又有人小心翼翼问道:“盟主,那这次防卫天师洞,还算上春秋剑阙的人马吗?”
此话一出,又让氛围有些尴尬,春秋剑阙是十大派门之一,却举派加入正天盟。论人数,是由中小门派组成的正天盟中最大的一支势力。论战力,阙中高手如云,远非寻常派门可比,阙主越苍穹更是放眼天下也几近无敌。以至于中小派门很难把自己和春秋剑阙归结一类,每次总要将春秋剑阙单独提起。
越苍穹见状,只面无表情平淡道:“春秋剑阙既加入正天盟,自然听从盟主调遣。”
慕紫轩则道:“多谢剑皇前辈支持,不过这一次,春秋剑阙的战场却是不在青城山!”
“哦?”越苍穹眉头一挑,起了兴趣。
却见慕紫轩拈起笔来,在地图上以青城山为起点划出一道长长痕迹,边划边道:“来而不往非礼也,卫宫主身受封印,帝凌天亦是有伤在身,六道恶灭既敢走川蜀攻至青城,我方当还礼,便请剑皇前辈率领春秋剑阙,由通天道赶赴昆仑山下,与驻扎防线汇合。若局势不明,剑皇前辈便按兵不动,待卫宫主破解石封,我方在青城山大获全胜后,再通天道内外配合,双方夹攻昆仑山。”
“而若帝凌天伤势严重,便请前辈当机立断,直上昆仑,斩天灭恶!”慕紫轩痕迹划到终点,在昆仑山顶处狠狠打了个叉。
慕紫轩语出惊人,众人再度哗然,连越苍穹眼中也一瞬闪动精芒,而这次,慕紫轩没再阻止他们议论。
只负手站立着,看着地图,视线却满满移到蜀中的位置,盯着地图上锦屏山庄的标记,心中暗道:“一切都已准备就绪,就看你那边,能做到什么地步了?”
锦屏山庄的夜,寂静的一如往常。
虽昨夜刚发生一场血案,来山庄做客的铁山在客房中被杀,引起一阵轩然大波。
但不出一日,凶手应飞扬便已自行暴露,他虽负隅顽抗,甚至还击伤赵雅总管意图逃窜,但孔雀双翼之下,谁能逃出生天?
最终,行凶者应飞扬并被公子翎亲手击杀,坠入激流、葬身鱼腹,为这场凶案拉下了帷幕。
……至少,山庄中大多数妖是这么认为的。
若谷玄牝混入山庄中的事传播开来,山庄众女妖必是彼此猜疑自危,再无信任,甚至演变成相互攻讦发难,那时,整个锦屏山庄怕将成为一个大型的蛊罐。
所以,公子翎便一不做二不休,既已“杀了”应飞扬,便索性将所有的锅推到了“已死”的应飞扬身上,掩去了事情的真相,换众女妖一个安眠。
但对部分知晓真相者来说,今夜,无疑是个不眠之夜。
此时,装扮成公子翎模样的应飞扬又回到了铁山丧命的那间客房,站在他左右的是赵雅和秦风。
再一旁,韩赋正紧张的椅坐在小榻上,五指因扣得过紧而显得苍白,手中绢帕更是要被捏出水来似的,而视线,正死死的锁在一柄轻薄银刃上。
屋舍正中,十六根红烛高燃,映得室内晃如白昼。
铁山的尸身赤着上体,俯身趴在床板堆叠成的简易木台上,而楚颂神情肃穆,正拈着一柄银刃,切割着铁山的肌体。
银刃在红烛下闪着寒光,剖开铁山早已失去的活力肌肤,也试图从中剖开真相。
应飞扬的心也随着旋动的银刃起伏,他方接受了公子翎的委托,正打算以公子翎的身份,揪出潜藏在锦屏山庄的谷玄牝,可还未等他出门,却被传讯的魏萌儿告知,楚颂已找到了谷玄牝的寄身者,那人就是铁山。
应飞扬顿有一种千钧重拳挥到空处的感觉,却又隐隐觉得,事情不会这么简单结束。
“夹子!”此时,楚颂的发号施令打断了他的思绪。
柔弱怯懦的楚颂在以医者的身份处理尸体时,便能展现出不同以往的专注独断。
而过往作为姐姐的秦风,此时婢子一般配合得递过夹子,并托举着银盘随侍在旁。
却见楚颂接过夹子,探入被剖开的肌体众,轻盈又利落的从血肉中掏出一物,置于秦风手中的银盘上。
在场者的视线瞬间齐刷刷的转到了银盘之上。
离得最近看得最清的秦风更是惊呼出来,“真的是寄身蛊!”
而应飞扬也定睛向前,但见银色托盘将盘上的小虫形貌衬得分明,与书上描绘的寄身蛊一模一样。
韩赋反应更是剧烈,她难以置信的睁大眼睛,绢帕捂着嘴掩住惊呼,却说不出话来。赵雅走到她身边,替她抚背顺气,同时眉头紧锁得疑问道:“看来铁山是被谷玄牝寄了身,以他的身份混入山庄,真是没想到,可又是谁杀了他呢?”
可却见楚颂未有揭破真相的欣慰,反而面目更显阴沉,赵雅见状,追问道:“楚颂,怎么了?还有什么发现。”
楚颂愣了愣,面带苦涩道,“真的被我猜对了……韩赋姐,接下来我要说的,你定要做好心里准备。”
韩赋强咽口气,凄然笑道:“先告知我夫君身死,又告知我夫君他被蛊魔寄身,意图加害山庄姐妹,这些我都挺过来了,还有什么是我接受不了的?”
楚颂迟疑一下,终是道:“铁山大哥他身上有寄身蛊,谷玄牝也曾附身在他身上,但却不是这次……他的蛊,从更久之前,就存在了……”
“多……多久?”韩赋的声音又颤了起来。
“从与皮肉相连的程度来看,至少……三十年……”
“三十年?那岂不是说……”应飞扬心头巨震,又闻耳边传来凄厉哭喝声。
“不可能,这不可能,你骗我!”韩赋奋身站起,清秀面容变得扭曲,似要择人而食。
“我会骗人,但尸体不会骗人,寄身蛊已融在了他血肉中,证明蛊虫寄身早非一朝一夕,而是经历了长久岁月……”楚颂侧过头,躲闪开韩赋的目光,却用坚定的声音道:“所以,决计不会错的,铁山大哥他……是蛊奴!”
此话一出,众妖皆惊。
所谓蛊奴,既是遭谷玄牝玩弄的可怜生灵,又是为虎作伥的恶毒伥鬼。昔年谷玄牝擒弱小的人、妖作为“虫苗”。将他们丢入万尸窟内,让他们自相残杀,就如养蛊一般,只有最阴狠,最歹毒,最狡诈者才能生存到最后。
最终存活者便被赋予蛊奴身份,被种上寄身蛊。平时听从谷玄牝命令为非作歹,替他擒掠更多的虫苗,来培养更多的蛊奴,若有需求,更是要奉上身躯,作为承载谷玄牝意识的载体。
但自当年谷玄牝在南疆被公子翎“击杀”后,蛊奴已死得死、散得散,谷玄牝销声匿迹,世上也再无大规模炼制蛊奴的传闻。
铁山的寄身蛊寄在体内超过三十年,证明他正是当年谷玄牝“身死”后,趁乱从南疆逃出的漏网之鱼。应飞扬初时虽惊,但与之前见闻相照应,却觉这才是最合理的解释。
铁山不像外表看来那般憨厚朴实,对谷玄牝更有超乎寻常的了解,使他比山庄中的其他妖,都更早察觉到了谷玄牝的存在。在知晓他蛊奴的身份后,先前他身上的疑点,此时皆迎刃而解了。
赵雅和秦风惊异过后,皆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只韩赋仍哭喊着“不可能。”,只是声音越来越笑,最后变成无声的抽泣……
风雅颂三姝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安慰,韩赋是从南疆被救出的“虫苗”,而她依偎多年的丈夫,却是为虎作伥的蛊奴,分明是枕边之人,却瞒骗了她三十余年,真相虽被揭破,现实却太过残忍。
“我第一次见他,是在一个废弃的矿洞中,那是我第一次独自出山庄公办,却因太兴奋没看清脚下,坠入了一个塌陷的矿洞中……”韩赋突然开口,眼睛痴痴地,嘴角噙着一丝自嘲的笑意,似沉浸在了往事中。
“矿洞又深又黑,伸手不见五指,我跌断了腿,爬不出去,不管怎么叫都也没人应,回应我的只有虫子蠕动的声音。入了夜后洞内更冷,让我又想起了万尸窟,我以为我再也不会回到那可怕的地方……我抱着头缩成一团,可鼻端又闻到了尸体无声腐烂的味道,耳畔听到了喊杀的声音,那声音告诉我,不想死,就去杀,杀光其他虫苗,成为最凶最狠的蛊,才有资格活下去……我怕极了,怕我又被丢入了那不见天日的地方,更怕‘被公子从南疆救出,加入了锦屏山庄’这一切的一切只是一个美梦,其实,我一直都还在万尸窟中,从不曾逃离……”
“就在我吓得快发疯时,一道光线从侧壁射入,驱散了黑暗,他出现了,他听到了我的哭声,开出了条路将我救了出来,我像他道谢,他却憨憨的夸耀,说他是穿山甲修炼成妖,以后不管我跌到哪个坑,他都能挖出个道把我捞上来……”
韩赋好像想起了那时的情景,噗嗤笑了出来,又抬起头,泪眼看着他丈夫的遗体,不知是爱是恨。“可我怎么也没想到,你对我来说,也是一个无底深坑,遇上你,我便注定跌得粉身碎骨……哈哈哈哈哈!”
韩赋凄厉笑着,似在嘲讽自己命运,眼见她越发疯态,楚颂手持银针,插入韩赋的颈后,韩赋笑声戛然而止,垂头昏睡了过去。
楚颂将韩赋扶回榻上,歉疚道:“是我考虑不周,我不该叫她过来的……”
秦风道:“你并没错,事实如此,她早晚要面对。”
赵雅叹了一声,又问道:“你说铁山曾是蛊奴,却又说这次蛊神潜入山庄,并未寄身于铁山,这是何缘故?”
楚颂拿起一动不动的寄身蛊道:“此虫壳甲发硬,牙角灰白,这是久未使用,僵化假死的特征,一个最近被使用过,有活性的寄身蛊应该是这样……”
便见楚颂拿起银刃,在掌心划出一道伤口,血液滴在寄身蛊身上,灰白的寄身蛊周身颜色瞬间变得鲜亮起来。
应飞扬正觉新奇之际,忽然,那虫子活转过来一般,迅速跃起,钻入了楚颂掌心的伤口中!
“小心!”
“危险!”
眼见寄身蛊跃飞向楚颂掌心,屋内几人同声提醒,应飞扬更是已本能得要拔剑而出,却在腰间摸了个空,才想起来自己此时是“孔雀公子”。
“没事,别吓着它。”此时却见楚颂一只手竖在唇边,安抚将出手的众人,另一手依然伸直,手掌摊开,任蛊虫一点点没入自己掌心。
眼见蛊虫钻入楚颂血肉之中,秦风一副被恶心到了的样子道:“你做什么呀,不怕被谷玄牝那老妖怪寄了身?”
楚颂解释道:“没事的,我方才说了,这只蛊已僵化假死多年,证明谷玄牝的意识早被拔除了,只剩一个‘空壳’而已,如今铁山……原本的寄体死了,蛊虫若没有新的寄体,也活不了多久,便先养在我身上吧。”
秦风看了看旁边垂头昏去的韩赋,面带恼怒道:“这害人的虫子,死便死了呗!”
楚颂环视在场众人,面色凝重道:“这便是我要说的第二件事了,在我前往书阁查询线索之后,到再度回到这个房间之前,这段时间内,有人动了这尸体。”
此话一出,应飞扬心神一凛,追问道:“你如何得知?”
楚颂偏着头,没有立时答他,赵雅双眉一蹙,道:“都这时候了,还耍什么性子,有发现便说。”
楚颂这才道:“当时的线索指向了《博观虫鉴》,我需要前往书阁查询书册,走得时候却多做了准备,在尸体上留下三种奇药,回来之后,却发现已被人破去了其中两种。”
赵雅眼睛一亮,道:“可能循迹查出是谁破它?”
楚颂摇头道:“我留下的是‘青蚨引’、‘绮罗香’、‘红袖招”三种追踪行迹的奇药,前两种是在明,表面是为了在接触者身上留下味道,但真正的目的是为了抑制第三种‘红袖招’的药性,解除了‘绮罗香’和‘青蚨引’之后,‘红袖招’的效用才会悄无声息的显露。它无色无味,但一旦接近,指甲上将留下遮掩不去的红色印记。是我布置的真正陷阱,可惜,还是被识破了。对方并没有上套……自古药毒医蛊不分家,能识破我的手法,来者多半就是谷玄牝的寄体。”
赵雅道:“在房间周遭把守之妖呢,没有发现谁接触尸体吗?”
楚颂答道:“我向看守的姐妹们询问过了,但当时山庄正在大肆追捕应大哥,闹得鸡飞狗跳的。‘青蚨引’和‘绮罗香’本身不算难解,以谷玄牝之能,完全做得到以风为媒,不为人知的在远处破解。真正难以应付的红袖招,谷玄牝谨慎得紧,应是时间有限,又要提防被察觉,没把握在这种情形下破解红袖招,所以宁可知难而退,也不愿留下痕迹。”
赵雅道:“可他仍是留下了痕迹,至少能帮我们缩小怀疑的范围,还有就是他的意图,铁山身无长物,除了这只寄身蛊,谷玄牝是想回收这只寄身蛊?”
楚颂点头道:“我猜也是这样,谷玄牝不惜冒着暴露的风险,也想将蛊虫收回,这寄身蛊必有非凡意义,所以我才决定将这蛊虫留下来。”
应飞扬皱眉道:“可若是如此,那只见不得光的蛤蟆在杀死铁山后,到铁山被发现死亡前,中间有充足的时间可以将虫取出,他为何那时没有动作,却要在事后再冒险行动?”
赵雅道:“这确实是个疑问,或许铁山死的那晚还发生了其他什么,我们不得而知,但总算也有了追查的方向,当时山庄大多数妖都在追捕应飞扬,彼此结队,可相互证明。如此一来,大部分都可排除嫌疑,剩下的,就只是看守在这房间,以及那些没能参与追捕的姐妹。”
秦风捋着头发怨叹道:“雅姐啊,你还真是秉公明断,范围是缩小了,但我怎么觉得我们嫌疑反而加重了,喏,没参加追捕的不多,这屋里就占了仨,你一个、我一个、韩赋一个。先说好,你牵扯你自己便是,小女子可是冤枉的,千万莫怀疑我。”
“哈,有本公子在,还能冤枉你不成。”应飞扬轻笑一声,发号施令道:“赵雅、秦风,你们一起行动,按方才说的排查山庄上下,将仍有嫌疑的列出名单与我。”
“是!”二女正色领命,随后一同离开,而后,房内重回静寂。
楚颂抽出空来,查验起了昏迷的韩赋,诊视着她的情况,却不看应飞扬一眼。
“你这是生本公子气呢?”见楚颂不说话,应飞扬只好先开口,自他入屋起,便能感受到,楚颂对他一直冷颜相对。而原因更令他心里也清楚。
因为公子翎先前当着楚颂面“杀了”应飞扬,令楚颂对公子翎心有怨愤,可却不知,从头到尾只是一场戏,被公子翎杀死的应飞扬就在她眼前,还是以公子翎的身份出现。
到头来,相当于应飞扬因为他自己的死,而承受了楚颂怨愤,也不知是该说自作自受还是什么。
楚颂不冷不热道:“楚颂岂敢生孔雀公子的气,只是有些累了,有件事想提前告知公子,我准备离开山庄。”
“哦,你要去哪?”
“回我阿爹那,阿爹本就不喜欢我呆在锦屏山庄,现在想来,我该早听他的话才是,以后便在阿爹身边尽尽孝,应该不会再回山庄了。”楚颂口吻依然平淡,但眼眶已经有些泛红。
多年相处,岂能轻易割舍,应飞扬见楚颂竟因为他要与公子翎决裂,心中既觉感动,又有愧疚,恨不得立时撕去面具,袒露身份,可为了后续计划,仍是生生忍住。只道:“本公子说过,山庄女妖,天生自由,去留只随心意,不需本公子做主。但如今你身上有那老蛤蟆觊觎的寄身蛊,此时离去,平白招惹危险。”
“不需公子教导,楚颂识得厉害轻重,我说要离开,却也不是现在就要走,此时谷玄牝在山庄为祸,我也不可能丢下众姐妹一走了之,公子若有吩咐,尽管嘱托我,此事了结前,楚颂任你差遣,便算是……报偿这多年照顾之情。”楚颂佯做坚强,可说到最后,声音已是止不住发颤,流露出真实心绪。
应飞扬倒是松了口气,他知晓楚颂外表柔怯,实则执拗至极,若她真打定主意此时离开,那还真是麻烦至极。好在楚颂生气归生气、失望归失望,却并没失了理智,待事情了结后,还有的是机会向她解释清误会。
“这便好,对付谷玄牝,确实缺你不可。”应飞扬心情稍松,又道:“巧施三种药物,虚实相掩,捕捉那老蛤蟆的踪迹,过往总说你单纯,却没注意到你已有这般成长,日后若都能像今日这般心思缜密,便是离开山庄,本公子也放心。”
应飞扬本是随口夸赞,想减轻心中对楚颂的愧疚之情,可此话一出,楚颂长睫却不经意的连颤了几颤。
“嗯?不是你的主意么?你是受了谁的提点?”应飞扬敏锐察觉,又问道。
楚颂迟疑一下,第一次将目光移到应飞扬身上,“让公子失望了,确实是有人提点我,我才多留了个心眼,可提点我的人已经被你杀了。”
“他就是应飞扬大哥。”楚颂看向他,烛火摇动,她黑亮的眼睛摇曳着光。
待赵雅和秦风访查回来,已近卯时。
渡过漫长一夜,虫鸟苏鸣,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
这也意味着,留给应飞扬的时间也只余两日一夜了,两日一夜,非但要找出蛊神,更要从他口中逼问出解方,让谢灵烟摆脱母蛊寄体,时间,并不站在他那一边。
所以二妖方回,应飞扬直截了当便问道:“查的如何了?”
时间所剩不多,秦风依旧浑不在意,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调笑道:“两条消息,好消息是,从楚颂离开铁山身死的客房前往书阁、到应飞扬被公子击杀后她重回客房,皆发生在午时前的一刻间。如楚颂所说,要破解她留下的药毒,约莫也需要一刻钟时间。而在午时前一刻到午时这段期间内,大部分姐妹都要么在搜捕应飞扬、要么在聚集避危,行踪都可掌握。而这期间内,没人能证明行迹的全庄上下只有六个。”
嫌疑的对象远低于预估,应飞扬眼前一亮,又追问道:“哦?是哪六个?”
秦风摊摊手道:“这就是坏消息了,谁想查贼查到自己身上了,一共六个妖,你面前就站已经着两个了。”
“你和赵雅?”
“没错,我和雅姐算两个,韩赋也算一个,剩下的三个……”秦风扬扬下巴,示意道:“喏,现在都在书阁呢。”
“书阁?”
赵雅点头回应道:“是的,魏萌和苗儿两个小丫头知道的太多,我怕她俩不知轻重管不住嘴,便让她们暂住在书阁,由文书主事苻有书看管着。”
“苻有书……《博观虫鉴》是她抄录副本,却被撕去了关键一页,或许,她有线索也说不定。”应飞扬略一思索,已有决意,道:“既然如此,便随本公子走一趟书阁,到了书阁,再将各自行踪交待个明白。”
说罢,应飞扬领着风雅颂三姝径直向书阁而去。
虽近卯时,但天气阴沉,天亮得比平时晚,至今不见半点曙光,连阴的秋日,是最宜安眠的时节。庄内群妖半夜被拽起来询问踪迹,如今正是补回笼觉的时候。一个个皆在美梦中,浑然不知山庄已陷入危境之中。
路上空无一妖,富丽堂皇的锦屏山庄竟显几分静谧压抑,不多时,书阁的檐角已在夜幕下隐约可见,优美的弧线勾勒成翅膀形状,好像一只孔雀振翼欲飞,要冲破压抑的天幕。
然后,真的有一只灰影,悄无声息的从书阁阁楼飞出!
应飞扬定睛一看,竟是一只灰蒙蒙的鸽子。
应飞扬从公子翎那得知,书阁的阁楼是鸽房,负责传递往来书信。山庄女妖识字得不多,又以苻有书出于书蠹天性,最喜抄文写字,平日书信收发皆有她打理。
又因她性子孤僻,长期居于书阁不出,所以索性将鸽房也一并迁到了书阁阁楼中,山庄信鸽亦归她统管。
但为何在这种时候,会有鸽子飞出?莫非她在向谁私下传递书信?
应飞扬和三姝交换了眼神,确定并不是她们授意。
眼看鸽子消融在夜色中,只余一个不易察觉的模糊灰点,应飞扬朝秦风点头示意,秦风当即纵身而起,朝鸽子疾飞而去。
而应飞扬则快步而行,到了书阁直接破门而入。
书阁楼梯下的拐角处,又见到那一大堆书堆放而成的一个“书窝”,这本是苻有书睡觉的场所,此时却只魏萌和苗儿两个小丫头和衣而睡,不见苻有书身影。魏萌和苗儿被响声吵醒正揉着睡眼惺忪,但见到来者是“公子翎”,忙起身梳理头发行礼。
“赵雅,你照看她们俩。”应飞扬无暇理会她们,留下赵雅稳住两个小丫头,自己领着楚颂登楼而上。
推开阁楼之门,便感一阵聒噪声浪迎面而来,与楼下清幽的书阁俨然两个世界。
阁楼不过数丈方圆,但隔音做得极好,两方皆是鸽笼,而中间一女妖正俯身弓腰喂食着鸽子,察觉应飞扬的到来,拍散手上鸽食上前行礼,道:“公子,一大早的,怎来到了这脏秽地方。”
女妖有些不修边幅,面色苍白,看起来很久没见过太阳,正式文书主事苻有书,与前次见她一样,苻有书依旧是一种冷淡漠然,不愿与人接触的样子,即便在行礼,也有一种疏远感,并没有因他身份从应飞扬变成了公子翎而改变。
应飞扬道:“你不也是?一大早的,便来这喂鸽子。”
苻有书解释道:“公子有所不知,山庄的鸽子早午两喂,傍晚放风,已经养成了习惯,一到卯时和午时、就会准点得叫着要食物,稍晚喂食片刻,便会聒噪不休。”
“哈,禽鸟之属,脾性真是难以伺候!倒是辛苦你了。”应飞扬口上说着鸽子,想得却是孔雀化形的公子翎,想到孔雀公子强行把他推到台前,忍不住接了句感慨。
苻有书道:“也不能这么说,鸽子这种东西天生会记时,体内便像装了个刻漏似得,飞行时再结合太阳位置,便可辨识方向,培养它们准时吃食的习惯,对传书送信也有帮助,所以,我一日也不敢懈怠。”
应飞扬挑挑眉,进入正题,“这么说,昨日午时前后,你也在喂鸽子?”
苻有书点头道:“没错,为楚总管翻找出《博观虫鉴》后,我估摸着时间将近,便开始准备喂食,之后也一直在鸽房中。”
“外头已经打翻了天,你倒还能沉得住气。”
苻有书淡淡道:“外头的事,自有几位总管操烦,况且有公子在,便是真翻了天,公子也能只手再将天翻回来,我只需做好分内之事便可。”
苻有书对公子翎的夸赞,应飞扬可不领受,又问到:“你说你在鸽房中,可有谁能证明?”
苻有书摇头道:“鸽子若会说话,倒可为我证明。”
应飞扬又环顾周遭,见窗子半开,透过窗子,书阁前的小院尽收眼底。便指向院中枫树问道:“赵雅说她被应飞扬击伤,就在那树下调息疗伤,你可曾见到她?”
苻有书歪头思索一下后道:“午时的时候,确实见她在那里,但再之后,我便不曾留意了。”
应飞扬又想了想,有道:“你抄录的《博观虫鉴》被撕去一页,而你成日都居住在书阁内,可知晓是谁能不引起你注意将其中一页撕去?”
苻有书摇头道:“书阁也非什么要地,我抄录的书也并不归档整理,而且每日喂鸽子的的时候都在楼上,任谁都可能在这段时间将书撕去。”
应飞扬没收到什么有用讯息,眉头不由一皱,直言道:“你可知你现在身处嫌疑之地,若再不能提供些有力言辞洗清自己,只会越加让本公子才艺!”
苻有书依旧淡然道:“一番询问,虽不知公子在怀疑什么,但我问心无愧,亦没什么可隐瞒。”
“没有隐瞒?”应飞扬轻笑一声,手指向前道:“那处笼子似乎空了,本公子来时,恰远远见到一只信鸽飞过,莫不是你天还未明,便赶着帮谁传讯?”
图穷匕见,应飞扬说话同时,紧盯苻有书面孔,却见她神色微微一滞。
“扑棱棱!”笼中鸽子们似是久等不到食物,不耐的撞击鸽笼。
只滞了一瞬,鸽子飞扑声就让她回神,苻有书旋即轻笑道:“天还未亮,哪有什么书信要寄?是我方才喂食时不小心碰掉了笼栓,不小心让一只信鸽飞了出去。”
应飞扬不置可否道:“哦?是么?”
“公子不信?”
“哈,本公子信或不信,要听她怎么说。”应飞扬目光偏转,看向窗外。
话音方落,一道窈窕身影破窗而入,自外而来,正是秦风,便见她怀抱一只灰鸽,道:“公子,鸽子被我抓到了。”
“秦……秦主管?”苻有书受了一惊,终于不复淡漠,也不知是因为秦风的突然闯入,还是因为其他什么。
只是随着秦风到来,气氛顿显压逼,笼中鸽子也愈显不安,聒鸣声不绝于耳,欲逃脱般撞击着鸽笼,撞得羽毛纷纷而落下。
应飞扬瞥了苻有书一眼,见她的瞳孔微微缩了几分,又道:“秦风,告诉她,鸽子上捎带了什么讯息?”
“回公子,鸽子身上什么也没有。”秦风平静回应,说出的却是意外之语。
“没有?”
“没错,什么都没有。”秦风又重复一遍。
“忽——”一阵冷风从破开的窗口吹入,吹散了方才压逼气氛,却让气氛更显怪异,只有笼中鸽子们还在撞着铁笼,不停撞不停撞不停撞不停撞……
一阵静谧后,苻有书盈盈一礼,化解尴尬道:“多谢秦总管替我将鸽子追回,把它交给我便好。”
却在此时,忽闻“咔”得一声,笼中一只鸽子竟将铁丝笼网硬生生撞出个窟洞,飞纵而出,而出路被打通,随后第二只、第三只、第四只、相继飞出……
而鸽子掏出后竟并不逃窜,而事故如破闸鹰隼搬,振翼亮爪,以不畏死生的慑人气势,朝苻有书齐冲过去,没头没脸的抓啄着。
“小心!”
应飞扬察觉不对,拉过楚颂护在身后,同时挥动衣袖击向鸽群。
秦风见状也同时出招,一时间小小阁楼上气劲横扫,鸽羽纷纷而落,如雪飘零。
可待羽毛落尽,却见苻有书已倒在地上,羽毛盖在她身上,就像披上一层绒被,让她安详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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鸽羽落尽,苻有书已倒在了地上,旁边散落着被气劲击落的鸽子尸体。而值得注意的是,两侧鸽笼中,那些未从鸽笼中脱出,未被气劲波及的鸽子,此时竟也抽搐的倒地,最后两腿一蹬尽数死去。
在确认没有危险后,楚颂上前看了看倒地的鸽子,又检查了苻有书,苻有书修为不差,方才虽被群鸽突袭,但多数攻击都被她挡下,只在最开始猝不及防下,脖颈处被抓出一道爪痕。
可一道爪痕,便足够致命。
楚颂连忙伸展经纬针术,银光流闪间,已连刺苻有书身上要穴,之后才吐出口气来。
见楚颂舒出口气将针收起,应飞扬才问道:“看这情形,是中了蛊毒?”
楚颂点头道:“是的,但看起来蛊虫炼制的仓促,不是什么厉害货色,已经被我压制了,苻家姐姐暂无生命危险,只是……这几日怕是醒不过来了。”
应飞扬看了散落的鸽子尸体道:“鸽子也中了蛊毒?”
“没错,是鸽子先中了蛊毒,再噬咬苻家姐姐,让她也受到了感染,至于下蛊的方式……”楚颂说着,目光移到秦风怀抱的鸽子。
而应飞扬和秦风心领神会,同时道:“是鸽食!”
其余鸽子尽数死去,只有秦风手上的灰鸽无事,显然蛊毒是被掺杂到了鸽食中,而这只鸽子是在喂食前飞出,所以并未染上蛊毒。
若是蛊神所为,那他是先下蛊毒给鸽子,通过鸽子,来毒害苻有书。
但为何要毒害苻有书?
她一个足不出户的文书主事,有何值得谷玄牝针对?
是她发现了什么不该发现的?还是她并不真的是足不出户,也并不只是个文书主事?
思绪至此,应飞扬再度打量周遭,发现了木质地板上,陷下了两个小小足印。
是苻有书的足印。
方才苻有书动了真气,所以足印入木三分,这本没什么奇怪,但应飞扬灵光一闪,察觉异处。
足印虽只两个,但受力并不均匀,两只足印均是右后脚跟处足印深,左前脚掌处足印浅,而整个右脚的足印又比左脚足印深。
从受力的方向看,她是往右后方避闪,但鸽子飞来的地方却是右前方。
若按照正常的反应,受到突然的攻击后,会本能的远离攻击方向,拉开距离。苻有书应该往左后方闪避才对,除非……
应飞扬闭上了眼,进入意识深处。
眼睛虽闭,但整个鸽房物品、摆件、甚至每一片羽毛斗都清晰无比、分毫不差的印在他的脑中。
随后,时间倒流。
坠落的鸽子再度振翼飞起、地上的羽毛旋飞而起,如流风回雪萦绕眼前,倒散的水槽回正,覆水重收,逆流回水槽之中,而鸽羽散去,苻有书已站立在了面前。
然后,时间再度恢复流逝。
苻有书在与我交谈。
这时秦风来了。
苻有书瞳孔缩了两下,额头有汗渗出。
她在紧张什么?
她的脚在暗暗运力,重心在向右后方倾斜。
为什么要往右后方?
因为我在她前方,秦风在她左侧。
右后方有什么?
是窗户,她在提防我们,她想破窗逃走!
但她没有动,因为秦风没发现什么异常。
却也没有松懈,脚下仍在运力,仍在全神提防着我们。
这时鸽子突然从右前方冲来,抓向她的脖颈。
她受惊,足下劲力本能流泻而出,木板陷落,留下足印!
左前脚掌轻,右后足跟浅的足印!
可她为何戒备我们,因为她是古玄牝寄身,还是与飞出的信鸽有关,亦或两者皆是。
信鸽上又为何空无一物,是本就什么都没有?还是有暗藏的讯息却没被发现?再或是,秦风发现了什么,却没有告知我?
一个问题解决,却衍生出更多的问题,应飞扬如困在思维迷宫中,寻不得出路。
“公子,公子!”
直到秦风拍了拍应飞扬肩膀,才让他将他从迷宫中拉回。
“公子,接下来该怎么办?”
“楚颂,先用你的经纬针法将苻有书周身经脉锁住,我们一起下去。”应飞扬正要动身,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对了,秦风,这只鸽子先留在这里,不用带下去了,小心些,别让它误食了鸽子食。”
二女依言办妥后,便与应飞扬一同步出鸽房。
鸽房隔音果然极好,楼下赵雅和两个小丫头显然还不知道这短短一阵内,上头发生了什么,见到昏死的苻有书被抱着下来,皆是面露惊异。
“公子,这是发生了什么?”赵雅问道。
“鸽食之中被掺了蛊毒,鸽子皆被毒死,死前攻击了苻有书,致使她也染上了蛊毒。”
“是冲着苻有书的么?可为何是她?”赵雅不解道。
应飞扬挥手道:“此事稍后再说,苻有书暂无生命危险,先回归来此的目的,苻有书已说明了她昨日的行踪,现在,轮到你们了。”
在场五位女子,除却楚颂外,其他几个在楚颂离开铁山身死的客房那段时间内行踪皆无人能证明。也便是说,古玄牝最有可能在她们之中。
此时四女互看几眼,随后秦风举起手,道:“先说先赢,就由我开始吧,先说好,我是被雅姐硬算进来的,我在那段时间可没有独处,一直跟韩赋在一起的。你们知道的,韩赋见到他夫君铁山被割了脖子,受了刺激,直接昏了过去,是我将她送回房间休息,之后,便一直在照料她,哪有空离开。”
赵雅严肃道:“你说韩赋一直昏迷,便是不能为你证明,反之,你的行踪若不能证明,韩赋也未必真的就一直昏迷,你们两个,都是嫌疑未清,怎能说是我硬算。”
“事事都这么认真,真是怕了你了……”,散漫的秦风遇上严厉的赵雅,可说正遇上克星,忍不住嘀咕了一声。
赵雅闻言,却不禁又竖起柳眉,道:“是你事事都太过散漫懈怠,我还未训斥你呢,为何山庄警钟传讯,其他姐妹都在围捕应飞扬时,身为山庄护卫总管的你却没有出现?还要等公子亲自动手将应飞扬击杀后,你才姗姗来迟?多年姐妹,但当此之时,我也不怕你见怪的问一句,你是真松懈至此……”
“还是那时的你,正在忙些其他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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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对赵雅质疑,秦风只将手一摊,一脸无辜道:“这不能怪我啊,也不知是哪个笨丫头开的警钟,连报时的钟声和预警的钟都分不清,明明该响警钟,却敲成了报时的钟,我第一次听到钟声,正赶上肚子饿了,还以为到了午时饭点了呢,正寻思捣鼓点粥米给大半天水米未进的韩赋灌下去呢,但才过一阵,又听见一遍报时的钟声,这才察觉不对,但再等我赶到时,已经尘埃落定了……”
秦风这么说着,应飞扬也想了起来,秦风指的是锦屏山庄中那个墨非工制作的虹晷,谢灵烟曾向他介绍过,此虹晷既能计时,又有在子时和午时自动鸣钟报时的功能,除此之外,若有需要,还能主动开启机关,让巨钟发出代表报时、集结、迎客、警报等各种意味的钟声。
他昨日击伤赵雅,逃避追捕时,听到了第一声钟声,而在被公子翎击落瀑布后,隐约听到了第二声钟声。
赵雅愠色犹然不消,道:“就算钟声有误,但那时外头已闹翻了天,预警何需钟声?其余姐妹都已参与了追捕,你身为护卫总管,警惕性还不如她们吗?”
秦风装出委屈状道:“雅姐,韩赋的客房离偏远,我又正‘噼噼啪啪’烧着小灶呢,是真没听到外面喧嚣,这的不能怪我,要怪,真的只能怪那敲钟的家伙,让我知道了她是谁,一定把她空心脑袋‘铛铛铛’的当钟敲!”
秦风越说越气之际,却见小猫女苗儿缩在魏萌儿身后,怯生生的举起手来,眨着竖瞳的猫眼可怜巴巴道:“那个……秦风姐,那个……敲钟的机关是我开启的……但我的脑袋可敲不响……”
“好啊!原来是你个笨丫头?”秦风闻言摆出一份张牙舞爪的样子恶狠狠瞪向苗儿。吓得苗儿将脑袋缩回魏萌儿身后。
应飞扬挡在二妖之间道:“好了,莫欺负她了,苗儿,轮到你了,说说昨日午时之前,你做了什么?”
有公子翎护着,苗儿才敢冒出头来,道:“昨天……昨天我们在书阁前院见应飞扬和赵令主打架,我和萌儿修为太浅,就没敢上去帮忙,后来赵令主被打伤了,我们才有机会接近,我本想着扶赵令主回房休息,但她不愿,而是将开启虹晷机关的锁匙交给我,让我去开动警钟,召集山庄群妖一起抓应飞扬那个坏人,然后我就去了……但我一紧张就分不清左右,脑子成了一片浆糊,赵令主明明教我往锁匙插入后右旋是警报,我却旋向了左边……公子,是我不好,误了大事。”
苗儿说到此处,已是泫然欲泣,应飞扬怕她一哭出来就没完没了,忙蔑笑一声道:“区区应飞扬而已,本公子弹指可灭,算什么大事?况且钟声虽误,却也未耽误什么,在当时嘈杂情形下已足以引起警示,你继续说。”
苗儿点点头:“之后便没什么了,我以前没听过警钟,也不知警钟钟声和报时钟声有区别,只当完成了赵令主交待,便想着去看看热闹,但我跑得慢,等我刚到场时,应飞扬那坏人已被公子打倒了。”
应飞扬又问道:“这往返途中,可有见到谁能为你作证?”
苗儿歪头想了想,然后道:“敲钟的时候没有看到,不过看热闹的时候,倒有几个姐姐能为我证明。”
应飞扬以询问眼光看向楚颂,楚颂摇了摇头,道:“她到场时,公子和应飞扬的交战已至尾声,她中间无人能证明踪迹的时间仍是太长,已近一刻钟,足够破解我预留在铁山身上的药毒了。”
这时,却听魏萌儿插口道:“公子、楚姐姐,虽然我还不太清楚山庄里发生了什么,但虹晷和铁山大哥的客房离得很远,以苗儿脚程,先到虹晷处开启机关奏响钟声,再到客房附近破解那什么药毒,然后再到夫人房间附近看热闹,只是来回路程,便不止一个刻钟……她并没有这个时间。”
时间问题应飞扬也想到了,书阁、客房、虹晷及众妖的观战处四点呈长形分布,书阁与客房靠近,虹晷与观战处靠近,却与书阁及客房相距甚远,却是存在往返时间的问题,但这话由魏萌儿说出,仍是令应飞扬高看她一眼。
不愧是天香谷出来的女妖,虽本性不改天真,但遇上大事,沉着冷静远胜与她年岁相仿的苗儿。
苗儿听魏萌为她辩解,虽说不出话来,也忙附和着点头。
应飞扬却忽然催动公子翎留在体内孔雀幽冥印两道真气,便见应飞扬迅如鬼魅,一瞬闪身到苗儿身后,快不及眨眼间,已扣住苗儿脉门,苗儿未做出任何反应便已受制,等反应过来,不由吓得小脸一白。
“别怕,公子试你功力呢。”魏萌儿安慰道。
而与此同时,应飞扬真气也灌注苗儿体内,在她经脉游走一周后,才缓缓收工。
他从书上和楚颂初步研究得知,蛊虫虽能占据人身体,但却不能增强寄体者本身功力。一番试探下,发现苗儿本身根基浅薄的紧,确实存在脚程时间的问题。
想到这些,应飞扬缓缓松开了苗儿的手。
却看向魏萌儿,道:“小花妖,你既知本公子在怀疑你们,那可知你为她辩解,便是加重自己嫌疑?”
魏萌儿不卑不亢道:“知道,但我更知晓,公子处事公断,对我们亦爱护有加,绝不会让我们任何一人蒙冤受屈。”
“哈,像,真的是像。”应飞扬轻笑两声,看向魏萌儿道:“那轮到你了,说吧,你在那段楚颂离开的那段时间,做了些什么?”
魏萌儿摇摇头道:“我也没做什么,赵令主被打伤后,虽然口上说没事,但我仍不太放心,所以便去了药房,想为她拿些药来。”
应飞扬有道:“药房与书阁相距不远,拿个药而已,需要这么久?”
魏萌儿道:“药房本是楚姐姐总管,但她当时正在追捕应飞扬,药房其余妖也都不在,我只得依照过往在天香谷的经验,翻寻了些治疗内伤的药物,但因对药房不熟,所以花费的时间长了些。再赶回时,赵雅姐已不在书阁树下了,所以也无人能为我证明。”
应飞扬又看向赵雅,想找他印证,赵雅道:“我便顺便连我的行踪一起说了吧,我的行踪更是简单,我被应飞扬击伤后,便在树下调息,但我放心不下,只运行一周天,将伤势强压下去后,远远看到公子与应飞扬打了起来,便要去观世状况,但我高估了我的体力,一路忍着伤势走走停停,竟然在公子将应飞扬击杀后,都没能赶到地方……”
应飞扬又道:“你是在什么时候离开书院树下的?”
赵雅道:“我只调息了一周天,时间上到没多久,在第一声警报钟声响后没多久,便已经动身了。”
“哦?这便趣味了!”应飞扬眉头一挑。
赵雅问道:“怎么了?”
应飞扬眼睛越来越亮,道:“方才我诈了苻有书一下,她说出了与你不同的证词,她说直到午时钟鸣时,仍见你在树下运功调息!”
赵雅闻言眉头一皱,只道:“我没有说谎的必要。”
魏萌儿也笃定道:“我在午时钟鸣前后回到书阁的,那时赵令主确实已不在树下,我也没有记错。”
同一时间,两种截然不同的发言,令众妖各入沉思,片刻后楚颂先开口,一脸疑惑状道:“雅姐和萌儿的言论可以相互印证,这么说,苻有书果然是被诈出了马脚……可她又受到了蛊虫的攻击,这怎么解释?”
赵雅冷笑一声道:“苦肉计!许是她自知身受怀疑,怕说的越多破绽越多,索性便演了出苦肉计,所中之毒刚好让她昏迷,却又恰不足以致命,正好防止我们继续追问。”
“你们是说……苻姐姐是坏妖?”苗儿咽了口口水,悄悄挪动脚步,拉开与苻有书的距离。
而她童稚之语,恰说出在场几位女妖的心声,众女齐刷刷将目光聚集在应飞扬身上,等他决断。
应飞扬闭上眼,细思方才的经历,从窗口飞出却并未发现携带信笺的鸽子、面对质问时戒备欲逃的举动、与赵雅及魏萌儿相矛盾的证词……苻有书的言行举止、种种一切都引人怀疑,但……
“你们四处翻查一下,看看苻有书的物品,有没有什么可疑之处。”再睁开眼,应飞扬下令道。
众女闻言而动,而应飞扬则扫视整个书阁后,目光便在众女身上逡回,暗暗审视她们每一个的行动。
苻有书虽有住所,但平日大多居住在书阁,鲜少外出,书阁楼梯下的“书窝”,就成了她临时的居所,除了些许日常用具外,其余大多都是些书籍。因不想把更多妖牵扯进来,搞得妖心惶惶,只在场五女搜寻,效率难免降低,找了许久,都无所s收获,应飞扬正寻思着是否该再多叫些妖来帮着搜查。
此时,却闻“咚”的一声闷响,紧接着是一声吃痛的娇呼,寻声看去,便见魏萌儿捂着脑袋疼得直咧嘴。原来,魏萌儿俯身翻书翻得久了,想起身稍微舒展下脖颈,但苻有书的“书窝”搭建在楼梯拐角处,魏萌儿一时没注意,起身时便撞到了头。
应飞扬闻声却眼睛一亮,立时走上前去,伸出手用指节叩击着楼梯木阶,连敲数声后,忽然猛地一拉,竟从实木楼梯中抽出一个抽屉般得暗格。
众女见状跟着围了过来,却见暗格之中,放置着一大摞的纸张。
应飞扬抽出上头一张念道:“铁山、韩赋贤伉俪,自上一别,已过经年。适此秋黄叶落,思乡思归之际,诚邀贤伉俪重回山庄……嗯?这是山庄写给韩赋的邀请信!”
“这些也都是信件,我的、雅姐的、秦风姐的都有!”楚颂一边翻看一边惊道。
“最早的一封是在半年前,寄入的寄出的都有,但笔迹都是苻有书的,她……在私下抄录我们的往来书信!”赵雅快速扫完所有书信,做下了结论,。
也令在场众女面面相觑,虽说苻有书是蠹虫化形,抄录字书是本性天成,可平日抄录书册卷籍也倒罢了,她竟还借着负责收发信件的职务便利,连往来的私密书信也一并抄录了,这实在做的太过了,甚至可说是别有用心!
“公子,苻有书肯定有问题,要不要?”赵雅向应飞扬请示道,其余几妖也将目光投来,只等应飞扬一声令下。
应飞扬略一思索,却道:“不急,韩赋那边本公子尚未问询,待本公子问过再说。”
秦风却摇摇头,叹道:“公子不急,可时间却不在我们这边,要我说啊,我们一开始就找错了方向,就算找到了谷玄牝的寄体又如何,擒下她?逼问她?一个寄体而已,谷玄牝大可弃卒保车舍弃寄体,到那时,我们要去找谁问出除去身上蛊虫的方法?”
苗儿闻言,面色又变得煞白,忙问道:“那秦风姐,你说该怎么做?”
“怎么办?”秦风轻笑一声,柳眉轻挑,如刀出鞘,“时间紧迫,与其浪费时间,寻找谷玄牝,不如先找出母蛊的寄体者,来个手起刀落,断其根源,所有威胁便都迎刃而解了!哦,公子到时若不愿下手,由我代劳,亦无不可。”
秦风说着,以手为刀,朝发问的苗儿脖子上比了一比,吓得苗儿面色更白,而秦风直言快语,确实也挑明了众妖一直回避的问题。
时间有限,该先找寻谷玄牝,设法从他口中逼问出蛊毒解法?还是先找出被母蛊寄体者,将其杀掉断绝后患?
险恶的抉择,令在场氛围瞬间化作冰点,却听应飞扬轻蔑一笑,道:“我锦屏山庄的女子何等金贵,区区谷玄牝,还不值得她们任何一个赔上性命,继续寻找谷玄牝,揪出那蛤蟆,本公子自有办法,让他吐出解除蛊虫的方法!”
“可是……”秦风还欲再言。
应飞扬却截断了她的话,反问道:“怎么,信不过你家公子么?”
“是,只有公子,秦风一直深信不疑。”秦风垂首,不再争执。
“那便好!”应飞扬略作思索,再度发号施令,“苻有书嫌疑重大,赵雅,本公子再挑十个妖给你,由你领着她们负责看管苻有书,莫让她死了,也莫让她逃了。”
“是!”虽知那拨来的十个妖既是看管苻有书,亦是监视自己,但心照不宣的事,赵雅并不揭破。
“萌儿、苗儿,你们两个跟着我,去往韩赋住处,至于楚颂……”
还未想到如何安排楚颂,楚颂便主动道:“公子,我想过了,寄身蛊是谷玄牝依仗已久的蛊虫,而谷玄牝又曾与公子为敌,虽然现在记不起了,但我之前必对寄身蛊做过相关研究,以作防范,甚至找到过破解对策,所以我想翻看我过往笔记,看是否能找出线索。”
应飞扬微微皱眉道:“对付谷玄牝,你的医药造诣是关键。况且,铁山的寄身蛊现在在你身上,谷玄牝若想取回寄身蛊,可能会再次出手,放由你去研究,对你太过危险!”
楚颂摇头道:“没事的,谷玄牝是出了名的谨慎,一击不中,未必敢再次出手,况且,他若真敢再出手,那也正好以我为饵,将他吊出。”
应飞扬失笑道:“净说傻话,有本公子在,哪轮得到你做饵?”
“我来吧。”秦风请缨道,“我来护着我们的小楚颂。”
“公子还需调查,雅姐看着苻有书,山庄上下,能保楚颂安全的便只有我了,公子若不放心,也拨来十个姐妹,做我的帮手好了,若小楚颂出来差池,尽管唯我是问。”秦风似笑非笑,同样是看破不说破,主动请求监视。
“便依你之言吧。”应飞扬略一迟疑,随后点头,虽仍有担忧,但如秦风所言,目前除她之外,也无谁能保护楚颂。“好了,各自行动吧,苗儿、萌儿,你们跟着本公子!”
吩咐完毕,应飞扬领着两个小丫头行动,径直向韩赋住处走去。
一番周折,估摸已近午时了,但外面天色却仍显黯淡,阴云压顶,秋雨将下不下之际,最是惹人烦闷,也让应飞扬更加心烦。
时间紧迫,只剩下不到两日时间,明日子时钟声响起时,众妖记忆便将继续流失。任应飞扬再怎么装作天不怕地不怕的公子翎,可随着时间流逝,内心越加焦躁不安。
一路心神不宁,反复思索着方才书阁中,每个妖的言词,韩赋居住的小院不知不觉间便到了,应飞扬敲门之后,门扉开启,映入眼中的是令此时的他最为头疼的身影。
他的师姐、师姑、以及“夫人“……
本想来找韩赋,但门扉开启,第一个映入眼帘的却是谢安平……便权且先叫她谢安平吧。
??应飞扬纠结了几下,一声夫人还是没敢叫出口,只道:“你怎么在此?”
??谢安平微微皱眉,随后用略带埋怨的轻声道:“有什么好奇怪的,我怕韩赋妹妹想不开,来看看她,跟她说说话。”
??谢安平说着,略略欠开身子,让应飞扬看见屋内情景,便见韩赋正坐在床上,双目红肿,面色憔悴,但双目比起昨日的疯狂,今日已显平静,只是太过平静了,反而有种寂如死灰的感觉。
??而谢安平又问道:“你呢?来这做什么?”
??“有些事情,需要问过韩赋。”
??“她现在的状态,哪还经得起问,不如改天再……”谢安平说到此处,却有了停顿,谷玄牝潜伏山庄,过了今天是否有明天都两说,何来改天?
??而韩赋恰在此时道:“主母,我已无事,便让我与公子谈一谈吧。”
??谢安平只得点点头,同时轻声对应飞扬道:“韩赋甫遭巨创,你说话莫要刺激到她。”?
??“本公子自有分寸。”应飞扬回到,此时,忽闻“当当当”的钟声鸣响。
???“呀!已经午时了!”随行的苗儿呼道。
??应飞扬也眉头一簇,只感时间短暂,尚未查明头绪,匆匆半日已过。
???谢安平叹道:“看此情形,公子是无心用午膳了,但我泡了莲子,晚上的莲子羹,公子再怎么操劳,务必来饮上一碗,清心去燥,或可让公子看得更清明。”说罢,谢安平便退出门外。
而应飞扬亦对苗儿说,“苗儿,你也先在外头等候吧。”
苗儿点点头,听令退出门外,可从外关上门,却发现谢安平正在等她。
“主母!”苗儿行礼。
“你认得我?”谢安平秀媚轻挑。
“我来山庄虽短,也快满两年了,怎会不认得主母。”
谢安平道:“哦?任举一例,可还记得我上次与你说话,是在什么时候?”
“自然是在……”苗儿张口欲答,却卡了壳,苦恼的敲敲头道:想不起来了,呀!主母!你该不会因此怀疑我吧!”
“哈……果然是一片空白。”谢安平轻声一笑,似在自嘲,眼神中却有一闪而过的悲凉和落寞。
“主母说什么?我没听清。”
只一瞬间,谢安平神情恢复如初,“没什么,我说公子出行,独带你在身边,定是对你最为信任,我又怎么会怀疑你。”
“这……也不能这么说啦,我只是没有做坏事的时间,嫌疑比她们低一些而已。唉……只盼公子能早点把那什么谷玄牝揪出来,不然我连和主母相关的记忆都记不起了。”
谢安平莞尔一笑,问道:“你这么想恢复记忆?为什么?”
苗儿眼睛睁大,疑惑道:“什么为什么?记忆是存活的明证,若是没了记忆,不就和死了一样吗?”
“也是。”谢安平笑了笑,“可若对些人生已走至尽头的人而言,失去过往记忆,便等于拥有了重新选择的机会,或许,能开启一段全新的人生……”
苗儿更显困惑,“主母,你说得什么,我不太懂……”
“你年岁尚轻,未经历过抉择,也未有憾恨追悔之事,自然不懂……呵,我与你说这些干什么?”谢安平自嘲的摇了摇头,又道:“还是说些别的吧,公子他调查了一日,可有什么发现……”
她看着苗儿,目光沉静,不见波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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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内,应飞扬欲向韩赋问询,目光却先被一本书册吸引,书册摊开在床上,显然刚刚韩赋翻阅过,更确切的说,是谢安平和她一起翻阅过,不由问道:“这个是?”
?
“公子可能忘了,我有些念旧,总是将往来书信装订成册,随身携带。”
“方才你们一起看过它?”
“是,夫人用它开导我说,曾经发生的都不会变,铁山他虽有事瞒着我,但这些年的夫妻生活,却不是假的,这些书信皆是明证。”韩赋平静说着,也不知是释然了,还是心死了。
应飞扬眉头轻蹙,“借本公子一观,如何?”
“不过是些书信往来,倒也无不可,只是……”韩赋平静面容终露出几分窘意,但仍是将书册递出。
应飞扬一目十行翻阅书信,只觉韩赋半生光景都缩入书信之中,前半本大多为她和铁山的书信,只言片语中,可看出他们间相识、相知、相恋的轨迹,而后半本则是她迁出山庄后,与山庄的往来信笺。
应飞扬翻看往来书信的字迹,想了想问道:“山庄邀请你做客的信笺,皆只戳山庄的印记,不署私名,你能分辨是谁写的吗?”
“这倒不难,从笔迹上可以分辨,最开始十年,都是夫人亲手书写的……后来书信断了三年,夫人也没再给我写过信,这些年来,都是雅姐和秦风给我写的信。”韩赋说着,略带疑惑道:“公子?我印象不清了,你可记得夫人是为何不再亲笔给我写信?”
“你方才可有问过她,她怎么说?”
“夫人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沉默了许久,好像……”韩赋皱眉,斟酌了下词句,才道:“好像失魂落魄般。”
“哦?”应飞扬轻咦一声,却没回答韩赋问题,只翻阅着书册继续道:“本公子猜上一猜,开头称呼写为‘韩赋贤伉俪’的信是秦风写的,而只称呼“韩赋”的是赵雅写的。”
邀韩赋来访的书信内容上大同小异,只称谓不同,信头写为“韩赋贤伉俪”的书信,字体挥洒肆意,像极了秦风的性子,而信头称呼为“韩赋”的,字体娟秀典雅,应是出字赵雅手笔。字如其人,应飞扬虽对她们字迹不甚了解,但也能猜得出来。
“认出她们俩的字体,对公子不难,但也不尽然。秦风因和铁山他交过手,当初铁山求亲时,就是通过了她的考验,所以对铁山有些欣赏,邀约时总把他也算上,虽然铁山他畏公子如虎,大多时候不会与我同来山庄,但秦风一直使用的都是‘贤伉俪’的称呼,。而雅姐在称谓上没这份讲究,多数只写给我,但偶尔也有几封用‘贤伉俪’的称呼,公子往后翻翻便能看到。”
应飞扬翻了一翻,见果然如此,又问道:“那这次呢?这次的书信,并未装订在册中,你此次来山庄,是谁写信相邀?”
“这个……我不记得了,待我找找这次的书信。”韩赋说着,四处翻找一番,却无所获,只得道:“我应该有带来的,怎么找不到了,可能在……被铁山带着了,在那客房中。”韩赋虽然平静,但这次提及到铁山丧命的客房,面上还是闪过一丝挣扎。问道:“那封信,是很重要的线索吗?”
“不,随口一问而已。”应飞扬一带而过道,苻有书私下抄录的书信中倒有那一封,因是苻有书抄录,字迹上看不出写信者是何人,而信头称呼是“贤伉俪”,从此观之,多半是秦风所写。
应飞扬暗记在心,却没将书册归还,而是理所当然般的塞入衣襟之中,他只说了借来一观,却没说要借多久。随后回到正题,问道:“昨天你伤心过度,是秦风送你回房休息的?”
“应该是,我记得是她给我盖上被子没错。”
“之后你便一直睡着,没有醒过来?”
韩赋点头,“是,一直到昨日下午,才刚醒转过来。”
“之间没有离开过房间?”
韩赋苦笑一声,“我这样子,怎么离开房间,公子难道怀疑,是我杀了我夫君?”
应飞扬不言,他确实怀疑过韩赋,铁山丧命当晚,还是应飞扬的他带着魏萌儿在客房院内抓蛐蛐,却无意间听到铁山和一女子对话,言谈之中提及了谷玄牝,似在山庄众妖察觉前,便已知晓谷玄牝的存在,女子声音压得很低,分辨不清身份,但应飞扬理所当然的认为,能深夜出现在铁山房中的,自是他的妻子韩赋了。
可经历诸多事,见识到韩赋两度伤心到昏厥后,应飞扬又不禁将他先前的判断推翻重来,如果那晚房中女子就是韩赋,那她的伪装真是深沉到令人害怕,但如果不是韩赋,那女子又会是谁呢?
思虑如此,应飞扬嘴上却轻描淡写道:“非也,只是秦风说她午时与你在一起,若你一直昏迷,便无法证明她所言真伪。罢了,看来本公子空走一趟。”
应飞扬说着,起身欲离,韩赋却又将他叫住,“那个……公子,我虽昏迷,但也非全无知觉……”
“哦?你想说什么?”应飞扬闻言回身。
韩赋犹疑了一下,咬咬牙道:“公子当知,便是昏睡也有深眠浅眠之别,浅眠之时,便是闭上眼,也能感知到周遭动静,昨日我昏睡时,不知睡了多久忽听一阵钟声传来,让我有了知觉,迷迷糊糊,将醒未醒的,却能听到一阵急促脚步声,从我房中向外步出,过了没多久,好像又传来一阵钟声,钟声结束后,那脚步声才又回来。”
“两声钟响,那是午时前后。”应飞扬眉毛一挑,“你是说秦风曾在午时前后离开过房间?”
韩赋垂首道:“我只说那阵脚步曾经离开过。”
“本公子明白了,你且继续休息。”应飞扬说着,大步迈出房间。
“苗儿,跟我走。”应飞扬唤着,却发现苗儿并不在门外等候,而是从侧面慌慌张张出来。
“来了来了,咳咳!”苗儿方跑来,就咳个不停,领口还一大片水渍,看来是正喝着水呢,就被应飞扬唤来。
“怎么回事,等得久了,口渴了?”应飞扬失笑道。
“是啊,跟主母说了老半天话,嘴巴都干了.”
应飞扬心头一疑,“哦?她和你说话了,都说些什么?”
“没什么,就是问我们查探出了什么没……”苗儿说着,脸色忽然一变,害怕道:“公子,我是不是多嘴了,不该说出去的。”
应飞扬摇摇头,“说便说了,也没什么,先做正事,和我一起找秦风去。”
“找秦风姐?她不就在那吗?”苗儿一指,恰见秦风和楚颂正从侧面一同走来,二人手上各抱一大摞书。
从她们往来的方向,可猜出是楚颂从她房里搬来些书籍,要带到铁山身亡的客房,参照着遗体细细研究,路上正好碰上应飞扬。
应飞扬见状,道:“苗儿,你去给秦风帮把手,秦风,慢一步,本公子有话与你说。”
“好勒,我正不想当苦力呢!”秦风顺势将一大摞书都压在苗儿手上,缓下脚步与应飞扬走在一处。
而应飞扬单刀直入,道:“你说你昨日午时前后,都在照顾韩赋,但本公子问了韩赋,你在那段期间,曾外出离开过。”
“啪!”
秦风轻盈脚步陡然止住,落在石板上发出闷实一声。
应飞扬转头,看秦风用既烦厌又无奈的眼神看着他,“你确定要问得这么清楚?再问下去,我可没法为你打掩护了,公——子——”
听闻秦风将“公子”两字咬得意味深长,应飞扬不惊反笑,道:“哈,既然如此,何妨继续将我当成孔雀公子,回答本公子问题?”
“公子想听我行踪,那我便说呗。”秦风耸耸肩道:“昨日钟响之时,我确实有所警觉,出门查看后,知晓山庄上下都在追捕应飞扬那个没良心的小贼,说起来这小贼着实可恶,从姐姐我这得了香吻一记,竟还敢追着姐姐身后面问东问西,所以当时我就想在他必经之路潜藏着,等他经过时给他一击,这样说,公子明白了吧?”
应飞扬闻言,面上不变,背后却不由渗出冷汗。秦风作为蜀地妖族中仅次于公子翎的高手,修为比他只高不低,而且据闻尤擅暗杀奇袭,若她真潜藏在暗处,酝酿惊雷一击,只怕胜负在交手之前便已分明。
“可哪知公子你比我先出手,亲自教训那小贼,于是我就继续躲着看戏了,然而戏越看越迷糊,公子你最后一记幽冥印虽印在了那小贼身上,却与先前孔雀明王咒的余劲达成微妙平衡,看似威力万钧的必杀之击,实则反是替他疗愈明王咒的伤害。山庄其他妖看不出来,但我跟随公子,眼力又过得去,还是看出了些端倪。”
秦风虽说得轻描淡写,但能将公子翎那精妙手法说得分毫不差,定是亲眼所见,而且还有足够修为见识,以及对公子翎朝夕共处形成的了解,才能看出那一瞬间的生杀变化,说至此处,应飞扬对秦风的说辞和身份已不在怀疑。
而秦风继续道:“当然了,一开始也只是猜测,直到早上公子再度出手时,我才确定。”
“今早出手?”应飞扬心中暗疑一声,立时知晓秦风所指,今早,鸽房群鸽在蛊毒驱使下发狂攻击,应飞扬曾出手护住楚颂,那时秦风正在身边。想不到那短暂出手,竟被秦风看出破绽。不光想来也是,若公子翎亲自出手,不止能护住楚颂不被攻击,连苻有书也定能安全无虞。
秦风讲完,又摊着手道:“公子你啊,留应飞扬那个小贼性命是想纳他为助力吧,可惜,期许过高了,亏我看破不说破得为他遮掩,可他竟浪费宝贵时间在我身上,如今时限将到,对谷玄牝的行迹依旧一无所获。”
秦风越说越气,应飞扬却不见受挫,反轻笑一声,道:“未必然,据本公子所知,谷玄牝的身份,应飞扬已有掌握!”
这次换秦风大吃一惊,道:“嗯?是谁?”
应飞扬上前,贴着秦风耳朵轻声细语,秦风双眼起初困惑,随后越睁越大,待应飞扬说完,深吸口气才道:“你有几分把握?”
秦风的称谓从“公子”变成了“你”,可见她心绪激动,已经连陪演都忘了演。
应飞扬也只好往多了说:“方才误了时辰,没来得及验证,但也有十之八九吧。”
秦风不信,道:“既有十之八九的把握,为何还要在我这浪费时间。”
应飞扬道:“之前最多十之五六,跟秦姑娘开诚布公后,打消了些许疑虑,才有这十之八九的把握,况且我要搞清秦姑娘的立场,因为山庄中,还有第三方势力!”
“第三方?”
“没错,至少三方,甚至还有第四方、第五方,我需弄清是谁藏在公子翎和谷玄牝这双方角逐的背后,才能避免被雀趁其后。”
秦风闭上眼压抑波动的心绪,沉思片刻,再睁眼时,又恢复了轻描淡写的语气,“既然如此,时间不多,你多加努力吧。”说罢,转身便要离开。
应飞扬将他叫住,道:“说了这么多,秦姑娘还是不肯与我合作吗?”
秦风脚步一顿,回身懒懒道:“我可不是我家公子,我家公子会赌你的十之八九,我胆小,连万一都不敢赌。还是那句话,你有你的办法,我有我的办法。”
应飞扬道:“最无奈的办法?”
“也是最稳妥的办法。”秦风补充后,又道:“你那没来得及做的验证,我可顺手帮你做了,但其他的,便各走各路喽,你抓紧吧,要知道,谷玄牝留给你的时间不多了,而我留给你的时间,更少!”
应飞扬道:“见秦姑娘会在这时选择照看楚颂,便知秦姑娘所言非虚。不过还有一句叮嘱送给秦姑娘。”
“说呗,听着呢。”
“请姑娘务必——看紧楚颂!”
秦风神色微微一动,随后收起懒散,郑重点了点头,转身而去。
而她走远后,苗儿也正赶来,叫苦道:“公子,你竟和秦风姐聊了这么久,搬了那一大堆书,可把我累坏了……对了,咱们接下来去哪?”
应飞扬道:“要去的还多,但先要去个好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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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香浓郁,氤氲成芬。
狭小空间内,整齐的罗列着一坛坛美酒,只闻味道,便已熏人欲罪,此处乃是锦屏山庄的酒窖。
应飞扬此时正在酒坛中,对着油灯翻阅着一本账册,从灯油来看,已在酒窖之中呆了有一段时间了。
“公子,我不明白,咱们为什么要来这种地方。”苗儿似是实在受不了此处酒气,捏着鼻子只用嘴呼吸,说话也显得瓮声瓮气。
应飞扬边看边道:“自然是看酒水的往来记录了。”
苗儿不解,“酒水记录,看这些有什么用?”
应飞扬边翻边道:“除非是修炼道家辟谷,或是走佛家苦行法门,否则来做客时有,总是少不得吃,而有宴无酒不成礼,所以,只要看酒水的进出记录,便可知晓山庄何时来了客人,来的又是谁。”
“那公子看出了什么?”
“问得好,本公子翻了这十五年的记录,发现十五年间,韩赋来山庄做客共计三十三次,其中,铁山有七次跟随同来。”
苗儿还是无法理解的样子,歪着头道,“可是公子,你已经查了一下午了,用了一下午,翻了这么些账册,就为查这么一点小事?”
“事情虽小,可却能证明许多东西,七次,正好七次,而且每次的时间也正好吻合……”应飞扬像在跟苗儿说话,更像在自语,忽又道:“你说已经一下午了?”
“可不是么,外头都快天黑了,又一天过去了,公子竟也不急!”
应飞扬学着公子翎的模样傲然道:“天破犹可只手补,世上何事,能只得本公子着急?”
苗儿眼睛一亮,“看公子的样子,是有了头绪了?”
应飞扬哈哈一笑,“岂止头绪,铁山二十三年来,来山庄不过七次,这次恰巧便来了,恰巧死在山庄,恰巧被发现他曾是老蛤蟆的蛊奴,身上的寄身蛊又恰成了谷玄牝冒着暴露风险也欲得之物,所有巧上加巧之事,定是出自人为,解破了诸多巧合后的真相,答案自然浮现。”
苗儿挠着头,道:“公子,你又在说些让我听不懂的话了。”
应飞扬轻轻揭过话题道:“不懂便罢,本公子差点忘了,你跟了本公子一整天,还未吃东西吧,账册正好翻完,走,与本公子一起,去讨碗莲子汤喝。”
“莲子汤?”苗儿歪头,想起谢安平在中午时说了,要泡莲子煮汤。“咱们要去主母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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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沉的秋天,天黑的格外早,方至酉时,锦屏山庄已点起无数灯火。
而清心小筑——谢安平昔日的居所中。
一盏灯,映照一个起死回生的人。
一盅汤,等待一场暗流汹涌的宴。
谢安平看着摇曳灯火若有所思,食指无意识轻扣桌面,发出“笃笃”有节奏的敲击声,忽而声音一停,掀起盅盖盛了碗汤,朝门外道:“来得恰是时候,莲子汤堪堪温热,最宜入口。”
“来得早不如来得巧,那本公子有口福了。”便见应飞扬大步而入。随后毫不客气的端起汤碗便饮。只觉莲子被煮的软糯,莲子清香渗出,与冰糖味道融为融为一体,令他不由赞道:“甜而不腻,果然是上品。”
随后又对苗儿道:“苗儿,你多盛上些,去外头凉亭喝吧。”
苗儿吞咽了下口水,推却道:“这是给公子准备的,苗儿哪敢喝。”
谢安平笑道;“没事,我煮得多了,而且有些话要私下说。”
苗儿恍然道:“哦,苗儿明白,那……不打扰了。”说着盛了碗汤,向外走去。
而待她走远,便听谢安平神情一肃,意味深长道:“看来这汤合你胃口啊,该怎么称呼你呢?公子,师弟,还是师侄?”
灯火摇曳,照得她面容阴晴莫测。
被揭破,应飞扬这次显得更加平静,“你是什么时候看出来的?”
“一开始。”
“第一句话?”
“第一个字。”
应飞扬略一回忆,不禁摇头道:“只一个称谓上的踌躇,便让你看出破绽……不过这还不足以让你断定吧?”
“却已足够我怀疑,所以有了第二次的试探。”谢安平看看桌上的空碗示意道:“而你若真是公子,这加多冰糖的莲子汤,可不会合你胃口。”
“这挑嘴的孔雀,我便说了,让我假扮他是强人所难。”知晓连这碗汤也是试探,应飞扬不禁摇头,慨叹道:“秦风看破我通过一招,而你看破我通过一个字,或许我该改换策略,去怀疑那些还未发现我破绽的妖。”
“又或许,你已经这么做了。”谢安平浅浅笑道。
“不愧是汇集了山庄众妖经验智识的师姑,果然敏锐非常。”应飞扬赞叹着,话语却捅破原本共同维护的窗户纸,挑明了谢安平身份。
话语一出,谢安平面上笑意凝结了,一瞬间好像变了个人似的,温雅的气质、眸中的神采尽数消失。眼前的她显得落寞而空虚,便如瓷娃娃面上绘彩剥落,只余一片空白。
良久后,才道:“敏锐到能察觉自己不是人、不是鬼、不是妖、甚至不是虫。只是一个早该消亡,不曾存在的怪物……这份敏锐,我情愿不曾拥有。”
谢安平看着油灯自嘲着,烛火的光焰在她空虚的眼眸中跳动,为她黯淡双目点出一丝光彩,“说起来似乎该怪你,若不是你昨日突然冲来,对我说些莫名其妙的话,引起我的猜疑,我至少还可以继续欺骗着自己,继续做谢安平,直到……”
“直到被谷玄牝杀死!”应飞扬打断道。
谢安平柳眉一挑,“呵,谷玄牝创造我,赋予我生命躯体,他为何又要杀我?”
“师姑明知故问了,自然是过河拆桥。师姑方才称自己为怪物,应也了解自己的可怕之处。记忆、知识化作你的食物。经验、阅历成为你的养分,你无声无息的汲取他人,进化自己。待你完全进化至最终形态。恩怨情仇,随你一心改写。岁月流年,任你一念抹消。你将全知全能,无处不在,成为万物初始的‘一’,众生意志的连接点,凌驾整个世界神祗。”应飞扬说到最后,眼中亦不由闪过一丝恐惧。
谢安平却失笑道:“你故作夸张了,我的进化有极限,能影响的也不过锦屏山庄方圆数里,而且还有诸多损耗己身的后遗,否则,谷玄牝为何不将这蛊给他自己施用?说什么神祗,除了身形大些,我与虫巢中的蚁后也无甚区别。”
应飞扬依旧肯定道:“便算是蚁后,也是锦屏山庄的蚁后,只要你一念,山庄众妖、风雅颂三姝、乃至公子翎都将成为任你驱使的行尸走肉。更重要的是,你不必遵从谷玄牝意志。那么,谷玄牝怎会为自己培养出一个敌人,除去你,在你进化至最终形态、变得无法掌控之前,这是必然之事!”
谢安平摇头道:“可你仍是没回答,创造我,又除去我,谷玄牝费此周折,用意何在?”
“用意在公子翎!”应飞扬斩钉截铁道:“试想一下,谷玄牝的用意若只是单纯想扰乱锦屏山庄,那创造你之后,大可一走了之,又怎会冒着被发现的风险留在山庄?原因很明显,因为你只是达成他目的的手段,他真正的最终目的是控制公子翎,让高高在上的公子翎成为他的蛊奴!”
谢安平面上不见波澜道“公子的修为登峰造极,所修的孔雀明王咒又是脱胎密宗的精神法门,其心意坚定,放眼天下也几无人能敌,又岂会被只小小寄身蛊操纵?”
应飞扬道:“若是常时,或许谷玄牝会对公子翎无可奈何,所以才需要你,你的存在,让公子翎的记忆千疮百孔,原本无懈可击的精神早已出现破绽。若我猜得无错,明晚就是动手的最佳时机,公子翎会再一次失去记忆,正处心神混乱之际,而你离成为最终形态尚差一步之遥,仍不是威胁,控制公子翎,再杀掉你,之后,公子翎和谷玄牝的组合,横扫当世的武力加上诡谲莫测的蛊毒,天下又有谁能与之抗衡!”
谢安平道:“这只是你的猜测。”
应飞扬道:“也是你的猜测,你的还击,不是早已开始了吗?”
“哦?”
“在背后为楚颂出谋划策的人,是你吧。”应飞扬直视谢安平,好像要透过她空洞的双目,直接与她灵魂对谈。
谢安平依旧波澜不惊,“何以见得?”
应飞扬解释道:“两明一暗,三种药毒,楚颂在铁山尸体上预留下陷阱,诱得谷玄牝暴露出踪迹。但以我对楚颂的了解,她不具备那么缜密的心思,也想不出这种手段。所以,在我假扮成公子翎后便问过她,她会设下这陷阱,是受了谁的指点?那时她迟疑了一下,最后说是受到了应飞扬的指点。”应飞扬说到此处,不禁笑出了声,“当着我的面,说是受我指点,楚颂应该是难得说一次谎,可运气真是不好,偏偏撞上了我。那么接下来的问题来了,她为什么要说谎,为什么要替真正指点她的人隐瞒呢?”
不待谢安平回应,应飞扬便已自问自答,“楚颂曾与我一同阅览《博观虫鉴》,书虽被我毁去,但她或许也看到了一些信息,再联想到你之前对她的指点,让她确认了你是母蛊的宿主。但楚颂实在善良,她知晓若让山庄其他妖知晓你是母蛊宿主,你将成为众矢之的,甚至众妖会为自保将你杀害。所以,不到万不得已的关头,她也不愿让你暴露,于是,为了尽量不让你引起关注。所以才会将来自你的指点,推到我这个‘死人’头上,来个死无对证,只是她并不知道,那时的‘死人’,其实正活生生站在她面前。”
谢安平道:“你就没想过,楚颂是谷玄牝寄体的可能吗?所谓的三重陷阱只是她自说自话的伪情报,目的是为了让你产生误判,锁定错误怀疑目标,浪费你所剩不多的时间?”
应飞扬道:“想过,也正在验证,询问你,也是我印证的手段之一。”
谢安平也不再辩驳,一副不甚在意样子,道:“你若信我,我承认也无不可,没错,在楚颂背后,为她出谋划策的人正是我。”
应飞扬疑问道:“我还有一疑问,师姑可以吸取山庄之人记忆,难道不能从吸取的记忆中辨别谷玄牝身份吗?为何还要用设置陷阱这种手段试探?”
谢安平摇头道:“如我先前所说,你高估了我的极限,其一、我所释放的子蛊是寄身蛊的幼虫,而谷玄牝寄身他人依仗的是寄身蛊成虫,位阶在幼虫之上,蛊虫之间大吃小,强吃弱,互噬互斥,所以谷玄牝记忆不会被吸取。其二、子蛊虽能吸取记忆,但每只子蛊的容量极小,最后汇聚到我脑海中的只是十分零星散碎的记忆碎片,数以千万记的碎片混杂一起,无法拼凑成完整的记忆片段。吸取他人记忆,只是让我思维更健全,情感更丰富,应对更聪颖,更像一个活生生的人。”
“果然,想知道谷玄牝的身份不会这么简单。”应飞扬也不见失望,想了想又道:“但至少知道了,师姑同样对谷玄牝做出了反击,既然我们有相同的目的,与我联手对付谷玄牝如何?”
“联手?相同的目的?呵呵呵呵!”
谢安平闻言,却冷冷笑出声,笑声越来越响,空荡荡的双目也终于闪现出光彩,那是激愤的火焰。
“那我问你,待灭去谷玄牝之后,你们打算如何处置我?”笑声戛然而止,谢安平看着应飞扬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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