虹晷所指,距离子时一刻有半。
应飞扬豁然起身,“时间到了,动身吧。”说罢,已大步迈出。
“得,便看你还弄什么玄虚!”秦风虽不满应飞扬的隐瞒。却也知轻重缓急,埋怨一声紧随其后。
楚颂却迟疑未动,看了看赵雅,又看了看垂头而立,对周遭一切如若未闻的韩赋,问道:“那……雅姐呢?”
身形受制的赵雅此时则神态自若道:“不带上我吗?山庄之中,以我对谷玄牝了解最多,对付谷玄牝,我能提供多少帮助,你心中有数。”
应飞扬驻足道:“像杀掉铁山那种帮助吗?那我怕是消受不起。”
“需要这么义愤填膺吗?若非我杀掉铁山,你们现在还皆连中了谁的招都不清楚,你又不是铁山姘头,难不成还要为了替他出头,平白失了我这个助力?”赵雅口中嘲笑着,目光有意无意瞥向韩赋。
“雅姐,你莫再说了……”楚颂害怕刺激到韩赋,但看韩赋失魂落魄,似也未听到。
应飞扬冷笑一声:“呵,若非我提早察觉,只怕我的下场不会比铁山要好。”
“所以他死了,你还活着,我喜欢跟够警觉的人合作,铁山就是忘了这点,亏他也是从万尸坑爬出来的,看来是安逸的太久了。”
“我却不喜欢和需要我警觉的人合作,不想在应付谷玄牝的同时,还要防备背后毒刺,更何况,不与你合作没那么多理由,纯粹是我的计划内,不需要你!”
应飞扬说罢不再理会,快步而去。
“雅姐,你便在这待上一会,等一切结束,公子会有决断……”楚颂见应飞扬和秦风渐行渐远,只觉心乱如麻,也不知该说什么。
只将赵雅调成一个舒服的坐姿,又不敢放任韩赋独自呆着,便挽着韩赋跟上。
却未注意到转身一瞬,韩赋那如死灰的双眸,在烛台映照下,也能再燃出火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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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防山庄侍女见死人复活大惊小怪,引发不必要的麻烦,迈出房门的应飞扬又将公子翎的面具带上,急向公子翎住处而去。
“走这么急,是赶时间,还是怕自己经不住诱惑,答应了雅姐的合作。”秦风缀在他身后三两步,脚步同样疾快,说话却无丝毫窒碍,一语道中应飞扬想法。
应飞扬虽然大话放出去了,但对付谷玄牝,任谁也不敢说有十足的把握,他还真怕跟赵雅多说几句,自己便会动摇。
而秦风往后一瞥,见楚颂和韩赋还落在身后,便又低声道:“其实我是没什么意见,毕竟我们对谷玄牝了解太少。”
“可你们对赵雅的了解,同样不够多。”应飞扬略一犹豫,还是坚持了己见。谷玄牝固然神秘莫测,可赵雅又有谁能摸透吗?而今日她虽承认身份,可坦诚的背后,还有多少隐瞒,言语之间,又有几分可信,谁也说不准……
秦风也一怔,随后叹道:“说得也是,不过今日总算加深了一些,过往我以为雅姐一日要洗三次澡,是因为她好洁成癖,原来是……”
“你说什么?”应飞扬听她突然扯到洗澡,话说一半又戛然而止,还以为耳边风声太大听错了。
“原来是因为她觉得自己脏啊……”秦风把这句慨叹留在心中,随后岔开话题。“我是说,你怎么领到了这里?”
眼前庭院已是公子翎的居所,秦风仍在讶异,而应飞扬已自顾自的进入,在内中摸索着什么。
秦风暂压疑惑,与随后赶来的楚颂、韩赋一同进入。放入内,便闻“咔——嗤——”。
伴随着一阵机关声,公子翎房间的一处暗门缓缓开启,秦风不由啧啧称奇,“在锦屏山庄这么久,我竟还不知公子的房间另有乾坤!莫不是金屋藏娇?”
应飞扬道:“真要说的话,倒也算是吧。”
秦风本只是玩笑之语,听闻应飞扬回应不由一愣,但见暗门开启后,映入眼帘的那漫长甬道,以及传来的微微寒意,立时明白了这甬道通往何处,不由道:“唉,若非这事背后有谷玄牝阴谋,我倒真想把那母蛊留下来,有时候能忘却,未尝不是解脱。”
“可放下与否,取决在己,旁人无权代为决定,走吧。”应飞扬说着,率先进入甬道。
甬道狭长,只容一人通过,秦风也紧随其后,可当楚颂也跟进后,忽又闻机括声从背后传来,是暗门关闭的声音。
厚重石门阻断烛光,内中光线一暗,楚颂下意识想牵着身后韩赋前行,纤手探后却摸了个空。
“嗯?韩赋姐,她没有进来!”楚颂恍然察觉背后空无一人,而暗门是从外面被关闭。
急忙回身,可暗门早已关闭,任她怎么旋动门侧机括,但暗门却纹丝不动。
“我来!”秦风将楚颂挤开,运足力道旋了几旋,随后摇头放弃,“不成,机括从外面被卡住了,是韩赋做得。”
“雅姐危险了……快想办法!”楚颂不由慌神,她本也没打算带着韩赋去迎战谷玄牝,只是若放任心死如灰的韩赋与赵雅相处,止不准会发生什么难以挽回的事,所以才借口将她们二妖隔开。
可此时韩赋封住了她们后路,那之后会去往何处,不言而喻。虽知赵雅有错在先,但多年风雅颂三姝多年姐妹相处,楚颂不忍见三失其一。
暗门虽厚重,秦风若真要破开倒也做得到,只是难免费时费力,但……
“走吧,还是那句话,放下与否,取决在己,别人无权代为决定。”应飞扬催促声音传来,而他脚步丝毫不停。
“可是……”楚颂还欲再说。
“他说的对,她们两的结局,不该我们插手……”秦风又叹一声,缓缓收势,轻轻牵着楚颂的手,“走吧,前面才是我们能左右的结局。”
楚颂不再说话,垂着头任她拉着向前,一步一步,直走向消失在漫长甬道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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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脉被制的赵雅静坐屋内,双目微阖,不露心绪。
昏暗灯光弥漫,却将她的影子映得摇曳不定。
直到一阵秋风推门入堂,带来秋雨欲来的寒意。
烛光骤灭,又缓缓复明,赵雅睁眼,韩赋已在她面前。
她双目仍有泪花,光线折照下,似比烛火更烫。
“又来做什么?”赵雅有些不耐,好似被打扰清净般。
“我还有问题要问你,你早知道我夫君的真面目?”
“这话蠢了,同为蛊奴,在外都披着张人皮,只有对同类面前,才会不加掩藏的露出皮囊下的蛇蝎本性,他们的真面目,我了解的太多了。”赵雅淡漠一笑,“你尽管往脏了贱了的方向想,更脏更贱的我都做过。”赵雅抬着头,烛光自下而上映照,口唇鼻梁的阴影,仿佛将娇美的容颜切割成数块。
韩赋身子晃了晃,“既然如此,他来求亲时,你为何不阻止?”
“这话更蠢了,我为什么要阻止一手促成的事?”赵雅睁大眼睛,好像很困惑韩赋会问出这种问题。
“什……么?”
“很难懂吗?你与铁山相识是因为出山庄公干,安排你出山庄的是谁?他又怎恰巧处处投你所好,知你冷暖,甚至来求亲时,连一向见了男子就生厌的公子都没挑出毛病,放你出嫁,你不会还没想明白吧?”
“我是说……为什么?”韩赋低沉嗓音压不住得颤抖,’我明明拿你共患难的姐妹,为什么你要这么害我?”
“因为你烦啊!”赵雅声音陡然提高,好似比韩赋更愤怒,她笑着,笑出狂态,“共患难,你那算什么患难?万尸坑的日子,对你,不过有惊无险的新奇谈资,新奇到一遍两遍三遍四遍,你在我耳边不停谈起,总是不腻,你每念叨一遍,我就不由想一遍,为什么……为什么获救的只有你!我越想越烦,烦到想把你扔回万尸坑,再扔几十个臭男人下去,等你从里面爬上来,我再看你,还会不会再念叨!”
“而这时,铁山找到了我,他竟也侥幸没死在南疆,见我在锦屏山庄,便胁迫于我,我担心他揭破我的身份,又不能任他予取予夺,这时便想到了找你做替代品,铁山所图不过两件,一个是那档子破事,另一便是与锦屏山庄攀上关系,得到公子这个靠山,能满足他要求的不只是我,而你,没完没了的与我叙旧,我也真怕哪天会露出破绽,索性便一石二鸟,将你塞给了他,同时了却两桩麻烦。”
“够了,你不用再说了!”韩赋的浑身止不住颤抖、
赵雅却不停,继续道:“可你比我想得还没用,连拴住他这点小事都做不好,他仍不时的滋扰我,若不是他还有用处,我何必与他虚与委蛇。而这次,我借他体内的寄身蛊,确定了谷玄牝已对山庄下手,他竟又觉得自己奇货可居,趁机要挟我夜里与他相会,可却不想,我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小蛊奴,而我需要的,也只是他的寄身蛊,而并不是他,所以,一块瓷片,我就割断他的喉咙……”
“我让你不要再说了!”韩赋眼泪被恨火炙干,化出一把短刃,一刀刺入赵雅心口,血花在赵雅前襟绽开。
烛台从桌上倒落,火光在赵雅逐渐黯淡的双眸中熄灭,房内被黑暗吞没。
“噼噼啪啪”
火花作响,弥漫出淡淡的焦灼味。
赵雅眯着眼,盯着火光一动不动,她听说眯着眼,眼中带泪时,能从跳动的火焰上看到七彩的光。
她想知道她生命中还能不能见到那种光彩,但在外头她不敢哭,就算哭,也只是乔饰楚楚可怜,让对方放下戒心的伪装。
只有在这,在万尸坑中她才敢试试。
可她盯了许久,盯到眼眶发酸,也只看到一双白多黑少、无神凸起眼睛。
那眼睛属于一只在火上烤到半焦的青蛙,此时了无生气的直对她,似在怜闵,又在嘲笑,庆幸着它已经死了,而她还活着……
赵雅不喜欢被这种眼神看着,她决定待会先咬破这双眼,混着眼球中的浆液吞下它的眼珠子。
这是她第四次进入万尸坑,除却第一次外,之后的几次都算得上轻松。
谷玄牝将虫苗丢入万尸坑,以他们为蛊,来养出合用的蛊奴。
但若虫苗在万尸坑里团结起来,合力求生,虽也造不成威胁,但也会减慢炼蛊的效率。
所以每次都有蛊奴被派遣混入虫苗之中,负责煽风点火,挑起冲突。
这次负责的蛊奴是她,而她也做得很不错,不知原因被丢入万尸坑的虫苗、故作镇静的团结、暗藏私心的角斗、不安、猜疑、绝望在不见天日的深坑酝酿,而她只是混在其中,不动声色的拱拱火,绝望便被点燃,化作疯狂,在黑暗中燃烧。
不管开局如何,每次也都是走向相同的结果,但赵雅仍是看不腻。
原来看着别人在悬崖边游走,最终跌下万丈深渊,竟也是一件分外畅快的事。
只要你本来就在深渊之底。
不过这乐趣也快到头了,现在,虫苗彼此全无信任,或三五一组,或独自行动,照往常经验,不出半个月,这场规模庞大的养蛊就能结束,而她的蛊奴同伙又将新增一名。
而她吃完这只青蛙,就打算结束任务,不被察觉的退出这场厮杀……
青蛙照例烤到半焦为止,她其实并不饿,也不想吃,但这是她惯用的提醒自己的仪式,提醒着她第一次卖了自己,就只换了半只烤焦的青蛙,而她之后又把自己卖了越多次,转手越多,只会更贱。
记住这点很重要,许多蛊奴就忘却了这点,蛊奴的“奴”字,还不足以提醒着他们在谷玄牝眼中的地位,竟以为成为蛊奴便是得了谷玄牝的恩宠。
那时,谷玄牝不吝亲自提醒他们,而提醒的手段,赵雅稍一回想,就恶心到要将胆汁呕出。
“谁?”就在回忆到恶心的东西时,赵雅猛然察觉异动自侧方拐角处传来。
混入万尸坑虽被视为轻松的任务,但仍曾有蛊奴死在内中,成为其他蛊奴口中的笑谈,赵雅可不想死成一桩笑话,提声之时,已然戒备。
便见火光尽出,一道身影怯生生走来,“姐姐,是我……”
一名女妖拖着虚弱步伐踉跄走来,赵雅对她有印象,前几日众虫苗还没分崩离析时,赵雅曾假意照顾她几次,却也记不清她的名字。
在万尸坑中需要被照顾的,本就不值得记住名字,反正很快就会死了。
女妖身形纤细瘦小,看起来弱不禁风,走到火光附近就停下脚步,双目不再看她,只直勾勾的火架上的烤青蛙,幽黑的瞳孔里跳动着火光,好像要用眼睛把它吃掉一样。
油脂滴落炎上,发出“滋滋”声响,蛙肉的焦香和空气中的腐臭味一同弥漫,瘦小的女妖一言不发,与昏暗的洞穴,半焦的青蛙,定格成一副熟悉的图景。
熟悉到赵雅恍了神,一眼望去,就像看到了当年的自己。
回过神来,却发现自己已经将烤青蛙串向扔给了那女妖。
赵雅惊讶自己的作为,但很快给出了解释,“比起饿死,还是让她绝望挣扎后,再无力的死去更加有趣。”
那小妖接住烤青蛙,眼中闪过一丝迟疑,但身体却无半分停滞,未多发一言就埋头狼吞虎咽,像只饿极了的小兽。
赵雅则好整以暇的看着她,面色苍白,身形消瘦,但样貌却不错,让赵雅不由恶意的想着,是否该以食物为要挟,逼她与自己虚鸾假凤一番。
她虽无这方面爱好,但却想再重历下当年的经历——以高高在上的施暴者视角。
那档子事她后来又经历了许多许多,每次带给她的都只是污秽与屈辱,她也曾好奇究竟有何魅力,让那群家伙像牲口一样乐此不疲。
或许该换个视角,说不定她也能体会到其中欢愉。
“姐姐,给你留的,还有,多谢……”就在这时,女妖怯生生的声音又响起,打断她邪恶的绮想。
而那串青蛙再度映入眼中,竟还剩了一半,那小妖只吃了焦黑的半边,剩下酥黄的半边一口未动,原样递了回来。
赵雅又愣住,恍如隔世,忽然记起这世上除了掠夺,还有分享,但——
“你这样活不长啊……”赵雅长长叹了口气,她突然忍不住多话,压不住心绪,想要教一下这小妖。
“嗯?”半只青蛙虽少,足以熄灭小女妖双目中的火光,让她眼神变回澄澈,不解赵雅为何会这么说。
“你可知这是什么地方?”赵雅边说,边用修长手指从青蛙上撕下一条带着血丝的蛙肉。
“听他们说这里叫万尸坑……”女妖说着,畏惧的打量黑漆漆的四周,“这里有很多死尸吗?”
赵雅慢条斯理的撕着蛙肉道:“活着的尸体有很多,至于死尸?死了就只是滩肉而已,吮剩的骨头都留不下几根。”
“难道其他妖会吃尸体?”小妖说着面色一白,急捂着嘴,不让刚咽下的蛙肉呕出。
赵雅心知妖族之间亦有妖的伦理,即便是血妖,若有选择也不会以其他妖为食,何况眼前小妖身上毫无血气,应是采天地灵气修行的灵妖,可赵雅却平静道:“你也会吃的。”
小妖闻言大惊,正要反驳,赵雅白皙手指已捻着撕成条的蛙肉伸进她口中,堵住她涌到嘴边的话,随后又听道赵雅呓语般的呢喃:“这里几百号的妖,青蛙、老鼠、蚯蚓、甚至苔藓都很快会吃光。很快能吃的只有尸体,和那些将要变成尸体的,你刚捱过饿,应该知道饿上几日,你就不是再用脑子思考,而是用胃。你脑中只能听到一种声音轰鸣,那就是你肚子叫声。不停不歇,无止无休,催促着你吃吃吃吃,不管什么,不管用什么方式,把眼前能吃的撕碎、嚼烂、咽下就行……你知道吗?用胃思考的妖,眼睛都是红的,就像你方才那样……”
小妖躲闪赵雅目光,垂下了头,含糊不清道:“我……我没有……”
“不用羞愧,不用低头……”赵雅食指托起小妖下颌,拇指犹在小妖口中,强行让她的视线与自己齐平,小妖的虎牙刺破了她的拇指,她也浑然未觉,任鲜血从拇指肚流入小妖嘴中,“你本没有做错,错只错在没有坚持,明明只差一点就能蜕变成虫,为何又让自己变回妖?你这样子,下一个被吃的,就会是你啊……”
赵雅将拇指从小妖口中抽出,摩挲向小妖的脖颈,看着殷红血液在她白皙皮肤上晕开,“你脖子的线条真好看,我若是他们,一定从这里下口。一边在你身上侵犯你,等待快感攀升到巅峰时,再一口咬断你的脖子。”
赵雅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神情,但女妖好似开始害怕,手指在脖颈上摩挲到何处,何处便绽起一粒粒鸡皮疙瘩。待她脖颈上的寒毛都竖起时,终于尖叫一声要退闪开。“不要……别吃我,别吃我,……我不想死!”
但赵雅却扣住了她的后颈,幽幽双眼直视着她:“不想被吃,那你就要把自己变成虫子。”
“虫子?”女妖眼睛睁大。
“没错,其他妖都是行尸走肉,而你太弱了,只能当虫子,依附在尸体上,以腐肉为食的虫子,只需舍了这身皮囊……”赵雅一手抚摸着她,口中话语如恶魔的诱惑,“试一试吧,你这人皮本就是修行得来的,所谓皮囊,不过尊严、廉耻、道德结成的蛹,咬破这张蛹,你就能将自己解放……”
小妖眼神困惑,似还在揣度赵雅话意,而赵雅顺势撕下更多蛙肉,又塞进她嘴中,“然后你会发现,万尸坑里那群活着的,死去的尸体,都只是你的食物,你选一个强大的尸体依附,一点点的蚕食,直到把他吃得骨头渣都不剩,再去依附下一个,就这么不停的去吞噬,去撕咬,去把眼前所见的一切都吞进嘴里。”
赵雅说着,手上逐渐用力,把蛙肉往小妖嘴里杵,狠狠得杵。直到小妖激烈挣扎,涕泪交流的将蛙糜咳出,赵雅才松开手,一脸歉意道:“呀,不好意思,姐姐喂得太急了,你也吃得太慢了,不过,还好,你这皮囊很漂亮,天赐了你两张嘴,用另一张嘴,或许能不知不觉间,将他们吃得更快,更干净……”
赵雅不知道这懵懂小妖能否听懂她恶意的玩笑,若是听得懂,活到最后的机会应该会再增加几分。
“可这样活着,有意思吗?”却听小妖喘顺了气,忽然问道。
“啪!”赵雅手上的蛙肉了地。
但赵雅很快又将沾了你的蛙肉捡起,一口一口,将它慢慢吃下,然后:“这样死去,更没意思。”
“难道不能从这逃出?”小妖问道。
“逃?逃到哪里?”这个问题,赵雅在心中问了自己千百遍,可从万尸坑离开爬出绝非脱离苦海,而是迈向更深一层的地狱,等她真与其他蛊奴有了接触时,才发觉与外头相比,万尸坑真的只是培育虫苗的温床。
她在外曾有一个朋友,是另一个女性的蛊奴,也曾动过这念头,还为此制定了详细的计划,并用身体从其他蛊奴们那里交换来了南疆的守备情况,一切准备就绪后,还拉她入伙,想趁夜带她一起逃走。
可第二天,谷玄牝就召集所有蛊奴,展示了他的新虫巢。
赵雅看到了她的朋友,被砍断了四肢,养在了罐子里,曾经平坦的肚子高高鼓起,好像要涨破般,透过撑得近乎透明的薄薄肚皮,能看到无数虫子在她内宫中纠缠,
从那时起,赵雅每天都要负责从她七窍内采集新爬出的虫子,悉心照顾着这个虫巢。直到她进万尸坑前,她的朋友还没有断气。
顺带一说,那位朋友的计划,是赵雅出卖给谷玄牝的。
而她没有一丝后悔,因为若她真听信了朋友的计划——那个表面一起逃走,实际让她分散注意,吸引追兵的计划,现在被养在罐子里的就是她了……
然后。
赵雅说出了早已知晓的答案,“不可能的,整个南疆都是一个蛊罐,所有生灵都是谷玄牝的虫子,万尸坑内,万尸坑外,都在彼此撕咬,我们只能争着做对他最有用的那只……除非……”
“除非什么?”小妖急忙追问。
“没有除非,谁说除非了,没有任何除非,快停止一切幻想!”赵雅心神预警,在心中一遍遍呼喊着,要将接下来的言语扼杀在喉中,可那念头就像一颗种子,一旦种下就迅速抽根发芽,而她的身子不堪重负,无法自制,竟擅自说着那千百次自问后,紧接而来的千百次绮梦。
“除非有个天都拘不住的强者,杀死那杀不死的怪物,将这蛊罐砸个稀烂,让着黑漆漆的天地透出光来!”
“可能吗?”小妖的眼睛似也被点亮,带着期冀。
“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赵雅大叫一声,心中不停的否定,要将自己从美梦中唤回,夺回身体的控制权。
不要留有任何期望,不要残存一丝幻想。
那是罂粟的艳,是鹤顶的红,美丽诱惑却致命,会让你死得更快!
没有谁回来救你,你也不配拥有救赎,恶是自保的武器,贱是求生的资本,当你的心肠与蛊罐一样漆黑,你便没资格渴求光明。
赵雅环抱着自己,蜷缩成一团,好像要把自己封回茧中,眼泪滴在她膝盖上。
终于,她说服了自己,开口道:
“不可能。”
忽然!
一声震天轰响,随之乱石崩云。
好似天塌一般,无数碎石沙土自不远处的头顶落下,万尸坑内,得见天光!
一声轰然巨响,惊得赵雅猛然抬头,竟见万尸坑上头,那如天幕一般厚重的岩顶被开出一个洞。
伴随乱石碎岩分崩而落,一道光柱直贯而下,携着烈日的恣意堂皇之威,照入积酝无数黑暗的万尸坑底。
久违的阳光让赵雅觉双目刺痛,她却仍拼命的瞪大眼,不愿错过眼前奇景,但随之,她的眼中又被惊惧填满……
光柱开道下,隐约可见与乱石碎岩一同从上方坠落的,还有一个血肉模糊、几不成形的身影,但即便这身影再焚上火,燃成灰,赵雅也认得他!
阳光近在眼前,赵雅却如坠寒窖,浑身本能的轻颤。而那身影已狠狠砸落坑底,被乱石掩埋。
但并未给赵雅任何庆幸的时间,下一瞬,那身影便拨开沉厚石层而起,那是一名让人看上一眼,就会联想到衰亡和腐朽的丑陋的老者。他头发稀疏而杂乱,昏黄的双眼外凸,皱巴巴的皮肤呈现出死灰色,隐约还看见到死人般的尸斑,此时身上更是有数处深可见骨、血肉淋漓的创口。
但他的身躯,却展现出了与外貌截然相反的生命力,身上创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甚至因愈合能力过强,伤口闭合后皮肉仍未停止生长,将黏在伤口处的沙土、苔藓、甚至小虫一并包裹在了新生的皮肉内,在创口处凝成扭曲的肉瘤和脓瘡,更增添了几分丑恶。
而赵雅清楚得很,与那老者的心肠比,那丑恶的外表根本不值一提,因为眼前老者正是她的主人,她的噩梦,她最深层的恐惧,恶贯满盈又百劫不死的谷玄牝!
但此刻的谷玄牝丝毫未注意到她,凸起的眼睛紧盯上方,似是戒备大敌。谷玄牝伤势虽能愈合,但气息仍然散乱,真元更似已近衰竭,展露出的是赵雅从未见过的狼狈。
赵雅忙屏住呼吸,心中却暗自惊疑,在谷玄牝的地盘,是谁能将他逼到这地步?
她虽见识不多,但在南疆也够用,南疆之内,山头林立,百族杂居,除了受人供奉祭拜的树神支离耶外,便数百劫不死谷玄牝和畜生道主万兽春各自隔据一方,势力最强。
但万兽春与谷玄牝素来井水不犯河水,而支离耶,相传这几代都未有人真的见过她,赵雅甚至怀疑她只是个传说。
难道是南疆之外的人?听说谷玄牝之前外出时曾被一个寻仇的人族剑客重伤过,莫非是他又打上门了?
但她很快便有了答案,便见谷玄牝大口喘着粗气,伴随着他的喘息,身上每一个脓包都在一同鼓动,却仰头朝着洞口道:“好个孔雀公子……老朽在南疆数十年,竟不知妖族之中……何时多了你这等高手。”
“哈,井底之蛙,自不知天地广大,何必在本公子面前,彰显你的无知!”谷玄牝仰视之处,一道桀骜之声居高临下传来。说话者立在光源尽头,令人无法直视,强光遮掩了他的形貌,却也将他巨大的影子投入坑底。
坑底的谷玄牝被笼罩在巨大阴影之下,竟显意外渺小。
此时向上仰视的谷玄牝,竟真的像成了一只坐井观天的蛤蟆。
谷玄牝是只蛤蟆,坐井观天的臭蛤蟆!
这种念头赵雅过往想都不敢想,可此刻却在她心中回荡放大,随着万尸坑的破开,她那多年来层层结成的,如虫蛹般厚实的心防,似乎也被砸出一道缝隙。
有那么一瞬间,赵雅觉得她多年的恐惧竟成了一个笑话。
“哈。”赵雅失声笑了出。
但这一瞬间,已然足以让谷玄牝察觉,谷玄牝转头看来,混浊眼珠中闪现出惊喜,而被那昏黄目光锁定的赵雅立时如坠寒窖,谷玄牝或许是蛤蟆,但她是虫子,作为饵食蛤蟆的虫子!
她不知道一向谨慎的自己方才为什么会笑出声,是因不堪重负而崩溃?还是因自暴自弃而疯狂?
但她知道,只要一个念头,谷玄牝就能占据她的躯体,控制她做出出其不意的自杀式攻击,用她的性命来帮着谷玄牝转危为安。
可一道身影比念头更快!
只在谷玄牝转头的一瞬,一袭飘扬的披风好似凭空出现,拂在赵雅眼前,挡住了那双她望之生畏的混浊双眼。
而方才那桀骜的声音,此时已近在耳畔。
“哦?还有两个小女妖?放心,躲在本公子身后,这蛤蟆伤不得你们。”
赵雅定神,预计的死亡并未降临,她身躯还在自己控制中,而一道不可一世的挺拔背影正傲然屹立眼前。
那身影一手虚抓向前,凝成一道森气缠绕的巨大黑爪,而谷玄牝已被钳在黑爪之下。
赵雅不知,她那一声轻笑竟成决定胜负的关键。
她的笑声固然让谷玄牝发现了她的存在,却也令谷玄牝分神,而那一瞬间的分神,竟已是受制于人的结局。
谷玄牝犹然挣扎,但却见他挣扎之下,肉身已与神识发生错位,却仍难脱桎梏,不由露出惊异之色:“这是什么功法,竟能连老朽神识一并禁锢?”
“庆幸吗?死在本公子孔雀幽冥印下,身陨神灭前,犹能长一番见识!”话音落时,巨爪陡然收紧。
赵雅怔怔得看着谷玄牝肉身和神识一并被巨爪捏爆,散成漫天肉泥和污血,挥之不去的噩梦在眼前消散,让赵雅只觉多年来崩得紧紧的神经突然松弛下来,双脚一软,坐倒在地。
“嗯?你无恙否?”眼前背影潇洒回身,披风随他回身动作猎猎翻舞,卷起狂风怒旋,谷玄牝血肉仍未飘散便被一扫而空。
来者首现真容,竟是名俊朗公子,凤目狭长、眉眼上挑,显得傲气凌人,自成藐天蔑地的气度,连日光似也追逐他的绝世风采,此时光线映照在他随风鼓动的锦袍上,折射出七彩光辉。
“原来七彩的光真的存在……”那是赵雅第一次见到她的救赎,近在眼前,耀眼夺目,赵雅痴痴的看着,想伸出手去触碰那道光。
此时,又一道身影从上翩然而落,降到那公子身边,是一位仙姿娉婷、超逸脱俗的负剑女子。
“你怎冲得这么快,谷玄牝阴险诡诈、爪牙众多,也不怕中了他的埋伏。”女子口中埋怨,但关切之意溢于言表。
“你说得晚了,我等已在谷玄牝包围之中了。”公子负手而立道。
女子闻言凛然拔剑,戒备道:“什么?谷玄牝在哪?”
“在你脚下,在墙壁上,在石缝里……谷玄牝已被本公子碎尸万段,现在,你我正被他的血肉渣滓包围。”公子嘴角上挑,終露出调笑之色。
“死了?”女子反应过来这是玩笑之语,但环顾四周,面上却仍存戒备,难以置信道:“当真死了?谷玄牝号称百劫不死,连我五师兄也未能彻底诛杀他,你可莫要大意。”
公子却傲然道:“百劫不死?哈,本公子倒真希望他名副其实,只杀那蛤蟆一次,还不足以让本公子尽兴!”
“你可莫瞎说,当心好的不灵坏的灵。”女子忙拦住他的话头,又叹了道:“希望他这次真的死了吧,这样,才可告慰我二师兄和二师嫂。”
随后,女子又注意道赵雅她们,“嗯,这两位是?”
“万尸坑内,自是被谷玄牝当蛊虫摆弄的可怜小妖,哼,女子乃是天地钟秀的产物,竟被谷玄牝欺凌至此,当真杀他一百次也不够!”公子冷哼一声,随后向赵雅伸出一只手,“怎样,还起得来吗?莫不是被那蛤蟆的污血沾染到了?”
眼前的公子和仙子沐浴在阳光下,恣意潇洒配超逸出尘,宛若天造地设的一对璧人。
赵雅看着公子那伸向她的手,却突然不敢抓牢。
她太脏了。
她没被谷玄牝的污血沾到,但早在那之前,她便已污秽不堪。
那一刻,赵雅明白,原来,生长在阴暗中的虫子都渴望能窥见七彩的天光。可当那束光彩真的降临时,虫子又畏惧的会将自己缩回黑暗中……
-=-=
而如今,黑暗中的赵雅睁开了眼。
胸前的剧痛将她从回忆中拉回,眼前,是韩赋手持匕首,刺入她的胸口。
锥心彻骨的痛楚让赵雅咬紧牙关,但吐出口冷气,却是冷冷道:“真蠢,我这样待你,都不能让你下死手?”
匕首虽刺入皮肉,晕开一朵血花,却在心房之前生生止住,而韩赋抬首,眼中泪水盈眶,颤声道:“我做不到,我下不了手,当年万尸坑内,是你救了我啊,为什么今天却要逼我杀你!”
赵雅嗤笑道:“与我何干,救你的是公子!我不过分了半只青蛙给你,你还念念不忘了?”
韩赋摇摇头,任泪水被甩下眼眶,吐露心中沉埋的秘密:“不,就是你,雅姐,你可知当年,我饿极了,本没指望你会将青蛙分给我,那时,我背后藏了磨尖了的石头,是想杀了你啊……所以,谢谢你……”
谢什么?
是谢那青蛙,还是谢赵雅的一念之善,让她未坠入深渊。
赵雅不知,亦不愿问,她微微一怔,似也略有意外,但随后幽幽叹道:“是吗?所以你仍是毫无长进,依然做事只做一半……我说过,你这样会死啊!”
赵雅说话方落,本该动弹不得的手臂忽然有了动作,纤长手指翻飞如蝶,点向韩赋眉心。
韩赋料不到分明被制住经脉的赵雅此时为何能出手,她本身修为就与赵雅相距殊远,此时更是措手不及,只觉眼前一黑,便已失去意识昏死过去。
而赵雅呕出一口血来,竟缓缓拔出了胸口了匕首,丝毫不怕伤口被扯动,艰难得站起身来。
她的面色因失血而变得苍白,额头滚落豆粒大的汗珠,却边步履蹒跚的往前走,边用手捂住涌血的伤口。
只见她掌心织出绵密丝线,翻开的皮肉和破碎的衣襟一丝一线的被缝合。
这时,若能透过创口向她体内望去,便能发现,她的心房外围竟有丝线层层包裹,好像要将她真心封藏一般,将心脏缠成了一个茧子。
谁也不知道,这是赵雅在南疆磨炼出的压箱底的绝技之一,利用蝶妖神通,以坚韧虫丝在心脏外围织成茧,可以一定程度抵御刀剑穿心的刺击。
而她在被秦风制住经脉的瞬间,便将经脉内残存的妖气化作丝线,与经脉的中枢心脏相连。
如此,心脏一旦受到攻击,外头的茧子会化去力道,将力道沿着丝线散到各处经脉,借力冲开经脉的禁锢。
是以,赵雅才会不断用言语刺激韩赋,而韩赋也如赵雅预料的捅了她一刀。
只是,在最后关头韩赋突然收手,致使力道不足,逼得她不得不在真气松动的那一瞬间自伤心脉,借着自伤之力加成力道,强行破开经脉的禁锢。
强行冲脉让她每一根经脉都痛如刀绞,胸前缝合的伤口更让她每走一步都是锥心刺骨的折磨,而挑衅韩赋的举动,更是玩命之举。
但赵雅却不管不顾,无视一身伤痛,一步一步,坚定的向前,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公子,这次换我来救你。”
“公子,这次换我来救你。”
同一时间,秉承同一信念,谢安平长剑挥洒,寒光流泻,在群虫聚涌环伺之下,独立护住公子翎周全。
被谷玄牝寄体的苗儿为了隐藏身份,未敢携带厉害的蛊虫,如今围攻公子翎的虫豸皆是就地取材,被苗儿招引过来以秘药催化成的毒物,这些严格说来连蛊都算不上,只能称之为毒虫,所以数量虽多,但威力有限。
唯三只金翅蛾子、两只飞天蜈蚣、一条青鳞小蛇和一团赤红刺峰,是苗儿方才借助毒虫彼此相杀,当场炼成的蛊,虽说炼制的匆忙,却也能对谢安平造成威胁。
但如今,这些威胁也去了大半。
虽距上次动剑已恍若隔世,但随着谢安平的剑势挥洒,印在记忆深处的招数本能浮现,刺、点、挑、掠,各式剑招轻盈灵动,在她手中纷然而现。
而她的躯体——那属于谢灵烟的肉身也不再抗拒排斥她的意识,似是在意识深处沉睡的谢灵烟,为了保护公子翎与她站在了同一阵线。此时神与身合,形与意合,使她招式越趋圆融通透。
战不多时,群虫纷纷冻为齑粉,能构成威胁的只余两只飞天蜈蚣、一条小蛇和数只刺峰。
但谢安平仍不敢大意,一者,她需护持公子翎,又担心久守必失,二者,也担心拖得久了,苗儿再当场炼制出更多稀奇古怪的蛊虫。
不欲过多拖延,谢安平心念一动,计上心头,但见她装作久战不支,招式间故意卖出了个破绽,将半条小臂暴露在剑光笼罩之外。
青鳞小蛇好似懂得拆招一般,见到破绽后立时化作一道碧芒飞射而出,死死咬在了谢安平小臂。
但谢安平早已暗运“玄月冰羽功”,冰寒真元凝聚在小臂之上,小蛇的毒牙未刺入皮肤,牙齿便已被寒气凝成的冰层包裹,一滴毒液也无法排出。
没有蛇毒侵蚀,那点咬伤便根本不值一提,但谢安平却娇呼一声,假意中招。
此举颇为凶险,就算对手是经验老到的老不死,但素来惜命的南疆蛊神如何能料得这玩命之举?
一时间苗儿竟被骗过,只道是时机难得,不欲给谢安平逼出毒素的机会,立时驱虫齐攻!
却在此时,看似摇摇欲倒的谢安平忽然站稳身子,手上剑花一挽,臂上小蛇瞬间被冻僵,甩落在地断成数截。
抖落小蛇同时,剑式亦浑然天成而出,霎时间,剑气如冷月清辉,自广寒之地倾泻而下,所经之处,霜结冰覆,正是凌霄剑宗镇派六大剑诀中的广寒凌虚剑!
群虫冒然攻入谢安平剑式范围,如何能抵挡着满天而落的剑气?
寒光闪耀间,便见飞天蜈蚣被剑气寸断,赤红刺蜂冻成冰粒纷纷坠落,其余毒虫更是死伤无数。
“啪!啪!啪!”
可方才误判导致的毒虫死伤,丝毫没让苗儿在意,反而若无其事的拍掌称赞,“有两下子,可惜,在老祖面前,还是嫩得不够看。”说话之间,却见苗儿的肩头,竟又爬上了一只通体金黄的金蟾,随着苗儿拍手的节奏,金蟾腮帮也一鼓一鼓,似是在嘲笑着谢安平的徒劳。
“你的蛊毒,还真是杀之不绝……”谢安平见那金蟾形貌非凡,心中暗凛,但旋即,她眸光一闪,双眼弯成月牙露出胜利微笑,“可惜,你没时间了!”
似在印证谢安平话语,便听甬道暗门之后,一阵急促脚步由远而近,隐约传来。
那是应飞扬等人的脚步!
谢安平将苗儿牵制在此,终于等到了应飞扬的驰援。
苗儿毕竟只是谷玄牝寄体,本身修为不足,只要应飞扬和秦风赶到,将她擒下绰绰有余,而医毒不分家,楚颂的医术,更是足以制衡那源源不断的毒虫。
“无妨,还够时间陪老祖猜个迷。”苗儿同样听闻脚步声,却仍好整以暇,伸出春葱般的手指轻轻逗弄着肩上金蟾道:“其实你不用怕这小家伙,这小可怜看着珍奇,但其实是个生命短暂的残次品,从生到死,只有一刻钟寿命,一刻钟后,它就会崩解而死,那么问题来了——”
“老祖动身来此时途径虹晷,那时,虹晷所指是亥时过半,也是在那个时候我催生出了这只小家伙,那么,这小家伙死时,是什么时辰?”苗儿问着,嘴角轻轻勾起,露出天真无邪的稚嫩微笑。
“不就是亥时三刻?你弄什么玄虚?”谢安平脱口而出。
“答错了!”苗儿说话之间,便见金蟾如涨爆了的气泡般,“啪”得一声碎开,脓稠血液溅在苗儿白嫩嫩的脸上。
而苗儿伸出舌头,将溅到脸上的血舔去,宣布了答案:“正确回答是,子时已到,是你们没时间了!”
亥时过半,再加一刻,怎么会是子时?
但问题已得不到解答!
苗儿话音方落,便见一只闭目不动的公子翎忽然双目睁开,但瞳孔已然涣散失色。
而一股精纯真气以公子翎为中心扩散开去,气浪成圆,所经之处如风吹草偃,残余毒虫尽数被掀飞震撼而亡。
气劲散去,公子翎头颅便失了意识般垂下,同时,谢安平也毫无征兆的昏倒在地。
而苗儿轻笑一声,身形忽闪,欺身公子翎身前,五指扣住了公子翎垂倒的头颅。
“呵呵,好个公子翎,压制体内蛊虫同时,竟还能分心凝聚真气。”见到自公子翎周身散逸的真气,苗儿心中了然,公子翎果然仍藏了一击之力,想等自己上前时,再做反戈一击。
可惜,还是老谋深算的自己更技高一筹,子时一到,公子翎体内蛊虫便再也压制不住的悉数爆发,洗净了他的记忆,
而公子翎暗中积攒来的些许真气,更是因为失去意识而瞬间溃散,只震死了一群无用的毒虫。
再也没人能阻止,携带着谷玄牝意识的寄身蛊,沿着苗儿的手臂缓缓移向公子翎体内。
“从今以后,世上再无西蜀孔雀,有的只是老祖的蛊奴公子翎!”
伴随一声恶毒宣言,最邪恶的意识、最强大的妖躯,即将融合成最无法遏制的灾厄!
“公子,这次换我来救你。”
同一时间,秉承同一信念,谢安平长剑挥洒,寒光流泻,在群虫聚涌环伺之下,独立护住公子翎周全。
被谷玄牝寄体的苗儿为了隐藏身份,未敢携带厉害的蛊虫,如今围攻公子翎的虫豸皆是就地取材,被苗儿招引过来以秘药催化成的毒物,这些严格说来连蛊都算不上,只能称之为毒虫,所以数量虽多,但威力有限。
唯三只金翅蛾子、两只飞天蜈蚣、一条青鳞小蛇和一团赤红刺峰,是苗儿方才借助毒虫彼此相杀,当场炼成的蛊,虽说炼制的匆忙,却也能对谢安平造成威胁。
但如今,这些威胁也去了大半。
虽距上次动剑已恍若隔世,但随着谢安平的剑势挥洒,印在记忆深处的招数本能浮现,刺、点、挑、掠,各式剑招轻盈灵动,在她手中纷然而现。
而她的躯体——那属于谢灵烟的肉身也不再抗拒排斥她的意识,似是在意识深处沉睡的谢灵烟,为了保护公子翎与她站在了同一阵线。此时神与身合,形与意合,使她招式越趋圆融通透。
战不多时,群虫纷纷冻为齑粉,能构成威胁的只余两只飞天蜈蚣、一条小蛇和数只刺峰。
但谢安平仍不敢大意,一者,她需护持公子翎,又担心久守必失,二者,也担心拖得久了,苗儿再当场炼制出更多稀奇古怪的蛊虫。
不欲过多拖延,谢安平心念一动,计上心头,但见她装作久战不支,招式间故意卖出了个破绽,将半条小臂暴露在剑光笼罩之外。
青鳞小蛇好似懂得拆招一般,见到破绽后立时化作一道碧芒飞射而出,死死咬在了谢安平小臂。
但谢安平早已暗运“玄月冰羽功”,冰寒真元凝聚在小臂之上,小蛇的毒牙未刺入皮肤,牙齿便已被寒气凝成的冰层包裹,一滴毒液也无法排出。
没有蛇毒侵蚀,那点咬伤便根本不值一提,但谢安平却娇呼一声,假意中招。
此举颇为凶险,就算对手是经验老到的南疆蛊神,也未能料得这玩命之举。
一时间苗儿竟被骗过,只道是时机难得,不欲给谢安平逼出毒素的机会,立时驱虫齐攻!
却在此时,看似摇摇欲倒的谢安平忽然站稳身子,手上剑花一挽,臂上小蛇瞬间被冻僵,甩落在地断成数截。
抖落小蛇同时,剑式亦浑然天成而出,霎时间,剑气如冷月清辉,自广寒之地倾泻而下,所经之处,霜结冰覆,正是凌霄剑宗镇派六大剑诀中的广寒凌虚剑!
群虫冒然攻入谢安平剑式范围,如何能抵挡着满天而落的剑气?
寒光闪耀间,便见飞天蜈蚣被剑气寸断,赤红刺蜂冻成冰粒纷纷坠落,其余毒虫更是死伤无数。
“啪!啪!啪!”
可方才误判导致的毒虫死伤,丝毫没让苗儿在意,反而若无其事的拍掌称赞,“有两下子,可惜,在老祖面前,还是嫩得不够看。”说话之间,却见苗儿的左肩肩头,竟又爬上了一只通体金黄的金蟾,随着苗儿拍手的节奏,金蟾腮帮也一鼓一鼓,似是在嘲笑着谢安平的徒劳。
“你的蛊毒,还真是杀之不绝……”谢安平见那金蟾形貌非凡,心中暗凛。
“在提防它吗?”苗儿伸出春葱般的手指轻轻逗弄着左肩上金蟾道:“其实你不用戒备这小家伙,这小可怜看着珍奇,但其实是个生命短暂的残次品,从生到死,只有一刻钟寿命,一刻钟后,它就会崩解而死,然后问题来了——”
“老祖动身来此时途径虹晷,那时,虹晷所指是亥时过半,也是在那个时候我催生出了这只小家伙,那么,这小家伙死时,是什么时辰?”苗儿问着,嘴角轻轻勾起,露出天真无邪的稚嫩微笑。
“不就是亥时三刻?说些无关的话,是想拖延时间催化更多蛊虫?”谢安平不理睬苗儿的话语,随后,眸光一闪,双眼弯成月牙露出胜利微笑,“可惜时间并不是只站在你那边,你没时间了!”
似在印证谢安平话语,便听甬道暗门之后,一阵急促脚步由远而近,隐约传来。
那是应飞扬等人的脚步!
谢安平将苗儿牵制在此,终于等到了应飞扬的驰援。
苗儿毕竟只是谷玄牝寄体,本身修为不足,只要应飞扬和秦风赶到,将她擒下绰绰有余,而医毒不分家,楚颂的医术,更是足以制衡那源源不断的毒虫。
苗儿听闻脚步声,神色稍稍一动,但剑光已然临近眼前。
“可别想逃!”谢安平轻叱一声,已是转守为攻。不容苗儿这番暗算不成便一走了之,留下无穷遗祸。
趁此时毒虫损失大半,尚未补充,谢安平挺剑上前缠斗苗儿。
“嗤!”
苗儿小辫被削去一截,头发散乱披下。虽有谷玄牝意识,但本体毕竟修为低浅,少了蛊虫驱使,如何能抵挡凌霄冷剑?
苗儿一边狼狈闪避,一边召回为数不多的毒虫,上下翻飞,左右夹攻,意图侵扰谢安平。
纵使苗儿有心不管这具躯体,驱使剩余这些毒虫与公子翎拼个同归于尽,但莫说她真不知此时的公子翎虚实,就算公子翎真的毫无抵抗之旅。此时所剩不多的毒虫自保尚且不足,若想再分心暗害公子翎,怕是念头刚起,便要被谢安平制住。
谢安平亦深知这点,剑走轻灵,快剑连环,不给苗儿反击的机会,眼前谢安平已然难以应付,而石门外的脚步声已越来越近……
可此时,看似将成瓮中之鳖的苗儿,却边狼狈躲闪着剑光,边咯咯笑道:“你以为你拖住了老祖?其实是老祖不在意你的拖延,你是被老祖赋予新生的,难道会觉得老祖没法制住你?”
谢安平神色一动,手中冰剑却没有丝毫迟疑,直向苗儿左肩肩头金蟾,苗儿虽说此蟾不需提防,但谢安平可不打算听信她。
分心说话的苗儿自无法躲开这一剑,竟索性肩头一抬,以自己左肩替肩上金蟾挡下这一击。
苗儿瞬间被冰剑洞穿,血流如注,但右手已从腰带间摸索出一个针线盒,单手将盒子打开,同时笑道:
“还提防这小家伙呢?你该提防的,是这个啊!”
山庄女妖多携带针线盒,而盒子之中是三只绣花针也看似寻常,还未等谢安平发现什么异处,其中一只绣花针便已飞射而出。
“暗器?”谢安平心中一惊,但剑法却丝毫不乱,抽剑回身随手一挑,牛毛般的细针便被她分毫不差的挑开,随后剑路一转刺向苗儿那拿着针线盒的右手。
但未待她剑路走尽,忽然听闻脑后有细如蚊讷的破风声,谢安平心生警兆,足下一转收回了剑招,而身形顺势向右方翩飞而去。
避闪开后,谢安平才看清脑后来物,竟是方才射出去的那根细针。
“这针竟能去而复返?”谢安平未及惊讶,那细针便已证实了她的猜想,竟如跗骨之蛆一般,再度转变方向,又紧追着刺向谢安平。
挡一闪二不过三,谢安平未料此针竟如活物追击不休,此时正处前力已尽后力未生的阶段,虽强行纤腰一扭凌空变向。
但脚踝处仍被细针蹭中,而只这小小一针,谢安平顿觉身躯好似失去了知觉,不再受到控制,直挺挺的摔落在地。
此时,脚步声已在门外停住,随后传来的是转动机括的声音……
“你……逃不掉的……”谢安平想挣扎,却仍一动不动,只能竭尽全力的挤出几字。
“老祖为何要逃?还是方才的问题,你说等着小可怜死时,该是什么时辰?”苗儿正说着,忽见金蟾如涨爆了的气泡般,“啪”得一声碎开,脓稠血液溅在苗儿白嫩嫩的脸上。
苗儿伸出舌头,将溅到脸上的血舔去,宣布了答案:“正确回答是,子时已到,是你们没时间了!”
苗儿话音方落,便见一只闭目不动的公子翎忽然双目睁开,但瞳孔已然涣散失色。
而一股精纯真气以公子翎为中心扩散开去,气浪成圆,所经之处如风吹草偃,残余毒虫尽数被掀飞震撼而亡。
气劲散去,公子翎头颅便失了意识般垂下。
而苗儿轻笑一声,身形忽闪,欺身公子翎身前,五指扣住了公子翎垂倒的头颅。心中暗赞道:“呵呵,好个公子翎,压制体内蛊虫同时,竟还能分心凝聚真气。”
见到自公子翎周身散逸的真气,苗儿心中了然,公子翎果然虚实相掩,暗藏了一击之力。
可现在,公子翎暗中积攒来的些许真气,更是因为失去意识而瞬间溃散,只震死了一群无用的毒虫。
若自己先前冒然向前,此时已遭公子翎反戈一击,被当场制住了吧。
但她本就没打算上前,甚至没打算判断公子翎的虚实,自一开始,她就没打算做任何事,除了等待。
用言语、用毒虫、反复的试探公子翎,其实不过拖延时间,掩盖她真实的目的——静静等待。
等待她“偷来”的那一刻钟发挥作用,等待子时比其他妖预料更早的降临!
子时一到,公子翎体内蛊虫便再也压制不住的悉数爆发,洗净了他的记忆,夺走他想忘的,不想忘的,所有的一切。
“咔嗤——咔嗤——”
侧旁机关石门一点一点,缓缓上浮,但苗儿知道,门后的援兵也无法阻止她,秦风、楚颂、还有顾剑声那该死的徒弟,不管来的是谁,此刻的他们,也都如公子翎一般,成了一具没有意识的空壳。
而这空壳,若不利用便太浪费了。
再也没人能阻止,携带着谷玄牝意识的寄身蛊,沿着苗儿的手臂移向公子翎。
“从今以后,世上再无西蜀孔雀,有的只是老祖的蛊奴公子翎!”
“从今以后,世上再无西蜀孔雀,有的只是老祖的蛊奴公子翎!”
伴随一声恶毒宣告,苗儿体内寄身蛊钻入公子翎皮肉之内,而谷玄牝的意识亦长驱直入,不受阻碍的侵入公子翎神识之中。
因记忆的流失,公子翎神识世界一片空无,漫无边际、不见上下,一片空旷的漆黑中只有两道身影。
一道矮胖丑陋、满身脓疮的老者,是侵入意识之中的谷玄牝,而属于公子翎的本我,只余一个被无数虫子覆盖的模糊人形,细如蚊呐的虫子密密麻麻的将他覆盖,全然看不清本来面目。
与意识之外同样姿势,意识之内,谷玄牝的手掌亦按在了公子翎额头上。
终于走到这步,谷玄牝心神亦见波澜,锦屏山庄的阴谋对他来说虽只是一步闲棋,但收获却是意外丰富,这还真是多亏了公子翎的愚蠢,明知眼前死而复生只是虚妄,却仍是割舍不下,就像是抓住一根稻草当做渡河的横木,一步步走向激流深水中,直到溺死了也不肯撒手。
当然,还要感谢那个与谢安平容貌极像的西贝货,以及把西贝货送上门来的她。
如今,最邪恶的意识,最强横的肉躯,即将融合成最不可扼制的灾厄!
却在此时——
“抓到你了!”
一阵桀骜声音突兀响起!
随后,万道霞光从群虫覆盖下迸射而出,璀璨夺目,交织成辉,群虫被悉数冲散,而谷玄牝意识在七彩光辉照耀下,竟也扭曲变形,几近消散。
“孔雀明王咒!”谷玄牝心神一震,认出眼前七彩昊光是公子翎绝学,需知他便是忌惮公子翎这门与密宗精神修行法渊源颇深的功法,才费劲心思要先洗净公子翎记忆,废去其明王咒的修为。
此时察觉有异,虽不明所以,谷玄牝却不敢停留,便欲借势退出公子翎神识。
但公子翎神识之内,岂容他来去自由?
霞光之后,一只手掌探出,扼住正欲逃窜的谷玄牝。
光芒散尽,胜负定格,谷玄牝被按住头顶,动弹不得,成了双膝跪地的屈辱姿势,而他身前傲然挺立,如冷光寒电摄人心魄者,正是孔雀公子公子翎!
“这不可能!子时一到蛊毒发作,任你修为再高,也不可能保有意识!”谷玄牝浑浊眼中不复得意从容,只余下震惊和无法理解。
“哈,让本公子来你回答先前的问题,亥时两刻再过一刻,是亥时三刻,亦是你的死期!这样你明白了吗?”公子翎居高临下睥睨道。
“怎会如此?难道……不,这不可能!”谷玄牝越发惊疑,难以置信。
公子翎却不欲与他多言,长笑一声道:“还不懂吗?区区蛤蟆,妄想成为本公子,那便让你亲自见证,在本公子眼中,你是何等无知可笑!”
公子翎话音方落,掌中七彩华光再现,耀眼光华携带意识洪流,如江河泛滥,肆意冲洗着谷玄牝神识。
意识洪流的冲刷,对此时意识离体的谷玄牝来说,无异于千刀万剐,但更令他难以忍受的,是公子翎强行塞给他看的部分记忆!
-=-=
时间稍早,今日午时过后。
空寂墓穴之中,还有比苗儿更早的造访者。
此时,共有三道身影或站或立,一个是持剑护卫的是谢安平。
另外两道,一个是公子翎,另一个也是公子翎。
——的替身应飞扬。
“当次关头,还有时间来本公子这里,看来是有眉目了?”盘膝而坐的公子翎扬扬眉,望向应飞扬。
应飞扬轻轻一笑,道:“公子交托,自不敢辜负,我已知晓谷玄牝的寄体身份。”
“是谁?”
“苗儿。”
公子翎眸中冷芒一闪而逝,淡淡道:“说出你的判断。”
“之前的大体情况,谢师姑应该说与你听了,多亏谢师姑出谋划策让楚颂布下陷阱,将嫌疑者锁定在赵雅、秦风、苻有书、苗儿和魏萌儿五妖之间……”应飞扬朝谢安平拱手示意,谢安平云淡风轻的回以微笑后
而应飞扬继续道:“她们五个中,有一个曾试图盗取铁山尸体上的寄身蛊,而动手的时间……让我帮公子回忆一下,前日,我毁去《博观虫鉴》。击退赵雅赵令主,赵雅一边调遣众妖追捕我,一边派苗儿鸣钟示警,一时间警钟大作,喧嚣四起,而公子也闻声现身,拦阻于途,和我交手比斗起来。”
公子翎轻哼一声,纠正道:“强弱悬殊,何谈比斗,那是本公子称量你的能为,判断是否该对你委以重任。”
应飞扬无奈道:“是是是。那看来我的修为,超出公子预期,所以不光给我的任务重,下手也重,我被公子击落瀑布时,又有钟声响起,后来听说那是午时的报时钟声,前后两次钟声,相隔约莫一刻钟,盗取铁山身上寄身蛊也样发生在这一刻钟间,所以,赵雅她们五个在这一刻钟的动向便是关键,她们五个都是动向不明,嫌疑各有大小,起先,我怀疑的是苻有书,就算是种族的先天癖好,私下抄录山庄往来书信也太过分,所以,哪怕现在我也认为,即便不是谷玄牝,她的身份也绝不简单……”
应飞扬说至此处故意一顿,是明显的提醒之意,公子翎却袖袍一挥,不知是早心中有数,还是根本不在意,道:“不是谷玄牝,便是无关之事,先说重点。”
应飞扬也不再多说,继续道:“因为对她的怀疑,所以我在对她的问讯中步步紧逼,而她也感受到了我猜疑,但她的其中一句证词,却让我又有了新的疑问。”
“什么证词?”
“她说午时的时候,她在书阁顶楼隔窗望去,见赵雅仍在书阁小院的树下调息,但赵雅却说,她调息没多久,午时之前便已离开书阁的院落。”
公子翎眉头一挑,轻咦道:“哦?互相矛盾的说辞,你信了谁的?”
“赵雅的说辞有魏萌儿做佐证,当然比苻有书自说自话更为可信。但细想来,苻有书根本没有说谎的必要,她那时身在嫌疑之地,说话定是深思熟虑,以洗清自己嫌疑为先,为何要说这种只要稍加校对,便一戳即破的谎言,这不是徒增她的嫌疑吗?”
公子翎眉头微蹙,道:“苻有书若无撒谎必要,难不成是赵雅说谎,而魏萌儿也在配合赵雅?”
“这是一种可能,再加上之前的一些其他疑点,所以我调查了赵雅,结果发现她的身份……嗯……”应飞扬说道此处,又有停顿,但与先前的提醒不同,此时却表现出的却是不知该说还是不该说的迟疑,见公子翎依旧不为所动,不做追问,才继续道:“我虽有猜测,还需今晚再做验证才有定论,但现在却能肯定,至少她不会是谷玄牝。那么,在她午时前后动向的这个问题上,她和魏萌儿也无撒谎必要。”
“这便奇了,若都无撒谎的理由,何来这彼此矛盾的说辞?”
应飞扬神秘一笑,斩钉截铁道:“因为还第三种可能,双方都未撒谎,而是时间感知上有了不同,这也是我怀疑苗儿的原因!”
“时间感知不同?”公子翎不解其意,稍一分神细思,便又觉蛊虫作祟,索性不再去想,道:“本公子还需应对蛊虫,心神有限,你话要直说,莫再绕老绕去。”
应飞扬撇撇嘴,好像是觉得不故弄下玄虚,显现不出他抽丝剥茧的睿智,但还是接续了下去道,“锦屏山庄内的记时,以虹晷为准,听说此物是墨非工所造,晴日里以山庄上空四季长存的彩虹为指针,远处之妖通过长虹映照晷盘的位置便可判断时间,而晷盘上还有指针,以流水驱动机关,在没有太阳的时候,也可通过指针作为替代,午时之时,更会鸣钟报响,所以,山庄其他妖皆以此判断时刻。但苻有书却是例外,她辨别时间的方式,是通过鸽子!”
“鸽子?”公子翎心神一凛。
“没错,关于苻有书前日午时前后的动向,她的证词并没有隐瞒,那时的她正在书阁顶层的鸽房喂鸽子。鸽房门窗紧闭,为了避免吵到楼下看书的,外墙及地板又有夹棉隔层用来隔音,所以,在鸽房之内,根本听不到外面的动静,自也听不到报时钟声。但苻有书也不需要钟声报时。同属鸟类,公子应当知道,鸽子这种鸟极为守时,好像体内天生装了个日晷似得,山庄的鸽子被苻有书驯养的久了,每天一到午时便一起鸣叫讨食吃,那时,苻有书正分发着饲料,听鸽子群声叫起,便知道午时已到,经过窗户时,又恰从缝隙中瞥到了赵雅在树下调息,所以才说午时之后看到过赵雅。”
公子翎察觉关键,连应飞扬话语中偷偷夹带的不敬之语都顾不得在意,“可在赵雅和魏萌儿眼中,那时是午时之前。鸽子与虹晷的时刻有偏差,鸽子习性短期内无法更改,是虹晷的时刻被改了!苗儿干的?她为何要这么做?”
“为了掩盖她前日午时前后的动向!”应飞扬断言道,“其实,说穿了也很简单,一开始,大家会觉得苗儿嫌疑最小,是因为她没有足够的时间,前日我击退赵雅后,她奉赵雅之命去虹晷处开动机关鸣警,而铁山所在客房与虹晷相距甚远,就算谷玄牝如何高深莫测,苗儿也只是个修为浅薄的小妖,要先前往虹晷处鸣警,再折返铁山的客房,然后试图破解楚颂留在铁山尸体上的三重陷阱,破解失败后又再赶往虹晷附近,出现在山庄其他众妖面前,时间上根本来不及,要知道,只是破解楚颂留的陷阱就已经要花费将近一刻钟的时间了,何况中间还要来回往返,以苗儿的修为,断不可能有这么来去如风的速度,我本来是这样想的……”
说到关键处,公子翎忘了发问,应飞扬眉头也锁紧,一字一字斟酌道,“所以最初看来,苗儿确实嫌疑较小,除了她搞错虹晷的机关,将预警的钟声,敲成了报时的钟声,犯了这么这点小错误外,其他也没什么值得在意的。而年轻识浅,第一次操作虹晷急中出错搞错了机关,也说得过去,而从结果上来看,虽然钟声敲错了,但因为当时赵雅调遣卫队追捕我,已经带来了骚动,而钟声的适时响起,让山庄更多的妖察觉异状,预警的效果已经起到了,这点错误也就被轻轻放下了。可赵雅和符有书矛盾的言辞,让我觉得,也许这‘错误’并不单纯只是错误,而是有意而为!”
“嗯?第一声钟鸣不是警报声,而真正的是午时的报时声!”公子翎双目一亮,明白其中关键。
“没错,前日中午,我与公子交手前后,共响起过两声钟鸣,第一次是我击退赵雅逃走,因第一声钟声时我正在被追捕,再加上苗儿的说辞,所以众妖自然而然的会将其当做敲错了的预警钟声,但事实却并非如此。若我未猜错,苗儿被赵雅遣去敲钟,行至一半时,午时的钟声恰巧响起,于是,她便顺势生计,不在厉害赵雅给的任务,转而去了铁山客房试图盗取寄身蛊,失败之后,才又赶往虹晷处启动机关,将刻钟指针回拨了约莫一刻钟。刻度重回午时,触发报时的机关,让报时的钟声再度响起,如此,少了在虹晷和铁山客房间的来回折返,时间对她刚好够用。而这一刻钟内,风云变幻,精彩纷呈,山庄众妖哪会有心思在意时间,直达好戏散场之后,她们途径虹晷,看到晷盘上的时刻是午时,便自然会把方才第二声的钟声当做午时报时声,而将真正的午时报时声误以为是做预警声,并误以为从我被追捕起到我被击落瀑布,是发生在午时前的一刻钟间,但实际上,这一系列事件是发生在午时之后的一刻钟间,而这错乱的时间,就成了替她遮掩嫌疑的最佳工具!”
“呵,竟然偷了一刻光阴!但就算当时未察觉,至今已有两日,山庄便未再校对过时刻吗?”公子翎又问道,他清楚虹晷的构造,虹晷有刻钟和长虹投影两种计时方法,流水驱动的指针虽说精细,但时间久了难免有误差,不如借日光天象而成的虹影计时可靠,所以,赵雅有安排山庄女妖轮流担任时官,会定期根据虹影,矫正偏差的指针。
应飞扬亦知晓此点,但此时却摇摇头,“也是老天帮了她一把,公子在此,不知外面天气,自那之后天气便转阴,而且看起来是进入了秋雨将至的连阴天,再不见日出,更遑论借助虹影矫正时间,当然,苗儿的破绽也是有的,但很快,她就出手弥补了这些破绽……”
“还是鸽子!”公子翎立时明白。
“没错!除了虹晷,鸽子也会报时,而正因为她怕几只鸽子产生破绽,才会有之后鸽子被毒杀的一幕出现,连苻有书也惨被波及。但这一次,运气又站在了我们这一边。虽然不知失误还是有意,但苻有书曾放出一只信鸽,而这只信鸽又被秦风截获,自始至终,苗儿都不知还有这只漏网之鸽。而我也引而不宣,直到来此之前,我已借着这鸽子比较了虹晷上的时间,果然如我所料,虹晷的时刻被拨慢了一刻钟,自此,我彻底断定了苗儿便是谷玄牝的寄体!”
“好个剑冷心明的小子!确有本公子几分模样,作为替身,还真未辱没本公子名号!”听闻至此,公子翎终是没忍住赞了他一句,只是夸赞的方式有些奇怪,却又道:“不过,你倒是沉得住气,就不怕他又将时间调回?”
应飞扬摇头,神情笃定道:“不会的,第一,她需将虹晷机关锁匙还给赵雅,之后再没有机会拨回。第二,即便有机会,她也不愿,最后关头,须臾必争,一瞬间的误判,都足以扭转整个局势,何况是一刻钟?所以,她宁愿下毒将鸽子毒杀,也不愿意设法取得锁匙,将时间拨回。”
公子翎轻蹙的眉头舒缓开来,笑道:“既已知晓,却仍按兵不动,你又打什么坏主意?”
“只制住苗儿毫无意义,而若杀了她……”
“呵,本公子的侍女,各个比谷玄牝的贱命珍贵百倍,岂能为了一只老蛤蟆陪葬?”公子翎不假思索的打断。
应飞扬点头道:“英雄所见略同,哪怕杀了她,谷玄牝也不过损失一个寄体而已,更何况这种送命的事,料公子也不会推给一个小丫头,所以,我把送命的危险留给了公子你!”
“哦?”公子翎眉头一挑,颇有兴趣。
“容我先向谢师姑致歉。”应飞扬朝谢安平一拜,道:“谢师姑,昨夜那场大火,其实是我授意秦风放的,而秦风趁机来杀你,也是我的计划。”
“什么,是你?”谢安平未曾料到,颇为惊异。
“没错,目的有三,其一,我是在借机试探赵雅,现在试探已经有了结果,只待晚上的验证。其二,是给你一个化明为暗的理由,借着躲避秦风刺杀的机会,实则是摆脱谷玄牝的视线,让你脱离他的掌控,扰乱他的后续阴谋。只是……秦风姐好像有些假戏真做了……”
谢安平淡淡一笑,无喜无悲道:“还真是她一贯的作风,杀了我这个不该存在的怪物,对山庄全体而言是最有效、最稳妥的方法……”
谢安平比应飞扬早半日来到墓穴,与公子翎独处半日,不知他们间说了什么,但比起之前,此时的谢安平显得恬淡释然。
这份释然,让应飞扬不知该是喜是悲,轻咳几声继续了方才话题,道:“然后是第三个目的,那时我假装与秦风闹翻,在苗儿之前与秦风斗了一场,展露出的剑法修为,足够让苗儿看出端倪,进而推测出我与公子互换了身份。然后,我分明被公子击杀坠下瀑布,为何摇身一变成了公子翎的替身,又出现在锦屏山庄?顺着这个思路,足以推测出你现在行动不便,那么,苗儿找到瀑布下方的水中暗道,出现在公子翎面前,也就只差一个恰当的机会了。”
公子翎心领神会,看着应飞扬道:“而你,会给她个机会!”
“就在今晚,我会向赵雅发难,并以此为理由掉空山庄的守卫,给苗儿摆脱监视的机会,届时她定会找上公子。她的目的是在子时到来的时刻,侵入公子神识,但在她被监视控制的这段时间内,我已又将虹晷时刻调回,她盗走的那一刻钟,重新回到了我们手上,所以,如何虚虚实实,将计就计,引谷玄牝提前自投罗网,不需要我教公子吧?”
公子翎轻笑道:“呵,本公子不想费心使力,在这躲了个懒儿,倒是让你瞧轻本公子了。”
“哈,不敢,我可是坚信,即便受蛊虫侵蚀,但只需有一丝神智尚存,公子的神识之内仍是生杀操之在己。相信公子不会让我错算吧。”
公子翎哼了一声,“可惜,你无缘见识到孔雀明王咒一出,谷玄牝大惊神色的神情了。”
“确实可惜,在下还需布为今晚计划做准备,便先告辞了。”计划商定,应飞扬拱了拱手挥袖拜别,行至石门之前时,又停住了脚步,道:“是了,为免遗憾,届时还请公子替我转达一句话给谷玄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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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忆被强塞到谷玄牝神识中,撕魂裂魄的痛苦,携裹着锥心刻骨的屈辱,宛若公子翎的无情嘲弄,肆无忌惮的冲刷着谷玄牝的意识。
原来,他的一切行动早已被看穿,而他真如井底之蛙一般浑然不知,该死的谷玄牝,还有那该死的小子!
此时,记忆的冲刷戛然而止,谷玄牝混沌的神智未清明,便听公子翎似对什么人道:“既然赶上了,要本公子带的话,还是你亲口说吧。”
谷玄牝此时神识被制,借着苗儿的身躯只能勉强感知外界,神识之中遭受千般痛楚,恍如历经无间轮回,但实际只过了短短一瞬。
此时,石门才堪堪开启,而一道身着七彩锦袍的身影长驱直入,“本公子——啊不!”
来者说着,甩出身披的锦袍,褪去面带的面具,现身眼前的,是一个身着劲装,面容英挺、长疤贯眉的青年。此时双目如剑,挑衅看来。
“剑冠之徒应飞扬,愿承先师未竟之事,再送百劫不死一场——死劫!”
墓穴之中,应飞扬爽飒现身,挑衅目光如剑锐利,似能穿透苗儿的少女躯壳,直视谷玄牝神识。
而紧随他后,秦风和楚颂也娉婷而至,围住苗儿的身躯。
谷玄牝欲控制苗儿的躯体逃走,但却觉公子翎手中的光华如初阳照雪,自己的神识在他掌下扭曲、变形、逐渐消融崩溃,又如何走得脱?
谷玄牝用尽全力,却也只能用苗儿的身躯狠狠盯住应飞扬,勉强挤出一句狠话:“你叫应飞扬是吧!顾剑声的徒弟?老祖记住你了!”
“哈,记不得也不用勉强,寻仇的话,找公子翎便行。”听闻谷玄牝的狠话,应飞扬却只无所谓的指了指公子翎。
先前山庄众妖记忆皆遭玩弄,如今报应不爽,轮到谷玄牝的神识受制。
只待公子翎将这部份神识内能提供的情报榨取干净,便可将之彻底抹除。
这部分神识再也无法回归谷玄牝本体,那山庄发生之事,谷玄牝也不会知情。
想到自己这次让谷玄牝吃了大亏,却又不用担心它事后报复,应飞扬心里就暗暗畅快。
随即又向公子翎问道:“公子,找到了了么?”
苗儿性命已得保障,现在只需在找出拔除谢灵烟体内母蛊的方法。
完全进化的母蛊,俨然将成为山庄生灵意识的共同体,谷玄牝也无法掌控驾驭它,所以必藏有反制的手段,只要找到那方法,将母蛊拔除,便是锦屏山庄的大获全胜。
“找到了!便是那三根银针,在苗儿身上!”此时,公子翎猛然睁眼道。
先前谷玄牝与谢安平交手,曾掏出三根银针,只用了其中一根,便让谢安平动弹不得,公子翎料想这三根针与母蛊解法必有关联,便先从此处下手查探,结果正如他所料。
从谷玄牝神识中探知,三根银针入体,便可将母蛊逼出。
“我来!”楚颂当仁不让,上前从苗儿衣襟中将针匣掏出。
便见针匣内中银针还有两枚,针体比寻常绣花针略大,尾端隐隐有黄绿色液体流动,除此之外并无特别。
时间紧迫,楚颂略作检查,确认没有毒素,便不再迟疑,捻起一根银针刺向谢安平。
银针入体,便听谢安平闷哼一声,颈部血脉贲起。皮肉之下母蛊蠕动痕迹清晰可见,那痕迹盲目无序,似是母蛊遇到了强敌,正在四处逃蹿躲避追索。
“起效了!”楚颂精神一震,她本仍有忐忑,此时才稍稍放心,凭她医术造诣,足以看出银针确实对母蛊起了效果,只是效力扔嫌不足,随即,楚颂伸手再取最后一根针。
却在此时,异变生起。
楚颂竟摸了个空,而最后一枚银针如若有灵,自行从匣子中飞出刺向苗儿。
“不对!”
应飞扬和秦风皆欲阻拦,但距离果断,未等他们做出反应动作,银针便已扎入了苗儿后颈。
银针入体,公子翎神识之中,谷玄牝神识竟陡然消散。
与此同时,苗儿后颈皮肉破出个血洞,一只寄身蛊挣扎着从血洞中爬出。
而苗儿开口,发出苍老又虚弱的声音:“呵呵呵,公子翎,这次老祖输了,但你也没赢……老祖等你来寻仇,只要真正的赢家还能允你……呵呵……”
“啪!”寄身蛊从血洞中坠到地面,又融化般化成一滩腥臭血水,随着虫子离体,那怨毒又掺杂着几分得意的笑声也戛然而止,而苗儿的头颅也随之垂到。
侵入神识之中的谷玄牝不复存在,公子翎心心知事情有变,立时神识回体,面色肃然道:“楚颂,观视情况。”
说话同时,已用用柔力将苗儿推向楚颂。
楚颂连上前查看,却见苗儿后颈血洞虽看着吓人,却并未伤到主脉,简单止血后,呼吸和脉象就回复均匀平稳。
可越是如此,楚颂便越是不安,苗儿仍然正常,谷玄牝神识却消失了,那就意味着……
“谷玄牝……自尽了?”楚颂脱口而出,却又觉得匪夷所思。
谷玄牝不愿被公子翎探寻记忆,所以壁虎断尾,拼得损伤元神的后果也要将这部分神识毁去,这倒说得过去。
可问题是,他是怎么做到的?
需知神识被制,生死全在公子翎一念之间,公子翎若不允,谷玄牝应该求死也不能。
“关键还在那根针!”
楚颂知晓必与那根针有关,急忙将针拔出。
可观视之下,心头又凉半截,银针尾端本有黄绿色液体流动,此时却已空空荡荡。
“怎么了?”应飞扬见状问道。
楚颂不答,又将针刺向谢安平穴道,可连换了数个穴位,都再无任何变化。
楚颂见状如坠冰窟,又急又怕,颤声道:“这……大事不妙,最后一根针,失效了!”
众人闻之,无不动容,秦风惊道:“怎么会失效了?”
“我也不知道……”楚颂慌乱摇头,看向公子翎,“公子,你可从谷玄牝神识中看出这针是何来历?”
公子翎却只摇头,恨声道:“本公子还未来得及探究……这只蛤蟆,竟妄想与本公子同归于尽!”
时间紧急,公子翎只来得及搜寻出母蛊的解法,哪有空细究解法背后的原理,却不料谷玄牝竟能将针和自己魂识一并毁去。
费劲心思得来的解法,竟然再度失去,而时间,已迫在眉睫!
如今针已失效,谷玄牝神识又湮灭,再无线索可以查询,秦风见状,咬牙道:“那母蛊岂不是无解了?”
“还不止……”楚颂观视着谢安平情况,又有新的发现,惊惧道:“两根针药性不够,未能逼出母蛊,反而激得母蛊反击,现在母蛊正在分娩更多幼蛊,怕不等子时到来,就要爆发了!”
??
时间所剩本来就有限,如今又有提前爆发的可能,楚颂心乱如麻,几欲哭出。
“没办法了吗……”秦风心中无奈,双目看向谢安平的背心,功力已暗暗提运,终于,还是要走到这一步。
此时,一袭锦袍飘展在她面前,“秦风,愿等本公子到最后吗?”
她们的公子总是这样骄傲,哪怕撞得遍体鳞伤,也永远学不会低头屈从。
“愿这不是公子的最后。”秦风轻叹一声,功力却也未曾散去,却也暂时不再提运。
??“楚颂,一根针失效了,就再做出一根来。”而公子翎走至楚颂身边,轻描淡写道,好似在说一件稀松寻常的小事。
“可是我根本不知道那根针的原理,而且已经没时间了!”功亏一篑,无可奈何,楚颂几欲哭出。
公子翎却如若未闻,只轻拍了拍她的肩膀,道:“本公子收你在山庄,从来不是看那老牛的面子,其余的交你,而时间——”
“交本公子!”便见公子翎盘膝坐在谢安平身后,一身惊世骇俗的妖力猛摧极限,霎时七色华光乍现,映得墓穴灿耀生辉,而掌心已贴在谢安平后背,竟又将谢安平体内分泌出的幼蛊源源不断吸纳入己身。
“公子不可!”心知公子翎本已吸纳太多蛊虫,心智已在崩溃边缘,如今竟还再故技重施,稍有差错,便是万劫不复。
楚颂急欲阻止,应飞扬却横臂拦住她,看着她道:“信你家公子吧,便如他信你一样,剩下的,全看你了。”
“只有我……能做到……”楚颂喃喃道,肩上温热犹存,依稀能感受到公子翎拍在她肩膀上时,托付的那份信任的重量。
楚颂闭眼,深深吐出一口气,将所有慌乱吐出,再睁眼时,双目如渊似海,唯有全然的沉静专注,看向手中那根失了效的银针。
应飞扬熟悉那种眼神,他知道他握剑时也是那般,医者持针,便如剑者握剑,接下来,是只属于楚颂的战斗。
可帮楚颂平复下来,应飞扬心中却又止不住再起波澜,谷玄牝最后的言语,如梦呓般又萦绕耳边。
“他最后的话语是什么意思?真正的赢家所指的是母蛊?还是另有其他?”
与此同时,不远处的墓道之中,一条蓝衣倩影蹒跚而行,是赵雅正吃力而坚定的向墓穴深处走来。“必须……必须提醒公子……这一局除了谷玄牝,还有其他暗中的推手……”
-=-=
时间很快,每一刻都如光似电。
时间很慢,每一瞬都百转千念。
墓穴之中,或人或妖,或坐或立,皆存不同心思,让静谧的氛更显诡谲莫测,不知下一瞬,将是何等风云变幻。
公子翎掌心仍贴谢安平后背,但额上豆粒大的汗珠滚滚而落,将锦袍前襟尽数打湿,秦风记忆之中,公子翎从未被逼至过这般境地,但——
“到极限了……”看着公子翎唇边涌出血迹,秦风知晓,这是公子翎咬破舌尖强摄心神。
也意味着强如孔雀公子,也终将无计可施,秦风按捺下的妖力又缓缓提升,看向谢安平的眼神,渐渐浮现决断的杀意。
却在此时!
“我明白了,原理还是蛊性相杀!”忽闻楚颂雀跃一声。
前言不搭后语的一句,让秦风莫名其妙,但却停下了动作看向楚颂,而楚颂也不知是在对她说明,还是自言自语。
“这针不是针,而是寄身蛊,所以会主动攻击苗儿,蛊虫之间上下阶级分明,但稍有机会,下位又会向上位发起挑战!”
楚颂语无伦次的说着,同时摊开掌心,便见她掌心有一道原本未愈合的伤口,此时竟再度破开,钻出一只蛊虫来。
那正是她从铁山身上取得的寄身蛊,而寄身蛊稍一冒头,楚颂就毫不犹豫的手捻银针,刺向掌心的蛊虫。
便见那蛊虫轻吱一声,竟是化作脓水一般,比银针还要大几倍的身子,却被硬生生的吸入了细小的针身中,而后银针竟嗡嗡阵鸣,如若活物。
银针的尾端,那黄绿色的液体又再度出现。
楚颂见状毫不迟疑,轻轻将针掷出,银针便自行飞向谢安平,刺入她体内,
秦风和应飞扬眼睛一亮,虽楚颂说的颠三倒四,但他们皆已明白。
以毒攻毒,以蛊制蛊,这银针是吸纳寄身蛊的血肉法器,能可将寄身蛊血肉吸纳入银针之中,蛊虫虽死,斗性犹存,或者说其他功效已失,只剩下争斗的本能。
所以仍能像活物一般,攻击其他蛊虫的宿主。所以方才才会自行刺向苗儿,又因一体之内,不能有两个寄身蛊并存,所以才能将苗儿体内寄身蛊逼出。
同理,蛊虫之间,下级若有机会,亦会向上级发出挑战,取代上级位置,母蛊是寄身蛊的上位形态,三根银针注入体内,便相当于有三只无形无质,杀之不死,只存战斗本能的寄身蛊,向母蛊发起无休无止的挑战。
一只,便需母蛊分心应付,切断母蛊与宿主的联系,所以,谷玄牝一根银针,便能令谢安平动弹不得。
两只,便能将母蛊逼入绝境,却也逼得母蛊拼死反扑,造成母蛊在谢安平体内大量分娩幼蛊。
而此时第三只入体!
便见谢安平后颈与苗儿一般,血肉破裂开来,一只更大,生有翅膀的虫子从中振翅而起,摇摇欲坠的飞出,但离了宿主的蛊虫岂能独活,也不过是最后的垂死挣扎。
“成功了!被逼出了!”楚颂脚下一软,几乎脱离坐倒,但仍是努力站起身子,帮谢安平,不,此时已是谢灵烟止住颈后血液。
恰这时,一道身影亦跌跌撞撞而来,是赵雅终于赶到。
“谢安平死去二十余年,苗儿加入山庄时日却短,是谁在谢安平死前取得了她的记忆?”
“我体内应也有只寄身蛊,此时却不见了,它是被谁取出,又用在了什么地方?”
“《博观虫鉴》,被撕去的那关键一页,还记载了什么内容?”
“若串联一切,谷玄牝还有另一个藏得更深的分身,又或者,是一个将谷玄牝也利用了的第三者……”
“她究竟是谁?是秦风?还是——”
赵雅想着,刚迈入墓室的石门,忽见迎面飞来一只虫子。摇摇欲坠的虫子,跌跌撞撞的女子,宛若同命相怜偶遇。
一只见不得光的虫子,挥舞对它过于沉重的双翅,虽竭尽全力挣扎,最后也只能无力的坠入泥淖,看着眼前虫子无声的坠落,就如自己一般。
赵雅本能的伸手,她不知为何这么做,却好像冥冥中受了指引,将坠下的虫子捧在掌心。
“小心!”
此时忽闻一声,母蛊离体的谢灵烟醒转过来,而醒了的第一句话,却是脱口而出的告诫。
应飞扬等注意到赵雅的到来,而赵雅亦看向谢灵烟。
赵雅见谢灵烟杏眼圆睁,满眼惊恐的看着她,看神情,却非是告诫自己小心虫子,而是——
告诫众人小心自己。
随后,一阵钻心的疼痛,虫子咬破了赵雅掌心,而更钻心的记忆亦随之涌现,肆无忌惮的冲入赵雅脑识。
所以记忆悉数回归,一切线索都得以补全。
再无疑问了。
“原来,就是我啊!”
赵雅笑了,一滴泪从眼眶滚落。
“啪!”,泪珠落地。
声音却被掩藏在一声压抑疯狂的凄吼中。
一股狂乱不祥的气劲以公子翎为中心扩散开,席卷八方,宛若一场无序的风暴。
而风暴中心,公子翎黑发狂舞,捂面凄呼,如若疯狂。
二十年前,锦屏山庄,暮霞如染,枫色如胭。
????那是赵雅最后一次见公子翎与谢安平携手并立,共赏暮霞下随风飞舞的枫红。
秋枫总是在零落时,才能燃出最瑰美的艳色,正如谢安平久病苍白的面容,泛出的那抹嫣红。
??????霞光中的谢安平伸出手掌,想要挽留枫叶的飘零,公子翎握紧谢安平的手,想要挽留她的离逝。
红叶纷飞下的那一幕,在赵雅记忆中镌刻为永恒,那是她今生所见最唯美最静谧的图景。
只图景属于那对神仙眷侣,容不得碍眼的污垢。
所以她不忍亵渎,更不敢上前玷污,所以静静藏在枫林深处,像只见不得光的虫子。
??????二十年后,锦屏山庄。春秋几迭,人事已非。
与公子翎携手看枫的人,沉眠于眼前青冢之下,此时的并肩者,却是换了新人。
未曾改变的,是赵雅依旧藏在枫林深处,远看着不属于她的图景,只是这次,心态不同了……
赵雅倚着枫树,冷眼看着青冢前的谢灵烟,眼中三分戏谑,三分讥嘲。
离得太远,她听不清谢灵烟与公子翎之间说了什么,但却猜得到。
这小姑娘,此时该被告知她和墓中人之间的关系了吧。
算起来,她应叫公子翎一声姑父呢,赵雅恶意的想着。
从谢灵烟第一次迈入山庄时,她就看出了这小姑娘暗藏的情感,就如同谢安平当年看透了她一样。
但她却不阻挡,亦不揭破,因为她早已预见今天的结果。
或者说,她早已期待今天的结果。
??
相连的血脉,造就相似的面孔,赵雅一直好奇,得到了她所想要的一切的谢安平,若是遇上爱不能爱、求不可得的境况,会露出什么神情?
痛苦?哀羞?无奈?还是绝望?
这个答案,或许从谢灵烟那张相似的面孔上,可窥得几分。
可最后,真见到谢灵烟身形轻颤,跪在无字坟碑前,行子侄祭拜礼时,她却没像原本期待的那般笑出声来。
反而生出同病相怜的哀戚,让她不忍去细睹谢灵烟面上神情。
都是爱不能爱的败者,有什么好争的?到头来,活着的还是胜不过死去的。
赵雅甚至突然觉得,??若谢灵烟真能把公子翎留下,那反倒也好,至少,公子不用再为了一个早已死去之人,去参与天书之争,去挑战三教六道、人妖两族数不尽的强敌。
赵雅想着,怔怔出了神。直到熟悉的声音将她唤回。
“出来吧,天都要黑了。”公子翎仍在坟前伫立,声音却如耳语一般传入,看来是早已注意到她的存在。
深知公子翎之能,赵雅见怪不怪,她整理仪容后走出树林,不见谢灵烟的身影,便恢复往日口吻,有些报复般得问道:“你那妻侄女呢?”
公子翎淡淡道:“她派中忽有要事,先行离开了。”
心知谢灵烟定是神伤意乱才借口离去,赵雅仍故意道:“呵,是何天大要事,枉她在山庄呆了这么久,竟招呼都不打,就不告而别。”
公子翎道:“锦屏山庄本就来去自由,该走的,何必强留?”
赵雅眸光一转,直视公子翎。图穷匕见,“公子呢,打算何时不告而别?”
公子翎亦看向赵雅,反问道:“你呢,打算强留本公子?”
四目对视,恍若时间静止,赵雅想从公子翎双目中找寻出哪怕一丝的犹豫,可最终,仍是她败下阵来。
赵雅垂下头,避开公子目光自嘲道,“强留?我配吗?孔雀的双翼,只追寻逝去的身影,其余皆不足贵,亦不值得公子停留。”
公子翎低声宽慰道:“我知你心中有气,但本公子答允你,天书之争,是本公子最后一次尝试,此后不论结果如何,都再不去寻那起死回生之法。本公子的承诺,你不相信么?”
??
“不信。”赵雅凄楚一笑,轻轻摇头道:“公子一诺千金,可唯独在这方面上,我不半点不信。我太了解公子,她是你的弱点,你的死穴,一次又一次,你为了她飞向不可能行得通的路,就像灯罩外的飞蛾,将自己伤得头破血流,遍体鳞伤,每但只要稍见微光亮起,又会周而复始,直至撞破那层灯罩,直至扑向灼灼燃烧的烛火……”
赵雅再抬起头,目光中不见往日沉冷,忧虑关切之情溢于言表,“天书之争可不止是烛火,而是焚世之炎,三教六道,人妖两族,都被天书牵动,眼下各方势力汇于乐山,大战一触即发,公子只身入局,无异于引火烧身,纵然公子有通天彻地之能,也……”
公子翎纵声一笑,挥袖打断她的忧虑言语,“哈,三教六道和那老龙既已铺设足了排场,本公子何惧于赏面出席?不经火焚,不辨赤金,少了这火中一行,倒显得本公子的天书得来的轻易!”
“但我怕,我怕公子失信,却也怕公子一诺成真,怕这真成了公子你最后的尝试……”因为不堪回首的过往,赵雅曾像结茧一般,一层一层将自己的真心封存,可此刻她却愿意将那无形的茧子撕出一道缝隙,流露真情。
“公子,别去好吗,你不能只活在过去中,眼前也有值得你珍惜的事物,为了我……们,为了锦屏山庄,不要去!”
一阵秋风骤紧,吹得枫叶纷落,宛若下了一场红雨,正似当年。
落叶飞舞在赵雅和公子翎之间,让赵雅看不清公子翎的神情,静默良久,才听公子翎怅然叹道:
“活在过去中,谁又不是呢……”
说者或无心,听者却有意,赵雅瞳孔一缩,面上急切与哀求的神情僵住,过往又如噩梦般袭涌而来。
此时,却见一只手拨开枫叶又拍向她的肩头,是公子翎欲再安慰她,但赵雅却本能得尖叫一声,向后退去,拉开与公子翎的距离。
“抱歉,一时竟忘了你是好洁成癖,是本公子唐突了。可你连触碰本公子都不敢,是要怎么挽留呢?”
公子翎将手收回,“本没打算告知你们,省却你们依依惜别,但你问起,也不需隐瞒,明晚本公子便已离开,山庄之后,便劳你照料了。”
??????说罢,公子翎转身离去。
他走得很慢,赵雅只要向前伸手,便可将拉住公子翎,将他留下。
可她的手却似有千钧之重,始终无法伸出。
直至渐行渐远,直至遥不可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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洁白如玉的手掌摊开在眼前,晶莹的水珠从凤仙花汁浸染的指甲上滚落,沿着五根纤美修长的手指,在腕部汇聚成一股,落入热气蒸腾的浴桶中。
赵雅这样怔怔看着她的手,完美无瑕,纯净白皙得像刚出水的芙蓉,可赵雅仍觉得脏。
不止手掌,她这身皮囊上每一寸肌肤、每一个毛孔、甚至每一滴血液她都觉得脏。
所以她每天都会洗三次澡,其他妖都说她好洁成癖,可她觉得,就算把皮肉都掏出来浸水里,洗十次百次,千次万次,也洗不净这一身污秽。
这污秽的手掌,是不配挽留公子的……
“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做?”赵雅又想起了谢安平,有着柔弱外貌的谢安平,是赵雅见过的最勇敢的女人。
她敢深入南疆,挑战自己不敢正视的谷玄牝。
敢为了自己这种被卖入万尸坑的外族妖女,怒揭凌霄剑宗暗疮。
敢自废一身不俗修为,背门出教,独身嫁入锦屏山庄。
敢与公子翎轻声告别,笑着面对死亡……
“你一定能毫无顾忌的伸出手,将公子留下吧。”
赵雅手抚着白皙的脖颈,像是问询,又像是自答。
脖颈之下,藏着她另一个秘密,那是谷玄牝留给她的寄身蛊,是屈辱、奴役、毫无自我的象征。
所以,自从脱离谷玄牝魔掌之后,她便尝尽一切手段,终于将寄身蛊内谷玄牝的神识拔除。
但她却鬼使神差的,仍将蛊虫养在身上。少了神识填充,蛊虫总是躁动不安,赵雅觉得那蛊虫就和她一样,空空落落的,一直渴求着有什么东西能将空洞的躯壳填满。
直到谢安平病逝之前,她和蛊虫的胃口才同时被满足。
想要成为她最憧憬最羡慕的人,或是拉那个人和她一样堕入深渊。不知哪个动机多一点。总之,谢安平身死之前,赵雅用寄身蛊侵入了谢安平神识,取走了谢安平与公子翎相处的全部记忆。
自那以后,她每晚睡觉,都会进入谢安平的记忆,在梦中,她才成为她最想成为的那个人,做她最想做的事……
??
??
??
??
这一次也是一样,无可奈何的无力感,让赵雅身心俱疲,不知不觉间,赵雅闭上了眼,又开始做起了那个梦。
梦中的她是谢安平,淡雅如仙的谢安平,干干净净的谢安平。
赵雅没资格做的事,谢安平有,于是,她伸出手,抓住了将要离去的公子翎。
公子翎转身回头,看到她时先是震惊,随后是狂喜,他像孩子一样激动得大喊大叫,手舞足蹈,随后紧紧抱着她,嘴唇抵在她的耳边,呢喃低语。
公子翎的抱得很紧,好像一撒手,她就会消失不见一般,那温暖有力的臂膀抱得她呼吸急促,喘不过气起来。
让她听不清公子在她耳边说什么情话,但也不用听清,因为公子翎炽热吐息正吹在她耳畔,已足让她头脑发热,头晕目眩,像喝了上好女儿红般幸福的迷醉……
终于,公子翎火热的吐息越来越近,贴上了她的耳垂,就像蚀骨销魂的火苗,烧得她浑体酥软,又羞臊,又兴奋。而那火苗还在轻轻的温柔的移动,从耳垂到脸颊,再到脖颈停留片刻,之后游移向她的嘴唇……
公子翎的举止越来越恣意,全让忘了此时正在户外,终让她羞臊至极,手握成拳头,反过来捶打公子。
????她的拳头又软又媚,公子翎由着她撒娇,哈哈大笑,挨了几下,便又将她捉到怀里,眼神向卧房处示意。
她脸颊火热,低垂着头不做声,公子翎大笑一声,搂着她向卧房走去……
却把赵雅丢在了原地!
赵雅如被浇了盆冷水,灭去了身上的火热。
方才她还和谢安平共用一体,你中有我,不分彼此。
如今却又变成了旁观者的视角,就像公子翎将谢安平从她身体中搂出,却将赵雅留下。
赵雅大急,她想冲过去,可是一双脚却像是被钉在了原地。
????她拼命挣扎,却无济于事。眼看着那谢安平倚在公子翎怀里越行越远,终于哭了出来:“公子,公子!我还在这里!我还在这里呀!”
——那是她的抗议,更是她的哀求。
而耳边忽然虫鸣大作,鸣躁不已,将她的哭喊哀求尽数淹没,虫鸣声中,隐约能听到苍老又让她胆寒的声音。
“小蝶奴,你家公子不要你喽,还是南疆乖乖跟着老祖吧,呵呵呵呵!”
赵雅大骇,茫然环视周遭,搜寻着声音的来源,口中自欺欺人的大喊,“不可能,你死了你死了,你早就不在了!”
“老祖不在,还有我呢!”此时又一声音从背后传来,同时一双手粗暴的环上她的腰肢。
赵雅转身回头,一双眼却惊恐得几欲裂眶而出,在她背后的是铁山!
“你……你!”赵雅如堕冰窟,整个人都傻了,惊得说不出话来。
????铁山笑道:“你们这些新来的小蛊奴,正好教你些规矩,老祖不在时,便是我最大,你得学着好好服侍我。”
????口中说着便上前来撕她的衣服,赵雅想要杀他,可是身上却软绵绵地没有力气,气海中更是空荡荡的,提不起半分妖元。
“不要这样,求求你不要这样……”赵雅抵挡几下,一下子哭了出来。??????“铁爷,你饶了我吧,我不是把韩赋给你了?你去找韩赋,不够得话我再给你找其他女妖!”
铁山不说话,却只是淫笑着,笑着笑着,他的五官眉眼又开始了令人骇然的变化。
一张张陌生而又熟悉的脸孔出现在赵雅的面前:破了她身子的那胖子、被她用身子诱杀的其他虫苗、铁山的跟班的几个狗腿子、把她当蛊神赏赐的礼物享用的南疆宗酋……
????丑陋的、肮脏的、贪婪的、下流的……那些赵雅早就想忘记却忘不掉的面孔,他们淫笑着,流着口水,向赵雅扑了过来……
????“啊!”赵雅猛地惊醒了。
四下一片漆黑,哪还有谢安平、重公子翎……以及那些魔鬼?
????只余虫声依旧在脑中鸣躁,
“吱—吱—吱—吱—”不停不休,宛如嘈嘈切切的嘲笑。
浴桶中的水早已凉透,只她双股间还存着一丝温热。
这让赵雅更觉自己下贱,她咬着嘴唇,已将嘴唇咬出血来。
每次都是这样,从美梦开始,却又被聒噪虫鸣声拉回现实。
梦中多美好,便将现实映衬的多残酷。
赵雅从无数次想将寄身蛊彻底拔除,停止自欺欺人的编制幻梦。
但她就像扑入罂粟丛中的蝴蝶,明知汁液有毒,却无法自拔。
唇已被她咬破,她品尝着血中的腥甜,一腔羞愤却不知该向谁发作,是谢安平、公子翎、还是她自己?
最终咬牙切齿,归罪于一切的元凶巨恶,“谷玄牝,你最好已经死了,否则我一定亲手杀你!”
却在此时,忽闻一阵蚊吶之声,宛若讥嘲,又如冷笑。
赵雅心头莫名一颤,抬眼望向声源,却见梳妆铜镜之上细蚊攒聚,众多虫体赫然排成一句话.
“蝶奴儿,老祖在后山山顶,来杀老祖啊!”
镜面上的字让赵雅恍了神。
她一度以为自己还在噩梦中,忙掐自己的胳膊,臂膀上传来的却是真实的疼痛。
提醒着她她确实醒来了,但噩梦也追来了!
“他来了……他真的来了!”
赵雅忽觉浴桶中的水凉得彻骨,如冰窟一般让她浑身止不住颤抖,直想缩抱成一团。
但很快,唇舌间腥甜的血液似化作一股血气,冲涌到她头顶。
不是!
她不是任人轻贱的蝶奴了!她已有了一身不俗修为,她是锦屏山庄执令总管、蜀中最有权势的女妖!
她绝不允许蝶奴的名号再出现!尤其不能出现在山庄内,出现在公子翎眼前!
“啪!”怒不可遏的赵雅猛击桶沿,整个浴桶瞬间四散裂开,水花激涌溅射,而赵雅借这一击之力腾身而起,凌空抓起一件轻纱披在身上,同时背后蝶翼舒展开来,破门而出,直往后山方向迅疾而去。
似为掩盖自己方才露了怯,赵雅用力扇动背后蝶翼,每一扇翼都使风云急涌,也使她速度更快几分。
??
??
风驰电掣间,赵雅已出了山庄,到了后山山顶。赫然见矮树乱石间,一道人影在夜色下独立。
那人身材矮小,面貌无奇,见赵雅飞至,挥挥手,嬉笑道:“呦,蝶奴,等你许久了!”
赵雅见状目光一寒,蝶翼一敛向下掠去,加成下坠之势,让她速度不减反增。
那人未料赵雅来势如此迅疾,忙欲避闪,但赵雅身形却已化作一群蓝翼蝴蝶,蝶群分成数股,从那人身周穿绕而过。
之后蝴蝶再度凝聚一团,变化回赵雅的身形。
而赵雅足尖轻点,翩然落在那人身后,云淡风轻之姿,恍若无事发生。
但落足瞬间,忽闻“嗤嗤嗤”的锐风声不绝于耳。
身后那人全身上下忽爆出无数创口,皮肉绽开,筋络寸断,血雾喷散……竟是在与蝶群错身一瞬,已遭蝶翼千斩。
“啪!”那滩被千刀万剐、削不成人形的烂肉摔在地上,可却恍若毫无痛感,口中仍桀笑不止:“小蝶奴,许久不见,本事大了,火气也大了!”
“但这些寄体是老祖我随便充数的。”又一道声音传来,从旁边树丛走出一个中年女子。
“可不比当初的你们那般精挑细选。”又一名老者边说着边从后方迈步而出。
“想要杀几个泻火啊?尽管跟老祖说啊”
??
“老祖最是疼惜你了。”
“怎么会不让你杀?”
“来来来!老祖我再多叫几个出来。”
声音从四面八方响起,一人接一句,一句出一人。从树林中,山石后接续着走出了六个人,他们男女老幼皆有,外貌各不相同,却都发出谷玄牝苍老的声音,显得诡异至极。
“好了,现在都在这了,你想从哪个开始杀都可以,蝶奴!”最后一阵苍老嗓音传来,悠然走出的却是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清秀面容显得稚气未脱,眉宇间却带着一股邪意。
“那从你开始也行吗?”赵雅双目一沉,直视最后走出的少年,道:“没发现么?我的蝴蝶还少了一只。”
少年忽感脖上寒毛竖起,却见肩头不只何时停了一只蝴蝶,此时蝴蝶舒翼,翅膀离少年脖颈只有半寸不到,这看似轻柔的翅膀方才能将另一个寄体凌迟,此时将少年头颅削下,应也不是难事。
忽见少年忽然露出恐慌之色,连声音也变成年轻人的嗓音,“老祖,救我,不是说了保我无事的吗?”
但下一瞬,嗓音又变成谷玄牝的声音,向自己斥责道:“闭嘴,老祖让你开口了么?”
随后,又点着自己太阳穴对赵雅叹道:“老了,都镇不住年轻人了,这新收的寄体还敢插嘴,正需你这前辈教教规矩。”
赵雅静静看着眼前少年,心中颇为讶异,在她认知中,谷玄牝的意识一旦接管寄体,原本意识便失去对身体的掌控,这种会插嘴的寄体倒是从未见过,但这只让她更坚定自己判断,冷笑道:“莫要装了,其他的寄体或许可有可无,但这个不是!”
赵雅动手之前便已预料到谷玄牝寄体必不止一个,所以她化身群蝶看似是出手无情废去一人,其实还借着散逸的蝴蝶探测了周遭。
发现周遭还埋伏着七个寄体,单论修为有高有低,但比起昔年的蛊奴都差上不少。而其中修为最低的是这位少年,却站在了最核心的位置,隐隐被其他蛊奴拱卫保护,让赵雅觉得唯独这个寄体是与众不同的。
所以赵雅借虐杀那中年男子寄体吸引注意,又暗度陈仓,留了一只蝴蝶将少年制住。
而此时赵雅双目微眯,端详了少年面容,继续道,“而且我已经认出他了,他是半夏,楚白牛的药童!”
寄体在少年身上的谷玄牝闻言,面上笑意更浓,也更显阴鹜,“楚颂都认不得这娃儿的长相了,想不到你竟还认得?”
“我自掌管锦屏山庄,对威胁自需格外几倍,知道楚颂在昆仑的经历后,我便让她留了半夏画像。”赵雅冷冷道,这半夏本为楚白牛身边药僮,在楚白牛“失陷”在畜生道时,曾背主求荣,出卖了混入昆仑山救援的楚颂一行人,让楚颂、应飞扬、姬瑶月险些丧命。
后据楚颂说,此人被塌陷的地宫埋在了乱石之下,但赵雅心思缜密,不愿忽视潜在的威胁,仍留了半夏的画像。只是如今,半夏为何摇身一变成了谷玄牝的寄体……
赵雅略一思忖,豁然开朗,同时嘲道:“想不到堂堂蛊神,被我家公子掀了老巢后,竟然沦落至此,先是盗取楚白牛的医术疗伤,又给六道恶灭当了打手。”
赵雅既留了半夏画像,自也向楚颂细问过他的来历。
原来,半夏是被丢入楚白牛药庐的一名弃童,那时年方三岁,却患有一身奇症,楚白牛这等神医,见到前所未见的奇症自是不会放过,所以将他留在身边,既当药僮,又当病人,费时多年才将他治愈。
可如今他竟以谷玄牝寄体蛊奴的身份出现,那倒果推因,那身奇症来得也定有蹊跷。
以赵雅对谷玄牝心性的了解,只怕是谷玄牝虽从公子翎手下逃过死劫,但也受了沉重伤势,疗养许久依旧未能痊愈,而谷玄牝都解决不了的伤势,或许只有楚白牛能可治愈。
但以楚白牛和公子翎的交情,谷玄牝自然不可能直接去楚白牛处求医,于是便将一名幼童,也就是半夏,炮制出和他相同的症状。
而多半在那时起,谷玄牝便已在半夏身上种下了寄身蛊,而且为了不让楚白牛看出端倪,这些恐怕连半夏自己也不知道。
只是,或许半夏寄身蛊还有不寻常之处,亦或是蛊虫被楚白牛无意间压制,寄身蛊一直没有被激活,直到畜生道地宫的一战,半夏濒死失去意识,谷玄牝才顺势接管这具躯体。
而那一战中,半夏亦曾偷袭畜生道道主万兽春,就算没有当场被碎石压死,事后也逃不过畜生道的报复。可如今半夏毫发无损的出现在这里,可以推测,定是接管了半夏身体的谷玄牝出面,和过往同在南疆割据一方的万兽春达成合作。
“哈哈,好聪慧的蝶奴,要不老祖怎么在蛊奴之中最喜欢你!”谷玄牝听闻嘲讽,似丝毫不见恼意,反而夸赞道。
“住口!”但赵雅听到那刺耳的夸赞却显露怒容,呵斥之间,半夏脖颈现出一道血痕,“不想让你这珍贵的寄体断头丧命,便给我滚出锦屏山庄地界!”
谷玄牝面上笑容消失,双目露出阴冷渗人的寒意,“呵呵,你猜得没错,半夏这娃儿对老祖确实有用,但再珍贵的寄体也只是寄体,若老祖能受威胁,现在早不知死多少回了,更何况,如今他还不是对老祖最有用的!你知道的,九是极数,老祖最多同时能操控九个寄体,现在这里有八个,那猜猜看,第九个在哪里?”
赵雅闻言心神一颤,想到出现在铜镜上的字,后山离山庄太远,在此根本无法驱使蛊虫精密的组成文字,那也就意味着……
“你已经寄身在山庄女妖身上了?”赵雅竭力掩藏话语中的颤音,用尽量平静的口吻道:“那又如何?山庄内可还有我家公子,只一个寄体,掀不起任何风浪!”
“但却能告诉公子翎,让他知道你的真面目,老祖寄体在锦屏山庄带了一段时日了,还能看不出你的那些心思吗,如果让个公子翎知道,平时他那总端着架子的赵令主,其实不过是老祖我的一个区区蛊奴,为了在蛊奴间提升一个顺位,甚至愿意跪着舔老祖我的脚趾头!”谷玄牝阴沉得看着赵雅,就像锁定虫子的蛤蟆,用得胜的口吻道:“你说说,那个时候,你家公子会怎么看你?”
“不……不可以!”赵雅浑身终于止不住颤抖,就像包裹着她的茧子被击碎,让她赤果果的暴露在谷玄牝目光之下。
怎样都好,唯独不能让公子知道,她用了数十年时间,织出光鲜亮丽的假象,绝不能让公子翎,见识到她真实又丑陋的样子。
赵雅知道她败了,这是她的死穴,她急冲冲的赶来后山,不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害怕,害怕尘封的往事会被揭开,她所做一切都是为了将死穴掩藏,但这死穴却早已被谷玄牝洞察。
她看向谷玄牝,像泄了气一般,没有片刻前的神采,只剩下卑微的乞求。
而谷玄牝洋洋得意的又笑了起来,“所以老祖常说,欲望多了,弱点就多,若是以前的你可根本不会顾虑这些,都怪你偏有了奢求,但你要记得……”
谷玄牝摘下肩膀上的蝴蝶,把它扔在脚下,踩得四散。
“虫子就是虫子,结了蛹,破了茧,也不会化作蝴蝶!”
赵雅垂下了头,精气神似都被抽空,良久后才咬牙道:“你究竟想做什么?”
“也不是什么大事。”谷玄牝轻描淡写道:“你方才猜得没错,老祖是和万兽春搭上了线,这次来是要帮六道恶灭跟你家公子打个招呼,可你也看到了,老祖手下就剩这么几块料……”
而谷玄牝说到一半,声音又一变,变成半夏谄媚的声音,“老祖说的没错,他们几个确实不成样子,不过您老不是还有我吗?”
想来是半夏见赵雅的威胁解除了,胆气又壮了,但随即又被谷玄牝喝骂,“臭娃儿,你再敢多舌,信不信老祖回南疆就把你封蛊坛子里!”
半夏面上露出了噤若寒蝉的表情,双手捂住了自己的嘴,但发现捂住了嘴,谷玄牝也不能发声,忙又放下。
谷玄牝无奈对赵雅道:“瞧到了吧,都是群不济事的东西。还是你最能替老祖分忧。”
??
眼前两个意识共用一体的样子,颇为滑稽,但赵雅却笑不出来,谷玄牝所说的“向公子翎打个招呼”,自然不会是善意的招呼,而找上她的目的更是不言而喻,赵雅心头发凉,却断然拒绝道:“你是想让我帮你、帮六道恶灭害公子?我绝对不会做!”
??
谷玄牝道:“没这么严重,老祖知道你不忍心害孔雀公子,哪会让你为难?”
赵雅不与他打哑谜,再次问道:“那你究竟要做什么?”
“也没什么,只是许久没见那孔雀了,这次想留他几天,与他好好叙叙旧,也省得他到处惹事!”谷玄牝一脸真诚,配合他此时的外表,真如无邪少年一般,好像全是为了赵雅和公子翎考虑。
赵雅自不会被他的外表迷惑,但心神却是猛地一动,一个猜测涌入脑中:“他们也想留住公子翎?”
而很快,赵雅又觉得这是顺理成章的事,六道恶灭与公子翎本无瓜葛,只是因天书的现世,让对天书志在必得的两方产生对立。但就如赵雅不希望公子翎犯险参与天书之争一样,六道恶灭同样不希望在与三教势力正面交锋时,还要分出力量防备公子翎的现身搅局。
想要围杀公子翎必然要付出惨痛损耗,杀之不死更是后患无穷。那对六道恶灭来说最好的办法,便是设法动用外力将公子翎绊住,让这个麻烦不出现在战场上,只要天书尘埃落定,六道与公子翎便也没了继续敌对的理由,如果这样的话……
“我和谢灵烟留不下公子,那换六道恶灭和谷玄牝,能吗?”
一个疯狂的念头忽得在赵雅脑子冒出。她忽然发现,就算动机截然不同,但她和六道恶灭最终目的却是一致,都是不想让公子翎参与天书之争!
谷玄牝固然阴险狡诈,各类蛊虫防不胜防。但六道恶灭只会比谷玄牝更危险十倍,更何况暗处还有北龙天的万妖殿。留公子翎在山庄与谷玄牝周旋,总好过去与六道恶灭和万妖殿这两个庞然巨物为敌。
“如果我借谷玄牝之手,将公子翎留在山庄……”
这念头一旦种下,便如种子破土一般,迅速发芽、滋长、膨胀……。
赵雅能听到她疯狂急跳的心脏声,“咚咚咚”,好像擂动战鼓一般,催得她血脉贲张,可她头脑却是格外的清醒,
她知道自己是与虎谋皮,可她已停不下来,没有退路,只能细细谋划,剥掉虎皮之后,如何再拆虎骨、喝虎血、吃虎肉……
谷玄牝见她久久不答,神色却不停变幻,只道她仍在犹豫,先是软语宽慰道,“放心,老祖能活这么久,便是因为够小心谨慎,真要杀你家公子,老祖绝不选在锦屏山庄,亦不会只带这些寄体。这次老祖来,只是为了达成和六道恶灭的交易。”
见赵雅仍不做声,又威胁道:“当然老祖这么好声好气与你说了,可就容不得你拒绝了,否则,呵呵,你一心维护的公子,就要知晓你比娼妓还下贱了,到时候,你可什么都守不住了。”
可赵雅已经没有在之后的听威胁,她只听了前半句。
若谷玄牝说他没有彻底除掉公子翎的心思,赵雅断然不会相信。
可谷玄牝说他没有除去公子翎的能力,赵雅却能信上几分。
昔年南疆之内,谷玄牝占尽地利,手下蛊奴皆是千挑万选而来,各个都不是易与之辈,从属爪牙更是数以千计。可这样全盛时期的谷玄牝依然惨败在公子翎手下。
如今他本体未出,所带的几个寄体从数量和修为上都差了当年的蛊奴太多。而公子翎背后却至少还有秦风、楚颂相助,纵然谷玄牝以有心算无心,也难弥平实力上的绝对差距。
但赵雅仍会做出最坏的预想,以最高的戒备对待谷玄牝。
她现在是在万丈悬崖上,踩着一根蛛丝起舞,稍有不慎就会粉身碎骨,但这种感觉非但没让她的排斥,反而让她习惯。
在南疆的每个日夜,每时每刻,她都是如现在一般,游走在万劫不复的边缘,赵雅甚至觉得那个恶毒,多疑,谨小慎微却又敢孤注一掷的蛊奴,才是她的本性。
而此时,她的本性正在慢慢复苏……
于是反复衡量风险后,赵雅问出了那句话:“你,要我怎么帮你对付公子?”
谷玄牝见赵雅口风松动,露出得逞的笑容,随后道出他的计划:“要你做的很简单,听说公子翎最是挂心她那死去的婆娘,还把她那婆娘的尸体冰封起来,啧,真是比老祖还扭曲,既然公子翎死都不打算让她入土为安,那你便将那尸体盗出给老祖好了。”
“你!”只听这第一步,便已让赵雅色变,她知晓这一举动是践踏公子翎的逆鳞,但仍忍住让谷玄牝继续说。
“然后我会留书给公子翎,以尸体为饵,把他约到后山,而你借口担心他与他同行。待到了后山,老祖我先出手吸引他注意,你假装被我控制,趁机偷袭,他定然不会防你,多半会受伤。”谷玄牝说到此处,刻意补充道:“哦,对了,你之后大可推说是中了老祖的蛊毒,心神迷乱才错手攻击她,只管往老祖身上推,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赵雅全不理会谷玄牝的卖好,恍若未闻。
“当然,就算负伤中招,以他能耐依旧能抢回尸体,但那尸体中也藏了老祖我的蛊毒,他夺回尸体瞬间,尸体会炸开,化作剧毒血雾,哈哈哈。老祖期待看着他那时的表情!”谷玄牝说到此处,忍不住笑出声来,仿佛看到了公子翎怒极恨极,又悲极痛极的样子,直笑到前仰后合,才擦着笑出来的眼泪道:
“凭他修为,再加上还有楚白牛闺女在,老祖的蛊毒或许依旧奈何不了他,但也足够他费些时日休养了,让他去不了天书之战惹事,况且,就算这连环狠招仍无用,可他婆娘的尸体都没了,他抢天书还有什么意义?天书之争,注定与他无关了!”
??听完谷玄牝计划,赵雅只觉有虫子在背上爬一般,湿冷阴寒的感觉沿着脊椎涌上,这真是谷玄牝一贯的风格,阴损,下作,令人作呕,但……
????“就这?这便是你精心编制的计划?不够,想算计公子,你的寄体、蛊毒、阴谋、布局通通不够!”赵雅抬起头,直视谷玄牝道。
??????见赵雅话风突转,谷玄牝面色一沉,他不知道方才还认命一般的赵雅,此时为何又敢忤逆他,但赵雅却依旧在说,言语中轻蔑之意显露无疑。
“你以为公子翎负伤了,便会放弃天书之争?你以为谢安平尸身被毁,公子翎便没动机争夺天书了,错了,这只会让公子翎更疯更狂,也更强大更可怕更无法遏制,他不会等到伤势痊愈,甚至不用等天书开启,便会冲入昆仑山,冲向六道恶灭大开杀戒,直到逼问出你的踪迹。然后他掘地三尺,穷极一生也会将你找出,你若百劫不死,他便会杀你千次万次,直到你彻底后悔,后悔做出这愚蠢的挑衅!”
谷玄牝见赵雅将他计划贬的一文不值,料想她要拒绝,面上更显阴鹜,让半夏那原本清秀的面容都变得扭曲,“看来你是想说,你不打算帮老祖这忙了,很好,很好!”
“错了,我想说的是,想要对付公子,接下来,你要听我的!”赵雅却是话锋一转,语出惊人。
谷玄牝闻言一愣,显然赵雅的回答出乎他意料,但随后阴恻恻看着赵雅道:“让老祖听你的,凭什么?”
“就凭我是天下间最了解公子翎的,少了我的谋划,你这次注定一事无成。”赵雅遏制对谷玄牝本能的恐惧,她挺直身子,在心中告诉自己此时决不能退缩,“我还没有输,这是最后的机会,抓住这机会,我的过去能永远埋藏,谷玄牝也不会构成威胁,还有公子……你的弱点会彻底消失,会变回那个无所顾忌、举世无敌的孔雀公子,再也没有人能用她伤到你!”
??谷玄牝目光紧逼,赵雅寸步不让,竟成对峙僵局,唯云影移动,遮掩住月光,似是不忍无暇月光照进鬼蜮心思。
直至山风乍起,吹得树摇簌簌,如黑影起舞,稍减凝重压滞氛围,谷玄牝收回目光,终是忍不住道:“那换做你做主,你打算怎么安排。”
??赵雅冷冷道:“三件事,第一,谢安平有一侄女名唤谢灵烟,容貌与谢安平有七分相似,你若真有寄体藏在山庄,便应该知晓此女,她今日方离开山庄,此时应未走远。而公子离开山庄的时间是在明晚,我要你在明晚之前,将谢灵烟毫发无损的擒来。”
??谷玄牝问道:“擒来她倒是不难,但你想要做什么?”
“公子想夺取天书,是为了让谢安平起死回生,若想要留下他,我们便要送他一个谢安平!”赵雅说着,目中闪过骇人光彩。
“就算外表相似,内在终不是一人,你家公子难道连自己媳妇都分不清楚,还是你觉得他会将错就错?管她是姑姑还是侄女,都囫囵收了?”谷玄牝说着,恶意的笑出声。
赵雅不理会他猥琐的话意,只道,“那便给她相同的内在!”说着摊开手掌,便见掌心皮肉破开,一只寄身蛊蠕动而出,“谢安平所有与公子翎相关的记忆,都在这寄身蛊中,擒到谢灵烟后,把这蛊寄在她身上,这是第二件事。”
“这蛊里有谢安平的记忆?”谷玄牝闻言也不禁露出惊异之色,他显然不曾知晓,赵雅会用蛊虫取走谢安平的记忆,并一直寄在自己身上,良久之后才想通赵雅这举动的意义,露出看怪胎的神情揶揄道:“不愧是从万尸坑爬上来的,你的扭曲,真让老祖我也刮目相看,宁愿放弃自我,也想成为另一个人的感觉怎么样?呵呵呵,能告诉老祖听听吗?”
听闻谷玄牝有意刺激,赵雅拂袖道:“省下这无聊的话,你若真想知,将自己炼成我的蛊奴,自然会明白。”
被赵雅的计划吸引了兴趣,谷玄牝也不在意赵雅言辞的不敬,问道:“那之后呢,公子翎会上当,跟着新媳妇乐不思蜀?”
“依旧不会,公子翎仍能简单识破,但他看得破,却放不下,而他迟疑越久,失去的就会越多,这是我要你做的第三件事——这只蛊寄身在谢灵烟体内后,我要你再将它进化成母蛊!”
谷玄牝闻言,再露出惊色,“母蛊?你可真是狮子大开口,这可是老祖我都无法驾驭的蛊虫。”
“可你能驾驭的蛊虫,皆奈何不了公子,想要做不可能之事,便要动用非常手段,若你怕完全体的母蛊失控成为祸患,那大可不用担心,因为不等它进化完全,只需它用处尽了,我便会将母蛊和它的寄体谢灵烟,一并解决!”赵雅轻描淡写道,眸子中却现出狠厉之色。
谷玄牝闻言微微一怔,思忖片刻,放声大笑,“好个蝶奴,看来老祖是要给你做嫁衣了,这母蛊既以谢安平记忆为基石,依照母蛊特性,吸取记忆时,也会不自觉的优先吸取与谢安平相关的记忆,来补全自身,让自己像个活生生的人。真与她相处个十天半月,公子翎怕不光忘了天书,连他媳妇也要一并忘却了。届时,你再连母蛊带寄体一并杀了,谢安平便彻底不存于世,而公子翎最亲近者便是你了,要老祖恭喜你吗,恭喜得偿所愿,成为锦屏山庄新的女主人!”
赵雅全不否认,只冷冷道:“彼此彼此,你握有我的把柄,所以我也会竭尽全力,不让公子出现在你面前,这样既达到了将公子翎留下的目的,也帮你解决了个心腹麻烦。时间有限,你的决定呢?”
说着,赵雅摊开手掌,寄身蛊就在掌中,拿与不拿,只在谷玄牝一念之间。
一只小小虫子,不知是利益?是赌注?还是诱饵?
谷玄牝盯视着虫子,面色不见端倪,却静立了片刻,最终将虫子接过,面带亲切笑道:“你是从南疆出来的,老祖便算你娘家人,真为你做嫁衣又如何?你若能和公子翎成了好事,老祖也甚是欣慰,也罢,老祖这便替你准备。”
谷玄牝显然答应了合作,却说得如老父嫁女一般,赵雅心中恶心,面上却首现笑容,连对谷玄牝的称呼也变了,“既是如此,那我再要些嫁妆,也方便替老祖更好办事……”
说着莲步轻移,到了方才被她凌迟,却仍有气在喘的寄体旁边,言笑晏晏间,便闻“咔”得一声,把那寄体脖子拧了个旋,又从脖子后面生生撕下块血肉,抖落烂肉碎屑,从中取出这寄体身上的寄身蛊。
赵雅当着谷玄牝的面,将那寄身蛊中谷玄牝的意识抹除,随后拂起如瀑青丝,露出洁白后颈,将那只寄身蛊按在了自己后颈之内。
做完一切,才向谷玄牝盈盈一笑道:“如此,老祖不介意吧?”
母蛊、寄身蛊、子蛊乃同一类蛊虫由高到低的进化形态,上下位之间有着阶级克制和领地概念,母蛊通过释放子蛊吸取记忆,而若有寄身蛊在体内,便可威慑子蛊,保证寄体者的记忆不会流失。
赵雅将体内原本的寄身蛊给了谷玄牝,自是要再给自己寻一个寄身蛊备在体内,免得布局者深陷局中,连自身目的都一并忘却。
但当面取蛊,并自行抹杀内中谷玄牝的意识,此举既是示威,也是宣告赵雅扳回一城,寥寥几语,让双方从威胁与被威胁的关系,变成目的一致合作关系。
这般宣示地位,谷玄牝却只哈哈笑道:“自不介意,老祖只嫌嫁妆轻了,待你真成了山庄女主,还会再补上大礼!”
说罢,领着一个寄体扬长而去。
而赵雅静立看着谷玄牝远去,脸上笑容渐渐凝固,转身看向锦屏山庄,夜色之下,公子翎的居所遥远不可见,但赵雅却对着那个方向,轻轻道:
“公子,对不起,你是傲世横飞的孔雀,不是追逐幻光的飞虫,若你只有得偿所愿才能停止,那从今以后,换我来做你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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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的发展,皆如赵雅所料。
谷玄牝回来,也带来了谢灵烟,只是一行七个寄体只回来了三个。
谷玄牝解释道,是谢灵烟的修为超乎估计,又要完好无损将她擒下,难免处处制肘,竟耗了四个寄体才做到。
呵!
如她所料。
到了夜间,公子翎独身出庄,不告而别。
赵雅却在必经之路等待多时,而随她一起的,还有另一个人。
去意已决的公子翎,见到活生生出现在眼前的“谢安平”,听到熟悉口吻熟悉声音喊出的夫君,竟生生怔住在了原地。
如她所料。
然后,赵雅趁他分神,一掌击在公子翎背心。
公子翎乍见“谢安平”再现,又从未对赵雅设防,未及反应,便已受了这一掌。
只是赵雅不以掌力见长,而公子翎修为亦属实深厚,这一掌只让他身形晃了几晃,受了些许暗伤。
但公子翎受创之际,第一反应竟是赵雅受了奇术控制,身不由己。抓过赵雅手掌,渡入真气进去,欲探寻赵雅体内异状。
如她所料。
赵雅等的便是此时,两妖气机相连瞬间,寄身蛊顺势从她掌心探出,咬了公子翎一口,随即又缩回她体内。
寄身蛊内谷玄牝的意识被拔除,此时正处空虚饥饿状态,这一口既咬在公子翎手上,也咬在他心神上。
公子翎心神正露空隙,又遭蛊虫噬咬,双目顿显迷茫之态,似是记忆已出现缺失,浑然不知方才发生了什么。
几乎与赵雅释放蛊虫同时,有两道身影破土而出袭向公子翎,是谷玄牝的寄体趁机出手!
公子翎心神记忆虽正处于最混乱的时刻,但孔雀妖王岂是易与之辈?
感受到敌意,公子翎本能而动,谷玄牝的寄体非公子翎相识之人,自得不到赵雅那般特殊待遇,但见公子翎妖元一提,霎时黑潮翻涌,孔雀幽冥印透体而出,两名寄体未能近身,便瞬间爆体而亡,化作飞血碎肉。
可尸身碎开,内中却现出无数蛊虫,嗜血而生,迎风而长,宛若一场虫雨倾泻而下。
寄体本身修为不高,却是两个寄满了虫卵的“爆竿”,一旦引爆,便能化作汹涌虫潮。
赵雅这才知晓,这是谷玄牝秘而不宣的杀手锏,他口上说只求将公子翎留下几日,可只要稍有机会,便会置公子翎于死地,但……
如她所料。
本就不存信任,自然早做防备,赵雅不知谷玄牝杀手锏是什么,但却知他必然会过河拆桥。
因为,她也一样。
“五百步外,树后山石。”方才还对公子翎出手的赵雅,此时低声向他传音。
公子翎此时神识正乱,但对赵雅本能信任,感应四周同时,果然察觉一股杀意潜伏在赵雅所说方位,随即一掌击出。
那是半夏躲藏的位置,只要他一死,谷玄牝失了可用寄体,虫潮自然可解。
谷玄牝对半夏似也格外看重,藏身之处被轻易发现,便当机立断,漫天虫潮不再攻击公子翎,反而聚拢一处,组成层层肉垫,逐一消减公子翎绝杀之掌。
但公子翎之掌一往无前,直将虫群打穿一个血窟窿劲力犹然未竭。
“碰”得一声,遮掩的山石破碎,乱石飞溅中,乍见恶兽麒麟现行。
赵雅知晓,半夏曾修炼畜生道兽元诀,且本命兽灵是兽中之王恶麒麟。甚至凭此兽灵,一度夺走了畜生道道主万兽春的毕生修为。这恐怕就是谷玄牝看重半夏的原因。
但从万兽春那夺来的兽元早已经得而复失,只凭半夏本身修为,纵然有谷玄牝老辣的经验加持,也无法抵挡公子翎一击。
却见恶兽麒麟一身鳞甲如纸糊一般,被击得四散崩解,而半夏亦惨嚎一声,如断线纸鸢被击飞出去。
“可惜!”赵雅见状却仍暗道,受心神影响,公子翎掌劲终还是打了折扣,再加上被蛊虫的“肉垫”消减,这一击只将半夏击伤,却未当场要了他性命。
但也足够了,重伤的半夏无法搅局,只要再找出潜藏在山庄中的,谷玄牝最后一个寄体……
就在此时,赵雅忽感臂上刺痛,低头便见一根银针不知何时,已明晃晃的插在她臂膀上。
赵雅只觉心神一阵恍惚,随后,撕扯蠕动的痛感从颈后传来,她体内的寄身蛊从颈后坠下,摔成一滩血泥。
恍惚间,似还能听到谷玄牝虚弱的声音远远传来,“好蝶奴……这一手……你料到了吗?”
“是蛊性相噬!”
赵雅拔下针,却见银针末端血槽已然是中空,足下一软跪倒在了地上。
蛊虫本质是在彼此相残中诞生,取寄身蛊的精血炼制成针,这精血犹有同类相残的虫性,会带动银针主动刺向寄身蛊宿主。然后混入宿主血液之中追杀寄身蛊,直至与寄身蛊同归于尽。而若三根同出,更是能向位阶更高的母蛊发起挑战。
“七个寄体去抓谢灵烟,却只回来三个,那四个怕早被取出了蛊,炼成了针,四个蛊,炼四根针,三根用来防止母蛊失控,剩下一根,原来是留给了我……方才虫潮只是遮掩,掩藏刺向我的这一针,好个谷玄牝……这一手当真是……”
公子翎见赵雅跪倒在地,不顾再追击谷玄牝,连上前观视赵雅状况。
而此时,一阵钟乐之声轻柔悠扬,自山庄处远远传来,宛若催眠乐曲,赵雅只觉神智不清,好像半睡半醒,勉强睁眼看向公子翎,见他亦是同样。
这是子时的钟乐声!
子时到了,母蛊起效了!
她知道,体内没了寄身蛊威慑,那些细如微尘肉眼难见的子蛊,此时正肆无忌惮的侵入她脑识,将记忆碎片源源不断的搬回母蛊宿主处。
钟声结束之前,她就会忘记这两天的一切,忘记还有谷玄牝还有一个寄体,正藏在锦屏山庄暗处等待坐收渔利。
这才是谷玄牝的真正目的,这一手当真是——
“如我所料!”
失去记忆的最后一瞬,赵雅抬眼,看向“谢安平”,而谢安平也在静静看她,唇角勾起一抹微笑。
于是,赵雅也笑了。
她知道,等她再度想起这些时,一切,都已如她所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