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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此时,正是赵雅想起一切的时候。

    山庄地下墓穴之内,谷玄牝已然败退,谢灵烟体内母蛊亦被逼出,正当应飞扬以为尘埃落定。

    忽闻一声熟悉而慌乱的声音,说话者是母蛊离体、恢复本来意识的的谢灵烟,但她醒转过来的第一句话竟是:

    “小心!”

    但声音方出口,便被淹没更汹涌磅礴的声浪中。

    “啊——————”

    一阵痛苦的啸声中在应飞扬耳畔炸开,尖锐刺耳,悠长不息,令应飞扬眼前发黑,耳膜欲裂,忙提运真气,看向声浪源头,竟是公子翎一手捂面,仰天高呼,黑发在声浪下狂舞,如癫似疯。

    应飞扬见状心中惊骇,山庄危机应已解除才对,为何公子翎会出此异状?

    “怎么回事?”他用询问的眼光看向楚颂。

    楚颂亦被震得面色发白,却已强提一口气上前,连出数针刺向公子翎头颅,公子翎这才停止尖啸,垂下头颅,换做粗重而压抑的喘息。

    而楚颂颤声道:“公子体内的子蛊们要爆发了!怎么会,母蛊明明已被拔除了!”

    与此同时,谢灵烟终于有机会将未说完的话说出:“小心赵雅,她是谷玄牝合谋,莫让母蛊落在她手中!”

    “赵雅?合谋?”应飞扬心头一惊,他的推论之前一直有些许欠缺,只是时间紧急未能再多想,此时闻言,只觉欠缺之处被补齐,一个藏在算计之后的算计在他脑子露出冰山一角,而只这一角,就已令他震撼非常,他忙看向那垂死的母蛊飞去的方向,却不见母蛊踪影,只听闻一声,“小心我吗?已经晚了……”

    随后便见蓝裙飘舞,赵雅从甬道缓缓步出,她双目留着清泪,如梨花带雨,可藏在朦胧水雾后却是决绝的眼神。

    “雅姐?”说赵雅,赵雅便到,秦风、楚颂见到赵雅意外现身,皆露出戒备。

    赵雅却对她们皆被视若无睹,只看着正痛苦低吟的公子翎,,用乞求般的口吻道:“公子,别再坚持了,那些回忆只会让你痛苦,为什么你还是不肯忘?”

    “生离死别便是痛苦……但也是安平留个我的,只要……与安平有关,本公子……绝对不忘!”公子翎掩面咬牙,每一个字都像生生挤出来一般吃力。

    二妖对话云里雾里,但落在应飞扬耳中,却坐实了他的猜想,他立时惊道:“是她在用母蛊吸取公子翎记忆,快阻止她!”

    说罢腾身而起,长剑化作一抹星芒,刺向赵雅。

    赵雅本已有内伤在身,此时脚步虚浮,如何能抵应飞扬快剑,甫一交手,已是险象环生,但却见她不见慌乱,反而道了声:“来得好!”,似是就等着应飞扬出手。

    下一瞬,面上换上惊恐之色,呼道:“公子救我!”,而她所发出的声音,却是属于谢安平的声音。

    ??

    赵雅话声刚落,便再闻一声公子翎的凄吼,随后是“蹭蹭蹭”的尖锐破风声从侧方传来,似是暗器袭来,应飞扬察觉有异,立时听音辨位,回手便是一招“风疾云乱”。

    便见应飞扬长剑漫卷划出绚烂痕迹,随之“叮!叮!叮!”,火星飞泻间,金铁交击声不绝于耳,如风卷残云般,飞刺之物已被应飞扬纷纷挑落。却见刺来得不是暗器,而是方才楚颂用来稳定公子翎心神的银针。

    “这银针被公子翎逼出,那公子翎呢?”应飞扬心神一凛,但下一瞬,从背后袭来的汹涌之力已给了他答案!

    应飞扬正只觉背后寒毛炸起,竟有一种逼命之感,霎时剑指一引,回身同时,星纪剑已在指端“滴溜溜”急旋,旋成银光流泻、泼水不进剑盾。

    但那雄力却是狂乱肆虐,恣意奔涌得直撞在剑盾之上,应飞扬运招仓促,剑盾瞬间土崩瓦解,如断线纸鸢一般倒飞出十数丈,直砸在墓穴石壁上。

    虽是借力化退消去大部分劲力,但仍觉脊背骨被砸得如要散架一般,喉头更是一阵腥甜,一口气尚未喘平,又觉眼前一晃,一道身影快如鬼魅逼至眼前,向他出手的竟是公子翎!

    公子翎此时狭目怒张,宛若疯魔,高喝一声,“谷玄牝,受死来!”

    手中光华大作,耀眼璀璨间,便再度击向应飞扬。

    “公子快停手!”

    “应飞扬小心!”

    谢灵烟和楚颂见状,急忙施展援手,经纬针针织纵横,漱雪剑剑气凌霜,飞针剑气齐出,齐攻公子翎。

    -=-=

    而秦风则挡在赵雅之前,叱问道:“雅姐,你做了什么?你抢了母蛊来引导公子?”

    秦风虽不通医理,也知晓公子翎体内蛊虫爆发,正是记忆紊乱,神智不清之刻,而赵雅抢了母蛊影响干涉公子翎记忆,让公子翎误以为应飞扬是谷玄牝,才会暴起伤人。

    面对秦风质问,赵雅面上并无波澜,只道:“怎能是抢,只是物归原主罢了,你没想过吗,苗儿入山庄时日尚短,谢安平却死了多年,那谷玄牝是怎么取得谢安平记忆的?原本我身上的寄身蛊,又是到了什么地方?”

    ??

    两个反问,答案却已明显,秦风自也思索过赵雅既曾为蛊奴,那身上寄身蛊去了何处?但那时的赵雅自称已不记得,秦风也只当她逃离南疆设法取出蛊虫后,对着奴役自己之物恨之入骨,早已将其挫骨扬灰了,但此时闻言,却恍然明了:“是你取走谢安平记忆,寄在谢灵烟身上的母蛊,也是你曾经的寄身蛊进化而来!”

    ??赵雅微微点头,坦然承认道:“母蛊离了谢灵烟的身躯本该必死,但我寄养它多年,于它便如母巢一般,除了谢灵烟外,我亦能成为它的宿主,感知到我在附近,她便能回光返照返照,借我躯体使再获新生。母蛊这一特性,曾被记载在了《博观虫鉴》最后一页,你们不是好奇我为何会撕下那一页吗?这便是解答。撕下那一页,能让你们忽视这濒死的虫子,让它有机会重回我体内。”

    ??“可谢安平身亡,那可是许多年之前的事了,你从那时就跟谷玄牝合谋了?”秦风眉眼一冷,心头更寒,她自诩天性凉薄,但若朝夕相处的姐妹真早在十数年前便图谋算计,仍令她有情谊错付之感。

    “那倒不是,取走谢安平记忆,只是因为我想成为她,做梦都想,当时也没想到多年之后,能另排上用场。”赵雅摇头,勉强算是宽慰了秦风,“至于与谷玄牝合谋?呵,也不能算合谋,互相利用而已。天书之争在即,前有六道恶灭的明枪,后有谷玄牝的暗箭,而公子又一意孤行,既然公子注定逃不过算计,那我便要保证算计是由我布置,在我掌控之内。”

    ????“呵!”秦风冷然失笑道:“不想被他人算计,所以自己算计,这叫什么道理?”

    ??“就是这个道理,其实,你能明白的。”赵雅看着秦风,认真道:“谷玄牝胁迫我听他命令,但我说动了谷玄牝,让他采用了我的计划,通过母蛊将谢灵烟变成谢安平,再用谢安平一点点消磨公子翎的记忆,这是我能想到的,唯一将公子留下的方法。”

    秦风冷笑道:“被消磨的,何止是公子的记忆,山庄上下皆受影响,连你也不例外,你先前的失忆可不是做伪吧。”

    赵雅垂下头,道:“我确实失了记忆,因为谷玄牝的过河拆桥。交出装有谢安平记忆的寄身蛊后,我曾从谷玄牝处又取了只蛊,防止连我的记忆已被吸取,但谷玄牝却暗中做了四根药针,将我防身的寄身蛊逼出,使得我的记忆也受到了影响,直到方才,母蛊回归我体内,我才又想起这一切。”

    “一步踏差就要万劫不复,但你这布局者却陷身局中,这便是你说的在你掌控之内?”秦风回想先前凶险,一时更觉后怕,对赵雅更是又气又怨。

    “是!这也在我掌控之内!”赵雅却抬起头,道,“谷玄牝过河拆桥,本就可以预见,而之后,我的记忆虽失,却也早备下了对付谷玄牝的手段。”

    秦风一怔,随即难以置信道:“不可能,这期间变数重重,凭借一个失去记忆的你,就算再怎么了解谷玄牝和公子翎,也断不可能将未来所有的变数都纳入掌握!”

    “可若不止一个我呢?”赵雅直直看着秦风,目光深邃、幽暗、而又……陌生。“回想一下,确认谷玄牝寄体是苗儿的关键,是楚颂以铁山身上的寄身蛊为饵设下陷阱,那,提醒楚颂设下陷阱的,又是谁?”

    谁?

    谁在替赵雅掌控全局?

    秦风很快想到了答案,唯一的答案,也是最让人难以置信的答案!

    ??“谢安平!”秦风惊声呼出,她退后一步戒备看向眼前的赵雅,只觉往昔熟悉姐妹,容貌竟是如此模糊,似是多年相处,仍未能看清她,颤声问道:“母蛊中的记忆到底是谁?现在的你又是谁?是谢安平,还是赵雅?”

    “呵呵呵呵……”赵雅扶额笑了,凄冷笑了,沾血的蓝裙随着笑声翻舞,起伏迭动,像一只残破的蝴蝶,“还分得清吗?十数年来,每晚梦中我都是谢安平,那我是否也是谢安平的一个梦?醒来之后,是我成了谢安平,还是谢安平成了我?还分得清吗?”

    ??

    看着眼前越趋疯狂的赵雅,秦风戒备渐收,反露出怜悯,“你真的用十数年时间,去追逐一个虚幻的梦,所以母蛊中不止是谢安平的记忆,你和她的记忆早已混合了?”

    “是啊,或者更准确些,是被我污染了……”赵雅笑声渐熄,唇角笑意却不减,反而多出了几分得意的嘲弄,“在我梦中循环了十数年,再纯净的琉璃美玉,也将深陷泥淖之中,咱们高高在上不着烟尘的主母也不例外,那是谢安平的记忆,却掺杂了太多我的色彩,所以变得像我的分身一般,即便身为赵雅的我失去记忆,身为谢安平的我,也在继续执行我们共同的计划。”

    ??“好个金蝉脱壳,骗过了谷玄牝,也骗过了我们!”秦风开始相信赵雅所说的尽在掌控了。

    ??“是啊,身为赵雅的我,与其一举一动皆受谷玄牝戒备,不如索性中招,让谷玄牝放松警惕。而身为谢安平的我,只需要在计划偏差时暗中出手,将之重新导正便可,谢安平的身份,更能轻易获取你们的信任,毕竟咱们那主母和谁都是一副推心置腹的模样,谁也不觉得她会撒谎……”赵雅说着,又轻笑了几声,似嘲讽,又似自嘲,“于是,身为谢安平的我从应飞扬那知晓了你们的计划,并参与其中。而谷玄牝的计划又是由我制定。最了解公子的是我,最了解谷玄牝的是我,最了解我的也是我,所以,真正掌握了全局的只有我,只有我才能保护公子!”

    赵雅声音越来越高,说到最后的保护公子,美目中放出摄人神彩。

    秦风心头更怜悯,柔声道:“你已经做到了,谷玄牝败退,山庄危机已经解除,雅姐,都结束了,一切都能回复当初。”

    “呵呵呵,回复当初,又能怎样,山庄的危机解除了吗?不,没有,只要公子不愿放下,他还会一次又一次,将自己逼入死地,这是他的弱点,他的死穴!只要拿着渺茫希望做诱饵,他就会一次次蹈足死地,万死不改!这次是谷玄牝,那下次呢,换成六道恶灭、万妖殿出手,他还能幸免吗?”赵雅说着,又看向秦风、楚颂、看向公子翎,神色凄婉道:“而你们……知晓了我的过去,又真的能待我如当初吗?”

    秦风沉默了,她想给赵雅肯定的回答,但她说不出口,最后只咬牙道:“那你想要怎样?”

    “我要回复更早的当初啊,秦风,我不会伤害山庄的任何一妖,你便当做了一梦,梦醒后,一切都会和当年一样,公子会忘记谢安平已死的悲剧,韩赋会忘记被我操弄的命运,赵雅这不该出现的错误,会永远被你们遗忘,而我,会舍弃赵雅污秽不堪的躯壳,借着谢灵烟干干净净的身子蜕变重生,从今以后,由我来做谢安平,让我的公子再无弱点,天下无敌!”赵雅逐渐神色痴迷,像是在勾画一个美好的梦境。

    ??

    秦风却震惊了,赵雅竟是要利用母蛊清洗众妖记忆,让山庄彻底忘记谢安平已死,然后彻底取代谢安平,道:“雅姐,你疯了!掺杂着不属于你的记忆,占据着不属于你的身体,扮演着不是你的人,这样的你,还是你吗?”

    “很疯吗?或许吧。”赵雅将黑发绕在指尖打旋,她的唇角笑容变得苦涩,“可我本来就是蛊啊,蛊虫便是这样,只有寄在别人身上,才敢想自己所想,爱自己所爱啊!”

    秦风看着赵雅,竟由无力之感,她知道她劝不了赵雅,有些梦明知是假也会继续做,有些戏明知是假也会继续演。良久后,她只叹道:“都到现在,你还是想骗我……”

    赵雅真挚道:“我没有骗你,我保证你一觉醒来,只会一如当年,我虽说过许多谎,但我想做的事自始至终从未改变,我只是不想让公子再受伤,不想公子在乎的山庄遭到破坏,只这么一次,此后,我绝不再干涉操控你们记忆,真的一切,都和当初一样,秦风,信我好吗……”

    “还在骗我。”秦风却依然摇了摇头,道,“你说一如当初,可你呢?你在哪里?没有了你,风雅颂缺了赵雅,算哪门子一如当初?”

    赵雅怔住,眸子有一瞬温情流过,却缓缓叹道,“其实我从不希望作为赵雅生存在这世上,风雅颂三姝,少了我,只会更好。”

    秦风又摇头,浑身妖元蓄势待发,“轮不到你说的算,就算是和你有关的记忆,存在过,发生过,就是属于我的,你想夺,我便动手,但伤疲在身的你,不是我的对手。”

    赵雅又幽幽一叹,“还没发现吗,其实,你早已动手了,也早已败了。”说着,目光移向秦风身后。

    秦风知道她不该回头,可听闻赵雅之言,却忽背脊发凉,不由自主的回头去看。

    却发现,一名女妖正躺在她身后沉沉睡去,睡态慵懒随意,而睡颜,正是秦风她自己!

    看到另一个自己就在身后,秦风忙在审视自身,很快,便露出无奈之色,苦笑道:“呵,看来我真的败了,现在的我,只是你脑海中的意识吧。”

    赵雅道:“以你性情,若要动手哪会说这么多,但你体内也早已满是子蛊,又无公子那深厚功力强行压制,而我母蛊已成,取你意识只在一念之间。”

    方才的对话,竟只是发生在赵雅识海之中,而现实中的秦风早已被夺取记忆,昏昏睡去。

    察觉到自己只是一抹意识,识海中的秦风也逐渐涣散,赵雅轻声道:“睡吧,秦风,不是谁都能像你一般,轻易将过去割舍,忘了过去,便是重新开始,并没有什么不好的。”

    赵雅声音如催眠乐曲,秦风感觉她意识越来越模糊,却强撑着道:“你知道我的过去了?”

    “也只是知道,放心,我不会说出去的,睡吧,睡吧,一觉醒来,就当自己是做了一个很长的梦。”赵雅轻抚着秦风,像是哄着自家小妹睡觉。

    而秦风也安详下来,终于失了意识。

    -=-=



    “谷玄牝,受死来!”公子翎狂性大发,一掌击向应飞扬。

    应飞扬顿觉一股凶戾肆虐之力当头压来,倾压全身,连带背后墙体也是寸寸龟裂。掌未至,劲力已压得他动弹不得!

    避无可避之际,忽见银针交织、剑气冷寒,正是楚颂和谢灵烟同时出手,欲阻公子翎。

    公子翎招式不停,对二女攻击如若未睹,护体气劲却迸发而生,黑色妖元在他身后化作十数根孔雀尾翎,雀翎挥动,黑气漫旋,银针被气流扰动失了方向,剑气与雀翎相撞,亦相互消弭。二女联手一击,竟连阻公子翎片刻也未做到。

    但对应飞扬来说,却已足够。公子翎护体气劲自发而出,此涨则彼消,原本如山岳倾压般的掌劲略有减弱,应飞扬感觉身子一轻,随即脚踏罡步,足转星斗,星罗棋步施展而出,已旋身至公子翎身后,同时一剑递出,刺向公子翎后脑。

    却见公子翎之掌由前击瞬间变为后拂,招式变化间毫无章法,有的只是迅捷无匹的速度和磅礴的雄劲,长袖挥洒。后发先至的挡下了应飞扬这一击。

    “砰!”剑袖交并,随着空气一阵哀鸣,迸发出的是刮脸的罡风。

    应飞扬只觉虎口发麻,手中星纪剑在这一拂之下瞬间脱手,但他却也趁机腾出手来,凌空旋身借力化退之际,手伸向怀中,掏出久未动用的“盘蛇丝”。

    但见应飞扬扬手一甩,盘蛇丝一端延展开来,缠住星纪剑剑柄,同时掐动剑诀,霎时,星纪剑上清辉大作,如有神灵,正是上清派御剑之术再现。

    再捻诀一引,星纪剑登时激射而出,自行刺向公子翎,但见三尺青光矫矫灵动,如龙蛇腾舞,上下翻飞,应飞扬人虽在数丈之外,剑却不离公子翎周身方寸之间。

    公子翎长袖却似遮天掩地一般,气象横生,势如长虹的星纪剑似只被公子翎当做蚊蝇一般,信手便可拂去。

    但蚊蝇纠缠不休,拂去还来,亦是恼人,剑袖交击数次,公子翎便已生不耐,面上狂态更显,竟是双手负后,门户大开,任星纪剑长驱直入,直到剑锋临头之际,才闻公子翎狂喝一声:“恼人蛊虫,退开!!!”

    声浪震天,却只汇成一线,直冲临头的星纪剑,星纪剑反遭声浪携裹,掉转方向,反射向应飞扬。

    应飞扬曾见识过狮我谁的狮吼功,此时公子翎信口一吐,虽无特殊功法加持,威势竟丝毫不逊,应飞扬只觉耳边乍起一阵惊雷,震得鼓膜欲裂,头脑发晕之间,又觉胸前一寒,星纪剑锋芒已至身前。

    应飞扬忙钳住剑柄,却觉手中不是熟悉的长剑,而像是一尾遏制不住的凶蛟,一时间下盘失稳,被这“凶蛟”顶着倒飞,双足在地砖上拖出两道长长沟壑,而剑尖便是凶蛟的獠牙,始终不离应飞扬胸前三寸。

    眼看便要开膛破肚,却见应飞扬气沉丹田,施展玄武不动剑心诀,足下如老树扎根,深犁地面,同时手腕一转,再施太极缠丝剑,便闻锵然一声,星纪剑被倒插于地同时,剑上雄力亦被尽数卸至地下,周遭方圆的石砖尽成齑粉。

    一人一妖这番交手,只在兔起鹘落瞬间,谢灵烟和楚颂尚来不及再施展援手,应飞扬便已拄剑膝地,尽显败相。

    二女唯恐应飞扬有失,忙欲上前掩护,却见应飞扬面上不见颓色,反而嘴角微微上扬,高呼一声:“楚颂接着!”

    说着将一物抛向楚颂。

    与此同时,忽闻“嗤啦”裂帛一声,但见公子翎左手锦袍的袖口寸寸断开,露出半只小臂,微光映照下,隐约可见冷厉寒光,竟是盘蛇丝已一匝一匝缠绕住他手腕。

    而楚颂接过应飞扬抛掷之物,却是盘蛇丝另一端的扣环。

    原来应飞扬御剑是虚,实则以剑为针,以盘蛇丝为线,穿针引线般将盘蛇丝绕在公子翎脉门。

    足以切金断玉的盘蛇丝,在公子翎腕上却连个血痕都没有割出,足见公子翎修为之高,护体妖气已至“发在意先”的高深境界。

    但应飞扬本来目的也不是用盘蛇丝伤敌,楚颂接过扣环之时,亦是心领神会,探指伸入扣环之中。

    一根丝线拉长,两端连着楚颂的手指和公子翎脉门,竟成悬丝诊脉之相。

    “放肆!”公子翎虽神识混沌,但手腕被缠,也本能感受不快,拉动着手臂欲脱桎梏。

    若是寻常绳索,受公子翎这么一拉一扯,那结果或是绳索从中断裂,或是楚颂被连着绳索一并拉扯过来。

    但盘蛇丝却是能延展百丈,韧性极佳,在公子翎一拉之下并不崩断,只是顺势延展,拉扯之力被盘蛇丝延展化消,楚颂丝毫不受力,仍然稳立不动,借着一丝悬脉,诊断着公子翎此时状况。

    一扯未动,公子翎更失本性,赤红双目锁定楚颂,足下一点,身形顺动,便要欺身楚颂身前。

    但应飞扬早已有备,便见他拄剑膝地姿势未变,却饱提真元,抬手击向剑柄,剑意弥漫间,星纪剑入地再深三分,却引动方才被泄入地层的劲力,霎时砖石破碎,大地震颤,无数剑气如地火喷发,在呼啸锐响中破地而出!

    应飞扬以剑为引,牵动地脉之力,威力加持,剑气更盛,公子翎足下也为之一顿。

    而公子翎顿足之时,又感背后寒意逼人,他神识虽乱,却在本能驱使下回身一顾,却见昏暗墓室内宛若升起一轮圆月,一名女子腾身半空,背后长剑如扇面般开展,层层沓沓,延展成一轮剑意森寒的圆月。

    “安平……”公子翎看到那女子容颜,目光现出痴迷之色,竟一时怔住。

    而被他唤作安平的谢灵烟心头酸涩,先前她被蛊虫寄体,本身意识被挤压至识海深处,那时的她看得见,听得到,却说不出,动不了,只能听着公子翎一遍遍呼唤着自己为“安平”,近在咫尺,触不可及。

    而今她蛊虫离体,重夺躯体,公子翎却又失了神智,依旧是看着她的身影,呼唤着别的名字。令谢灵烟心中五味杂陈,无法言说。

    但心中虽有纠结,手上却无迟疑,便见谢灵烟同时剑诀一引,剑气如月光倾泻,遍洒而下。

    上有月洒剑辉,下有地涌剑流,公子翎一瞬分心,却已陷入剑气包围之中。

    锋锐临头,更添公子翎狂性,便见他眼中痴迷闪逝而过,同时长喝一声,孔雀幽冥印自行催动,周身漆黑邪寂妖气暴涨狂舞,凝成万千黑色羽毛,随着公子翎喝声激射而出,掀起森利狂澜。

    剑气遮天盖地,黑羽横扫八荒,三方劲力冲击,整个地宫都为之一颤,摇动不已。

    但重重黑羽方消弥天上地下的剑气,剑锋又随后而至,借着漫天剑气掩护,两柄长剑已一前一后逼临公子翎身侧。

    唯恐公子翎狂性大发伤及楚颂,应飞扬、谢灵烟剑气扰敌之后,又不约而同的采取了近身缠斗,谢灵烟施展广寒凌虚剑,剑光皎皎,剑气森寒,如月宫仙子,冷冽逼人。而应飞扬以风卷残云的剑招相合,一只长剑抖出无数剑影,每一剑快得惊人,带出如北风呼啸的锐利破风声。

    二人师出同门,剑出同宗,此时配合自是得心应手,剑式相合,霎时风霜凛冽笼罩公子翎全身。

    但剑指孔雀公子,又是谈何容易,近身交兵最是凶险,却也让谢灵烟切身感受公子翎那一身修为是何等可谓可怖!

    但见此时公子翎变换功法,邪黯吞天的黑流消失无踪,换作璀璨绚烂,不可直视的孔雀明王咒,万丈光华绽放,虹光普照,谢灵烟的剑上寒流无法侵入公子翎周遭,反而被倒逼回身。

    谢灵烟天生玄阴之体,又修得冰属功法,不畏自身寒气,但与寒气一同倾轧而来的还有属于公子翎的妖元,滔天无匹的妖元随着公子翎挥手应招间散逸而出,如有实质的妖力让周遭空气都显得粘稠,谢灵烟只觉如陷身泥潭一般,每出一剑都耗费甚剧,战不多时,已感胸口沉闷喘息困难。

    可真令谢灵烟惊异的却非是公子翎,而是她的那位师弟。公子翎即便此时意识不清,喜女恶男的本性依然刻入骨髓,对待谢灵烟多以应招为主,十成攻势倒有七八成都是落在了应飞扬身上。

    推己及人,谢灵烟自知应飞扬承受的压力远超自己,但应飞扬行剑运招,却不显丝毫滞碍,星纪剑挥洒灵动,矫矫如龙,竟与公子翎斗得有来有回。

    见应飞扬竟精进如斯,谢灵烟既感欣慰,又暗含失落,数年之前,她还有心与应飞扬一较高下,可如今再见,她好像明白了,为何她师傅商影名列凌霄七剑,却不再专注精进剑艺,反而炼起了丹药,改走丹剑这种偏道……

    昔年顾剑声,如今应飞扬,有这样的同门,真不知是幸还是不幸。

    谢灵烟正想着,此时,又闻应飞扬高声道:“楚颂,你家公子这是怎么了?”

    “他竟还有余力?”谢灵烟心中惊异又添三分,公子翎妖元弥漫,倾压之下,她连呼吸都感困难,可应飞扬竟还能还无挂碍的开口说话。

    楚颂悬丝诊脉,已从公子翎脉象看出端倪,答道:“公子原本就吸收了太多子蛊入体,现在雅姐催动母蛊,号令子蛊夺取公子翎记忆,公子却强行闭锁气窍,不让子蛊带着他的记忆离体,可周身孔窍万千,哪里闭锁的住?此举只是延迟了记忆的流失的速度,却让公子气神识更加混乱,以至于疯狂!”

    “这些我看得出!|”说话间,应飞扬横剑硬挡下公子翎一掌,但掌虽挡下,散逸的孔雀幽冥气劲却化作黑羽激射面门,应飞扬虽及时躲闪,面上和肩部却仍多了几道割痕,颇显狼狈,急道:“说重点,可有方法让你家公子恢复!”

    “这……谷玄牝蛊毒,岂是好解的,何况便是有药可医,也得先设法将公子制住。好在公子此时经脉闭锁,妖元发挥受限,威力不足往日七成,且神智不清,出手已无章法,也难展精妙招式。”

    “好在什么好在,说得好像能制住他一样。”应飞扬一口气差点没提上来道,公子翎七成力和十成力有何不同?挨实了一招同样都是死,至于出手无章法,换句话说叫下手无轻重。公子翎虽然此时难现巅峰时通天彻地修为,但要制住他,也远超应飞扬所能。

    却又听楚颂道:“或许真有机会,谢姑娘,方才公子见你时,脉象明显有平息,或许你能扮作主母,将他安抚住!”

    “扮作姑姑?”谢灵烟闻言只觉荒唐,但知晓情势紧急,又见公子翎痴念成狂,心中更是怜惜,纠结一瞬,便舍弃了忸怩,纵身退开战团。

    谢灵烟吐出一口浊气平复呼吸,看着公子翎轻唤道:“夫君,你还好吧?”

    话一出口,明知是假,却已当真,谢灵烟既羞恼于她的行径,心绪却如波涛翻涌,竟觉这一声“夫君”,唤出了自己多年的少女绮梦。

    “是你?”公子翎立时被吸引,看向谢灵烟,“真的是你,安平?”

    公子翎的称谓如一桶凉水,将谢灵烟燥热的心浇得透心凉,谢灵烟想大声喊出,告诉公子翎她的名字,告诉公子翎她不是谢安平,可话到口中,却是:“是我,夫君,我回来了!”

    “不是……我记得你已经死了……不对……不对!”公子翎面上疯狂之色消减,抚着额头面露困惑迷茫,一时攻势消减,全然不顾身后的应飞扬。

    “便是现在,应大哥,击心俞,点哑门,截命门!”楚颂高声道,若是平时,公子翎真气可说浑如天成,天衣无缝,但他此时自行闭锁经脉孔窍,真气运行不畅,气脉之中自生破绽。而楚颂借由悬丝诊脉,对公子翎真气运行情况洞若观火,此时开口,便道出公子翎背后破绽所在穴位。

    心知机会难得,应飞扬随即纵身而起,一瞬之间连出三剑,真气凝于剑尖,以剑封穴。

    便见星纪剑化作三道剑光,先闭后背“心俞穴”,再锁颈后“哑门穴”,双穴被制,公子翎足下失力,单膝跪落。

    但就在剑尖临近最后脊柱处的命门穴时,忽然一只蝴蝶飞来,撞向剑尖。

    “嗤!”纤弱蝴蝶瞬间被绞碎,但剑尖却被撞的偏斜三分,凝于剑尖的劲力更是被引发,长剑刺入了公子翎皮肉之内。

    “雅姐!”一只蝴蝶,致使功亏一篑,楚颂使得此招,忙向赵雅处望去,见状却又是一惊,方才变故发生时,秦风上前挡住了赵雅,她们才可全心对付公子翎,可如今不过片刻,目光所见处,秦风竟已倒在了赵雅脚下。

    秦风非但败了,而且败得太过迅速,让赵雅在关键时刻插手搅局。

    还未等楚颂想出缘由,又感手上丝线畏惧一般剧烈震颤,方才那一剑偏差,刺破公子翎皮肉,更再度激起他的凶性。

    “不对!本公子还没有忘,安平已经死了,死了啊!!”

    便闻公子翎悲恸长喝,大地亦一声爆响,地面之上瞬间暴起数十道巨大孔雀尾翎,如要尽抒孔雀公子愤恨,直将苍天刺破。

    雀翎如枪如剑,破地而出,无差别的攻击,让战团中的三人皆受波及,应飞扬和谢灵烟勉力挡招,却难尽化雄力,皆被震得吐血倒飞。

    而楚颂通过盘蛇丝提前察觉公子翎脉象变化,在公子翎出招之际便已抽身退闪,却仍难逃一劫,肩头被一道雀翎扫中,手上随即失了力气,盘蛇丝的扣环竟从手指上脱出。

    强招过后,雀翎消散,徒留满目疮痍和公子翎粗重的喘息声,墓室穹顶被刺开无数孔洞,一时夜风吹入,泥沙俱下。

    “夫君!”眼见功亏一篑,谢灵烟舍弃羞耻,便要上前故技重施。

    却见眼前无数蓝蝶翩舞,扑飞而来,谢灵烟气血尚未平复,此时勉力应招,漱雪剑舞出凛凛霜寒,将蝴蝶一一击落,可足下却步步后退,离公子翎越来越远。

    “这声夫君且存下,等我寄在你身上,会替你喊的。”

    蓝蝶凝聚化形,赵雅翩然现身,挡路在前。

    另一方,楚颂与应飞扬站稳脚步,各呕出口血来。

    随即便听楚颂喘着粗气道:“不好了……应大哥,那盘蛇丝被我弄失了。”

    “失便失了,也没机会用了。”应飞扬擦去口角血迹,看向前方,目光所至之处,公子翎将盘蛇丝从手腕扯落,随手丢在地上,同时缓缓起身。

    起身之际,公子翎长发无风自动,两股截然不同又殊途同归的妖气也随之层层提升,透体而出。

    半身光华璀璨,如神佛傲世。

    半身邪黯死寂,如幽冥引渡。

    “明王、幽冥双气同运,公子认真了!”楚颂心头惊骇,公子翎同修孔雀明王咒和孔雀幽冥印两种功法,但独一种,便可傲视天下,如今竟然双气同现,楚颂见状只觉足下一软,几欲坐倒。

    此时一只手扶住她肩膀助她稳住身形,同时耳边传来应飞扬坚定的声音:“这里交我,你去帮谢师姐,在赵雅还未完全掌控公子翎心神前,先联手将她制住!”

    “可是只你一个……”楚颂急道,方才他们三个联手,尚且被公子翎击退,如今竟还要分出人手对付赵雅,由应飞扬独战双气同使的公子翎,楚颂只是想想,也知应飞扬此战九死一生。

    “赵雅或许料中了许多事,但有一件她绝对料不到……”应飞扬却无视楚颂劝阻,他斜持长剑,步步向前,说话同时,身上竟同样绽放两股气劲,半身七彩绚烂,半身深邃幽寂,与公子翎交相辉映。

    “那便是,我能挡下公子翎!”



    “我能挡下公子翎!”

    应飞扬此话一出,身上绽放与公子翎一般无二的光暗双极妖气,一身剑意更是张扬透骨而出,是丝毫不加掩饰的极端挑衅。

    感受到应飞扬挑衅剑意,公子翎眉眼一凛,身形瞬动,恍如瞬移一般,下一瞬,已出现在应飞扬眼前。

    “好快!”明知论到身法迅捷,公子翎可能是当之无愧的天下第一,但此时公子翎的转瞬即至,仍超乎应飞扬预料,神速至此,竟是双眼都难以捕捉。

    那便不用双眼!

    但见应飞扬竟双目一阖,傲然挺立之姿,竟无视逼临眼前的孔雀公子。

    但公子翎却不会因为应飞扬不做抵抗的姿态而停手,便见他袖袍一挥,如长翼舒展,携着撕破虚空的锐风拂向应飞扬胸膛。

    楚颂见应飞扬一副闭目待死之态,立时惊呼,但呼声还未来得及出口,便见应飞扬足下微动,身形只做了最小的挪移,竟如未卜先知一般避开了公子翎这一袖的轨迹。

    “噌!”长袖挥空,劲力扫在墙上,刮出一道深深割痕。

    而应飞扬避身同时,竟还不忘反守为攻,一剑自下而上掠去,斜挑公子翎眼睛。

    修为便是再高,眼睛也是柔软,公子翎岂能让应飞扬轻易刺中?

    便见星纪剑只刺中一团残影,而公子翎已至应飞扬身后,翻掌再击他的后脑。

    而应飞扬不回身,却如背后生眼一般,公子翎方抬手,他便未卜先知般将剑尖调转方向,以一种怪异至极的姿势将长剑从腋下刺出,抵住公子翎杀掌。

    “噌!”掌剑相交,发出金铁交击之声,应飞扬力屈一筹,身形往前侧滑,长剑却刮蹭着地面,减缓向前的冲力。

    而公子翎顺势将掌中余力灌入地下,借地传力,气劲自地下追上应飞扬。

    应飞扬却又如预料到一般,借着长剑强行刹住身形,随即一拍地面,旋身变向。

    几乎是同时,公子翎的气劲也破地而出,千疮百孔的地面再多一道创口,无数七彩雀羽从中激涌冲天。

    但终是慢了一瞬,雀羽与应飞扬擦身而过,应飞扬旋身不止,如陀螺一般选出无数道自上劈下的剑流,道道凌厉无比的绞向公子翎。

    一番不及眨眼的攻防,却只发生在兔起鹘落一瞬,楚颂的呼声此时才呼出口,却已从惊呼变成了惊叹。

    “是公子给他的妖气!”

    楚颂认出应飞扬身上那两股气息,公子翎为了让应飞扬能伪装成他的模样,曾将孔雀幽冥印和孔雀明王咒的劲力击入应飞扬体内,让应飞扬能拥有公子翎的气息,使他伪装不至于被立时识破。

    而楚颂也隐约猜到了应飞扬此时的手段,原来,公子翎击入应飞扬体内的劲力不多,只相当于从汪洋大海中分出一瓢水而已,但也确确实实的是源自公子翎体内。

    而孔雀明王咒与孔雀幽冥印两种妖力乃同出一源,既相生相克,又相斥相融,相离的距离若近,彼此之间便有感应。

    应飞扬此时正是舍弃双目,纯粹以体内寄存的真气来洞悉公子翎的一举一动,公子翎出手之前,体内真气必先流转,公子翎真气流转的一瞬,应飞扬体内明王、幽冥二气便会自生感应。

    借着这感应,可以抢在肉眼公子翎做出动作前,应飞扬便能先一步知晓公子翎的攻势,不用依靠肉眼,便达到料敌机先的效果。

    这种取巧伎俩,若是对付寻常状态下的公子翎,自然毫无作用。毕竟招式越精妙,行招走气便越复杂,想要从对手真气运行轨迹来判断他的动作无异于痴人说梦。

    但偏生此时的公子翎神志不清,没有了招式加持,全靠本能战斗,所以出手大开大合,简单粗犷,真气运行自然也直截了当。

    应飞扬虽是闭眼,脑中却宛若有了公子翎的一张经络图,真气往手少阴经处聚集便是要右手掌击,灌注足下涌泉便是要移动,此时从下肩的肩贞穴流向肘部天井穴,这是公子翎的横肘一击……

    借着这料敌机先克制公子翎的神速,虽然处于下风,应飞扬剑光挥洒间,竟真将疯狂的公子翎挡下了!

    楚颂看得目瞪口呆,只觉应飞扬此种战法如刀尖上跳舞,稍一分神,便将万劫不复。但却也已知晓,应飞扬这是将最凶险的重任揽在肩头上,来为她们争取时间。

    楚颂一咬牙,强行按下心中担忧,将注意力转向另一方战局。

    另一方,赵雅欲阻谢灵烟,不让她影响公子翎,而谢灵烟亦知赵雅是祸首,唯有制住她才是真正的了结。

    此时二女招来式往,交锋正盛。谢灵烟凝气化剑,剑光飞散,宛若月上宫娥,赵雅素手翻飞,蝴蝶展翼,恰似蝶中仙子。

    不同于公子翎和应飞扬那般战得劲风四溢,地动石摇,两名女子姿态飘逸,不染点尘,即便全力相搏,依然赏心悦目。

    赵雅修为本高出谢灵烟不止一筹,但因身上伤势更为沉重,此时交手片刻,反落下风。

    谢灵烟得势不饶人,先前她被寄体,便如傀儡一般不得自由,分明存有意识,却连眨一下眼睛都由不得自己,那种滋味简直令人发疯,如今对上始作俑者,自是不留情面,捻指抚剑间,四周寒气凝聚无数冰剑,铺天盖地刺向赵雅,同时口中道:“赵令主,你那一瞬间击败秦风的手段呢,何不对我施展?”

    初见秦风竟已昏死在赵雅脚下时,谢灵烟也颇为心惊,但也很快想明白,秦风体内早就被大量子蛊寄居,又不像公子翎那般能以超卓的修为强行闭锁经脉,阻碍子蛊将记忆搬运出。

    而且非止秦风,现在山庄上下其他女妖,赵雅一念之间亦可随意摆弄。

    但此法对在场剩余三人皆无用,应飞扬曾服用天香谷的万花凝露,对蛊毒一类尚有抗性,而楚颂和谢灵烟都被更高等的蛊虫寄宿过,根据蛊虫相斥的特性,她们的躯体便相当于上位者领地,容不得子蛊在体内寄生滞留。

    看清此点后,谢灵烟不再忌惮,招式也更加凌厉。

    赵雅步步退闪,堪堪避过擦着头顶而过的剑气,此时钗松鬓散,颇显狼狈,口上却不落下风:“何必对我这么大火气,我所做的,不也成全了你的心思。你被寄体虽是身不由己,但与公子耳鬓厮磨时,却也欢喜的很啊。”

    谢灵烟闻言更恼,挥剑同时呵斥道:“你胡言乱语什么!”

    赵雅却冷笑道:“胡言乱语?呵,你骗得过自己,也骗不过我,你可不止一次想过,若能这样与公子翎朝夕相处,哪怕是作为谢安平的影子,哪怕永世不得自由,你也心甘情愿。”

    谢灵烟微微一怔,但随即面泛羞红,剑舞成狂,像是自证般喊道:“我没有!莫要多舌了!”

    赵雅却越说越多,声音也越来越轻柔,如循循善诱般,直戳谢灵烟心事,“不用恼羞成怒,做你姑姑的影子也没什么不好,其实你和我一样,都是最没用资格倾慕公子的,若想和他长相厮守,就总要舍弃些什么……”

    “看着公子活在过去中,不断折磨自己,你难道不想替公子做些什么?”

    “其实你恨得不是我,而是你自己,恨你为不是你姑姑,所以公子只能是你姑父,不过,现在还有机会,”

    “你的身躯,我的意识,只要你我合二为一,就能让你姑姑复活,让公子翎得偿所愿,让你我得偿所愿……”

    一字一句,如耳边呓语,却直戳心扉,虽然百般抗拒,但赵雅言语勾勒出的未来,依旧让谢灵烟浮想联翩,好像迷失在罂粟花田,找不到离开的方向,却也不舍离开。剑法越来越散乱,神情越来越迷醉、

    “谢姑娘小心,莫中了幻蝶鳞雾!”

    此时,忽闻楚颂声音传来,同时,还有一个粉丸随声音一道被弹来,在她面前散开,传出一股刺鼻药腥,却也令谢灵烟头脑陡然清醒。

    “幻蝶鳞雾?”谢灵烟心神一凛,这才注意到,空气中不知何时弥漫着细若微尘的粉末,隐隐折射着幽蓝的光采,“是蝴蝶鳞粉,是赵雅的手段!”

    幻蝶鳞雾乃是赵雅的独家术法,在交手之中将蝶翼上的鳞粉弥散开去,蔓延四周,敌对者一旦吸入,便会陷入狂喜狂悲,情绪失控的状态,而情绪的失控又会加剧鳞粉的吸入。

    若非楚颂及时弹出药丸,用药力助谢灵烟稳住情绪。谢灵烟最终将陷入无边幻觉妄想中,变得疯癫迷乱。

    谢灵烟一阵后怕,怕自己稍不留神,便险又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更怕方才赵雅所说,真是自己内心深处的真实所想,否则,她又怎会三言两语之间,就被赵雅挑动心绪,让幻蝶鳞雾有了可乘之机?

    谢灵烟不敢深思,随即一咬舌尖,强收心神,同时冷剑驻地,一股酷寒之气激荡而出,所经之处,鳞粉纷纷凝结成冰粒,坠落于地。

    而赵雅亦被寒气震退数步,本就毫无血色的面容遭寒气侵蚀,更显煞白。

    但赵雅脚步未稳之际,又见银光激闪,无数银针纵横交织而来。赵雅只得放任体内寒气流窜,手拈术诀,仓促挡招。针虽被尽数扫落,但她又被震出一口血,血一落地,随即结成冰块,但赵雅的心却更寒,她看向银针的来源处,声音发颤道:“楚颂,连你也要帮着外人与我为敌?”

    看着满身伤痕,摇摇欲坠的赵雅,楚颂露出恳求之态,道:“雅姐,莫再执着了,放下吧。”

    赵雅凄声笑着,边笑边咳着寒血道:“我不执著,公子亦会执着,为什么是我要放下,而不是公子放下!”

    多年相处,楚颂早将赵雅视作长姐,见赵雅模样,她亦是心如刀绞,可知晓眼下时间全靠应飞扬豁命争取,只得一咬牙。经纬针法再出无穷变幻,交错无尽,配合着谢灵烟的漱雪剑,攻势竟是四面八方全无缺漏。

    敌对谢灵烟一人已是困难,何况又加了个楚颂,赵雅竟是溃不成军,被逼得一退再退。

    “雅姐,你不是我们的对手,认输吧,否则下一针,我不会留手了”楚颂指缝间银针钳满,蓄势待发,下着最后通牒。

    可此时,却听赵雅唇角勾起一抹冷笑:“我便是等你不再留手,这样,我也才好不再留手,你们既然已探出了我的过去,那猜猜看,我真正最擅长的,是什么?”

    话音方落,无数细微爆鸣声就给出了答案。

    楚颂和谢灵烟赫然发现,赵雅的节节败退,竟在不知不觉间牵引了战团,她们竟已到了谷玄牝先前集聚蛊虫最密集的地方,脚下所踩,皆是密密麻麻的虫尸。

    而此刻,无数虫尸突然爆开,汁液四溅,毒气弥漫,将谢灵烟和楚颂笼罩其中!



    “是蛊爆!”

    楚颂惊觉脚下蛊虫残骸悉数爆开,血水、毒素四溅飞撒,混成一团紫色浓雾,楚颂陷身其中,顿觉一股毒性直冲头顶,冲得她头晕目眩。

    心知雾气有毒,楚颂当即提运真元,她外修的乃是《经纬针法》,内修的真气功法则是《神农药皇经》。

    《神农药皇经》乃是医家一脉传承千年的绝学,虽说杀伐之力不足,但在延年益寿、抗毒自愈等方面,都可说是当世一等一的功法。此功法修炼不易,除勤修不辍外,还需靠外服天材地宝、针炙药浴等手段协助突破关隘。

    好在楚颂家学渊源,如今修炼已有小成,虽不至于百毒不侵,但对毒素的抗性也早异于常人,稍一运转周天,便将体内的毒性化解。

    但楚颂却不满足于此,眼看毒雾仍在蔓延,唯恐应飞扬在抵御公子翎之际再遭毒气波及,当即元功再提,周身毛孔悉数张开,竟如长鲸吸水一般,将毒雾尽数吸纳如自己体内。

    饶是《神农药皇经》神异非凡,一次吸入过多毒雾,仍令楚颂毒气攻心,白皙面容竟浮现出暗紫之色,几乎软倒在,可毒气吸尽,雾下却再现峥嵘。

    几道细长黑影从雾气中探出,静谧而迅捷的刺向楚颂,楚颂此时正全力化消体内毒素,如何能再躲闪。

    危机之际,谢灵烟眼疾手快,出剑来援,挡下那疾刺而来的黑影,但看清雾气后那黑影的真身,却又是恶心得浑身发麻。

    先前满地蛊虫的血浆汁液已被炸成剧毒雾气,而残骸尸块则拼凑成了眼前的怪物。

    很难形容这怪物的形貌,非要硬说的话,便好像有一双的大手将所有虫尸攒起来硬捏在一起,而且手法粗暴随意至极,才会诞生这扭曲、狰狞到难以言喻的怪物。

    它的身子大致被搓成不规则的长形肉块,数以百计的口器、牙齿、鞭毛、针刺、肢骸参差不齐、乱七八糟的长满一身,大大小小数不清的翅膀齐齐闪动,让它上半身悬浮半空,只留尾端拖地,先前攻向楚颂的“触手”实则是黏在躯体上的蛇和蜈蚣。

    而此时,怪物身上无数肉瘤炸开,竟有如雨一般的蜂刺从肉瘤中被射出,倾泻而来。

    先是引爆蛊虫体内血液毒腺的“蛊爆”之术,又见将死去蛊虫融合再利用的“尸蛊”之术,不需赵雅揭晓答案,楚颂便已清楚明了,世人只知赵雅术法超凡,但她真正最擅长的是用蛊!

    若后知后觉的想一想,倒也合理,曾在南疆做为蛊奴的赵雅,若耳濡目染多年,仍无一技傍身,怕早被那些鬼蜮邪魔吃干抹净了。

    只是未曾想赵雅竟然藏得这么深,风雅颂三姝之中论战力本应首推秦风,可如今看来,赵雅若术法蛊术齐施,未必不能与秦风一较高下。只是这蛊术与赵雅竭力隐藏的过去息息相关,她不愿留下任何蛛丝马迹供人猜测查证,即便先前被逼到山穷水尽的境地,也不愿显露。

    但此时却已再无隐藏必要,而她一出手便一鸣惊人。

    她所防备的乃是楚颂,医术蛊毒彼此制衡,胜负往往便看谁能抢占先手。而先前示弱之下,楚颂已被她步步败退的假象蒙蔽,步入蛊尸遍地的陷阱之中。此时楚颂身染毒素,已然失了先机,只能先全力驱散体内毒素。

    而赵雅得势不饶人,随即全力转守为攻,一手掐动术诀,招引幻蝶飞舞,

    一手御使尸蛊,射出蜂刺连环。

    美与丑,真与幻,两种截然不同的极致,竟在她手中同时显现。

    楚颂无力抵御,又换谢灵烟挡在前面,剑气引动,周遭水汽化作剑流交织,一边挡住赵雅攻势,一边对楚颂道:“你且专心驱毒,我来应付。”

    谢灵烟看得分明,赵雅虽有蛊术作为暗招,但之前伤势已至积重难返境地。而她只需要护住楚颂,只待楚颂将毒素逼出,赵雅总有诡异蛊毒,仍是难敌她们二人联手。

    可赵雅却看穿她的意图,冷道:“想拖延?你拖得住,但他拖得住吗?”

    目光所视之处,却是应飞扬与公子翎的战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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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任赵雅、楚颂、谢灵烟三女打得如何不可开交,但她们皆清楚,这场胜负的关键不在她们,而在应飞扬。

    端看在公子翎势如疯魔的攻势下,应飞扬能抵挡多久。

    应飞扬则更是清楚,三百三十二息,最多三百五十三息,这是他最大的极限,是他能拖住公子翎的时间。

    既无夸大,也无自轻,这是他在下决心独战公子翎前,根据交手经验,衡量双方差距后做下的精准判断。

    这是个值得夸耀的数字,纵然身受蛊毒影响,难臻巅峰,眼前公子翎依然是罕世的强敌,能正面接下他一招者都为数不多,何况是要拖住他三百五十三息。

    也是个够用的数字,只要拖住公子翎,凭楚颂和谢灵烟联手,最多不过二百五十息,便应该能制住伤势累累的赵雅了。

    而现在,已是四百一十二息!

    纵然剑法高妙,纵能制敌机先,但根基上的差距无可弥补,交战至今,应飞扬真气消耗殆尽,近乎油尽灯枯,但公子翎妖力却如狂风不歇,无止无尽,肆无忌惮的挥洒。

    每一次交击,都震得应飞扬丹田绞痛,五脏欲移,但他的呼吸却丝毫没有乱。

    因为他知道,呼吸乱了,心就乱了,心若乱了,剑就更乱。

    他要稳住呼吸,将丹田内刚刚回复的些许真气再搜刮干净,涓滴不剩得用来抵御公子翎下一招攻击。

    四百一十二息,每一息对他来说,都漫长的恍若一日,他绝不肯能记错。

    那为何他现在还没败?

    是公子翎比预料的变弱了?

    自然不可能,久攻不下的公子翎,下手越狂越乱越无理智,宛若卷起一场暴风在墓穴之中肆虐,整个石室都在他的威势之下发出“吱——吱——”低鸣,已是摇摇欲坠。

    这样的公子翎,谁敢说变弱?。

    那答案只有一个了,是他变强了。

    现在的应飞扬,比四百一十二息前的他强。

    每一息的应飞扬,都比上一息的他强。

    能与顶尖高手毫无保留的生死相搏,就是最好的修行。

    他感觉公子翎的攻势如海啸洪流,一浪接过一浪,一波强过一波,而他像是狂风海啸下的一叶扁舟,几近支离破碎,似乎下一个浪头打来,就能将他倾覆。

    不想被浪头打翻,他就要迎着浪头,操楫而上,去与浪头争高。

    每一次榨干体内真气,每一次游走在生与死的边缘,都令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蜕变、成长,让他每一招都在将要溃败的境地,却又总能艰难的接下下一招。

    那第二个问题,为何赵雅现在还没败?

    他已全力拖住公子翎,为何楚颂和谢灵烟还没将赵雅击败?

    但这个疑问方起,下一瞬便被应飞扬按下。

    他可是在与最顶尖的妖王交手,哪里有资格分心其他战场。

    他所能做的便是舍弃一切杂念,将剑法施展到极致,多坚持一息,谢灵烟和楚颂便多一分胜机。

    甚至他内心深处一种雀跃之情悄然而生,让他更加轻松,浑然忘却这是一场生死相搏,只隐隐希望这场战斗能抛去一切外在因素,一直延续下去,让他继续沉浸,继续蜕变。

    还能再挡下几息?

    先定个小目标吧,五息?十五息?

    还不想这么快结束啊,要不目标定的大亿点。

    试试能不能击败公子翎?

    毕竟此时的公子翎非在巅峰,而他身上有公子翎给的明王幽冥双气,可以料敌机先。

    此消彼长下,这可能是他距离公子翎最接近的时候。

    若在此处战胜公子翎,非但山庄危机瞬间可解。

    而且,让那嚣张的孔雀永远背上洗刷不掉的败绩,将是何等令人愉悦!

    星纪剑似乎感应到主人内心深处激昂,发出振奋剑鸣,弧光抖动间挡下公子翎气劲所化的片片彩羽,竟还化作一抹惊电,向着孔雀公子反击。

    应飞扬本已只有防守躲闪都嫌勉强,可在此山穷水尽之际,还硬生生分出一分攻势。

    而几个小目标之后,又一件“好事”发生了。

    应飞扬只管几近枯竭的丹田忽然涌出一股新生之力,他体内真气要融合蜕变了!

    应飞扬修炼过三种真气功法。

    作为主修的是《玉虚纳神真气》,这虽是凌霄剑宗入门心法,但他师父顾剑声为他量体裁衣的做出修改,使这入门功法脱胎换骨,虽不敢说是最强的功法,但确实是最适合应飞扬的功法。此功法取自道家,攻击性上颇有不足,但却能兼容并蓄,化解、吸纳、甚至融合其他功法。

    其次是皇室星天派的《紫薇真气》,这是他机缘巧合下习得,因这门功法借紫薇帝气修行,而应飞扬既无紫薇天命,又不随侍君皇左右借君王帝气修行,所以成就有限,如今已被玉虚纳神真气融合,倒是为玉虚纳神真气的增添了几分凌厉威势。

    第三则是《天人五衰功》,天人五衰之气虽被顾剑声拔除,但筑基已成,根基由在。顾剑声因天人五衰而死,应飞扬对着功法可说毫无好感,曾也设法用玉虚纳神真气将其融合了,但《天人五衰功》毕竟是六道恶灭传承千载的不世绝学,而应飞扬虽有根基,却无修炼方法,想将自身都不了解的真气融合谈何容易?所以应飞扬只能放任天人五衰根基存留,却总觉得是留了隐患在身。

    于是,玉虚纳神真气和天人五衰根基也就这么格格不入的在他体内并存。

    直到天书之战中,六道恶灭初代创主以应飞扬身躯再现,借助应飞扬体内天人五衰功根基,将玉虚纳神真气化炼成天人五衰之气,这便打破了原本的壁垒,让泾渭分明的两种功法,出现了融合的可能。

    凡事有一便有再,到山庄后,公子翎将孔雀明王咒和孔雀幽冥印的气息打入应飞扬体内。

    玉虚纳神真气本能的对外来真气产生抵御,但这两道真气虽是微弱,却跟它的主人公子翎一样,特立独行、格格不入。吸也吸不了,排也排不出。

    此时,应飞扬为了抵御公子翎,还需借助明王、幽冥二气。放任他们在体内流窜,来感知公子翎的攻击方位。

    这更是刺激了玉虚纳神真气的防御本能。

    若做个比喻,玉虚纳神真气和天人五衰功是同一屋檐下的两户人,本来井水不犯河水,前不久的互相串门,算是打破了隔阂。而如今,又来了两伙强人,赖在家中不走就算了,现在还愈发放肆,侵门踏户,掀菜砸桌,最终逼得两家人合起伙来。

    内有异源真气,外有绝世强敌,内外交逼之下,刺激了应飞扬体内的玉虚纳神真气的成长,竟让它一举突破壁垒,将天人五衰功的根基融合了。

    应飞扬只感一阵爆破性的力量在丹田呼之欲出。可他心中隐隐的雀跃之情却坠落谷底。

    这若放在其他时候,无疑是让应飞扬欣喜的大好事,非但解决了天人五衰功的隐患,还让他的修为进一步提升。

    可偏偏不该是现在!

    蜕变重生的玉虚纳神真气瞬间充盈了几近干涸的丹田,并向奇经八脉,四肢百骸流淌,要借着新生之势,打破原本的平衡,将孔雀幽冥、明王二气驱逐出体外。

    这种排外性是人体自发的,可应飞扬全依仗着体内幽冥、明王二气,应付公子翎那神鬼莫测的攻势,怎能让它们在关键时刻离体。

    应飞扬心头一紧,只得一面稳住本能而动的玉虚纳神真气,一面将孔雀二气强留体内。

    但这一分心,却将他从“存剑忘我,发在意先“的状态拉扯回现实。

    而他睁眼之际,便见一只大手印向胸前。

    “轰“

    应飞扬横剑于胸,仓促挡招,瞬间被击得倒飞,若非体内玉虚纳神真气正在新生,这一掌就足以震得他丹田寸断。

    但公子翎追上了他倒飞的速度,抢先一步出现在他身后,挥袖拂向应飞扬背心。

    应飞扬想再进入先前专注状态,可此情此景下哪还有机会,只得凌空一扭身,以狼狈姿态地上一滚,躲开公子翎宏大气劲。

    心中更是暗骂,“怎么别人临阵突破都是反杀,我临阵突破却是倒霉!”

    虽侥幸又躲过一击,可无法再预料公子翎的动作,在公子翎那神鬼莫测的速度之前,任谁都知,离应飞扬败亡也不过是片刻间的事。

    -=

    眼见应飞扬左右支拙,谢灵烟才意识到时间的流逝,已经过了许久,她们仍未制住本就伤重的赵雅。

    谢灵烟暗自恼悔自己实力不济,未能把握住应飞扬拼死争取来的战机,可眼下她既无力强攻,也无时间久守,已至进退维谷之境。

    此时听闻楚颂道:“谢姑娘,不必顾虑我,施展全力便是。”

    楚颂方将毒素逼出心脉,勉强维持血液畅通后,便抽出数根针刺入头顶,霎时一股真气混合着药香直从头顶百会冲出,面上紫黑之色竟褪去几分,随后素手一扬,连弹了几个药丸射向赵雅驱使的尸蛊。

    小小几个药丸,竟似比谢灵烟剑气更具威胁,令尸蛊畏惧后缩。

    而谢灵烟知晓,楚颂余毒未尽,是用了榨取潜力的针法截经断脉,强行扼住住毒素,时间长了亦会伤及自身,当即强催真元,广寒凌虚剑剑气连发,如呼啸北风袭向赵雅。

    而赵雅却好整以暇,占据主动的她不慌不忙,招引无数幻蝶,挡下激射而来的剑气,同时露出一抹冷峻笑意道:“都拼命了吗,好啊,那看谁坚持得更久,看……”

    可话至一半,却戛然而止!

    赵雅惊觉自己右肩部竟然开出了一个血洞,一根碗口粗细的荆棘长条自后向前的将她贯穿。

    甚至若不是她在最后一刻身体本能的移了几分,这根荆棘便将从她胸口洞穿。

    而与此同时,她脑海深处,似幻似真的浮现出秦风的嗓音,“既然知晓我的来历,怎忘了防范我这招‘极杀存意’?”

    错愕一幕,同样让谢灵烟和楚颂震惊,在她们眼中,在方才那个瞬间,本昏迷战场最边缘的秦风,一只手臂却忽得化作荆棘长条,绕开赵雅视线,无声无息的从她背后刺入,精准,利落,又不含一丝杀意,而一击得手,秦风依然静静睡着,就好像那凌厉一击是在昏睡中无意识使出的一般。

    谢灵烟和楚颂仍不知缘由,但却皆知赵雅再遭重创,机会难得,当即足下一点,向前欺身。

    赵雅受创,尸蛊一瞬失控,也在那一瞬间,十数枚药针刺入它体内,中和了它体内毒素,旋即剑光又至,方才还凶势骇人的尸蛊,瞬间被绞碎成数百段。

    而剑光和银针仍无停歇,带着凛冽寒光,谢灵烟和楚颂已一左一右逼临赵雅身侧。

    彻骨的剧痛让赵雅的身子几乎向前倾倒,但她摇摇欲坠,却不愿倒下。

    她就像一个残破不堪的木偶,右手自肩部软软垂落,双膝凑在一起,以肢体间的相互支撑维持着身躯的平衡,头颅低垂,发丝如帘幕遮挡面容,可混着粗重的喘息,依然将方才未说出的话说完:

    “看谁……更不惜命啊!”

    说话间,赵雅艰难的将仅剩的左手高举过顶,拈成孔雀指。

    霎时,七彩昊光绽放,三千光明耀世,正是——

    孔雀明王咒!



    战至尾声,应飞扬、谢灵烟、楚颂皆已竭尽所能,各自搏命。

    而赵雅更是不怕搏命,因为她的命最轻,最贱,最可随意轻抛!

    于是,她手捻孔雀指,三千光华乍现,恢弘浩力耀世而出,竟是——

    “孔雀明王咒!”

    眼见公子翎绝学竟在赵雅手中现世,谢灵烟和楚颂心中惊起万丈波澜。

    但未有片刻思考的空暇,伴随着一阵宛若孔雀嘶鸣的凄厉破风声,一股爆炸性的力量从赵雅体内磅礴肆虐而出,璀璨耀目,无可抵御,周遭十丈尽成疮痍!

    连昏睡的秦风也被波及,被余劲挟裹着狠狠撞到了墙角。

    而谢灵烟和楚颂已近赵雅身侧,更是首当其冲,二女气血狂涌,百骸欲裂,如风中落叶般被这雄劲击飞,连维持身形都做不到,重重跌落在地。

    眼见已近油尽灯枯的赵雅竟再出奇招,一招之内,让谢灵烟、楚颂溃败。楚颂本就有毒在身,此时被激出一口腥浓毒血,心中更是惶急,赵雅竟已借着进化完全的母蛊吸取了公子翎足够多的记忆,拼凑除了孔雀明王咒的用法!

    楚颂开始明白,为什么谷玄牝也会对自己研发出的母蛊心存忌惮,若放任母蛊的宿主这般无止尽的吸收他人记忆,获取他人功法,那她将进化成一个不可遏制的怪物。

    可那已经是后话了,此时真正让她惶急的是,“雅姐,你的功体不足以支撑孔雀明王咒,再这样下去,你会死的!”

    赵雅之所以没有乘胜追击,是因为强行使出孔雀明王咒这种超过她极限的绝学,已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此时的她跪倒在地,剧烈的咳血,可抹干血迹,冷漠目光又从垂下的黑发后透出,“你觉得,我在乎吗?”

    楚颂话语滞住,似也被赵雅的疯狂浸染,是啊,一个已经一无所有的妖,还需要在乎什么?

    她开始意识到那个一直回避的事实,她以为只要制住赵雅,事情便能有转机,但恐怕真正的结局是除非赵雅彻底咽气,否则,不死不休。

    而与此同时,因未受毒素影响,谢灵烟伤势较楚颂略轻,一口血几欲呕出,却又想到什么似得眼睛一亮,生生将血咽下后,传声问向楚颂,“楚姑娘,蛊虫之间上下克制,是否说公子体内若有了寄身蛊,那他体内子蛊便会被逼走?”

    楚颂正在抉择之际,闻言只本能的点了点头,等回神过来,心头更不明所以,不知谢灵烟为何有此一问。理论上确实如此,可事到如今,哪里再找一只寄身蛊?

    “这样啊……”谢灵烟微微一怔,随后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她展颜一笑,道:“我有办法了!”

    说着竟强撑着起身,撇下赵雅不管,向应飞扬和公子翎交战处掠去。

    “又想扮作谢安平?妄想!”赵雅未听到谢灵烟方才传给楚颂的密语,只道谢灵烟又想故技重施,再扮成谢安平来干扰甚至操纵公子翎,如何能让她走脱?她面露狰狞之色,挣扎着欲站起身子拦阻。

    谢灵烟闻言,竟轻轻驻足。不知是否错觉,赵雅感觉谢灵烟的气韵整个变了,在此之前,她就像一个结,愁眉不展,整个人拧巴成一团。

    可就在刚才,她好像挥动慧剑,将那结斩开了,整个人都截然不同了。她侧目看向挣扎着起身的赵雅,语气平静却又格外认真,好像在叙说着自己的决心,道:“我只做谢灵烟,不做任何人的影子!”

    说罢,谢灵烟再不停留,只给赵雅留了个遥不可及的背影。

    可那平静的眼神、坚定的话语,却像是嘲讽一般刺痛了赵雅,一瞬间,赵雅觉得她又坠入了深不见底的万尸坑中,而谢灵烟,成了她必须仰视的存在。

    “给我,留下!”痛苦和嫉恨,让赵雅的面容扭曲,她真气再催,要留谢灵烟与她一道沉沦!

    霎时三千青丝倒飞,周身黑气缭绕,恍若燃起幽冥之火,正是孔雀幽冥印呼之欲出!

    以她如今残破的身躯,无法连续催发孔雀明王咒,但施展幽冥印却可抵消先前明王咒的反噬。

    赵雅撑地而起,体内真元疯狂运转,而脑中,公子翎的记忆碎片被组合拼凑,幽冥印的用法已然成形。

    可就在极招将出之际,一道讯息亦随着记忆碎片的拼凑,出现在赵雅脑识。

    赵雅如遭电击,呆呆怔住,体内孔雀幽冥印气劲瞬间溃散失控,在经脉中狂走,可她却恍若没有感受到经脉撕裂的痛苦,只无力的又坐倒在地。

    “啪!”泪水断线般,不断滴落在她手背,

    她举手捂住面,仰头不让泪水再留下,指缝间却渗出她呜咽的声音。

    “原来……你早就猜到了……”

    -=-

    谢灵烟不知身后变故,已掠至应飞扬与孔雀公子的战团,见应飞扬陷危,立时挺剑支援。

    应飞扬正当支拙之际,忽见一柄寒剑侧旁而来,替他分摊公子翎的攻势,应飞扬压力顿减,将早已散乱的剑法调回正轨后,又语带愧意的对来人道:“师姐,抱歉!”

    谢灵烟一怔,她没想到应飞扬会对她道歉,在她看来,是她实力不济,枉费了应飞扬拼死争取来的时间,却仍没能制住赵雅,应该是她向应飞扬道歉才对。

    可她却偏又能明白应飞扬的意思!

    这家伙既然说了要挡下公子翎,又没再后面加上期限。

    那他便是说,除非谢灵烟和楚颂制住了赵雅,解除了山庄危机,否则至死方休。

    而如今他无力再拦阻公子翎,反而要靠谢灵烟援手才能捡回性命。

    那他便是失约。

    哪怕他拖住公子翎的时间已比预期的多得多得多。

    哪怕根源是她和楚颂费时良久,却联手也未能击败伤痕累累的赵雅。

    但没做到就是没做到,所以他向谢灵烟道歉。

    谢灵烟又笑了,她这师弟真是没变,即便已历经世情磨炼,人间风霜,本质仍是一个执拗到极点的剑呆子。

    于是她道:“知错了是吧?我有办法让公子恢复,帮我制造个近他身的机会就原谅你。”

    应飞扬眼睛一亮,追问道:“什么办法?”

    谢灵烟却道:“没空细说了,先说能不能做到?”

    应飞扬沉默一瞬,随之双目精芒绽放,斩钉截铁道:“我能!”

    公子翎攻势连绵无尽,不会给他们犹豫的时间,应飞扬既允诺出口,当即弓步沉腰,斜剑指地,整个人如崩满的弓弦蓄势待发。

    心知机会唯一,应飞扬不再刻意压制体内新生的真气,不受桎梏的玉虚纳神真气如开闸放水,自丹田激涌而出,脱胎换骨的全新真气,一瞬间便将剑意催升至前所未有的境地!

    地面沙尘石屑被层层提升的剑意激得失重漂浮,连墓穴穹顶也不堪承受,裂开蛛网般的裂纹。

    眼见招式未出,便有如此威势,谢灵烟知晓接下来定是动若雷霆,随即抢先上前,替应飞扬牵制公子翎,让他能将剑势积蓄到极致。

    但甫接公子翎攻势,谢灵烟便感如山崩岳摧的压力倾轧而来,只第二招,便已溃不成军,被公子翎信手一掌击得倒退十数步。

    尽管同样的感叹今天已发出了很多次,但此时谢灵烟仍克制不住的感叹,她的师弟修为到底是到了什么境地,才能与这种强横到不可理喻的高手纠缠这么久!

    好在不需她再接第三招,只闻一声炸响,而后剑意随行,谢灵烟只觉一阵刮脸生疼的锐风从侧旁呼啸而去,便见应飞扬已如离弦之箭,提剑向公子翎而去!

    人未至,至极的剑意已侵袭而来,公子翎感受到谁才是真正的威胁,舍去谢灵烟不管,疯狂面容上竟首现凝重之色,

    但见公子翎足下一踩,立时地裂一线,无数巨大的黑色雀羽如犬牙地刺一般,交错破地而出,携摧枯拉朽之势源源不断向前蔓延,直袭应飞扬。

    攻如矢锋箭羽,一往无前。守如峦嶂千重,阻断关山。虽是无招无式,但经公子翎使出,却是攻守兼备的一击。

    而应飞扬也同时出剑!

    星纪剑光华乍现,发出龙吟虎啸的剑鸣。

    而风从虎云从龙,龙吟虎啸中,风云激涌而生,化作漫天席地的凌厉剑气,正是破风斩云剑法初式——剑起风云!

    剑光绞向眼前黑羽,风云瞬息涌动,妙至巅毫的一击,让第一层雀羽屏障应声而破!而应飞扬足下步伐不停,手中剑式莫定,一步一挥剑,一步一变式。

    风起云涌、风急云乱、风轻云淡、风卷残云……短短一瞬,破风斩云剑法二十四式行云流水般在应飞扬手中次第显现,每一招都如羚羊拐角,浑然天成,展露出的是前所未有的剑境。

    剑招转瞬即变,剑意弥久不散,应飞扬经行之处,每一招都留下一道挥剑残影,恍若剑招有灵,不忍消散,要将这惊艳的一剑隽永留痕。

    而剑光所指,所向披靡,层层屏障尽破开,在漫天飞羽破碎中,直向孔雀真颜!

    但雀羽散尽,逼命杀掌却久待多时。公子翎单掌擎天,操九幽于翻手,纳玄冥于掌控,无边寂灭肃杀之气汇聚,随之挥手一击,鬼愁神惨,天地嚎哭间,幽冥气劲骇世而出!

    没有人能与公子翎比快,但应飞扬却想一试!

    他剑式一敛,宛若为一段完美的乐章做下最后曲终收拨。

    一任风云多变幻,只留顷刻记经年。

    霎时,漫天尚未消散的剑影留痕如受吸引,身影重叠于应飞扬之身,而各式迥然的剑意被收归这一剑之中,一式之间,纳尽风云,正是——

    “不知顷刻风云改”!

    不避不闪的一人一妖,不退不摇的一剑一掌,决定了胜负生死,尽在一息一瞬!

    白亮剑光,漆黑掌气夺尽风采,一瞬之间,墓室之中万物失色,似只存黑与白的极致。

    而下一瞬,黑白分明,胜负显现!

    应飞扬整个身子以比冲上来时更快的速度倒飞,狠狠砸在墙壁上,轰然一声,墓室震荡得秫秫的落着砂石,应飞扬在壁上砸出一个丈许深坑,整个人都陷身其中,颓然驻剑跪倒在地。

    而公子翎长身而立,八风不动,只胸前多了一道寸许剑伤,缓缓透着血迹。

    尽夺风云的一招,竟造成了一道寸许的伤痕。

    以招换招,毫无取巧的对攻中,竟能伤到当世妖王,这一剑足可彪炳,天下强者之列,已有应飞扬的名号!

    但,也只造成了一道寸许伤痕!

    或许,伤到公子翎的身躯,在常人眼中或许是值得夸耀的丰功伟绩,但却根本无法改变眼前绝望局面,这点剑伤,根本无法影响公子翎的行动,更遑论替谢灵烟制造近身的机会?

    但谢灵烟动了!

    恍若轻烟流云,谢灵烟足下一点,义无反顾的向公子翎掠去。

    她甚至已将剑收起,纵飞同时双手变化,结着不知名法印,这是全然不做任何防备的姿态,此时公子翎只要信手一击,便能取她性命。

    可她相信应飞扬,应飞扬说能替她制造近身的机会,他便一定做得到!

    这种信任,让谢灵烟足下不停,转眼已到公子翎身前两丈,这是最危险的距离!

    公子翎记忆此时已流逝的七七八八,身上伤痕更激起他的凶性,谢灵烟那张与亡妻相似的面容已无法让他区别对待,感应到有人接近,便见公子翎翻手一掌,毫不留情的印向谢灵烟的白净额头。

    谢灵烟黑发被掌风激得猎猎后飞,却不做任何躲闪,哪怕下一瞬就头破血流,也直迎杀掌而上。

    时间宛若定格,短短一瞬,被拉得无限长……

    而应飞扬擦拭着唇角的血液,握拳胸前,做了一个虚捏的动作。

    “嗤!”

    一声沉闷爆响,却是在公子翎体内发出!

    公子翎竟如受重击,口角渗出一丝血迹,身形也随之踉跄。

    “成功了!”

    没有人知晓方才那一招对攻,是多惊心动魄的博弈,除了应飞扬。

    他体内玉虚纳神真气焕然新生,要将“不服教化”的孔雀幽冥、明王双气排斥出体外,应飞扬强留不得,便反其道而行之,用尽孔雀双气最后价值。

    公子翎掌中缠绕幽冥之气击来,应飞扬便将体内孔雀明王咒的气劲自胸膛斥出,孔雀双气彼此相克,明王咒可以最大程度的化消幽冥印,减轻公子翎这一击的威力。

    虽然应飞扬仍在这一击下断了不知几根肋骨,方才还磅礴新生的真气被击得七零八落,偃旗息鼓般缩回丹田之内。但总算心脉未被震断,侥幸捡回一条性命。

    而原本公子翎送他的孔雀幽冥印的气劲,则被他借着刚才那一剑,“还”回了公子翎体内。

    应飞扬自不是好借好还的主,同样是因为幽冥、明王双气相生相克,公子翎体内双气一直保持一种均衡状态,应飞扬此时将幽冥气劲还回,虽然还回的气劲与公子翎浑厚妖元比,不过是一丝一缕,但也确实打破了这双气的均衡状态。

    若是平常状态下的公子翎,维持平衡自然不是难事,甚至公子翎能故意驾驭这种失衡,来使双气互相竞逐,层层拔高。

    但此时的公子翎,记忆零落的七七八八,御使真气全靠本能,如何能使出这般精细的操作?一瞬间的失衡,引起双气在体内激烈冲突、彼此互噬,虽只是一道浅浅伤痕,但从伤痕中渗入的气劲,却已引动公子翎内伤!

    借助幽冥、明王双气相生相克特质,因势利导的将体内双气化用,一者为盾减轻伤害,一者为矛摧坚破敌,应飞扬豁尽一切,赌注一击,终对公子翎造成实质的伤害。

    虽然应飞扬伤得更沉更重,此时经脉欲裂,全身几乎散架一般,全靠长剑支撑才没有倒下。

    现在,只需公子翎稍稍压下内伤,便能随手一击,取他性命。

    但应飞扬依然选择了与公子翎以伤换伤,正如谢灵烟相信他,他也愿意相信谢灵烟,与其负隅顽抗,等待一个必败的结局,不如赌注一招,去给谢灵烟制造机会。

    而这次,他做到了!

    虽然,他很快就后悔了……

    公子翎内伤爆发,身形一滞,杀掌劲力顿时消散无形,而谢灵烟抓住这一瞬之间,转眼欺身公子翎近前。

    她的师尊商影号称“剑中圣手”,所修乃是丹剑一道,除了剑术非凡外,还擅长以丹药催升功力,提高剑境。

    为了防止连番苦战丹药耗尽的局面,商影曾创了一门“凝血成丹”的法门,当服了大量丹药之后,药效即使过去,可全身血液中一时间仍会有药力残留。使用此凝血成丹之法,便可以人体为炉,将血液中未消散的药力在舌尖再度凝结汇聚,精炼成血丹重新吞饮,以此来榨取剩余药力,提升续战能力。

    而谢灵烟此时施展的便是这一法门,先前为了驱散她体内母蛊,有三只寄身蛊的精血被注入她血液内,而根据蛊虫间上克下的天性,体内若有了寄身蛊,下一级的子蛊便会望风而逃。

    谢灵烟已将散逸在体内的三只寄身蛊精血重新凝结炼化,虽炼化过程中必有损耗,但用体内三只寄身蛊精血残余凝练出一只的血量,倒也堪堪够用,而近身同时,术诀亦完成,谢灵烟能感受到她的功体自发运转,催动着血液中的精华向舌尖处汇聚。

    于是,谢灵烟伸出双手,将公子翎环腰抱住,跨越了千难万险,终于与他亲密相拥。

    隔绝生死的墓穴,阻断世事人伦,这一瞬,相拥的男女宛若远离尘嚣的一对璧人。

    谢灵烟体内冰羽玄月功运转,寒气四溢而出,似要将时光冻结,将这一瞬留作永恒。

    但时光从来只留恨,不留痕。

    眼下却绝非你侬我侬的时候,谢灵烟更不是分不清轻重的人,所以看到谢灵烟此举,应飞扬方才一招功成的放松感顿时烟消云散,整个人如坠冰窟。

    这般抱住公子翎,并不能限制住他的行动,只会让谢灵烟背后空门大开。

    公子翎很快便能恢复过来,随后只需反手一掌,她便将香消玉殒!

    他不知道谢灵烟想做什么,可他现在意识到,谢灵烟只让他帮着制造接近公子翎得机会,是因为她根本没打算活着回去!

    她是存了必死之心!

    应飞扬想拦阻,想救人,但所隔短短的距离,却如天涯海角,只能远远看着悲剧发生。

    与此同时,公子翎混乱的内息亦被压制平复,谢灵烟虽在拥抱时以寒气封锁公子翎气脉,但在磅礴妖元碾压下,如大江破冰,将封锁的寒气尽数冲开。

    而无处宣泄的力量,化作反手一掌,重重击在了谢灵烟毫无防备的后心!

    心脏受到重击,谢灵烟只觉全身的血液往上激涌,五脏六腑都要从口中呕出,但这在她计算之中。

    向上激冲的血液,加速了蛊虫精血的凝聚,她咬破舌尖,舌尖上触感告诉她,血丹已然成形。

    于是,她用尽一生的力气和勇气,向公子翎吻去。



    漆黑雀羽轻盈翩舞,洁白冰晶随之飘摇。

    纷纷扬扬,美不胜收,宛若一场华丽共舞,点缀着漫天纷飞中,相拥而吻的一对男女。

    天地寂静,万籁无声,周遭的人、妖、墓室、砂石一切似都变成了模糊静止的背景,时间也好像放缓了脚步,不忍打扰……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黑羽尽数陨落,直到飘飞的冰晶染上一层血色,谢灵烟结束了这长长的一吻,身躯无力的向后滑落,而公子翎双目中的狂意逐渐褪去……

    公子翎好像做了一场悠长的梦,梦中,他追逐着一个虚无缥缈的身影。

    他记不清那身影到底是谁,也不知道为何要追。只感觉心底缺失了一块,必须那身影才能填补,所以用尽一生去追逐。

    或许是一种执念驱使,让他相信只要一睹那身影的容颜,他就能想起一切。

    更或许是在漫长的追逐,让他遗忘了最初的动机,“追逐”的本身反变成了唯一目的。

    可他越追,那身影越远,孔雀公子天下无匹的速度,竟也挽不回逝去的身影。

    他知道,是他舍弃的还不够多,他的背负仍太重,他记不清已割舍了多少,但想要飞得更快,就必须割舍更多。

    于是,公子翎摆脱了沉重的肉身躯壳,化作一抹纯粹的意念,振翅高飞。

    他每扇动翅膀,都将过往的喜怒悲欢、情仇牵绊远远甩在身后,终至无喜无怖,无牵无挂。

    他的思维越来越轻,飞得越来越快。

    终于,他追上了那身影,只差一点,便能牵住那身影的手,轻轻拉她回头,一睹她的容颜。

    可他已无一丝波澜,意识中空白一片,只剩下最初的迷茫,他到底为何追逐?

    “公子,快醒来啊!”

    就在此时,又一个轻灵的声音突兀在他心中响起,急切而真挚,似心声传达,似殷切呼唤,在他空荡荡的意识中化作空谷回声,往复荡响。

    “公子,快醒来啊!”

    “公子,快醒来啊!”

    “公子,快醒来啊!”

    ……

    分明已舍弃了沉重的肉身,可他此时,却感觉一阵冰冷的触感触在他唇间,丝丝凉意从他唇齿间扩散,却是暖人心脾的感觉,要将他那高处不胜寒的孤寂给融化。

    往复回荡的呼唤,扩散全身的暖意,让公子翎觉得是漂泊游子到了家中,安逸而舒适,令人留念。

    终于,他停住不断追逐的步伐。

    而稍一顿足,被他抛下的情感,舍去的过往,立时化作人间风雪不期而至,席卷着将他淹没。

    一瞬之间,几度霜寒,蓦然惊觉,已过经年。

    公子翎黑发好似被虚虚渺渺的白雪染得霜白,原本只余一念的目光中,多了无数沧桑浸染,他便这样孑然孤渺的立着。

    虽只一瞬,却似过了好久,那触手可及的身影已再度远去。

    但公子翎却不再追逐,只静静目送那身影飘飞远去,如做告别。

    曾许人间执手游,而今只余霜月侯。

    几人江湖得共老?同经风雪亦白头。

    直至那身影化作不可见的黑点,在视线中消失,公子翎闭上眼,掩去眼中风霜。

    再睁眼时,公子翎醒了。

    -=-

    恍若一场春秋大梦,如今隔世初醒。

    自始至终,公子翎都未看到那虚影的容颜,但此时,朦胧的双眼却看清了眼前人的面容。

    “谢……灵烟?”

    梦中是无可挽回的逝去,梦醒是猝不及防的别离,公子翎眼神犹带着初醒的迷茫,本能挽住谢灵烟倾倒的身姿。

    却觉得谢灵烟身子轻得吓人,就好像失去了生命的重量。

    因为刚才那一掌摧残了心肺,将她体内半数的血液都从毛孔中震出。此时的谢灵烟面容苍白,白得像阳光下的将要消融的雪花,可她却笑了,淡无血色的唇角上扬,勾出一抹矜持的骄傲。

    “对………看清楚了,我是……谢灵烟,也只是……谢灵烟……”

    这是谢灵烟的执拗,谁的替代品她也不做。

    赵雅的提议确实有那么一瞬让她心动,但她不会去做,比起作为别人的影子和公子翎厮守,她更愿意化作一把冰锥将公子翎刺醒,也将自己的名字刻在他心上。

    血丹已借着那一吻,渡入了公子翎体内,将公子翎体内侵扰神识的蛊虫驱散,公子翎终于恢复,如今,也是她功成身退的时候了。

    谢灵烟这样想着,从容闭上了眼,要以平静的姿态迎接她的死亡,将最美的一面留给公子翎……

    “啪!”

    但她不甘!

    谢灵烟猛得抬手,死死抓住了公子翎的袖袍,就像要溺死的人抓住稻草。

    她奋力将双目睁大,将失焦涣散的瞳孔对准公子翎。

    她知道她现在一定是双眼外凸,青筋贲起,垂死挣扎的样子很狼狈,很丑陋。

    可她还不想死,她还想再多看看公子翎,还有好多好多的话想对公子翎说。

    但她竭力开口,发出的只有喉咙间血泡翻涌的“咕咕”声。

    她不想死,公子翎亦不准她死。片刻的迷茫后,孔雀公子脑海中的记忆慢慢明晰。

    而与记忆一同涌现的,还有诸多情绪,震惊、悲痛、懊悔,以及最深沉的恐惧!

    是的,公子翎怕了,他的手颤抖,按在了谢灵烟的丹田,孔雀明王之力沛然华耀,源源不断灌注入谢灵烟体内。

    “你不许死,本公子不允!”

    想起眼前命薄如雪的少女竟是为了救自己,而被误伤濒死,公子翎痛彻心扉,追悔欲狂,无视自身内伤,倾注全身真元来为谢灵烟延命。

    但真元的灌输,追不上生命流逝的速度,感受到怀中女子身躯越来越冷,强得不可一世的孔雀公子,再一次因无可挽回的离别而感受到畏惧……

    “楚颂,快救她!”应飞扬大声吼道,他亦在后悔,后悔没早一点察觉谢灵烟的死志。可一切都太晚了,此时的她只能一边求助楚颂,一边朝谢灵烟的方向挣扎而去。

    “脊椎断折,腔骨粉碎,脏腑俱破……”身为医者,只远远看一眼谢灵烟的伤势,这些讯息就情不自禁的涌现在楚颂的脑海,这是常年医术钻研积淀的本能,是理性在告诉她,“医治成功的可能为……为……”

    楚颂不敢深想,忙用感性扼杀了接下来的推论,不管结果如何,她要救,她一定要救!

    “明知结果,何必浪费时间呢!”可此时,赵雅不知何时起身,又挡住了她的前路。

    “雅姐,你还想做什么,你已经输了!”楚颂再好的脾性,此时也生出火来,谢灵烟拼死换的公子翎恢复,让赵雅计划彻底破灭,如今胜负逆转,她不知赵雅为何还要垂死挣扎。

    “我是输了,但你们还没赢!”赵雅说话之间,忽然纵身而起,同时一缕茧丝从指间射出,缠绕到谢灵烟腰间。

    公子翎方受内伤,又强催真气给谢灵烟吊命,一时悲悔惧哀诸多情绪充斥,本已近乎走火入魔。加之恐动作稍大就会伤了谢灵烟,以至于反应慢了一拍。

    赵雅竟借着茧丝将谢灵烟夺走,并身形一逝,冲出这甬室,向原本安置谢安平尸身的主墓穴而去。

    还未待他人反应过来,便闻轰隆隆一阵响,一道巨石落下,将去往主墓穴的通道隔断!

    那是通往主墓室的石门,自也是规格最大的,整块巨石浑然一体,重逾千斤,如能隔绝阴阳两界一般。

    应飞扬勉力追上前,却发现开启石门的机关已被赵雅顺手破坏,当下心头更寒。

    在他看来,他的师姐濒死,每拖延一瞬,生机便少一分。赵雅竟在这时又将她掳走,究竟还有何打算?

    驱尸?控灵?养虫?

    想到那种种阴损恶毒的蛊术传说,他的师姐可能不光会死,甚至连尸体也要被亵渎。

    应飞扬不寒而栗,更是愤怒欲狂,竟无视千疮百孔的身躯再度抽剑而起,化作道道剑光斩向巨石。

    但终究强弩之末,火星粲然间,竟只留下几道徒劳剑痕。

    反是应飞扬再度呕血,洒在了巨石之上。

    “应大哥!”楚颂赶上前,将他扶住。

    应飞扬却欲将她推开,道:“莫管我,我要救师姐!”

    “现在要救的……是雅姐,你退下吧。”秦风竟不知何时从昏睡中醒来,此时拍着他的肩膀,她眼神中透着哀凄,好似不但知道方才她睡着时发生了什么,还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应飞扬不明白她的话意,但还是退开让出了路。

    因为公子翎来了!

    公子翎已收拢狂乱情绪,压下错散真气,此时面笼阴云,沉步而来同时,单掌向天举起,便觉空气一凝,无边幽冥之气凝聚掌端。

    随后一掌挥出,愤怒、追悔、绝望、悲痛化作无匹掌力,尽数宣泄在眼前巨石之上。

    便闻轰然一响,巨石应声化作齑粉,而此掌威力仍在蔓延,本就战痕累累、摇摇欲坠的墓室,竟在这一掌之下,大片大片的垮塌。

    一掌之威,以至于斯。这才是孔雀公子真正的实力,与方才那个疯狂错乱状态下的他,根本不可同日而语。

    但应飞扬无暇惊叹,满目碎石尘烟中,公子翎已振衣而去,应飞扬亦随着跟上。

    便见主墓室中,一个空荡荡的冰棺置于墓室正中高台,而冰棺之上的穹顶,吊悬着一个巨大的血茧。

    而那血茧正在褪色,转眼间从鲜红变成雪白,好似茧丝上的鲜血被茧中的生物吸收。

    他们进入同时,茧子破开,落下两条人影。

    一个被无数蝴蝶托举着,轻轻落在楚颂身前,正是谢灵烟。

    而另一个,好像虫子蜕皮后留下的残壳一般,落入了冰棺之中,那是赵雅。

    赵雅面色灰败,被摔得干咳,却咳不出血,只轻笑着对楚颂道:“这样,你们才算赢了。”

    楚颂知道,赵雅是接续她方才的那句,“我是输了,但你们还没赢!”,但却不知赵雅这句话的意思。但却觉得怀中的谢灵烟面色红润,全无之前失血过多的苍白,再一把脉,竟发现她一身沉重伤势,竟好了个七七八八。

    应飞扬亦是惊异,只道赵雅又用寄身蛊之类的邪术,占用了谢灵烟的躯体,向楚颂问道:“赵雅又对我师姐做了什么?”

    “这是‘茧破蝶变’,雅姐一生一次的本命神通,能可汇聚命力,疗愈伤势,她用给了你的师姐。”秦风走来,低声道。

    秦风方才意识被赵雅吸收,等同于与赵雅融为一体,对赵雅的了解也多了几分,而她现在能在醒来,只证明一件事——蛊术解除了,因为赵雅要死了。

    ‘茧破蝶变’看似近乎起死回生,但实际是需要代价的,赵雅就是那个代价。她将自己的血,自己的残余命力,全部灌输到了谢灵烟的体内,而赵雅,现在只是命力耗尽的“残灰”,秋风一起,便将随之熄灭、.

    楚颂和应飞扬不解,不懂方才还要夺取谢灵烟躯体的赵雅,为何竟牺牲自己去救治谢灵烟。

    赵雅也不需要他们懂,因为真正懂她的那个妖,来了。

    公子翎走上高台,信手一挥,好似有了一个无形屏障,将不断落下的碎石尘土纷纷弹开。而他单膝点地,跪在赵雅面前,静静看着赵雅。

    赵雅的面色依然灰败,但双目却散发神采,那是她今生从未有过的恣意浓烈,好像她已在方才破茧成蝶,焕然新生了一般。

    但这是生命将近的回光发照,就像虫子羽化之后,便是短暂性命的终途。

    赵雅就这么躺在冰棺中,舒适得好像是躺在软床上,敲了敲冰棺,轻笑道:“这个冰棺,配我也挺合适的吧。”

    一向严肃的赵雅开起了玩笑,但公子翎没有笑,只把赵雅自己逗乐了,她噗嗤一笑,随后道:“别担心,这棺材的原主人,被我藏在了山顶冰泉处。你知道的,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不想让你伤心,所以,我不会让谷玄牝亵渎她的尸体的。”

    公子翎垂头,柔声道:“我知道,我都知道。”

    赵雅抿嘴,悠悠叹道:“是啊,你知道的,远比我以为的多,既然多年前你早就猜到了,为什么这些年,从不揭穿我?”

    “陈年旧事,过眼云烟,值得本公子在意吗?”

    “哈,真好呢,原本我以为,我一辈子都被困在万尸内,从不曾走出。现在才知道,原来困住我的,只有我自己,其实我,早就能出来了。”赵雅笑出了声,她伸手向公子翎抚去,过去她总是嫌自己脏,从不敢接触公子翎,以至于山庄其他妖以为她有洁癖,但这次,她伸出了手,轻抚着公子翎的面庞。

    公子翎将双眼埋在赵雅手掌中,垂头不语。他不说话,因为他知道,该把说话的时间留给赵雅,她的时间不多了……

    “不是说过了吗……不用伤心,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不想你伤心……这个结局挺好的,谷玄牝败退,阴谋反被背者伏诛,其余山庄上下无一折损,皆大欢喜呢……”赵雅骄傲的说着,对她安排的结局很满意。

    但愁云惨雾弥漫,在场之人同感悲戚,楚颂念及她的好,已失声痛哭。,

    但赵雅的声音越来越轻,眼中神采逐渐涣散,“公子……你们怎么都不说话,好安静呢……是要下雨了吧,虫子都不叫了呢。”

    “真好,我终于可以……睡个安稳了……”

    她这十几年来,每晚都做着一个相同的美梦,梦中,她与最心爱的人长相厮守,永不分离。

    但每次,都有那恼人的虫鸣声将她唤醒,将她拖回残酷现实。

    但这次,她听不到虫鸣声了。

    她可以,永远的睡下去了……

    母蛊从赵雅后颈中爬出,就像一只斑斓美丽的蝴蝶,承载着赵雅的美梦振翼飞起,在空气中化作一抹飞烟、

    而赵雅,永远的睡了。

    秦风眼泪没崩住,流了下来,她对公子翎道:“公子,莫怪雅姐,她只是……不敢爱。”

    “我知道。”公子翎将赵雅的手缓缓放回她腹上,怕惊扰了她般,轻轻为她合上眼。这才道:

    “但你知道吗?你总是自以为是,自以为本公子一无所觉,自以为你会因过往被轻视,现在、现在竟自以为你死了,本公子不会伤心?呵呵……哈哈……”

    公子翎低头轻笑几声,笑声逐渐拔高,亦越趋悲凉,最后化作仰天长啸,其声泣血,裂石惊云。

    千疮百孔的穹顶在啸声中垮塌,应飞扬抬头,只觉丝丝湿凉落在面上。

    这场将下不下的秋雨,终于来了。



    这漫长的一夜,对山庄其他妖来说,不过是做了个好梦。

    却不知一觉醒来,许多事,都彻底变了。

    最显而易见的变化,就是锦屏山庄后园枫林的无名冢处,地面陷落,地底竟是一个大洞。

    但众女妖还未来得及围观,便被韩赋率领卫队驱散,将后园封锁住了。

    但驱散得了女妖们,却驱不散她们的好奇心,一时间众说纷纭,有说那下面是公子翎的练功房,有说是下面是藏宝库,藏了锦屏山庄的宝藏,最接近的说法,是说那下面是无名冢墓主的墓室,昨晚诈尸,挖出个洞从下面爬上来了。

    小女妖们不知道真相,也并不真的在乎真相,却乐衷于当做新鲜谈资,叽叽喳喳的吵闹不休。

    就与这秋雨一样,从天黑延续到天明,又从天明延续到天黑,过了一天一夜,仍未歇止。

    -=

    外面的吵闹欢笑,让夜雨下的书阁更显幽静。

    苻有书便被遗忘在这无人问津的书阁,静静的沉睡着。

    先前的她虽有嫌疑,却因身中蛊毒而使调查中断,而昨晚,谷玄牝败退,赵雅身死,一切都已真相大白,尘埃落定。

    苻有书身上虽有些许疑点,似乎也不值得再深究。

    似乎?

    一阵秋风穿堂,将书阁的门扉吹得一开,又一阖,又很快恢复平静。

    可幽暗寂静的书阁内,却多了一盏灯,一道影,以及一阵沉闷脚步声。

    “吱——吱——”,陈旧的地板在脚步之下,发出阵阵哀鸣,由远及近,慢慢接近苻有书,最后,脚步声停在了苻有书身前。

    若有若无的灯光,将漆黑的影子拉长投在昏黄墙壁上,随着火光摇曳、晃动,好似梦魇在起舞。

    可待那影子开口,却是懒散女声。

    “知道你没事,再不起来,我拿灯油滴你喽!”

    说着,那黑影真举起油灯,作势要将滚烫灯油往苻有书脸上滴。

    可苻有书依然睡着,一动不动。

    “没反应?没意思……看来你真的是用了那个秘术了。”来者啧了一声,将油灯收回,轻轻放在案旁,像是自语,又像是再和苻有书交谈道:“身为斥候死士,潜伏在外,一旦身份暴露,落于敌手,少不得严刑拷打,这时若施展那个秘术,便能使身躯进入假死状态,任针砭斧凿都毫无痛感,以此保证情报不被泄露。同时会给自己留下一个任务,作为将自身从假死状态唤醒的‘种子’。一旦有达成任务的机会,哪怕失去意识,哪怕骨折筋断,也会在本能驱使下挣脱伤痛桎梏,将任务达成。一念留存,死中藏杀,此秘法名为——极杀留念!”

    苻有书继续沉睡,来者也混不在意,一边从怀中掏出一张信笺,一边继续道:

    “给自己下达的任务可能是夺取某样东西,销毁某项证据,甚至杀死某个人,而我猜你的任务,就是这个!”

    来者说着,将信笺展开,信首之上,赫然写着——“呈吾帝北龙亲晤”!

    信笺展开的刹那!

    一瞬间的暗流狂涌,一瞬间的杀机暴动,好似突然风急雨骤,油灯火苗被突生的气浪掀灭,一瞬间,黑暗一片!

    下一瞬,灯火复明,风平浪静。

    只是沉睡的苻有书已然站在灯前,黑发舞动,杀气满盈,五指此刻已变成昆虫的勾爪状,伸向那张信笺,离信笺不过寸许之遥。

    但却如天涯之隔!

    因为那个雨夜造访的来者,一手扔举着信笺不变,另一只手,却牢牢扣住了苻有书的手腕,口中继续用轻飘飘的语气道:“而会使用这极杀留念之术的,只有北龙六军中,玄阴尉的精锐,所以,需要重新认识一下吗?”

    “可以啊!”苻有书此时气质迥变,一扫先前不修边幅的书呆气息,她腰腹收紧,脊梁笔挺,显得果敢、干练,一双锐利双眸满是冷寒杀意,凝视者来者,她冷笑一声,随后一字一字道出惊人之语:“北域妖世六军,‘玄阴尉’影队队长苻萤,见过玄阴尉前任将首————秦风统领!”

    灯火在杀意之下剧烈摇曳,照耀出来者面容,眉眼慵懒,如诗如画,赫然便是秦风!

    -=

    北域妖国内,妖世三尊之下设有六军,各以“风林火山阴雷”行军六要命名,玄阴尉便是其中的“难知如阴”,乃是由斥候、间谍、死士组成的隐藏军队,专司刺探情报、潜伏卧底、突袭暗杀,其中精锐成员身份多为隐秘,甚至彼此间都不知晓,“难知如阴”四字,可谓名副其实。

    此时苻有书自报身份,竟然是玄阴尉的一员,而听她话意,秦风非但也同样出身玄阴尉,更是曾执掌过玄阴尉的将首!

    被指认为玄阴尉将首,秦风不做丝毫否认,反而美目圆睁,故作惊讶道:“哎呀呀,已经是‘前任’了,难道我已经被免职了?”

    苻有书,不,苻萤目中冷芒一闪,咬牙切齿道:“你以为呢?主动请缨卧底锦屏山庄,却一去不回,若非你的背叛,当年胡不归尊上又岂会因情报不足,身亡在蜀中?”

    “这样能赖我?算了,就当怨我吧,那还真是抱歉呢,不过妖世也免了我的职,就算扯平了,那以后就一别两宽,各不相扰吧。”秦风打着哈哈,轻描淡写道。

    毫无诚意的道歉,无异于火上浇油,苻萤怒意更甚,沉声道:“好个扯平了!木妖修炼成形何其困难,若非妖世倾尽资源于你一身,悉心栽培,助你开智化灵,你不过是路边任人践踏的野草,结果换来的便是你的叛逃?这就是你所谓的扯平?”

    “他们是这么跟你说的吗?”秦风双目眯了起来,唇角上挑,勾出锋锐的笑,“那他们有没有告诉你,点化我,栽培我,助我开智,助我修行,所做一切,不过是为了推动‘祸种’计划,而我,自始至终不过是培育木元的容器,只等时机成熟,便会将我木元取出,将我打回原形!”

    苻萤微微一怔,以她层级,尚不知祸种计划的含义,但眼神依旧坚定,毫不退让道:“那又如何?‘生洒吾血,拓我族邦,死燃吾灵,耀我族光。’,这是你我入军时都念过的誓言!为了我妖族能成这辽阔天地的主人,数百年来,万千将士以鲜血为引,血肉为阶,献尽一切,只为我妖族荣耀未来铺开前路!而你,你所有的一切,本就是妖世赋予,若无妖世,你连化身成妖的资格都没有,更遑论凝聚木元?如今不过将授予你的取回,你根本没有拒绝的权利!”

    “哈哈,你说的没错,我本只是万妖殿后园中寻常草木,是北龙天亲自以妖力沃灌,才能开启灵智,我所有的一切,本就是妖世赋予,可,为我开灵启智时,妖世有问过我的意见吗?要将一切夺回时,妖世有问过我的意见吗?”秦风笑了,灯影在她笑声下摇曳,映得她面容一明一暗,她笑得弯了腰,似顾不得苻萤,将苻萤的手臂甩开。

    苻萤手臂脱出桎梏,随即便要反击,可方一样扬手,便又生生停住,“啪!”一滴冷汗从她下颌滑落。

    一灯如豆,映出黑影憧憧,秦风虽是捧腹笑着,却有无数根荆棘长条在身后幽暗中蔓延生长,此刻,已如索命鬼手般攀爬上了苻萤的脚踝、手腕、脖颈,尖锐的刺儿离她脖颈细嫩肌肤只差分毫,只要稍稍收紧,便能将她绞杀。

    而秦风笑够了,缓缓直起腰时,面上已殊无笑意,光线自上而下映照,口唇鼻梁的阴影,仿佛将她娇美面庞切割成数块,她面孔越是贴近苻萤,苻萤便越看不真切。

    “虽是北龙天为我开灵启智,但自我有意识的第一天起,我的性命,便只能由我做主,若生杀予夺,都任妖世摆布,我与任人践踏的野草有何区别?”秦风伸出一根纤长手指,点在缠绕在苻萤脖颈荆棘的一枚尖刺上,轻轻用力下压,尖刺刺破秦风指尖,也刺破苻萤肌肤,渗出的嫣红似映照在了秦风眼眸中,让她眸子染上一层瑰色。

    而秦风就用这双眸子看着苻萤,一字一字,柔声说道,“要知道,草木长出刺来,就是要将踩踏者刺出个窟窿!”

    苻萤打了个寒颤,她不畏死,却也不愿轻死。

    苻萤加入玄阴尉较晚,未曾见过秦风,却知晓她的事迹,二十多年前,六军之中有同时出了两位年轻的女将首,可谓一时瑜亮。

    一位是贺兰冰戎,彼时的她尚在“侵略如火”的灾火军中担任首领,但已锋芒毕露,灾火军虽为六军之中规模最大的主力军,但对贺兰冰戎这位女军枭来说,仍显庙小难容。

    另一位便是玄阴尉将首秦风,只是玄阴尉崇尚隐秘,使秦风声名无贺兰冰戎那般煊赫,外界只知晓玄阴尉将首亦是年轻女子,且是由北龙天亲手栽培,备受信任,才会将掌管情报的玄阴尉交托给她。

    其后不久,孔雀公子横空出世,惊艳天下,又拒绝了北龙天的招揽,自行建立了锦屏山庄,成为了独据蜀中的一方妖王。

    彼时公子翎正邪莫定,意图不明,北龙天对其颇为忌惮,玄阴尉将首主动请缨,终于说动北龙天,允她离开北域妖世,混入锦屏山庄一探公子翎虚实。

    可她这一去,便再未回来。初时仍有信息传递,时间最长,信息却越来越少,最后甚至杳无音信。反而是秦风的名号越来越响,作为风雅颂三姝闻名。

    玄阴尉将首的背离,相当于妖世情报网被生生撕开了个口子,后来胡不归因情报不足身死蜀中,也算是她背离的后续影响。

    而这些,是苻萤加入玄阴尉后才知晓的事,也是在胡不归死后,她请令接替秦风工作,卧底锦屏山庄。

    可她想接替的不只是秦风的工作,还有秦风的职务!

    秦风虽叛离,玄阴尉将首职务却一直空悬,苻萤自诩无论修为还是对妖世的忠诚,都不输于除“擎雷营”外,其他“风”、“林”“火”、“山”四军的现任将首。

    若她能完成秦风未完成的事,甚至,亲手摘下叛徒的首级,玄阴尉新任将首,舍她其谁?

    可她现在动摇了,即便近身观测了秦风多年,她仍是低估了秦风修为,二十年前的秦风是堪任将首的实力,那今日的秦风,又达到了何种境地?

    她不知道,却知道自己根本毫无机会,于是,苻萤只能冷声道:“你到底想做什么!”

    她清楚,秦风不是想杀她,否则根本不会与她说这么多,但她却摸不清秦风意图。

    秦风收回手指,放在唇边吮了吮,方才的杀意似乎瞬间烟消云散,随后将那根洁白手指竖起,道:“暗探第一准则,永远不要感情用事,我的玄阴尉将首的身份,现在当上三尊的胡离自然也知道,可前不久我和公子在凌云大佛处,与胡离打过照面,那时的胡离有多说什么吗?”

    苻萤知晓,前不久天书还未开启,但异象已出现,胡离曾往天书异象显露的凌云山大佛处窥探,期间与秦风相遇,可二妖却似从未见过一般。

    而秦风继续道。“因为他知晓,事情已经发生,无可改变,与其撕破了脸,不如留下些情面,以后或许会用得上。”

    苻萤嗤笑道:“呵,叛徒的情面,留待何用?”

    “这不就用上了?”秦风示威一般将那信笺扬了扬,随后盈盈转身对准油灯,竟是将信笺付之一炬。

    “你做什么!”苻萤斥道,心中更是不解,那日她写好此信,将讯息传出,却意外被公子翎(其实是应飞扬假扮的)等人发现,并由秦风将信鸽截住,那时她只道将要暴露,可秦风回来后,却只带回了信鸽,并声称鸽子身上并无信笺。

    如今看来,显然是秦风将信藏了起来,并未公之于众,苻萤不知她行为的目的,只能猜到:“你是要替我隐瞒?”

    “你还没这么大面子。”这下换做秦风嗤笑,竖起第二根手指道:“暗探第二准则,要知晓什么讯息该传,什么讯息不该。呵,看你眼神,莫要不服,我且问你,这次山庄之乱,幕后推手是谁?”

    “不就是谷玄牝吗?”苻萤正欲脱口而出,但看秦风眼神,却又生生止住,沉默片刻后,道:“是六道恶灭!”

    谷玄牝早不出现,晚不出现,偏在天书之争的档口出现,这时机绝非巧合,他沉寂多年,若问有谁能找到他蛛丝马迹。过往与他同在南疆称雄,对他知根知底的畜生道道主万兽春,便是可能的人选之一。而从结果上来看,谷玄牝的出现,让公子翎缺席了天书之战,确实也为六道恶灭除去了最大变数。

    种种迹象串联,六道恶灭是最大的赢家,也是幕后真正推手。

    “不错。”秦风点了点头,随后话锋一转,“但六道之中的饿鬼道,如今实质是在妖世掌控之下,这番动作,那位名唤隐虚为,真实身份比咱们还要‘难知如阴’的饿鬼道道主,他又岂会不知晓?他知,北龙天自然也会知,可北龙天却未与你下达指令,让你里应外合,是为了什么?”

    不待苻萤回答,秦风便已自顾自说下去,“因为北龙天并不想牵涉太深。对北龙天来说,只要谷玄牝牵制住了公子,让他无暇顾及天书之争,便已足够。他并不看好,只凭一个谷玄牝,便能让整个山庄万劫不复。既从未指望六道和谷玄牝的这次谋划能一举将公子除去,那这之后,公子必有报复,北龙天要做的,是防备公子的怒火延烧到北域万妖殿之上。所以,撇开这次事件的关系尚嫌不及。而你寄往北域妖世的信笺若落入公子手中,岂不正给了公子发作的理由?”

    苻萤确实未想到这么深层,此时闻言,顿觉如一捧凉水当头浇下,一阵后怕,万妖殿虽兵多将勇,但也绝不愿与同为妖族的公子翎结为死仇,否则定是一场腥风血雨。但她冷哼一声,又强硬说道:“那你将信笺私藏下来,又是为了谁?为了北龙天、还是公子翎?呵,不管为谁,结果都是双重的背叛。”

    “哈,当然是为了我自己了!”秦风转过身子,伸了一个懒腰,“现在的日子挺舒服,我很满意,所以,我是最不希望北龙天和公子打起来的,真打起来,可就很难这么舒服下去了。”

    秦风伸着懒腰,盈盈走去,而随着她走开,苻萤身上荆棘也自行脱落。

    秦风毫不设防的背心就暴露在苻萤眼前,但苻萤没有再试图出手,而是道:“你这是什么意思,不打算处置我吗?”

    秦风顿足止步,竖起第三根手指,“暗探准则第三条,知晓适时而退。你身份已经暴露,留下也无意义,趁雨停前,自己走吧。”

    苻萤站立不动,道:“我走了,还会有其他妖来,公子翎一日在蜀中,北龙吾皇便不会轻忽了锦屏山庄。”

    “我知晓,所以杀你无用,也不打算杀你,但你始终低估了一个妖。”秦风侧头,看着身后的苻萤道。

    “谁,你吗?”苻萤冷笑道,玄阴尉出身的秦风,确实是她混入锦屏山庄的最大阻力,而之后的接续者,也需先过秦风这一关。

    “是公子!你以为公子什么都不知道?其实他比谁都清楚,你的来历,我的来历,甚至雅姐的真正来历,他或许都早已猜到七八分……”提及赵雅时,秦风眼眸中闪过一丝伤怀,她的意识曾与赵雅融合,勉强能捕捉到些赵雅的想法。

    她知道,赵雅突然以命换命,牺牲自己救治谢灵烟,绝不是老套的幡然悔悟。

    那时,赵雅为拼凑出孔雀幽冥印之招,加速吸收了公子翎的记忆,却在中途如遭电殛,连真气都忘记运行,在真气反噬下,只说了一句,“原来你早就猜到了……”

    结合她死前与公子翎的对话,可以推测出,赵雅在拼凑孔雀幽冥咒之招时,无意看到了公子翎的记忆——或许公子翎早远之前,便隐约猜到了赵雅的真正身份。

    赵雅不惜清洗山庄众妖记忆,也要向公子翎竭力隐瞒的过去,原来公子翎早就猜到了些端倪,而且从无芥蒂,更未因此看轻过她。

    赵雅最畏惧的事,原来一开始就不会发生,也是这样,赵雅最后才会带着满足死去,弥平她造成的伤害……

    当然,这只是秦风的猜测,或许真正因由,只有赵雅和公子翎才清楚。

    秦风摇摇头,驱散眼中哀戚,继续道:“只是公子翎太骄傲了,过往身份,在他眼中根本不值一提,他在乎的是你我,而不是‘曾经的你我’。你若愿抛下玄阴尉的身份,只做锦屏山庄的书阁管事,锦屏山庄中,也永远有你的容身之所,你,愿意吗?”

    苻萤眼中闪过一瞬犹疑,但也只短短一瞬,随即冷声道:“不是谁都能如你一般,将叛逃当做理所当然!”

    “是吗……那算了,公子这次劳心伤神,不久便要闭关疗愈,你便在他闭关前离开吧,否则,公子能容你,我却没耐心,次次替你补救……”秦风说着,撑开雨伞,推门而出,再不回头,席入书阁的风雨,送来她最后的声音。

    “哦,对了,回去时,记得替我向北龙天道个别,便说北龙君上,外面虽有风雨袭身,但秦风……不想回去了……”

    -=-=

    同一时间,夜雨淋不到的地方,是另一场告别。

    那是地下的冰泉暗河,幽暗水流不知送走了几多的往来岁月,如今,逝去的水流将再送走亡者的魂灵。

    水上,是花树编成的筏舟,谢安平的尸身静静躺在上面。

    岸边,是公子翎和重伤后方醒来的谢灵烟。

    公子翎单膝跪在筏舟前,对谢安平说着最后的话语。

    “原本给你准备的冰棺,被本公子留给了赵雅,因为她很喜欢那个冰棺,很喜欢睡在你曾经睡过的地方,你不会怪本公子吧?”

    “哈,你还是会怪的吧,其实,早在分别的那一天到来前,我们就约定好了,你说过,上善若水,利万物而不争,待你死后,不需安葬你,只要将你置于花舟之上,让你随水而流,流到哪,便算哪,沉于水中,也算生于自然,归于自然。”

    “是本公子痴枉,枉顾你的遗愿,强拖着你,做一场不愿醒来的梦,这一梦,便至今日。”

    “本公子耽误你太多时间了,但好在,这痴愚的长梦终于醒来,也该……告别了!”

    公子翎语毕,推开舟筏,任它顺着地下暗河而去。起身背向,不再回顾。

    而谢灵烟跪地,行子侄礼。她虽在赵雅‘茧破蝶变’的神通下濒死回生,可身子仍虚弱至极,但知晓公子翎要给她未谋面的姑姑送别,依然不顾楚颂劝告,强撑着从床上爬起。

    可现在,她却站不起来了,尽管那与她面容相似的血亲已在舟上飘飘荡荡,化作一个黑点,谢灵烟依然不知该如何面对她。

    她本已萌生死志,可死亡将至时,她又不甘心,而现在她起死回生,却又觉得自己若真在那时死去,倒也不错。

    死去或可逃避,活着便要面对,她厌恶自己的纠结反复,却无可奈何。

    公子翎有直面现实的勇气,但她没有,至少现在还没有。

    所以公子翎伸手搀她时,她回避了,自己摸索着扶墙起身。道:“多谢公子,让我能有机会见姑姑一面,姑姑既已被送走,我也该告辞了。”

    “你打算去哪?”

    谢灵烟盈盈一礼,“我本就打算回返宗门,若不是中途被谷玄牝擒回,现在早就到了。耽搁许久,也该回凌霄剑宗报个平安了。”

    “外头风雨正紧,你伤势未愈,过几日再走吧。”

    “无妨。”谢灵烟摇摇头,屈身告退,“反正,呆在这里,只会愈合的……更慢……”

    -=-

    应飞扬昨夜从墓穴中爬出,便筋疲力尽的睡下,再睁眼时,已又入了夜。

    浑身上下一动,仍是彻骨的疼痛,但应飞扬不愿久躺着,听到外面叽叽喳喳不绝于耳,便伸着舒展着身体要出门。

    却见楚颂正在医房门口,向外望去。便延着楚颂的视线一同望去。

    只见韩赋正在忙里忙外,撵小鸡一般将一些小女妖撵走,口中道:“有什么好看的?不就是下雨地基不稳,陷了一个洞吗,再看的话,当心掉下去!”

    为首的小女妖,却是苗儿,她稚声稚气挥着小拳头道:“韩总管骗我们,我们都听说了,是有僵尸出穴,韩总管,我们帮你降服僵尸吧。”

    “净瞎说,哪有僵尸赶在锦屏山庄作祟,你们快回屋吧,也不知道带个伞,瞧你,耳朵都湿透了!”韩赋说着,掏出绢帕将苗儿毛茸茸的猫耳朵擦净,又将雨伞塞入她手中,“快走吧,当心着凉。”

    苗儿笑嘻嘻道:“总管,你真好,我怎么记得以前的总管很凶很严肃的。”

    韩赋笑骂道:“什么以前的总管?看来我是对你太好了,再不走,当心我把你们吊起来喂僵尸!”说着,做张牙舞爪状。

    苗儿等小女妖嬉笑着,一哄而散。

    “她们这是怎么了?”应飞扬见状,不由问道。

    楚颂这才觉察道应飞扬在身边,立时道:“应大哥,你怎么起来了,你伤没好,还要休息!”

    应飞扬怕她啰嗦,忙将话题转开,道:“苗儿和韩赋她们都恢复了?但怎么感觉,她们……不太正常?”应飞扬说着,指着自己的脑子比划道。

    楚颂点头道:“苗儿没事,出来不久就醒了,至今都还迷迷糊糊,完全没意识到被谷玄牝寄过体,而韩赋姐……她忘了曾经外嫁过的事实,在她的认知中,她一直在山庄中,而且担任着山庄总管——也就是赵雅姐的职务。而苗儿以及其他妖记忆都正常,只是也都忘记了雅姐的存在,她们和雅姐发生的过去,全都套在了韩赋姐身上。”

    “你是说,在她们的记忆中,韩赋替代了赵雅?这也是赵雅做的?”应飞扬疑道。

    “应该是……这或许是雅姐给韩赋姐的补偿吧,她欺瞒愚弄了韩赋姐半生,便将自己的半生补偿给韩赋姐。而自己,被山庄的姐妹们永远遗忘。”楚颂轻叹一声,又郑重的补了一句,“但我绝不会忘。”

    应飞扬与赵雅并无交情,但与她一夜斗智斗勇,见证她结局,也不禁唏嘘,即便是死了,也将后事安排的明明白白,应飞扬知道,他也忘不了这个如蝶如梦的女妖了。

    而此时,又见一名女妖在韩赋耳边说了什么,韩赋面色一变,随后,提着裙子向楚颂跑来。

    楚颂见状,问道:“怎么了,韩赋姐?”

    韩赋面色凝重道:“方才清点山庄财物,发下一枚孔雀令被盗了!”

    “又又又被盗了?”应飞扬没管住嘴,他感觉每一次和锦屏山庄发生瓜葛,都伴随着孔雀令的被盗。但很快意识到事有蹊跷,追问道:“是什么时候的事?”

    韩赋白了应飞扬一眼,恼他多嘴,随后扶着额头道:“我也不知道,也不知怎的,我总觉得最近的事记得不太清楚,所以,想让楚颂你帮帮忙,替我清点一下,山庄中还有没有其他物品遗失。”

    “查失物?这倒没问题,不过……”楚颂迟疑了一下。

    韩赋见状,忙问道:“不过什么?”

    楚颂摇摇头,道:“我前几日好像也丢了些随身首饰物件,但孔雀令若真被盗,能盗走它的定非寻常毛贼,应不会惦记我的小物件才对,该是被我忘在了哪里吧。”

    “不好!”此时,却闻应飞扬惊呼一声,如临大敌,随即抓着楚颂的手,不顾风雨便将她往外拖,边拖边道:“楚颂,快跟我走,再不快些,就来不及了!”

    楚颂不明所以,踉跄着跟上应飞扬步伐,问道:“应大哥别急,你是要带我去哪?”

    应飞扬目光急切,似要穿透重重乌云,直望向他的目标——

    “快,我们去青城山!”

    ,



    若说锦屏山庄落下的是积酝已久的秋雨,那青城山此刻遭逢的,便是威势更胜十倍的暴风骤雨,它以猝不及防之势席卷而至,而天下风云却因此,彻底变动!

    时间拨回,五日之前。那是暴雨将至之际。

    青城山,常道观,主殿三清殿。因正道各派联军进驻而被临时借用做议事处。

    天书之战后,正道联军退守青城。

    一因战后疲敝,在此暂整旗鼓。二因医治卫无双的方法已有眉目,众人皆信,这位“道扇”身上的天人五衰之毒若能被解去,定能再现无双风采,向帝凌天以及六道恶灭讨回万象天宫的血仇。

    但六道恶灭没打算让卫无双轻易起死回生。

    是以,战报接连不断,肃杀兵情,冲淡了三清殿往日缭绕的香火。

    “启禀盟主,岷江之上,再现畜生道,饿鬼道船队,正顺江而下,直向青城!”

    “启禀盟主,青城山四十里外都江堰处,发现畜生道、饿鬼道,已弃船入林,向青城分路进军。”

    ……

    殿内,悬挂着一张军舆图,图下站着慕紫轩和纪凤鸣二人,每次军情传递,慕紫轩都会用朱笔标记,在图上画出六道恶灭的轨迹。

    从图可知,天书之战后,六道恶灭先暂退出凌云山大佛的范围,同样略作修整,随后,分作两军,一军护送受创的帝凌天退往昆仑山方向,一军则重整旗鼓,向青城山进发,如今,朱笔所划的箭头宛若一枚锋矢,已近在青城山咫尺。

    “启禀盟主,释初心大师回来了,现在殿外求见!”又是一声传令,却与军情无关。慕紫轩和纪凤鸣对视一眼,随即请释初心入内。

    释初心风尘仆仆而至,俊美如女子的面容上尽是凝重之色。

    慕紫轩问道:“大师不是护送天女前往锦屏山庄了么,怎这么快便返回了?”

    释初心扫视殿内,确认只有慕紫轩、纪凤鸣两人,才开口道:“途中遇人截杀,有所发现,所以赶回与二位一同参详。”

    纪凤鸣眉头一凛,“遇人截杀?天女无恙否?”

    释初心摇头道:“来敌尽被击退,应飞扬施主已护送天女进入了锦屏山庄地界,现在料是已安然抵达了。”

    纪凤鸣眉头依旧紧皱,又问道:“究竟何人,竟敢截杀天女,大师可认出他们来历?”

    释初心道:“来者有十三人,皆蒙着面,也有意隐藏原本招式,但展露出的修为依旧不俗,各个都堪称高手,虽杀了他们一人,但尸体也尽被带走,贫僧眼拙,看不出他们是和来路……”

    纪凤鸣面色一凝,他知晓除了天女凌心这个异数外,释初心堪称佛门年轻一代最杰出的弟子,能被他称作高手的,定有一定造诣。

    天女凌心放出青城,便被高手围杀,究竟是谁,能这么快得到情报,又迅速的集结一堆高手?

    “不过……”又听释初心话锋一转,取下背后行囊,竟从中掏出一只手臂,“侥幸留下了他们一只臂膀,请两位参详。”

    慕紫轩和纪凤鸣相互传阅手臂,对望一眼,随后慕紫轩笃定道:“这是一只用剑的手。”

    释初心点头道:“所见略同,可这只手的主人当时所使,乃是一把大刀,而有趣的是,十三人中刀枪剑戟甚至双轮这种外门兵刃都有人用,但剑为百兵之君,竟无一个使剑的,倒是有些——”

    “欲盖弥彰了。”释初心略作停顿,斟酌了下用词,又道:“慕盟主,正天盟之事,小僧本不该置喙,但名剑留之于内,不如操之向外,还请盟主深思。”

    慕紫轩轻轻一叹,道:“神兵利刃,非我这等后生晚辈能可驾驭,但已请其自行向外了,但愿只是你我多心,更愿龙渊出匣,能可直射天斗。”

    “阿弥陀佛,但愿吧。”释初心不再多说。

    此时,又闻一声传令“启禀盟主……”

    一名身染血迹的修士进入殿内,一副死里逃生的神情道:“北方二十里外,已现畜生道踪迹!”

    慕紫轩肃然道:“敌众约有多少人?”

    “属下未曾探清,便已被发现,侥幸才逃出……啊!!!”说至一半,那修士忽然一声惨嚎,身体竟然碎裂开来,鲜血飚涌激射而出,溅到了军舆图上。竟赫然在图中青城山的位置,覆上了一个鲜红的大字

    “灭!”

    纪凤鸣惊叹道:“藏劲于体,好霸道的刀气,这就是六道恶灭的战书?”

    “可惜了。”释初心看着地上尸体,诵了声佛号,又道:“慕盟主,可需小僧再探?”

    慕紫轩摇头道:“不必,饿鬼道精锐是来自北龙六军的飙风骑,素有其行如风之称,能千里袭人不露痕迹,畜生道一入山岳,便如群兽归林,难觅踪迹,而若地狱道也来了,更是难以察觉。已知敌方将近,再派人查探只是浪费人手,更何况……早知晓敌方会攻向何处,我军已是严阵以待,等候多时了!”

    慕紫轩眉目一肃,露出决胜千里的豪阔之气,对释初心道:“大师,劳你与我一同出阵,另有位置需要大师大放异彩。”

    释初心道:“不敢,小僧愿效绵薄之力。”

    慕紫轩点头,又对纪凤鸣道:“纪兄,三方分守,两道防线,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关,便交你把守了!”

    纪凤鸣抱拳道:“为了我师尊,劳烦了。”

    “自家兄弟,何必多说。”慕紫轩拍了拍纪凤鸣臂膀,随后转身向前,和释初心一道纵身而出。

    从殿内望去,厚重云层就压在山头,正是风雨欲来之兆,

    一场大战,将起了!

    -=

    天书大战后,许听弦神魂受损,需要慢慢疗养,所以格外嗜睡。

    这一日又是从白天睡到黑夜,忽然,一阵苍莽吼声远远传来,令他豁然惊醒。

    “这是什么声音?”许听弦惊坐而起,四顾着道。

    “战声!六道恶灭已来了。”在许听弦床榻边,一名儒衣青年一手捧书,一手拈着棋子,正独自打谱,神色冷漠,八风不动,颇有泰山崩于眼前而面不改色的淡然,正是许听弦的学弟,儒门鲜为人知的第二公子——沈奕之。

    许听弦却跳了起来,披着衣服便往外去。

    沈奕之坐着不动,伸出一手拦住许听弦,道:“你做什么?”

    许听弦道:“既已开战,如何能不去帮忙?”

    沈奕之冷漠道:“帮谁?以你现在的状态,被畜生道撕了算好,化作血肉滋养饿鬼道算差,若是在神魂虚弱之际,被地狱道趁虚而入,夺躯入灵,届时儒门公子临阵反叛,倒戈相向,那可真是帮了六道恶灭好大的忙。若你想帮的是三教正道,剑在那里,当场自尽,我会向儒门上报你的功绩。”

    许听弦悻悻坐下,他这学弟便是这样,总是能用最难听的话将他说服,事实也确实如此,如今许听弦的状态,强行上阵,恐怕只会成为拖累,许听弦一向颇有自知。

    但他又不甘心被贬损,拉人出力做工,是他一贯强项,便撺掇道:“那你呢,你已得公子之名,此番若出手帮忙,定能名动天下。”

    沈奕之稳坐不动,道:“我已经在帮忙了。”

    许听弦眼睛一亮,“你帮忙布计了?”

    “我帮忙阻止你犯蠢了。”沈奕之道,随后又补了一句,“相信我,这并不轻松.”

    许听弦气结,道:“我看你挺轻松的,在这打棋摆谱呢。”

    “这非是棋局,而是战局,我知你此时虽坐下,若见战事僵持,必又会借口观战,再度出门,所以先将战局摆在你眼前。”

    “你……你还真是……”许听弦咬牙切齿,却又说不出话,他这学弟,真是将他的性情拿捏的死死的。便只能嘴硬道:“战局千变万化,你足不出户,便能知悉?”

    “一室之内,纵览天下,对我,难吗?”沈奕之话语虽是反问,却带着强烈的自信,好像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许听弦赌起了气,道:“那你说六道来了哪些人?要从哪动兵?”

    “看来你的神魂损伤太严重了,以前的你,也不至于问出这种问题……”沈奕之摇了摇头,随后道:“六道之中,天道帝凌天受创,人道素为天道亲信,必是从旁护卫,以防内变,修罗道道主血万戮与你一样,同样因天书之战损伤神识。所以能攻来的,只有畜生道、饿鬼道、地狱道三道。”

    许听弦道:“这些简单,关键是他们要攻向何处,青城山洞府众多,而卫无双现在的藏身之处,没几人知晓,六道恶灭若不知卫无双下落,如何从茫茫青城中将他找出?”

    “追杀一只逃到森林里的兔子,最简单的方法是什么?”沈奕之问道,却不打算等许听弦回答,“是放火烧掉整片森林。六道之中,按因果福报之说,有上三道和下三道之分,天道、人道、修罗道是上三道,而这次攻向青城的,全都是下三道。六道恶灭每道都有一门奇阵,上三道或下三道组合,又能组成一门合阵,虽不及六道齐聚的六道轮回大阵旷古绝今。但其威力也足以惊天动地,主宰乾坤,上三道轮回阵的惊人威力,三年前,司天台一役中已然充分证明了。而下三道若有相近的威力,一旦阵法展开,整个青城山尽成屠场,你、我、卫无双,皆是案俎上的鱼肉,何需再一个洞府一个洞府找寻?”

    许听弦不禁打了个寒颤,上三道轮回阵的威力有目共睹,司天台一役中,开阵不过片刻,便让在场正道损失惨重,随即道:“所以他们会攻占据点,布法开阵?”

    沈奕之点头道:“好在阵者,天地人法器,缺一不可,青城山地界,正道已占地利,而纪凤鸣前日天书之战中,以道眼窥天,探视六道阵法奥义也不是全无收获,已知晓开阵所需据点,并提前设下了防线,三处据点,三处战事,端看能否守住。”

    许听弦直起身子,忙问道:“那据点都是在何处?”

    “地狱道开阵地点,需鬼气森严,阴魂诡谲之地,青城山是道门圣地,清气弥漫,能满足条件的只有一处。”沈奕之手拈一子,放入棋盘,“北峰天师洞,儒道联军对阵饿鬼道!”

    -=

    天师洞,祖天师张道陵坐化之地,亦是鬼界连通人世的通道之一。

    三年前,饿鬼道解破张道陵封印,开启两界通途,致使万鬼驰天。

    幸有卫无双到来,才将通道再度封印,但如今,卫无双所化的石像被转移到不为人知的秘密之处,等待医治。

    此刻,替卫无双守卫在此的,是万象天宫的残余和华章儒府的帮手。

    华章儒府组织松散,相较于门派,更像是一个有教无类的学府,只要审查家身清白,有求上进,便可入府学习圣人之道,学成之后去留随意,所以虽人数在十大门派中是最多的,凝聚力却颇有不如。所以此次来助拳的人数并不太多,为首的是一名美貌妇人,“六艺坛主”中“射艺坛主”洛晓羿。

    此女虽已相夫教子,但颇有巾帼豪气,六道乱世后,便挺身出府,之前护送许听弦参与天书之战的是她,如今又守在了天师洞。

    她环顾四周,见天师洞所在的天师峰地形险要,山体耸峙,总算有险可守,心中想着若饿鬼道攻来,自己弓箭居高临下,足可以一当百。

    环顾至峰顶时,一道倩影撑着红伞,孑然独立,好似化身石像一般,已不知立了多久,洛晓羿自认得她,她是卫无双的女徒,曾率领万象天宫残众突围的左飞樱。

    名门大派,掌门亲传,本应前途无量,谁想万象天宫一夕覆灭,这小小姑娘,竟只能寄人篱下,洛晓羿子女俱全,念及此处不禁泛起母性,上前对左飞樱道:“左姑娘,你几天没合眼了,地狱道还不知何时会来,且先休息一下,这里有我把守。”

    左飞樱双目依旧高抬,一动不动,道:“多谢关心,但我不能休息,我一闭眼,耳边就是同门的惨呼声,现在六道又要攻来,我绝不能让悲剧重演。”

    她面容和语气都很平静,却透露出一种令人动容的决心。洛晓羿怜惜更甚,弹着手中的弓道:“但弓弦绷得太久了也会坏,天师峰易守难攻,我居高临下观视,若有情况,立即叫你……”

    “嘘……”此时,却见左飞樱竖起一根手指,打断她的话语,“你听到了吗?”

    “听什么?”洛晓羿不明所以。

    “我同门的呼喊声,饿鬼道,来了!”左飞樱擎伞望天。

    目光所及之处,见乌云蔽月!



    远方夜幕之下,一道乌云遮蔽了月亮。

    那云来的无声无息,好似只是寻常的天象变化,云聚云散。

    但左飞樱却好像听到了它到来的声音,那是万千亡魂的哀栗,是她众多同门身亡前的惨呼。

    “万鬼殃云!”左飞樱一字一字道,头顶的红伞,将她的双眸也映照的通红。

    她永远不会忘却,万象天宫沦陷那一日,便是万鬼殃云笼罩昆仑山顶,随后群魔纷坠如雨,将昆仑山万年不化的白雪,染成一片刺眼的鲜红。

    每个万象天宫幸存者也都不会忘却,“万象天宫!迎战!”随着左飞樱一声令下,万象天宫众人结阵备战,各色精妙玄奥的术法璀璨生起,纷然瑰丽,似要向天地昭示,万象天宫犹在!

    “敌袭是从天上来的!”洛晓羿恍然惊觉,暗骂自己是否被相夫教子的安逸生活磨顿,竟对来敌缺乏认知,还痴痴以为他们会从峰下攻来,可以居高临下的抵御他们。

    结果现在,地狱道才是居高临下的一方!

    洛晓羿随即引弓搭弦,射出一枚鸣镝,伴随鸣镝破空声,儒门学子也闻声集结,看到黑云飘来,众学子又不禁惊呼道。

    “看,那云里飞出了什么?”

    “扑扑扑扑”一阵密集聒噪的振翼声由远而近,无数黑点从万鬼殃云中飞出,及至近处才隐约看清,是无数口生利齿,身带腐肉的尸鸟振翼飞来,尸鸟形如夜枭,声似婴啼,转眼,已铺天盖地般从上掠下!

    “莫要慌乱!箭雨齐射!”洛晓羿身先士卒,弓弦满张,一箭射出。华章儒府中,分设“礼”、“书”、“御”、“射”、“数”、“乐”六坛,传授学子们君子六艺,学子学成后一门技艺后,可出山入仕,可继续去其他学坛进修,亦可在本学坛担任教习一职。而每一坛的教习中,竞选出技艺最出众的便是坛主。

    六坛坛主,便是华章儒府最高的领导者,虽然因为华章儒府组织松散,最高领导者的权力依然有限。

    洛晓羿身为射坛坛主,弓术造诣自是超凡脱俗,便见她一箭射出,在空中化作万千星辉,逆流向天,正是儒门射艺“三光引圣箭”的“陨星”之式。

    其余弟子也随后齐射,一时间,尸鸟凄鸣不断,纷落如雨。

    但却仍有漏网之鸟,数名弟子换箭动作稍慢,便有尸鸟飞扑落下,啄食着他们的头脸,将他们压倒,淹没在鸟群之中。

    待旁边援手弟子将鸟群驱散,原地只留血肉被啄食干的白骨。

    凄惨死状,让其余同伴更为骇然,箭雨一时散乱,更多尸鸟趁隙扑来。

    “衍万象,归太虚,千伞蔽天阵!”这时听闻左飞樱口诵咒诀,开启阵势,霎时无数红伞在儒门弟子头顶张开,恍若无数小盾牌,将众多飞扑而下的尸鸟弹开。

    洛晓羿压力稍减,心中不由暗叹,左飞樱年纪轻轻就有这般造诣,卫无双真是后继有人。

    而自己带来的这帮学子,对比之下,倒显得相形见绌了,随即喝道,“进退失据,成何体统!独我儒门无胆乎?”

    随即弓弦满张,再出“三光引圣箭”的“逐月”之式,散着清辉的箭从红伞的缝隙激射而出,划出一道如弯月一般优美弧线,但劲力却是凌厉锋锐,一箭洞穿了近百只尸鸟仍不止歇。竟硬生生在密密麻麻鸟潮中,开出了一道空白地带。

    听闻坛主斥责,又见她大发神威,儒门弟子既羞愧,亦精神大振,当下士气高涨,稳住阵脚,结好阵型还击。

    尸鸟数量虽众,但也只是声势骇人,打了个儒门弟子措手不及,但儒道联军一旦结阵成形,可谓攻守兼备,尸鸟便只能扰敌消耗,真正的杀伤力却不大。

    逐渐轻松的战局,让洛晓羿心中疑云再起,知晓这绝不会是地狱道的全部手段,但万鬼殃云却停在了箭矢难及的远处,不再接近,只是放出尸鸟不断侵扰。

    正当洛晓羿疑惑真正的攻势将在何时发起时,忽然,足下一阵地动山摇,令她手中箭矢差点脱手,而震动的来源,正是——

    “天师洞?”

    左飞樱亦是面色一变,咬牙道:“果真是冲着结界来的?”

    随即对洛晓羿道:“洛坛主,外头劳烦你指挥防御,我入天师洞内观视。”

    “速去,此处交我!”洛晓羿不做推辞。

    左飞樱不再迟疑,留下部分万象天宫人员在外维持千伞蔽天阵,领其余高手进入天师洞内。

    天师洞内,是卫无双留下的封鬼法阵,封印着人鬼两界的裂隙,而原本卫无双坐镇之处,便是法阵的阵眼,卫无双虽石化自封,身躯却已与阵法合为一体,维持着封阵的运行。

    但如今,为了保证卫无双医治不被打扰,他的石像已被转移到其他隐秘位置,封印法阵缺了阵眼,恰是最薄弱的时候。

    此刻,惊见天师洞内地面震颤不已,由阵法中心不断向外裂开,好似地下有一只洪荒巨兽,不停撞击着。

    左飞樱面色发白,知晓外头的攻势不过是牵制,饿鬼道真正的主力是在阴阳裂隙另一面的鬼界,此刻,正不断冲击着此处封印!

    “我来!”左飞樱当即立断,纵身而起同时咬破指间,在右手掌心画出道纹法印,随后一掌按地,印在法阵中心,以身入阵,霎时法阵补全,沛然道华在法阵纹路中流淌连通,四溢的鬼氛被道华压回裂缝中,另一侧的撞击似也停了一息。

    但,左飞樱只觉体内真元被不由分说的抽出,源源不断的注入法阵之中。虽早已预料在众鬼冲撞下想维持阵势,定需大量真元,但此刻真元消耗的剧烈仍在预料之上,竟让左飞樱一时回气不足。更让她心中惊骇,“师尊,你当年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卫无双曾将驰天的众鬼强封回鬼界内,而左飞樱只是维持阵法,便有支拙之感,顿觉与师尊之间的云泥之别。

    而她内息稍滞,下一瞬,另一方的群鬼如报复性一般,带来更猛烈的撞击,每一次,都如攻城锤夯在脏腑上一般,左飞樱顿时被震得口呕朱红。

    好在此时,其余几名万象天宫幸存高手的支援也到了,他们立于八方方位,同以真元灌注阵内,减轻左飞樱的消耗,这才又将法阵稳住。

    左飞樱吐出一口浊气,但心中块垒难消。掌下,依旧是毫无规律的剧烈撞击,体内,是不断被消耗抽取的真元。

    地狱道显然未就此放弃,还在不停冲击封印,左飞樱第一次产生了怀疑,离师尊治愈还有五天,自己真能在这狂风骤雨般的冲击下,坚守五天吗?

    -=-=

    客房内。

    沈奕之一子落定,如揽大局在胸:“天书之战中,三教损耗远比六道恶灭严重,现在如你一般的伤损者不在少数,人数比之六道,已无太明显的优势,而天师洞是阴阳两界裂隙,换言之,若守此地,便受阴阳两界双方夹攻,可谓虽得地形,却无地利,堪称此次守备中,最凶险的一处。”

    许听弦念及同门之中,此时定已有惨亡,拳头不由攥紧,深吐一口气后又将拳放松,面若无事道:“那另两处呢?”

    “地狱道进攻的地点已定,畜生道便可推出。据纪凤鸣观视,畜生道结阵借洪荒蛮猛之力,青城山西南山脚“叠幽林”苍苍莽莽,百兽群聚,是开阵的不二之选。”说罢,沈奕之再持一子,点落棋盘,“而此处,佛心禅院和优昙净宗这佛门双宗固守!”

    -=-

    青城山西南,叠幽林。

    有一大树参天而立,郁郁葱葱,不知耸立了几度春秋。

    山有山脉,水有水脉,林亦有林脉,此树便是生长在叠幽林林脉交汇的核心处,得天独厚,才生的如此高大。

    换言之,畜生道若要在叠翠林开阵,必先攻占此处。

    是以,除此树外,周遭一圈树木尽遭砍伐,换成土石堆砌成的据点,硬生生在叠翠林环抱中,修起了一处防御工事。

    此时,夜深人静,黑漆漆的密林深处,不时传来兽吼之声,一名守在据点的优昙净宗女弟子,听闻那阵阵兽吼声,不禁打了个寒颤。

    她环视周遭后,更感觉自己像是误入黑暗森林的一只小白兔,而幽林深处有不知其数的捕食者环伺,正用幽绿的眼睛盯视着她,流着口水,盘算着如何将她这个猎物一口吞下。

    虽说有防御工事,但从天书之战退回青城才三天,三天修成的防御工事,真能挡住畜生道的利齿吗?对此,她没有半点信心。

    她知晓畜生道会攻来,却不知会在何时,以何种方式攻来,这种未知比危险本身更渗人,令她时刻惴惴不安,一时间,竟不知该盼着畜生道别来,还是该盼着畜生道尽快来。

    就在她忐忑之际,忽然,本能感受到背脊一凉,猛然回身,却见一双闪着碧绿幽光的眼睛正在黑暗密林中盯视着她。

    她立时足下一软,险些跌倒,正欲高呼之际,却见一只眼圈乌黑,其余身体黑白相间、形状似熊的小兽从林中走出。

    它约有熊崽大小,外形憨态可掬,少女心头一松,呼出口气来,她知晓此兽唤作“貊”,数量稀少,但青城山恰是它主要栖息地之一。

    但她这一惊一乍,倒也让周遭同门跟着吓了一跳,此时看清此兽,又纷纷笑出声来,倒似是要掩饰方才心虚。

    那少女被取笑,心中也暗恼,但却故作轻松状,捡起一根竹子逗弄那只貊,笑看着貊一口一口吃掉竹子。

    然后吃她的手。

    !

    少女愣住,一时没反应过来,分明只吃竹子的貊,何时咬掉了她的手?

    下一瞬,她疼得大呼,但那貊已飞扑而起,一口咬断了她纤细的脖子,就跟咬断竹子一样轻松。

    “敌袭!”

    其他女弟子察觉异状,纷纷高呼,而似是为了印证她们的话语,忽然山林震动,百鸟惊飞,竟有无数野兽冲出森林,从熊虎豹狼,到鼠兔鹿羊,吃草的吃肉的,此刻都只——吃人!

    它们全都发疯般撞来,填满壕沟,撞上垒墙、鹿砦,见人便咬。

    野兽自毫无招数可言,但有的却是最蛮横的暴力,本就不算坚固的防御工事被硬生生撕开一道口子。

    眼看群兽便要长驱直入。

    此时听闻一声雷霆狮子吼。

    “孽畜放肆!”

    声至同时,便见金光乍现,佛元浩瀚,一个巨大金刚大手印磅礴而出,笔直向前。

    硬碰硬,莽对莽,从缺口撞入的群兽直撄金刚手印,尽被犁成一滩肉泥。

    “素妙音带一堆女娃来作甚?只知大喊大叫碍手碍脚,都退和尚身后去!”便见一个高大威武的莽和尚大步踏出。

    优昙净宗女弟子皆面露不忿,却皆敢怒不敢言,甚至真的听话躲在了那和尚身后。

    只因那和尚是佛心禅院五大明王中最刚猛暴躁的金刚明王。

    而金刚明王一人当关,补足防御缺口,金刚大手印接连使出,每出一掌,便有一个野兽被按成肉饼。

    但金刚明王犹嫌不满,他知道,真正的敌人还未出现,随即气沉丹田,再现雷霆怒音。

    “畜生道的畜生们何在,藏着不敢出来吗!”

    声如平地惊雷,声浪狂涛震得人耳鼓欲裂,一时百兽尽遭震慑,不敢上前。

    唯一只巨大黑熊似不愿威严被挑战,怒吼一声,举起熊掌向金刚明王拍去。

    “好孽畜!”金刚明王亦是莽性大起,擒抱住那巨熊的臂膀,反身便是一记过肩摔,竟将这黑熊狠狠甩在地上。

    其刚猛霸道之姿,实在令人动容,但未等众人替金刚明王喝彩。

    忽然!凶戾刀光乍现!

    黑熊腹部忽然破开,一个猴子般佝偻瘦小的人影竟从那腹部血洞中跃出,挥出这迅捷又阴狠的一刀。

    “嗤!”

    金刚明王从下腹到上肩,多出了一道狰狞刀伤,鲜红血液激射而出。

    而血雨喷洒下,那猴子般的人影落在了一只猛虎的额头上。

    人影踞蹲,更显畸形、扭曲,可他肩上却扛着一把比他人还要大的巨刀,刀如兽牙,似要噬人而食。



    好多读者表示对前面剧情遗忘了。

    当然,原因肯定是因为步剑庭一书环环相扣伏线千里,而不是因为我更新太慢。

    所以梳理下第五卷至今的主线剧情,第五卷开始到现在,最明面的主线是六道恶灭的崛起,以及正道与六道恶灭的斗争,而现在,和六道的决战将至了,接下来一卷至两卷的剧情保证会相当精彩,各种线索汇总伏笔引爆,堪称本书书眼,所以各位如果愿意,推荐再看一遍,如果不想再看,至少也跟着我的总结回忆一下剧情,肯定会帮助提升阅读体验。

    第五卷起:

    应飞扬误入鬼界,地狱道四大狱首阴魍魉自封地狱道道主,并欲一统六道。

    人间道道主晏世元假意服从,实则暗中布计,最终杀阴魍魉,使帝凌天复生,同时,应飞扬筑基天人五衰功。

    慕紫轩趁机收阴魍魉残众,解祖天师张道陵留下的万鬼封印,万鬼冲出青城山,屠戮青城常道观。

    其后,时值年末,卫无双出昆仑,效仿祖天师张道陵再封万鬼,并坐阵青城山。

    第五卷终,第六卷起:

    翌年初春,慕紫轩借唐皇诏令,在原皇世星天遗址建立司天台,并倡议建立联盟,共抗六道恶灭,宣告俗世皇权进驻通天道,干涉仙修势力。

    司天台成立之日,诸派道贺,却逢六道恶灭来袭,以应飞扬体内天人五衰之气,合修罗道、人间道,开上三道轮回阵,慕紫轩暗中合作六道恶灭,凌霄剑宗在此役遭重创。

    同日,卫无双为将青城山阴阳裂隙彻底封印,吸收月灵珠储备灵气,却遭算计,将天人五衰之气吸入体内,当即石化自封,阻止五衰之气蔓延。

    亦同日,帝凌天趁卫无双、纪凤鸣不在,领畜生道、地狱道出九幽深渊,借道幽冥,奇袭万象天宫。万象天宫覆灭,自此昆仑山被六道恶灭占领,万象天宫余众逃至青城。

    司天台之役后,应飞扬因体内天人五衰之气被正道敌对,‘剑冠’顾剑声为护徒弟,吸走五衰之气。并揭破凌霄剑宗陈年旧事,凌霄掌门清岳真人旧事败露,羞愧辞掌门一职,不见踪影。

    而后顾剑声并对战剑神宇文锋,身陨。凌霄剑宗折损在前,又失两大高手,自此衰败。

    应飞扬再无容身之地,潜入蜀中。慕紫轩借势成立正天盟,共抗六道恶灭,并任盟主一职。

    第六卷终,第七卷起:

    时过两年,两年间慕紫轩领导正天盟与六道恶灭纷争不断,形成对峙格局,实则借六道恶灭清除异己,巩固在正天盟内权势。

    应飞扬居蜀中,假扮妖族逃避三教追杀,却发现畜生道暗中捕获蜀地妖族,并偶遇楚颂。

    楚颂发现畜生道肢体嫁接技术提升,已可将妖躯嫁接至人躯之上,畜生道整体实力提升,而嫁接手法源自神医楚白牛一脉。

    又遇北龙天麾下妖兵暗中借道蜀中,前往昆仑。应飞扬、姬瑶月、楚颂三人遂潜入昆仑,调查楚白牛下落和妖族动向。

    见楚白牛客居畜生道,与万兽春切磋肢体嫁接医术,同时发现北龙天已与六道恶灭联手,将妖兵借给六道恶灭,修炼饿鬼道“饿鬼吞神大法”。

    还见六道恶灭已在昆仑山修建净天祭坛完工。

    应飞扬大闹昆仑,引饿鬼出闸,造成六道恶灭内乱,趁机带走楚白牛。圣佛尊借释初心之躯断后,挡下帝凌天。

    六道恶灭虽一时混乱,但北龙妖兵修炼饿鬼吞神大法完成,饿鬼道重现,妖族神秘人物隐虚为出任饿鬼道道主,自此,六道恶灭六道齐全,六道轮回大阵可重现人间。

    第七卷终,第八卷起:

    应飞扬带楚白牛至青城山,意欲医治卫无双,楚白牛探寻之下,已有医治之法。

    慕紫轩已借六道恶灭清除异己,权力日渐巩固,对六道恶灭已有过河拆桥,直言六道恶灭中,地狱道和饿鬼道皆非帝凌天能完全掌控,正是客强欺主的局面,而此时,越苍穹携春秋剑阙加入正天盟,使正天盟同陷入客强欺主格局。

    延续上卷,圣佛尊借释初心之躯离开佛心禅院之际,恰逢帝凌天尝试以修建完工的净天祭坛汇聚地气。

    地气因此扰乱,自沉沦心狱心狱产生的天书之气脱出,一分为八,化作八部之气,各寻宿主。

    帝凌天发现昆仑山有九鼎之一锁住地气,欲使用净天祭坛,需寻得九鼎破气之法。

    北龙天亦需九鼎破气法和九鼎方位图,破除大唐龙脉,天书之争遂开启。

    应飞扬与天女凌心前往东海,寻找夜叉之气下落,遇一群头戴兽面面具之人,意欲挑起东海万仙盟与水晶宫战事,但在应飞扬搅局下挫败。

    之后天书之战开启,应飞扬,儒门公子许听弦,天女凌心、修罗道道主血万戮、姬瑶月、七凶妖的大鹏陆天岚、曾同为七凶妖,现为佛心禅院镇狱明王的烛中庭参战。

    战至尾声之际,帝凌天乱入,以溯洄流光之术窥探天女往世记忆,探寻天门封闭真相,却意外唤醒应飞扬往世魂灵。应飞扬往世——六道恶灭最初创立者苏醒,激战帝凌天。

    最终,帝凌天受创,天书一分为二,妖世三尊狮我谁夺得记载九鼎破气法的半卷,记载九鼎方位变动的半卷落入慕紫轩之手。

    第八卷终第九卷起:

    天书战后,正道退守青城山。

    帝凌天虽受伤,但已得九鼎破气法,若待他伤势痊愈,以九鼎破气法破去昆仑山稳固地气的九鼎,便可用净天祭坛调动地气,将自身净化为无垢之躯,使其天人五衰功圆满。

    而楚白牛完成医治卫无双的药材搜集工作,准备炼制药物,在十日后药物完成,届时药针齐施,医治卫无双。

    卫无双、帝凌天二人谁能顺利恢复,已成决定双方胜负关键。而慕紫轩放下豪言,一个月内,道扇死,剑皇终,六道覆灭。

    慕紫轩视剑皇越苍穹为眼中钉,纪凤鸣对素有野心的越苍穹同样不信任,对慕紫轩暗中吐露,他以依照慕紫轩计策,对越苍穹放出“医治卫无双的地点在金鞭岩”这一假消息。

    天书之战后,除获胜者应飞扬外,其余八部宿主神魂受损,需要短暂疗养。姬瑶月与应飞扬决裂,因疗养需要,在昆仑山饿鬼道驻地闭关。天女凌心受溯洄流光法术影响,神魂损伤尤为严重。

    楚白牛忙于医治卫无双无暇分心,应飞扬便带天女凌心前往锦屏山庄找寻楚颂,途中,慕紫轩暗放司天台囚神牢中的用剑囚徒,截杀天女凌心。

    而应飞扬前往锦屏山庄同时,六道恶灭攻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