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直到彻骨疼痛传来,金刚明王才意识到他被斩的事实。
他的金刚法身虽不比圣佛尊的十方佛身那般如来不毁,但也称得上刀枪难入,可却被那人轻易斩开。
能斩出那么惊艳一刀的高手,竟然用出藏身熊腹偷袭这么阴损无耻的手段。若非被偷袭,他也不至于一招重伤。
金刚明王心有不甘,他睁大眼睛,想要看清那人究竟是谁,可因失血过多,眼前不禁一花,而瞳距失焦瞬间,那人已凭空消失。
下一瞬,又感一阵锐利劲风从头顶笼罩而下,抬眼便见,那道身影已如怪鸟一般纵跃在他头上,挥出致命第二刀!
刀势之快,金刚明王连法身也来不及凝聚,竟只能眼睁睁等着当头一刀,将他劈成两截。
却在此时,一株花枝斜斜伸来,花枝上的花骨朵绽放开来,迎风暴涨,巨大的花瓣缠住了兽牙般的刀刃,化解刀上尽力,凌厉一刀竟被纤细花枝架住了。
“能救明王一条性命。”与此同时,一阵声音传至金刚明王耳畔,便见救她性命的那根花枝拈在一只白生生的手掌中,而手掌的主人是个面容白净,颇有姿容的年轻女佛修。
金刚明王知道,这句突兀的话语,是回应自己先前的那句“素妙音带这么多女人作甚!”,而这名女子是优昙净宗的大师姐——“净世三慧”中的“拈花慧者”辛清慧。
金刚明王方才话并不是冲辛清慧说,他本就是暴脾气,见到优昙净宗一群的女弟子未经历练的样子,忍不住就脱口而出,可说时无心,此时却被挤兑,令他只觉心中羞恼。
而那持刀的敌人却似看出他的的内心,咧嘴一笑,道:“别羞,她救不了你!”
金刚明王此时才看那险些置他于死地的偷袭者,究竟是何等形貌,却不由吸了口凉气,来者唇裂如兔,眼如死鱼,身弓如驼,握刀之手蜷如鸡爪……浑身上下,竟皆是畸形扭曲,堪称怪胎中的怪胎!
但未等他将这鬼愁神惨的尊容看清,那人便旋身向空中荡起,借着旋转之力搅碎束缚住刀刃的花瓣,随后,凌空再出第三刀!
刀势更快更疾更为诡异,但辛清慧却不惧,她故技重施,一点花枝上另一个花骨朵,花朵再次迅速绽开、扩大……
可当花瓣再要缠上刀刃时,持刀者形貌丕变,刀势丕变!
他头生利角,身生战鳞,口中獠牙凸起……整个人从一个扭曲瘦小的侏儒变成一个身材巨大,半人半兽的壮汉。
而刀势亦从快疾诡异,变成与体格相符的雄狠酷烈!
辛清慧未料敌人竟能借身形变化,一刀之间挥出两种截然不同的刀路。
错判之下,花瓣瞬间被刀风激得零落,而凶残雄沉的一刀,要将辛清慧和金刚明王一同斩在刀下。
好在此时又来援手,一道月白身影忽焉而至,提着辛清慧和金刚明王的肩头向后掠飞,间不容发之际,堪堪避开当头刀锋。
但避开刀锋,却还有刀气,那月白人影拽着辛清慧和金刚明王一退再退,终至退无可退。
而那月白身影也不再退,那他身形一停,带着两人立定,可也不知是运气好,还是他艺高人胆大,早已算到刀气极限,刀气也恰在此处衰竭,只有被卷动的猎猎劲风,吹得的月白僧衣鼓荡飞扬,配着他面若好女的面容,更显来如佛如圣。
援手者正是释初心。
释初心看着身前如野兽撕咬过的深沉刀痕,开口赞道:“已听闻畜生道道主拳法出神入化,未料到刀上还有这等造诣,小僧有幸,见识万道主神技。”
而挥刀者身份亦不言而喻。能有高明医术将自己缝在熊肚子力又保证黑熊不死,能从佝偻丑怪之貌变成威武的异兽之形,放眼天下,也只畜生道道主万寿春一人。
万寿春先借助矮小身形藏身熊腹,以最料想不到的位置挥出一刀,原本以金刚明王的修为,纵然不敌,也不可能一招便败。随后利用兽化带来的身形变化,一刀之内使出两种不同刀路,若非释初心来得及时,已将金刚明王和辛清慧一并斩杀。
这等修为,这等捕食者的兽性战法,当真不愧为六道恶灭中,仅次于帝凌天的强者。
但万寿春并不满足他眼前战果,少有人知,其实他是最早擅长的战技是刀法,而他的刀名为“兽牙咬”,此刀由恶兽獠牙铸成,凶戾异常,畜生道大半基业,都是靠此刀打下。
只是,万寿春曾与谷玄牝同在南疆称雄,双方之际既有利益交换,也有摩擦纷争,一次纷争中,他持刀杀死了谷玄牝的一具珍藏的分身,而刀却被分身内的蛊毒所污,双方可谓两败俱伤。万寿春对爱刀有情,不愿再换其他兵刃,所以又改修了拳法。而他最近,又与沉寂许久的谷玄牝有了接触,双方又有开启一轮利益交换,其中一条,便是谷玄牝解除‘兽牙咬’刀上的蛊毒。而今日,是兽牙咬上残毒终于彻底被清除的第一日,万寿春本想拿佛门明王之血,纪念兽牙咬的再生,却不料明王被释初心救下,让他未能尽全功。
一击不中,万寿春身形又如泄了气一般缩小,变回原本丑陋侏儒,与艳如桃李的释初心对峙,真是美与丑的极致。
但见他用一大一小、向外凸起的眼睛扫了佛门三人一眼,随后侧目向密林后问道:“本道主久不出世,倒不知佛门之中,何时出了这么个本事够硬,又年轻漂亮的女弟子?玄蛇,她是什么来历?”
林中,一只巨蟒游出,蛇首之处盘膝坐着一名高瘦老者,他双目为竖瞳,口吐蛇信,手中持着一根骨笛,便是万兽春口中的五方兽使中的玄蛇,畜生道所擅长的除化兽之外,还有驭兽一道,这玄蛇便是专擅驭兽,方才群兽来攻,便是他吹笛驭使的。
玄蛇一双阴冷竖瞳往往辛清慧身上打量一番,嘶嘶道:“她是优昙净宗大师姐辛清慧,本来也算得上一号人物,可再前前届的佛道大会中,作为佛门弟子代表三人轮战纪凤鸣,依然被纪凤鸣尽数击败,可谓声名扫地,而前一届佛道大会,她同门的天女凌心以一敌三,败尽道门,相较之下,更显她的不值一提,所以,道主认不得也不奇怪。”
万兽春斜视辛清慧,咧嘴笑道:“欸?本道主也没问她啊,这个本领稀松,长得也既不年轻又不漂亮,本道主所问的,那个本事够硬,又够年轻漂亮的女弟子,指得是他。”万兽春说着,将手指向释初心。
畜生道二位一唱一和,玄蛇说话已够难听,万兽春竟还更为阴损,一句话,将释初心和辛清慧全骂了进去。
辛清慧气得面色煞白,她本也是优昙净宗的天之骄女,但天女凌心的横空出世让她泯然众人,容貌和修为皆不如天女,一直是她的心结,此时被万兽春刺痛,当即便要上前与畜生道道主拼命。
好在释初心拉住了她,同时对万兽春道:“万道主,何必逞口舌之争呢,贫僧释初心,与佛门诸位护卫在此,想占地开阵,尽管攻来便是。”
释初心不卑不亢,气度庄严,似是为了配合他的话语,其余位置防御的佛门大德明王、威武明王等一众高手亦各自提运真元,站定自己固守的方位,亦结出守阵严阵以待,一时之间,佛光沛然。
“那就攻试试。”万寿春吹了个尖哨,伴随尖锐哨声,忽见树林中,传来一阵阵野性十足、又意味不明的怪啸,众多身影从林中的树梢上跃下,从灌木丛中跳出,荡着藤蔓而来,甚至从地底钻出。竟皆是一群半人半兽,奇形怪状的畜生道道众。
佛门一些年轻弟子见状已是意动神摇,后怕连连,他们皆未曾发现,原来看似静谧的密林中,竟早已聚集了这么多畜生道的怪物。而万寿春长刀向前一指,森然道:
“小畜生们,狩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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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房内。
沈奕之看着棋盘,继续道:“密林幽深,佛门无险可守,而对畜生道来说,正是最佳的战场,时间越久,对佛门就越为不利,好在有明王这等高手在,还有得一战。”
“没错,四大明王加释初心,他们五人有一套联手战法,当年泰山之上,连帝凌天也未讨得便宜,除非畜生道能先废去其中一人,但,何其困难!”许听弦眉头舒展,对佛门明王颇为信任。随后又问道:“那饿鬼道呢?”
“饿鬼道开阵,本来对地形的依赖较少,所需的是足够的尸体血祭,但下三道轮回阵需要三阵成三角之形,地狱道、畜生道开阵方位确定,各在正北和西南,要将整个青城山囊括阵中,饿鬼道开阵位置只剩一个选择,青城山东南山脚的‘山下镇’。”
沈奕之再落一子,三子之间,已成三角之势,“而这处,有正天盟盟主慕紫轩,亲领正天盟把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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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下镇,本是依山而建的小镇,靠着租用山上佛庙道观田地,供给僧道日常所需为生,但因三年前万鬼冲出封印,屠戮青城常道观,小镇之人心存畏惧,尽数搬迁,早已成了破败荒镇。
如今,又从荒镇变成战场。
饿鬼道与正天盟激战正酣,交兵声,杀伐声,惨叫声不绝于耳,,每个院落,每个街巷,每片屋顶都有惨烈的厮杀。
饿鬼道道众本就是北域妖世六军飙风骑的精锐,又皆修行了《饿鬼吞业大法》,各个修为大进,足可以一当十,正天盟人数虽多,却难占优势。
但每一个正天盟人士皆无所畏惧,奋勇杀敌。
因为他们的盟主,此刻与他们同在。
山下镇,饿鬼道和正天盟交兵激烈,但最顶尖的战斗,发生在镇中最高建筑,宗祠牌楼之上。
说是最高建筑,其实也不过六七丈,但其上昂然而立的两道身影,确使寻常牌楼如崇山雄岳,高不可攀。一者紫袍银冠,尽显高贵庄严,一者兜帽黑服,更添神秘诡异。正是正天盟主慕紫轩,对战饿鬼道道主隐虚为。
不需多言,不待多言,隐虚为起手便是饿鬼道上乘之式——婆娑坠业手,便见漆黑业力凝于手上,一招藏数式,竟同时攻向咽喉、胸腹、头顶等要害之地。便像是即将坠入恶罪深渊的饿鬼,要抓住眼前所见的任何事物,与他一同坠落无间。
慕紫轩眼一冷,眉一横,莹莹紫色光点透体而出,宛若星煌旋转,而随着他双手拨化,又汇作浩瀚星流袭向隐虚为,玄奥繁复,难窥变化,正是自创绝学“紫薇七变”。
二招初相击,气劲便如浪扩散,震的街道尘烟四起,屋顶瓦砾铿铿,但这只是序幕前奏,随后便是更为夺目的攻防。
同属深不可测的当世高手,并立于牌楼之上,足下仅方寸之地,万众瞩目下,更是谁也不肯后退一步,唯有双掌奇招变化,各呈其能,霎时邪风肆意,星流窜动,周遭百步,竟成无人能进的禁区。
眼见此等对决,非但另正天盟众人信心大增,慕紫轩门下亲信,“司天三星”中的破军、贪狼二人竟也一时忘了杀敌。
破军素来是好武之辈,此时看得意动神摇,只觉慕紫轩招数宏大繁杂,却隐约有序而行,依天象变化而动,竟是招中带意,意中藏招,生生不息。瞠目结舌道:“每隔些时日,便觉门主又有提升,竟已到了这般境界!”
贪狼则双目沉静道:“门主还未真的露底呢。现在赞叹,还嫌太早!”,身为司天台智囊的他,清楚此战目的,更清楚慕紫轩不会用全力,但心中仍不禁想知道,全力施展的慕紫轩,到底能达到什么程度?
而同样想知道这答案的,还有隐虚为。眼见慕紫轩年纪轻轻,便已然有宗师气度,有心试探慕紫轩真正能为,他婆娑坠业手路数一变,竟是大开大合,直迎慕紫轩击来的一掌。
而双掌相触瞬间,霎见隐虚为妖元窜动,化作无边业力,向慕紫轩灌注而去。慕紫轩亦面色一凝,却凛然不惧,周遭星煌收归己身,随着掌劲尽数吐出。
硬碰硬,强对强,竟演变成毫无花巧的根基互拼。
“嗤!”两股磅礴气劲持续对撞,散逸的气流化作肆虐的劲风龙卷,周遭屋顶瓦砾尽被碾为齑粉,而双方足下的牌楼,竟是地基不稳,在这气流龙卷携裹下拔地而起,黏连着沙石土砾旋飞上天十数丈。
任牌楼如何旋转飞天,隐虚为双足依然如黏在上面,稳立不动。可身形不动,心绪却有起伏,他察觉自己每催力一分,慕紫轩劲力也随之强上一分,而今他已提运了七成功力,放眼天下,能接他七成力的也不算多,但慕紫轩修为依旧如幽邃星海,让他难窥其底。
而这,自然隐虚为对他更感兴趣,正待隐虚为再欲加力时,忽听慕紫轩轻声道:“隐道主,再加力的话,可就要露底了。”
声音虽轻的只有隐虚为自己能闻,但落入耳中,却是不啻雷霆,自己已催力七成,慕紫轩却仍能开口说话,只此观之,便见慕紫轩绝不在他之下。
隐虚为冷哼一声,随即再出奇招,便见他身未动,周身散逸的业力忽然燃起熊熊黑炎,势可焚天,随后黑炎包裹倾覆,好像似化作一张大嘴,将犹在比拼真元的隐虚为和慕紫轩一并吞下!
“业障贪饥火!”观战的破军心中一紧,惊呼出声,他知道这是饿鬼道的又一功法绝学,传说堕入饿鬼道者腹中燃着业力所化的烈火,非但让饿鬼饱受烧灼的痛苦,更能烧尽一切落入腹中的食物,让他们陷入永不间断的饥饿之中,只道业力燃尽,才能得以解脱。此招‘业障贪饥火’便是取意于此典故,一旦被笼罩其中,将被火焰吞噬的连灰都不剩。
眼见慕紫轩陷危,破军忙欲相救,却被贪狼死死拉住,道:“隐虚为若真能让门主陷危,你上去也不过送死,更何况,门主无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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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焰笼罩,热浪逼人,隐虚为和慕紫轩却劲力一吐,各自震开对方。
隐虚为袖子一拂,却不再攻来,只道:“来吧,慕盟主,也是地狱道真正的掌控者,我倒是真想逼你露个底,看你如何破了我这业障贪饥火。”
慕紫轩亦将手负于身后,道:“错了,我说的要露底了,可不是指我啊。而这也不是业障贪饥火,包括先前施展的‘婆娑坠业手’,都是以其他功法催动模拟出的,而能模拟的这么如出一辙的……所剩选择已经不多了,隐道主,你再催升功力,真实身份可就藏不住了。”
“哦?你倒是替我考虑。”隐虚为面容隐藏在兜帽阴影下,信手一挥,贪饥火虽仍烧着,但热力已然不存,慕紫轩所说没错,他出任饿鬼道道主时日尚短,尚无法掌握饿鬼道高等绝学,方才所使招式,皆是以他自身功法为基,模拟出来的。
而随着火焰热力一同消散的,还有方才要拼个你死我活般的肃杀之气,隐虚为使出业障贪饥火包裹慕紫轩,与其说是要杀他,更像是要创造一个和他单独说话的机会,可此刻吗,仍是略带挑衅的问道:“难道你就不想知道我的真正身份?”
“隐虚为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隐虚为代表谁?”慕紫轩不受挑衅,,双目直视隐虚为,道:“隐道主,初次见面,聊聊如何?”
“哈,慕盟主怕是记性不太好,天书之战才过去数日,何谓初次见面?”天书之战中,便是隐虚为和万寿春一道,与慕紫轩战上了一场。
慕紫轩摇头道:“那日有外人在,我只见到了六道恶灭的隐虚为。而今日,才得见北域妖世的隐虚为,初次见面,并未有错。”
隐虚为轻声一笑:“呵,畜生道道主竟成了外人,我倒想知道,有何事是不能让他知晓的。”
慕紫轩亦随着笑了,“有啊,比如,你我联手,覆灭六道恶灭!”
听闻慕紫轩惊人言语,隐虚为却古井无波,只道:“凭什么?”
慕紫轩坦然自信道:“凭你我两个,掌控了六道恶灭近半数战力,六道恶灭所依仗的是六道轮回大阵,只要地狱道和饿鬼道临阵抽身,再加上纪凤鸣等阵法高手,六道轮回大阵轻易可破,六道覆灭,只在你我一念之间。”
隐虚为却冷笑道:“慕盟主,莫要装糊涂了,我问的不是凭什么你我能覆灭六道,而是,妖世凭什么要助你?”
“哈,那是我理解差了,竟没想到,隐道主竟然问这么显而易见的问题。那我就凭两个字。”慕紫轩眸光一沉,轻吐二字:“天书!”
炎罩之内无风,隐虚为的斗篷却猛然猎猎飞舞,便听他的声音从兜帽中传来,“你能将天书交出?”
“现下还不能。”慕紫轩摇摇头,又道:“不过,妖族要取天书,是欲求九鼎破气法和山川九鼎图,以破大唐龙脉气运,现在九鼎破气法相信已在你们掌握,而山川九鼎图,我虽不方便予你,却能告知你们九鼎移动的方位,这和直接将天书给你们,也相差不多。”
隐虚为笑出声来,“是啊,差别也只在于,你可以随时告诉我们一个错误方位,并提前布置埋伏,只待价值用尽,便将我等一举歼灭,就像你现在准备对六道做的一样。”
“妖族底蕴深厚,远在六道之上,岂能一举歼灭?更何况……”慕紫轩话锋一转,毫不避讳道:“与虎谋皮,总要担着遭虎反噬的风险,现在不过是六道这只老虎已无皮可谋了,你我双方皆换只老虎,看谁能将谁的皮扒下,谁又将谁的骨血榨干,这风险我敢担,妖世不敢吗?”
“呵呵呵……”隐虚为却笑个不止,道:“只怕辛苦谋来的皮,却是为他人做嫁衣,你明操正天盟,暗掌地狱道,野心之大,绝不只是要当一个盟主。唯有拔九鼎,破龙脉,让大唐山河破碎,才有你逐鹿的机会。我便不信你对此毫无兴趣,既然你也想破九鼎,那我再问一次,你用对你同样有利的事,交换妖世出力——凭什么?”
“凭我今年二十七岁,我能等下去!天下没有不衰的王朝,不靠破除九鼎,我也可以等到大唐自然衰落,甚至可以等到下次天书现世,但北龙还等得起吗?妖世还等得起吗?”慕紫轩上前一步,直视隐虚为藏在阴影下的双眼,自信道:“更何况合作基础,不是谁出力多谁出力少,而在于共同的利益,我相信,现在的妖世,和六道恶灭间共同的利益,不多了。”
隐虚为闭目不语,九鼎天书中,帝凌天只需要九鼎破气法便足够,妖世却需要包含九鼎破气发和山川九鼎图的完整天书,天书之战后,帝凌天得偿所愿,自不会再为妖族这所谓盟友,去抢占他并不需要的山川九鼎图,这就让本就不牢固的盟约,又多出几道裂痕。
而妖族和北龙天,也确实等不起了……
静默许久,隐虚为不言不语,唯有一进一出的呼吸声,好似风箱拉动,燎烧心绪,让本已凉下来的业障贪饥火,又现酷热之势。随后,隐虚为猛然睁眼,一贯藏在黑影下的双目亮得骇人,如有火光跳动。“时间呢?”
短短三字,已代表隐虚为接受了合作,慕紫轩朗声一笑,宛若山河在握,道:“前面计划不变,自然是待道扇死,剑皇亡之后。差别只在于,正道携怒反攻昆仑之际,不再是六道结阵决战正道,而是失了饿鬼地狱两道的帝凌天,在正天盟的攻势下,彻底败亡!”
“那,下面的战斗继续?”隐虚为双眼下瞥,提示着在他们已达成协议,但足下,正天盟和饿鬼道妖众厮杀犹凶。
慕紫轩反问道:“隐道主舍不得了?”
隐虚为冷然道:“北龙将士,皆不怕死。”
慕紫轩则笑道:“巧了,正天盟盟众死,我皆不怕。”
“是么,那我便,继续了!”隐虚为说话间,杀气再现,法诀一引,业障贪饥火火罩中,自四面八方探出无数的炎舌,要将慕紫轩吞下,满目火焰中,犹能听闻隐虚为的声音,“活着的人,才配谈合作,慕盟主,我期待你,能活到反攻昆仑的那一日!”
“哈,看来真被轻视了。那便以这一掌,证明我与妖世合作的底气。”万千业火袭身,慕紫轩凛然不惧,便见他气态从容,单掌举天,一个漆黑的气圆赫然现于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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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罩之外,慕紫轩和隐虚为交战的余劲仍未消退,牌楼仍在龙卷劲风的吹动下,在天上兀自旋转,而业火得高热,也让牌楼自燃,火舌从上而下在牌楼蔓延。
眼见慕紫轩已被贪火吞下有些时间了,纵然对盟主极度信任,眼下,不少盟众已有担忧动摇。
群心一乱,立时有饿鬼突破防线,将正天盟众扑倒在地,撕咬啃食,一时间惨呼声不绝于耳,而惨叫声又加速了慌乱的传播。
正当军心将溃之际,忽见,好似有一张比业障贪饥火更贪婪的大嘴,正在火罩内部吸食着火焰,遮挡一切的火罩逐渐稀薄,露出空隙,现出其后一身紫袍的昂然身影。
吞噬一切的贪饥火,此时竟溃散成十数缕炎舌,反被强行吸入慕紫轩手上漆黑气圆之中。
“是‘黑墟湮’!”破军见状振奋呼出,先前忧色一扫而空,此招黑墟湮乃是慕紫轩紫薇七变的绝式,取意浩瀚星海中,那吞噬星辰的黑墟,真气,功法,术力皆逃不过此招的吸纳,连贪饥火也不例外,反被吞噬。
而火焰被尽数吸纳之际,慕紫轩一掌挥出,黑墟之力混合贪火之威,直袭隐虚为。
隐虚为见此招非凡,不敢硬接,凝业力成盾,便闻轰然一声惊爆。
气盾应声破碎,隐虚为接力化退,身形推开。而旋转不休的牌楼难承爆破雄力,终于数截,巨木碎石,纷纷砸向饿鬼道阵营,霎时压倒一片饿鬼。
“盟主神威!”
“盟主神威!”
方才还陷入劣势的正天盟众,此时见状大为振奋,一边口中称颂,一边士气大振的向饿鬼道杀去。
“该退了。”隐虚为心中默念,他知晓,饿鬼道维持饿鬼之身的时间有限,一旦饱食之后,便会变回妖身,而今日鏖战多时,饿鬼吃得差不多了,已有不少道众已从饿鬼形态恢复。当下发出一声怪啸,纵身倒飞后退。
饿鬼道道众闻声,未恢复的,已恢复的,皆随着隐虚为一同,如潮水一般退去。
只有隐虚为的声音还远远传来,“慕盟主,今日到此,来日方长,便看你们还能守得几日?”
正天盟盟众追击一阵,直到慕紫轩叫了声“穷寇莫追!”才将他们叫住。
夜色已退,天现鱼白,正天盟盟众在初升的朝阳下高举兵刃,对着饿鬼道退去的方向振臂欢呼。
一时声浪震天。
而群情振奋中,贪狼却皱眉走到慕紫轩身前,他方清点过损伤,却没发现几具正天盟的尸体,这并不是因为没有损失,而是因为,大部分死者连尸身都留不住,已化作饿鬼腹中之餐。他轻声道:“门主,真要再守四日吗?这样下去,我们门中核心人员也会折损不轻。”
其余正天盟之人死,贪狼不在乎,但大战如此惨烈,已难像往日一样,将凶险的任务推给不服从慕紫轩权威的人,现在,连真正效忠于慕紫轩的皇世星天门的门人也难在战中幸免。
“只差最后一步了,这最关键的几天,总不能放水太过,引人怀疑吧。再坚持四天吧,快结束了”慕紫轩看着高呼的人群,轻声却坚定道:“真的就快结束了。”
室内,许听弦看着沈奕之摆弄的棋盘,忽闻欢呼声远远传来,他起身推窗,见天已泛白,朝霞遍染,宿鸟被欢呼声唤醒,“倏倏”扑飞。
辨识声音传来的方位后,许听弦道:“西南方向,是慕盟主那边,他们击败了饿鬼道?”
沈奕之稳坐不动,似对眼前胜利毫不在意,纠正道:“是击退,不是击败,胜负不在一时,离卫无双的医治还有四日,现下,才刚过一夜。饿鬼道只是退回整顿,靠着饿鬼吞神大法,他们可以更快的恢复战力,拼消耗,正天盟并不占优。”
许听弦不语,他手按木质窗檐,指头已不觉在上掐出五个凹洞,沈奕之所言他亦清楚,其实何止饿鬼道,地狱道可驱使亡魂,源源不断的消耗敌手,而畜生道身在密林中,侵袭、骚扰,更是他们拿手好戏。时间若拖长,演变成消耗战,三方防御中的任何一方都难占优势。但眼下……
许听弦转念一想,猛然回身道:“来而不往非礼也,帝凌天现在同样身受重伤,又分兵袭击青城,若能有一军长驱直入,直上昆仑的话,或许非但能解青城之围,甚至还有希望斩杀敌首。沈学弟,你刚才说的三处防御中,好似少了一个关键人物。”
“哦?你终于猜到了,没错,剑中皇者,已抵昆仑。”沈奕之轻笑着,似赞,更似嘲,而手中的一枚白子,已直点入黑子腹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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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天道中,昆仑山下。
苍苍莽莽的群山之祖便在眼前,雄奇险绝,高耸难测,携着万年不化的积雪直入苍穹霄汉。宛如一尾延绵无尽的雪龙盘身在前,横隔天地。
纵横睥睨之势,震荡人心,让古今多少求道之士,望高山而却步,可当他们好不容易鼓足勇气要攀越天峰之际,又有一条万壑深渊横亘眼前。
那深渊宛若大地的疮疤,刻印在山脉之下,若临壑而立,极目向下也不能见其底,满目只有氤氲迷雾滚滚翻涌,只能闻寒风在深壑回啸,宛若鬼吟。
雄山与深壑,洁白与晦黑,清圣与阴邪,天地自然的极端对立在此尽显。
而与雄山深壑对峙的,是一处连绵军营,辕门旌旗招展,猎猎翻飞,现出四个大字,上书“正天”,下书“春秋”,正是以春秋剑阙为首的一众正天盟派门,驻扎在此处。
昆仑山是连通通天道和俗世红尘的枢纽之一,六道恶灭在俗世红尘中顺江而下,经川蜀,直抵青城。春秋剑阙便从通天道出发,兵指昆仑。
春秋剑阙源于诸子百家,阙中自有擅长行军布阵的兵家传人,便见营帐排布井井有条,暗合兵法,来往人员也全无修者的骄矜,俨然如行令禁止的兵卒。
唯中军主帅营帐门户大开,无遮无挡,直面昆仑,大违军法常识,若是寻常军队这般布阵,无异于是将中军暴露于危险之下,敌军领一众轻骑,便可突入中军,直捣黄龙。
但春秋剑阙却有自信,他们的中军不需要保护,而是一柄绝世利剑,撤去其他营帐的遮挡,只是为了让这把剑能更快出鞘!
而这自信,源自于主账帅位之上,端坐的那一人!
一名灰发老者盘踞位上,腰背挺拔,一双锐利的眸子透过辕门,如剑般扫过昆仑山,锋利的视线自下而上直冲昆仑之巅,扬首之间,傲然如鹄,好似他一个人,便能比肩这巍巍天险。
威风凛凛,沉稳如山,正是剑皇越苍穹!
而很快,越苍穹又阖下眼皮,垂目观心,掩去目中锋芒。
因为营帐中实在有些喧闹。
春秋剑阙说是门派,实则更像是一座城池,由大大小小建筑组合而成,百家诸派就在这些建筑中各衍学说,其中四个最大建筑的主人,便被称作“四宇之主”,地位只在阙主越苍穹之下。
此次,除了“农稷庄”的庄主固守后方外,其余三人皆随出征,而眼下,“争鸣殿”殿主正和“驭武宫”宫主争论不休。
“阙主,慕紫轩那小儿屡屡冷落你,眼下正是机会,只需我们挥剑直上昆仑,斩帝凌天于剑下,携此斩杀敌酋之功,慕紫轩小儿的盟主之位,可便坐不稳了。”
“不可,慕紫轩哪有这般好心,先前对阙主多有戒备,若能斩杀敌酋,他又岂会将这机会让给阙主?”
“机会非是让的,而是争的,眼下帝凌天受创,正是最好的时机。”
“就怕未登昆仑天险,便又有地狱道自鬼渊袭来,前后夹攻……”
“我看你是怕了帝凌天!”
“错了,我是怕你这等莽夫误事!”
“莽夫?呵,若在我驭武宫中,你这只会逞嘴皮子的懦夫这般贻误军机,已犯死罪。”
“想在我面前行军法,也要你先入住争鸣殿!”
……
驭武宫主攻,争鸣殿主守,二人争论不休,声音越来越大,震得桌案都随之颤抖。
终于,立于越苍穹身侧的规矩堂堂主萧随规忍不住,他挥袖斥责道:“这般争论不休,成何规矩,都听阙主决断!”
驭武宫宫主和争鸣殿殿主闻言立时肃然,朝越苍穹躬身行礼,营帐内由喧闹瞬间变成落针可闻。
剑皇不开口,自可百家争鸣,但剑皇开口,春秋剑阙中,便只能有一个声音。
而一片沉寂中,剑皇再睁开眼,随之而来的,还有落地有声的一个字,“等!”
“诺!”三位宇主立时躬身听令。
被驳回的驭武宫宫主不再争辩,获得支持的争鸣殿殿主也不见骄色,因为剑皇已经下令。
这便是春秋剑阙,越苍穹主导的春秋剑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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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听弦望向棋盘,但见沈奕之深入敌后的这一子落定,瞬间将落于危势的白子点活,又将局势变得混沌难明。
棋盘之上,黑白棋子宛若两条大龙撕缠,首尾互咬,彼此吞噬。
许听弦看不真切,不由向沈奕之问道:“你说,这一局到底谁会赢?”
沈奕之摇头,道:“不知道。”
许听弦问出口时,便已自觉可笑,棋局终究难比战局,战局瞬息万变,牵一发而动全身,纵然他这学弟智可奕天,也难料到此局的最终。
而此时又听沈奕之道:“不过,我知道,赢得一定是下棋者。”
许听弦摇头,嘘道:“不知道便不知道,不丢人,不用说这些看似很厉害,实则没什么意义的废话。”
“这不是废话。”却见沈奕之拿起棋子,在指尖摩挲观视,双眼专注而入神,“这一局错综复杂,有人是棋子,有人以为自己棋手,其实是另一人的棋子,想要赢到最后,唯有跳出棋盘,你懂了吗?”
沈奕之说着,目光从棋子转向了许听弦,那双古井深潭般的眼睛,让许听弦倍感不自在,好像自己心底的秘密,都被这双眼映照出,他打了个哆嗦,道:“懂什么啊?”
沈奕之道:“以你现在状态,不好好修养,强行入局,只会成为别人的棋子。”
“我都说了,我没有入局的打算……”许听弦抵赖道,可话至一半,却已心虚,他早已做好了打算,趁着沈奕之不备溜出,前往战场相助。
可在沈奕之目光之下,顿觉所有抵赖毫无意义,他面上浮浪之色一消,显露出儒门弟子的严肃,道:“你是什么时候看出来的?”
“一开始,你知道的,你很难骗得过我。”沈奕之淡淡道,好像只是在陈述一个简单事实。
“所以你说这么多,就是不想让我做别人棋子?”
“不。”沈奕之摇头,随后看着许听弦,道:“我是想说,你若非要做棋子,那,做我的吧。”
许听弦闻言,双目顿时一亮,好似黑夜中乍见曙光,他比谁都知道这句话的分量,“你……终于要开始布局了?”
沈奕之挥袖,拂去棋盘上纷乱的局势,之后,将手中棋子放入空荡荡的棋盘上,一子落定,独占乾坤。
“错了,我的局,早就开始了。”
“遥晶吾妹,见字如晤,天书战中,你我因缘相识,时日虽短,倾盖如故。本当携手并肩,再续抗敌之谊,却不想各随门派,分守一方。虽只一山之隔,却如天涯难及。唯寄情我派‘灵素纸鹤’,遣送相思,妹见吾字,知吾安好。我派万象天宫与华章儒府共守天师洞,地狱道虽欲自兵分阴阳,两界夹攻,幸有儒门坛主洛晓羿阻鬼云于外,我派师妹左飞樱稳封印在内,地狱道虽攻势汹汹,未能破关。不知妹镇守叠幽林情况如何?同盼安好。另,妹可以术力在‘灵素纸鹤’上书写,写完之后折叠成鹤形,纸鹤自会飞回我手中。”
“聂郎,信已收到,难说安好。我派优昙净宗和佛心禅院一同驻守在叠幽林。叠幽林林如其名,林深树密,时时有兽吼声传来,让我一直提心吊胆,总以为是畜生道攻来了。所以,当畜生道真的攻来时,我反而有一瞬间觉得轻松,至少不用再紧绷着了。可也就那么一瞬间,下一瞬,我就看到我同寝的刘师姐被一只老虎咬住了腿,拉扯倒地,她疼得毫无往日仪态,嚎哭着向我呼救,可我怕极了,一时什么招式术法都忘了,只拿着手中火把抽打那老虎,可抽倒了老虎,又来了个手长着螃蟹钳的畜生道道众,我被他一招打倒,他的钳子都架在了我脖颈上,好在佛心禅院的大德明王救了我,将我扔回阵内。之后我好像吓丢了魂般,只行尸走肉般听人使唤着,在阵中最安全的地方,用术法帮着加固些防事。等我回过神来时,畜生道已经暂时退却了。
这时我才看到我同寝的刘师姐,她也被带回了阵中,但她的腿却没被一同带回。她膝盖以下全没了,因失血过多,早已死去了,明明她最得意的就是双腿修长,总是以此自矜……我恨自己太胆小,不然或许能救她,可更多的是害怕,怕明天就会和她一样,落得尸骨不全的下场。只有和你写信时,才能有片刻心安,信已寄回,望我明日,还能收到你的回复。”
“遥晶妹子,贪生畏死乃人之常情,请妹万勿自责。说来惭愧,万象天宫沦陷之日,我的表现更为不堪,眼见同门纷纷惨亡在我眼前,我竟一时胆寒,只能盲目逃窜。幸有师妹左飞樱以身开路,重振群心,领众人突围,我才捡回残命,想左师妹年岁虽轻,修为胆识无不十倍胜我,每念当日,皆令我悔愧交加,唯盼今时今日,能一雪前耻,报师门之血仇。妹亦为巾帼,为护天下正道,随派出征,千里来援,共抗六道,气魄已不输我派左师妹,岂可自怨自艾?
提及左师妹,她已镇守阴阳封印一日一夜,片刻不曾停歇,最后见她时,已是冷汗如雨,面如金纸,近乎油尽灯枯,我只恨修为浅薄,不能替师妹分忧,唯能在天师洞外,联合儒门弟子,共抗万鬼殃云侵扰。今夜地狱道侵扰更为阴损,万鬼殃云依旧停在弓箭难及的远处,只放出鬼鸟侵扰,我方但有人亡,立时便被鬼鸟侵魂夺躯,生为袍泽,死为敌寇,可笑我一名六道贼寇未诛,竟已先手刃两名往日同门,唯愿我死之时,魂飞魄散,尸骨不存,不为袍泽平添忧扰。笺短思长,难以尽叙,吾妹万万保重。”
“聂郎,屡屡提及你家左师妹,想来她定是绝代天骄。我明白你的感受,身边有人虽是和我们同龄,我等却只能仰望,昔日,我常嫉妒我派天女,以为她不过生来好运,方能以平平无奇的天资,白捡来无上的修为,而今方知她与极凶巨恶相抗,所需何等勇气?我远不及天女,亦不敢与你派左飞樱并称巾帼,我只是个被畜生道吓破胆的普通人。
昨日给你写完信,便耗尽了我的全部精力,我带着一身血污睡着了,还梦到了同寝的刘师姐,失了腿的她只能爬着过来,在地上拖出两道血痕,斥责我是嫉妒她的腿修长好看,才有意害她双腿被野兽咬断,还扑过来,要夺走我的腿。就在这时我被喧嚣时惊醒,是畜生道又突然袭营。原来他们从未走远,就像捕食者玩弄猎物一般,我们稍稍松懈,他们便会露出獠牙扑杀而来,当我们稳住阵脚时,他们又旋即退去,便是这么不断侵扰,从昨日起,我方全员食不得安,寝不得眠,连我这短短的书信,写到这里,都已断断续续四次,现下,早已是风声鹤唳、草木皆兵。
今日的战斗更为惨烈。伤者比昨日多出了一截,但死者少了些。我师傅告诉说,这是畜生道有意为之,想要用伤员拖垮我方行动力。
金刚明王昨日重创,但因伤员太多无法及时治疗,现在伤口感染流脓,高烧不退,原来佛门金刚病弱发烧到说起胡话时,并不是念着佛祖保佑,而是和普通人一样,一声声呼喊着爹娘,是他知道,佛祖庇佑不了我们了吗?
我好像又闻到了野兽的腥臊味,我感觉畜生道很快就会来,或者他们已经来了,现在就在林中盯着我,磨着牙,留着口水,想着怎么把我撕碎。接下来几日,都注定无眠,但好在,我不用再做噩梦了……”
“遥晶吾妹,信已收到,叠幽林的战事凶险可以想象。听闻山下镇中,抵御饿鬼道的正天盟也已伤亡惨重。
死在地狱道、畜生道手下,或许难留全尸,但死在饿鬼道手下,便真的是尸骨无存了。听闻昨日正天盟折了三百一十一人,却只找到七十二具尸体,参盟的各派均有人沦为饿鬼口中食,一些小的门派甚至一日内灭门,一片愁云惨雾。好在有慕盟主浴血奋战,才振奋群心,力保防线不破。
今日是驻守的第三天,离我派掌门师叔的治愈还剩两天,含遥晶妹子在内的诸派英杰,死守青城,共抗六道,为我派掌门师叔护法,此等恩情,永世不忘。但我相信,这一切都值得!我派掌门有翻覆风云,扭转乾坤之能,待他痊愈之日,定能一扫六道秽恶,澄清天宇。待那时,我必请令掌门,亲往优昙净宗向你师傅求亲。你是俗家弟子,你师傅应该不会刁难我吧?
唉,是我唐突了,众人血战之时,我谈婚嫁确实不合时宜。昨夜,洛晓羿坛主不耐万鬼殃云只在弓箭射程之外放鬼鸟侵扰,在天将破晓,万鬼殃云退去时,领一众儒门精锐潜行追击,终一箭射破天光,重创了万鬼殃云,但同去的二十三名儒门精锐只回来了七人。今夜,天师洞外的攻势,果然因万鬼殃云的受创而减弱,可天师洞内,来自鬼界的攻势却更显狂暴。镇压封印阵眼已有两夜的左师妹终于支持不住,当场昏厥呕血,原本护阵的褚无飞师叔接替了她,但褚师叔在之前护阵的过程中也消耗了太多真元,只顶了上半夜,便也同样气空力竭得昏死过去。下半夜改换了尹无迁师叔,他在昆仑沦陷一役中瞎了双眼,本该安心养老,但‘无’字辈的师长中,只剩他还存有余力,于是他竟自毁气海强行提升修为,只靠一人,无其他人护阵,又将封印延续了半夜,待天光降临时,他已变成满头白发的垂垂老朽,坐化在阵眼之上……
我从未感受过,一夜会有如此漫长,但好在,再等等,天总会亮的。”
“我等不及了,聂郎,带我走,求你了!
我不想死,不想死在这!
叠幽林守不住了,就在不久前,天上突然降下两只巨兽,一个虎身牛角,满身尖刺,背生双翼。一个形如巨蛇,却生鹰爪蝠翼。
金刚明王还在昏迷,就被那巨蛇一口腐蚀毒液吐在身上,就在我眼前,他整个身子被融化成黏汁了!不行!我不敢想,只想想那场面,我就忍不住要将胆汁都呕出了。
随后,那生翼的老虎则射出浑身尖刺,我的手臂中了两根刺,被钉在了墙上,却还算侥幸捡回性命,旁边几位同门师姐妹被射得千疮百孔,成了面目全非的人形筛子,现在我也无法分辨出她们到底是谁……
都已经三天了,畜生道竟然还藏着这等战力,他们到底还有多少杀招没有用出?
那两只巨兽肆虐一番,将防御工事摧毁泰半,便在其他畜生道道众掩护下扬长而去。那巨蛇飞走时,我分明察觉到,它回头看了我一眼,那赭黄的竖瞳,那阴冷湿寒的目光,我快疯了,听说蛇的记性极好,它一定是惦记上我了!
聂郎,我撑不下去了,这次宗主带我们下山本是磨炼我们,但事实证明,我不堪造就。我不想死在这里,今晚我就会偷偷离开。是我配不上你,我无颜面逼你像我一样背叛师门,和我一起做逃兵,但我会在你我私定终身的地方等你到子时……我不知该盼望你来,还是盼望你别来?原谅我再一次的懦弱,将这难题丢给你,无论你如何决断,我都不会有怨言。”
“遥晶,千万不要轻离阵地!那两只怪兽是四大兽神中的穷奇和肥遗。是畜生道中仅次于道主的战力,因其凶性难驯,往日多留它们在后方镇守,而今既出现在前线,可见畜生道也已近强弩之末,欲孤注一掷。妹留在阵中固守,胜负生死,尚在五五之数,若独身擅离,恐平添凶险,请妹思之慎之!”
“遥晶,前信未见你回复,可还安好?可是因我愿与妹一同离开,而对我心有怪罪?我亦何尝不想与妹携手江湖?实因宗门血仇未报,大义私情难以两全。现日落西山,第四夜将至,万鬼殃云又将趁夜而来,接下来数个时辰,恐无暇与妹书信往来,请妹速报平安,以宽我心!”
“遥晶,现在是第四夜了,万鬼殃云果然趁夜又至,而且今次,就压在了山头。连续鏖战三夜,万鬼殃云的鬼鸟已经用尽,无法再躲在远处消耗我方战力,今夜,万鬼殃云笼罩在了天师洞上空,开始了真正的正面交锋。殃云笼罩之下,我等元功皆受压制,人员稍有阵亡,魂魄便被吸摄入殃云之中,烦躁奴役,今夜凶险,远胜前夜之和。好在万象天宫阵法,从来不输于人,青城山千年道场,正合布我道门奇阵,地狱道敢近身交战,亦是我方所愿,是魔高一尺还是道高一丈,犹在未定之数。
比之天师洞外,洞内情势更让人担忧,四夜不间断的冲击,天师洞下的阵法早已龟裂。不知何时,万鬼便会破阵而出。左师妹昏迷未醒,其余四位师叔轮流镇守阵眼,但如灯熬油,真气回复的速度远比不上消耗的速度,早晚见底。除非……有人替他们争取调息的时间。而那个人,就是我。
我此刻写此书信,并非是仍有闲暇。而是因这是最后一封了。我已想到既不负宗门,也不负你的两全之法,我一身修为皆是万象天宫所授,今夜便效法尹无迁师叔,散尽修为,镇压封印,哪怕只能支撑一时半刻,也可替诸位师叔争取喘息之机。之后便可再无挂碍,赴妹之约,相携白首,不分不离。届时,望妹勿要嫌弃我已是修为尽丧的凡夫俗子。”
“聂郎,君诚有信,是妾失约。我要杀掉凶兽肥遗再走。它吞了我师傅,就在我眼前!
我本想偷偷离开,但却被师傅发现了,我总是瞒不过她,就像之前想逃掉早课玩耍,却总被她抓包一样。可这一次,她却没抓我回去,她就幽幽的看着我,好像很失望,又像很不舍。
但最后她什么都没多说,只是给我塞了些钱物,告诉我从哪里绕离最安全,还把她的玉钗拔下来给我,说钗子虽不值钱,好歹能当个嫁妆,不能让你觉得我娘家无人,遭你弃嫌。
原来咱俩的事,她早就看在眼中了,可这时,那天杀的畜生道又来了!
肥遗就盘在侧旁树上,突然一口将师傅吞下。我想救师傅,但肥遗的蛇鳞刀剑难伤,我得攻击毫无效果,又很快被其他冲杀来的畜生道冲散,就眼睁睁看着它肆虐一番,扬长而去。
都怪我,若不是我想要离开,师傅就不会分心,更不会死。
聂郎,我终于能明白你的感受了,原来当至亲之人死在眼前,当悔恨堆叠到极致时,就不会害怕了。我现在前所未有的冷静,颤抖了四天的手,终于不再颤了,我也想到了替我师傅报仇的方法。畜生道很快就会再来,你稍等我片刻,我会去找你的,一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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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只纸鹤,承载一对情侣的往来书信,道尽这几日来的腥风血雨。
而此刻,它静静的停在了释初心的指端。
畜生道不知疲惫的侵袭已持续了五日四夜,叠幽林中,简易的防事被夷平,重建,再被夷平……现今只余满目狼藉。
释初心就立在一片断垣残壁中,他的足下,横亘着一条巨大的蛇形异兽尸首。
这是佛门今日换来的最大战果,畜生道四大兽神之一的肥遗,被释初心击杀于叠幽林。
前日金刚明王惨死在肥遗的毒液下,如今因果循环,肥遗被诛,总算能告慰金刚明王在天之灵。但释初心清楚,他并非诛杀肥遗的最大功臣。
肥遗行动迅猛,浑身鳞甲刀剑难伤,想诛杀它何其困难?
是有一名优昙净宗的女弟子,以自身为饵,诱使肥遗将自己囫囵吞下,之后竟然在肥遗腹中催动术法,将肥遗体内酸液冻结成冰刺,从柔软的脏腑内部重创肥遗,释初心这才有机会将其诛杀。
而那名女弟子被肥遗呕出,却早已被酸液腐蚀的不成人形,无法辨识她的面目。
只有一封未及寄出的纸鹤,被残存的真元精心保护着,帮助释初心认出了她的身份。
但知道身份又如何?
这几日的伤亡早已太多,无论强弱善恶,都贱如蝼蚁般死去,每个人的性命,不过是这场惨烈战争的一个小小注脚,如何一一铭记?
释初心不语,只将真气灌输纸鹤之中,轻轻扬手,助它飞起。
而他身后,是佛门两派的高层的正在商议。
“伤亡统计出来了,包括金刚明王在内,佛心禅院已损失三百五十六人,伤者不计其数。”大德明王面露悲戚道。
“优昙净宗也差不多。”优昙净宗大师姐辛清慧冷颜道:“至今亡者四百一十一人,其中真传弟子一百零九人,余者可说人人带伤。”
大德明王叹道:“伤者太多,已限制了我方行动,却又不能弃之不管,我们已被拴在了这里,这样下去,只能任由畜生道偷袭侵扰。”
辛清慧冷眉一挑,道:“我方伤亡惨重,畜生道亦不好过,连肥遗都折在了这里,可见他们也近强弩之末,只要再坚守一日,让他们无法使出下三道轮回阵,待道扇恢复,便是我们反守为攻的时候。”
“最后一日,畜生道定也会倾尽全力,眼下防御工事全毁,我方弟子早被骚扰的筋疲力尽,真不知能否守住?”
见大德明王总说这种丧人心气的话语,,辛清慧更添不快,一拂袖道:“守不住也要守,在这里消耗他们,总好过来日攻上万象天宫,直面六道轮回大阵。”
“话是没错,只是……唉!”大德明王悲悯目光扫视周遭,见满目伤兵残将,哀鸿遍野,却终是无奈摇头,却见释初心始终一言不发,只站在原地静静望天,不由问道:“初心,你在看什么?”
“天凉了,风向变了。”释初心竖掌立起,抬首仰望,一身月白僧袍已满是血污,不见原本颜色,但临风鸮立,衣袂翩飞间,依然尽是不染尘埃得脱俗风采。此时,他平静的目光,看着在空中颤颤巍巍,逆风飞行的纸鹤,道:“现在已是西北风。”
大德明王和辛清慧神情一肃,面面相觑,谁也没敢接话。
一片尸山血海中,释初心微微一笑,一如菩提拈花,道:“可以放火烧林了。”
释初心在笑,但他眼中却殊无笑意,反令大德明王和辛清慧齐齐打个寒颤。
佛门驻守的是东南防线,此处林深树茂,对带着禽兽野性的畜生道而言,攻可出其不意,退可隐遁无形,无异于天然的狩猎场。所以畜生道可以使出疲军战术,没日没夜的骚扰佛门弟子。
可眼下风向转变,若一把火将叠幽林焚去,在下风口处的畜生道不说尽数葬身火海,也将损失惨重,无所遁形。只是……
“此火一起,又是莫大杀孽!”大德明王叹道。火势一起,林中生灵自是死伤无数,靠林吃林的凡夫也定受影响,若再引起连锁的自然灾变,那损失更将难以计量。
辛清慧则咬牙道:“顾不得那么多了,总好过被畜生道攻占此处。好在看这天象,风向变了,秋雨估摸着也要下了,只要速战速决,火势蔓延尚可控制。”
大德明王亦知此道理,垂头不语,算作默许。
释初心见状,道:“既然皆无意见,那这提议由小僧而起,这罪业也由小僧担吧。”
说罢,释初心叫来一众佛门弟子,安排众弟子准备一边火把燃油,一边在阵线中设置隔热防火地带。
片刻之后,大火点起,风助火势,瞬成焚天之炎,熊熊烈烈。
林中群鸟惊飞,百兽奔窜,‘噼噼啪啪’树木炸裂断折声,和林中生灵火焚下的哀嚎声不觉于耳,一股刺鼻焦香味裹着浓烟滚滚而来。
虽守在上风口,但浓烟蔓延下,佛门弟子也遭了波及。却皆是一手用湿巾捂住口鼻,一手攥紧兵刃法器,盯视着林中,严阵以待。
只等畜生道不耐火势,被逼出林子,自投罗网。
可火势越演越烈,因高温和紧张,每个人的衣衫都被汗水浸湿,又很快被火焰烘干,这般干了又湿,湿了又干,却始终不见一个畜生道道众从燃烧的树林中冲出。
一个疑问,同时浮现众人心头:“畜生道,去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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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夜。
正天盟镇守的山下城镇。
连续四天的杀伐,让城镇中每一个巷道街角都被血液浸沃,浓烈的血腥气挥之不去,让‘五觉门’的门主霍知微颇不自在。
‘五觉门’是加入正天盟以求自保的一个小门派,门派中没什么拿得出手的功法,唯一称得上独特的,是增强“耳鼻眼舌身”五感感知能力的《五觉心法》,现在也只剩“眼”、“鼻”两章残篇,这套功法对战斗力的提升有限,但若是两军交战,却有极大用处。
所以,即便战事如此惨烈,霍知微和他十数门人也一直没有参战,而是一同被保护在战阵的核心。
他们作用只有一个,就是替正天盟监视着饿鬼道的动向。
便见五觉门上下气劲相连,持续维持功法,他们头顶上空,赫然漂浮着一个巨大的眼珠,霍知微的视线便与那眼珠相连,而眼珠所视之处,远在数里外谷底扎营的饿鬼道营帐亦清晰可见,饿鬼道若要进军,亦难逃霍知微法眼。
但此时,饿鬼道暂无进军的意思。激战已进行了四日,一日比一日惨烈,今天,饿鬼道更是与正天盟足足厮杀了两个时辰,直杀的血流成河,就在霍知微一度以为防线将破时,饿鬼道终先支撑不住,撤军退去。
眼下,饿鬼道正在修整,或者更准确的说,正在进食。
食物,自然是正天盟盟众的尸体,以及夹杂在其中的,一些尚未断气的活人。
饿鬼道每次撤退,都不忘带些“吃食”回去,修炼《饿鬼吞神大法》的他们,每次进食,尤其是进食修行者,都将让他们变得更强。
每当这个时候,霍知微都会痛恨自己视觉太好,让这血淋淋的人间惨剧一再出现在自己视野内。
可正当他强忍呕吐感继续观视时,发现饿鬼道主帐之中,走出三道身影。
一个面孔似永远笼罩在兜帽阴影下,凭霍知微的眼力,也无法将其看穿,这是饿鬼道的道主隐虚为。另外两个皆是年轻公子,却是从未见过的新面孔。
视线中的隐虚为挥手传令,正在进食的饿鬼道道众令行禁止,放下了手中的“食物”,集结上前。
“他们又要进军了?这么快?”
霍知微心头一疑,只恨自己门派功法缺失,无法修成《五觉心法》中顺风耳,听不见饿鬼道要做什么,只能继续观视,正想从饿鬼道的行动中,判断他们接下来的动向。
可此时,与隐虚为一同出营帐的两位公子,其中一个身着厚重裘服,生两道白眉的,正咬着耳朵跟他同行的另一位公子嘱咐着什么。
而另一个年纪更轻些的那位公子听完嘱咐,抬眼远望,目光锁定,竟是朝霍知微这边看来。
霍知微心头猛然一惊,他的巨眼乃真气所化,其实是无形无质的,只有他允许的人才能看到,更何况相距甚远,那年轻公子应断无可能注意到这巨眼才是。
可他却偏偏生出一种危机感,只觉得自己就暴露在那年轻公子的目光之下。
霍知微察觉不对,正要将此事汇报之际,却见那年轻公子双目泛起一阵惨碧光芒。
“是瞳术!”
霍知微猛然惊觉,但未及反应,那碧绿色的光芒在霍知微眼中迅速扩散,一瞬间,便将他意识淹没……
而在他意识被淹没同时,头上的巨眼也染上诡绿妖色,瞳孔中激射出碧绿光柱,随着巨眼的转动,环扫周遭。
光柱所经之处,房屋摧折,瓦砾横飞,几个正天盟盟众亦被扫到,一声惨呼都未来得及喊出,便被光柱蒸发。
监视敌人的巨眼竟被反制,成为摧残己方的杀器,突如其来的攻击,让正天盟众一阵骚乱。
“闪开!”此时,听闻一声暴喝,一道高大身影震开光柱波及下的盟众,挥动巨刀腾身而起,一刀将那眼睛砍为两段。
巨眼一刀两断,碧绿妖光又如眼中的黏液一般,眼看溅射流淌而出,此时,又有一个风水卦盘飘浮而出,盘上阴阳双鱼旋转不休,将碧光尽数吸入盘中。之后风水卦盘缩小,回到了一个年轻相士打扮的人手中。
正是慕紫轩麾下的破军和贪狼联手,将这场风波消弭。
“是碧炎妖瞳!”破军驻刀在地,笃定道。这是青丘狐族的神通瞳术,昔年胡不归便是以此扬名,而胡不归死后,身负妖瞳神通的,只有胡家九子胡言。
贪狼则检查了霍知微等人状况,见他们尽数昏厥,修为稍浅者,双目已流出两道血泪,道:“看来我们的监视被发现了。不,应该说早被发现了,只是现在才出手破去。”
随即高声道:“众人戒备,斥候出阵,发现饿鬼道靠近,立时鸣镝传讯!”
巨眼被破同时,正天盟众已有察觉,此时听令,各个严阵以待,心中皆是惴惴不安,先前依赖五觉门异法,总能提前探知饿鬼道攻势。
而今耳目被破,如坠迷雾,让他们只能采用最原始的手段探知。
饿鬼道何时会攻来?会从哪攻来?种种未知,让心中恐惧被无形放大。
怀着这种压抑不安,正天盟众守在镇中。
可饿鬼道却再没向城镇攻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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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师洞中,一片愁云惨雾。
万象天宫仅存的几个“无”字辈长老,此刻各个都好似老了十几岁,苍颜白发,不复往日仙姿,为了抵御来自鬼界的冲击,他们已透支了太多真元来维持封印,容貌上的衰老,只是其中微不足道的代价。
青春少艾的左飞樱混在其中,显得格格不入,但她此刻坚毅的神色,却与长老们别无二致。“诸位师长,我已休息了一日一夜,现在真气已足,今夜还是由我来充当阵眼吧。”
此时,坐在阵眼中心的一位白胡长老名唤褚无飞,前几日放因护阵而吐血昏迷,此时却又坐在了阵眼处,瞥眼看着左飞樱道:“从小看着你长大,你如何瞒得过我们,你现在真气回复尚不足七成。也敢逞强?”
左飞樱急道:“七成便已足够,师傅说过,阵法的维持不光靠真元,还靠对法阵的理解。”
褚无飞闻言一吹胡子道:“看你的意思,是觉得我们这些老骨头,对法阵的理解不及你个后辈了?”
左飞樱自知失言,忙低头道:“弟子不敢,实在是不忍见诸位师长再损折寿元,昨夜聂师兄为了护阵,不惜散尽一身修为,弟子亦可像聂师兄一样,为诸位师长分劳。”
褚无飞厉声怒喝道:“住口,就是因为小聂昨天修为尽废,今天,我们才断不能让你像他一样!你们……你们……”褚无飞太过激动,一口气没喘上来,竟是蜷起身子剧烈的咳嗽,而待咳嗽止住,佝偻身影只余衰老与苍凉,“你们就为我万象天宫留点种子吧……”
此话一出,全场一时静默,落针可闻的氛围中,一股悲戚之意于焉弥漫。
昔年门徒三千,昔年仙法蔚然,又有谁能料,曾经立于玄门鳌首的万象天宫,如今竟需设法保留火种……
老者无言,少者无声,似皆在缅怀那回不去的故土荣光……
此时,突然一名儒门弟子神色匆忙进入,打破洞中静默。“不好了,洛坛主让我告知诸位,万鬼殃云失了踪影。”
“什么?”左飞樱心头一惊。
一名女长老立时道:“飞樱,此事绝非寻常,你速去和洛坛主相商。”
“可是……”左飞樱面带迟疑,她知晓,长老们是想故意支开她,不让她去填阵,可万鬼殃云的动向也实在干系重大,犹豫再三后,左飞樱终是一咬牙,急向洞外迈出。
洞外,是另一片凄惨景象,满地皆是燃尽的符咒,断折的箭矢,飘落的黑羽,流淌的鲜血……
儒道联军方击退地狱道一波攻势,如今正三三两两的包裹着伤口,却给人了无生气之感。
对阵地狱道,无疑是肉体和精神的双重折磨,杀之不尽,源源不绝的鬼鸟消耗着体力,而手刃被鬼魂寄体的过往同门,更是神智上的煎熬。
眼前的儒道联军,疲累的身躯,麻木的神情,竟让人一时分不清,他们与被寄体夺躯的行尸走肉有何区别。
好在众人之中,儒门坛主洛晓羿依旧身形笔直,挺立山巅。
左飞樱快步向她走去,边走边道:“洛坛主,究竟是何情况。”
洛晓羿面带恼恨之色道:“前夜,我还以为鬼鸟已被杀尽了,可今夜,地狱道攻来时,又放出了无数鬼鸟,遮天蔽月,数量之多,远胜前几夜。我等只道这是最后一夜,地狱道要倾尽余力,将剩余鬼鸟尽数放出呢,于是,便也毫无保留的以箭雨还击,可鬼鸟落尽后,却发现万鬼殃云早不见了。”
“是诱敌之策!”左飞樱脱口而出。
洛晓羿咬着牙点点头,“没错,鬼鸟只是诱饵,用来分散注意,遮挡视线,掩去万鬼殃云踪迹。”
“可眼下是决战之刻,万鬼殃云在这个时候,会去哪里?”左飞樱举头看天,此际天阴欲雨,月黑风高,万鬼殃云一旦脱离视线隐于夜色中,当真难以找寻。让她心中突然生出一种强烈的不安。
此时,忽又闻儒门弟子道,“坛主,佛门驻守的叠幽林那,似乎起火了!”
左飞樱和洛晓羿同时向叠幽林方向看去,便见火光熊熊,燃烧了半边天。
“不对!看那边!”左飞樱猛然惊觉,将视线抽回,却见叠幽林西侧,一朵浓重的黑云正在夜色下飘荡,若在平时绝难察觉,可此刻火光遥遥映照下,却影影绰绰现出了行迹,竟是万鬼殃云。
“还不止,还有畜生道和地狱道,他们怎么会在那里!”洛晓羿顺着左飞樱所指方向,亦惊呼出来。
万鬼殃云下,竟还有奔腾的兽群和奇袭的饿鬼。
畜生道、地狱道、饿鬼道竟然合兵一处,从叠幽林和山下镇的两个据点中间的正南方挺进,如尖刀一般,直刺入青城山!
秋雨欲来,月黑风高。熊熊燃烧的林火染红了半边山,映出夜色之下,那隐隐绰绰的黑影。
一片散发着浓重不祥气息的黑云笼罩在上作为遮掩,而黑云之下,是骑兽奔袭的畜生道和饿鬼道。
迅若雷霆,无声无息,正以尖刀之势,直刺青城山中心。
“他们怎么会在哪!”
左飞樱大惊失色,六道恶灭这番行动,隐秘、迅速、精准、一往无前,分明是早有预谋的“斩首”行动,而要斩的那个“首”,自是青城山中的卫无双。
可斩首行动的前提,是要知道茫茫青城,无数洞府中,哪一处是卫无双真正的藏身之地。
六道恶灭知道吗?
若是知道?为何不一开始就直取卫无双,而要大费周折,攻打三处据点,试图开启下三道轮回阵?
“不对!”
左飞樱猛然惊觉。
或许恰相反,六道恶灭正是早知道了的卫无双的位置,才会对三处据点加以旷日持久的猛攻。
让正道误以为他们要开启下三道轮回阵。
让正道精疲力尽,只能勉力防守,无暇他顾。
让正道思维形成定式,以为最后一夜,六道恶灭一定还会对三处据点发动最狂烈的攻势。
而六道恶灭却在此时,合兵一处,奇袭青城山!
“除了留守照顾伤员者,其余众人快集结!一定拦阻他们!”洛晓羿亦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当即发号施令,同时插弓于地,引箭搭弦间,风疾云走。箭身便在夜色下绽放耀眼光芒,好似是拈一抹璀璨阳光搭在弦上,正是三光引圣箭最高式——落日!
“不行,来不及!”左飞樱暗道,她知晓六道恶灭攻势太快,此时调集众人回防拦阻根本来不及。“希望他们是攻向朝阳峰!”
纪凤鸣曾借万象天宫的叛徒范无疆向六道恶灭放出假消息,声称卫无双藏在朝阳峰的洞府中。左飞樱只期盼六道恶灭是被假消息误导,攻向错误的地点。但她不会将全部希望寄托于敌人的失误上,随即凝聚功力,暗摧术法。
此时,惊闻一声弦响,洛晓羿蓄力已足,落日之箭以穿风裂云的声势呼啸而出!洛晓羿也知靠调兵回援是远水难救近火,此时唯有倾尽全身功力赌注一箭,期盼着一箭能先挫敌军。
而左飞樱所等的便是此刻,便见她纵身而起,凝气成索,竟以气索缠绕着落日之箭的尾端,将自己随着此箭一同射出。
“飞樱姑娘,你做什么?”连洛晓羿也未料到她会这么做,大吃一惊,但她的呼声已追不上左飞樱飞射而去的速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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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的山火燃烧,隐隐约约映出青城山脉下,一道道闪逝而过的迅疾身影。却照不透隐虚为面容上的黑雾。
隐虚为压低身子伏在一匹黑狼之上疾速奔行,与夜色融为一体,但眸中却映照出了远处的火光,他压低声音道:“这把火起的不是时候,加快了我们暴露的速度。”
“嘿,再早起一会,我这群畜生崽子可能真要被烧死在林里了。”在隐虚为旁边,是同样驭兽疾奔的万兽春,万兽春咧咧嘴道:“这帮佛门弟子,放火时倒不怕因果报应了。”
“我方攻势要更快,否则怕要变成自投罗网。”隐虚为道,所谓斩首行动,对他们而言亦是孤注一掷。
青城山上并非毫无设防,他们深入腹地,必须迅速撕破防线,才叫直捣黄龙。否则,若攻势受阻,待三处据点的援军赶至,便将成前后无路,三方合围的困境。
万兽春则雄视前方道:“有何可怕?察觉了,不代表能及时反应,反应过来,不代表就能拦得住!”
而他双目所视之处,正是青城山的第一道防线——飞赴寺。
飞赴寺和常道观皆是青城山本土派门,飞赴寺在山腰,常道观在山顶,数年前的佛道之争,便是因两派争夺庙产而起。
眼下六道攻入青城,这两个门派便守在本门之内,作为最后的两道防线。
但飞赴寺枕戈待旦的苦熬了四夜,却不见六道恶灭一兵一卒,疲惫之下,早已心生倦怠,只道敌人还在三处据点苦战,哪想到竟已逼近眼前?
直到一名睡眼惺忪的守备僧人才发现远处起了火,这才借助火光看到,六道恶灭已然攻至。
“敌袭!”守备僧人揉着眼睛,大叫出声。
此时,但呼声方响,便有刀气破空,宛若凶兽一般将他一剖两半,正是畜生道道主挥刀将其斩杀,而刀势未见衰绝,所经之处,墙摧庙垮,直在飞赴寺防线上犁出一道一往无前的刀痕。
万兽春一刀开路,随即发出划破深夜的第一声战吼,道:“小崽子们,莫管他们,下兽,继续进军!”
饿鬼道和畜生道皆是骑兽而行,以保存体力,而从山脚奔袭至山腰,群兽脚力已竭,六道恶灭当即弃兽不用,而摆脱负担的群兽则在驱使之下扑咬向飞赴寺僧众,可说是将御使的群兽价值榨取到极致。
遭逢突袭,飞赴寺僧众防线已乱,在百兽的攻击下顿显溃散。
飞赴寺本就只是中等派门,与六道恶灭相比天差地别,设他们为防线,本就只寄望若六道攻来青城主山,他们能阻挡一时,让驻守三方的主力军能合围支援。
可如今,在六道恶灭的奇袭下,飞赴寺竟连阻挡一时也做不到。
而六道恶灭没有丝毫停留,不需再隐藏行迹,不需再保存体力,他们爆发出了比御兽奔行更快的速度,以锋矢阵型撕开一道口子,便舍下飞赴寺不管,向山上前行突进,而所行的方向——
“不是朝阳峰?”借着箭矢接近的左飞樱察觉。
六道恶灭来得太突然,左飞樱自忖即便施展御风术,也绝难及时回防,借着洛晓羿的箭矢将自己射出,是她能想到的唯一来得及的方式。锐箭破空,因速度过快,如刀的劲风割得她面目裂出道道刮痕,可即便如此,她还是用尽全力睁开双眼,辨查出了六道恶灭的动向。
朝阳峰在主峰东侧,可六道恶灭所攻向的却是在主峰偏西,已昭示着纪凤鸣放出的假消息并未能迷惑六道恶灭,左飞樱心中再不存侥幸,眼见敌军已近,随即凌空御法。
“衍万象,归太虚,昊阳破邪氛。”霎见夜空之中光芒万丈,左飞樱以女子之躯,催动道门昊阳之力,加成儒门落日之箭,双阳交并,霎成道儒合流。
落日之箭的箭矢因急速飞行摩擦空气的高热而灰化,但箭威却是催生至顶峰,带着酷热暴烈之势,宛若一轮煌煌大日,当空坠下。
正在奔袭六道恶灭众人忽然感到一股高热侵袭,周遭草木自燃,抬眼望去,便见一轮大日坠下,转眼已近在眼前。
落日之箭远从青城山的最北端射来,横跨半个山峦,落点竟仍准确无误,提前预判好一般正落在六道恶灭头顶。
首当其冲的便是低空中的万鬼殃云,万鬼殃云乃是邪祟阴魂,最惧正阳之威,最中心的阴鬼瞬间被蒸发,而四周的阴鬼伴着“嘶嘶”尖锐鬼啸,本能得向外逃窜避闪,让万鬼殃云中央空出一个空洞。
眼见落日压过黑森鬼云,要坠入冲阵中,饿鬼道道主隐虚为纵身而起,背后凝出一个数十丈的半身饿鬼法相,饿鬼张着虚空大口,猛力一吞,将那“落日”囫囵吞下。
饿鬼吞业大法,自是无物不吞,吞噬日月也不在话下。
但隐虚为的饿鬼吞业大法终究不是正宗,将落日强吞入体,只觉全身经脉如遭火焚,灼痛难当,已然受了内伤,但一双冷眼锁定半空中的左飞樱,将全身火劲强行汇于掌端,一掌挥出,“还你!”
左飞樱强招刚出,此时正是旧力已竭,新力未生之际,眼见一道赤炎掌劲袭来,忙招红伞开展眼前,挡下这一击。
便闻一声轰响,红伞挡得下火炎,却难消劲力,左飞樱半空失稳,被激震倒飞。
而散开的地狱众鬼迅速聚拢成数股,经方才一箭,众阴鬼至少又折损五分之一,对左飞樱的敌意已经溢满,此时数股阴鬼齐动,宛若一个巨大鬼手,誓要将左飞樱拈死。
就在鬼手将触到左飞樱之际,左飞樱忽感一只手按在她背心,助她稳住身形,同时,一把小小折扇张开在眼前。
乾坤扇!
乾坤扇张开同时,一面更巨大的扇面亦在凭空展开,无远弗届的蔓延,将鬼手和左飞樱隔在扇面两端,如隔重天。
接触扇面的群鬼尽数被弹开,难越雷池半分。
“师兄!”
“纪凤鸣!”
左飞樱、万寿春同时道出来者身份,只是感情大不相同。
“师妹,退在我身后。”便见来者手持折扇,丰神俊朗,将左飞樱护在身后,年不满三十,却已有宗师气象,如渊渟岳峙,挺立在前。青城山最后也是最重要的防线,只有一人——纪凤鸣!
而隐虚为则是道出纪凤鸣眼前所结阵法——“这是……十三重天绝尘阵!”
眼前是一面半透明的巨大扇面张开,阻挡在前,寻常扇子扇面上是工笔图,而这扇面上俨然是一个活动的小天地,扇面中风吹林动,浪激水流,鹰翔蛇走,万类自由,竟是一扇一世界,乾坤内中藏,正是道门的奇阵“十三重天绝尘阵”。
昆仑沦陷后,万象天宫有人无地,而青城山常道观甫经鬼祸,门派只余十数人,可说有地无人,故万象天宫便借居在常道观,一住便是两年。
而这两年自然也不是白住,青城山本就是道门名山,自有天地清朗之气,万象天宫借山脉灵气,布下了道门有名的守阵“十三重天绝尘阵”,此阵一旦启动,便有十三道护山屏障次第出现,每一道屏障便是一重天,隔绝世间尘埃,任何外敌想要进犯,都难如从凡尘直登十三重天。
纪凤鸣虽只一人,但借青城山灵气为用,以乾坤扇为法器,阵法五要“天地人法器”俱全,可说一人在此,便如搬了整个青城山挡在六道之前。
但阵前之敌又岂是易于之辈?六道恶灭半数精锐集结在此,自有逢山开山,遇天破天之能!
万寿春和隐虚为虽惊异纪凤鸣的阵法,但奔袭的脚步从未停止。
“搭伙的,你识得此阵,可知晓破阵原理?”万寿春问向隐虚为,说话功夫,已然近临阵前。
“纵使知晓,时间也有限,来不及慢慢寻找阵眼了。”隐虚为侧目后方。便见六道后方,西南、东南方位,已有流光溢彩,是正天盟和佛门察觉六道恶灭的动向,已从后方驰援合围。“所以只剩唯一的方法了。”
“以力破之,简单的方法,正合我意!”万寿春大笑出声,知晓眼下是一场时间的竞逐,端看是六道恶灭先突破十三重天绝尘阵,取下卫无双性命,还是十三重天绝尘阵阻挡下六道恶灭攻势,让六道陷入三方合围中。万寿春不再迟疑,当即纵身而起,化出恶兽麒麟的兽形,而手中巨刀“凶牙咬”再露狰狞锋芒。
刀出刹那,好似万千凶兽齐声厉吼,震慑人心,一股巨大无匹的刀气瞬间成形。
而方才被扇面屏障震开的阴鬼,亦聚拢依附在巨刃之上,让本就庞大的刀刃再增一倍,阴鬼嚎哭,百兽厉吼,竟成鬼兽之刀!
随着万寿春一声大吼,巨大鬼兽之刀毫无花巧,以硬碰硬的砸在扇面屏障之上。十三重天便是能绝世间尘埃,也阻绝不了这畜生道主借万鬼殃云之力挥出的一刀,便闻锵然一声脆响,第一重天——
破!
但纪凤鸣也从未指望六道恶灭能轻易被挡下,屏障破碎同时,纵身后退,手中同时掐动阵诀。
“师兄,我也助你!”左飞樱稳住激荡内息,亦在退身同时掐诀赞功。
师兄妹联手,默契天成,便闻足下轰隆巨响,又一道扇面张开,第一重天方碎,第二重天又已开启!
但二人结阵未休,六道恶灭攻势亦未止。
“第二重天,交你了!”万寿春方落地,隐虚为又凌虚腾空。
巨大饿鬼法相凭空再现,但此次血盆大口却是张向后方,后方,饿鬼道众妖同时出招,道道气劲打入饿鬼法相口中,那饿鬼法相将无数气劲吞在口中,转身回头,再张口时,无数气劲已融合成“业障贪饥火”,自饿鬼法相血盆大口内喷涌而出,直倾泻在第二重天屏障之上。第二重天——
再破!
纪凤鸣和左飞樱再退,退身之时,足踏法印,第三重天随着法印踏出破地而现。
而第三重天开启瞬间,无数畜生道道众已化出兽形,如蝗如雨,以摧城破关的蛮力撞向第三重屏障!
第四重、第五重、第六重,纪凤鸣、左飞樱步步后退,步步结阵,为护师尊,哪怕只能拖延一瞬,也誓要阻止六道恶灭脚步。但以他二人,驾驭青城山庞大灵气,阵法每破一重,二人便受一次灵气反冲的伤害,此时皆是五脏翻涌,满口溢血。
第十重、第十一重、第十二重、六道恶灭步步进逼,亦是心焦如焚,背后喊杀声越来越近,眼看正道的三方援军将合围而至,但面前区区二人,却有如此难缠的韧性,一再阻碍他们进军的脚步。
万兽春心头发狠,刀劲再催,早已裂痕满布的十二重天应声破碎。
眼下,只剩最后的关隘——第十三重天!
“这里是,金鞭岩?难道师傅在这里?”左飞樱发现自己已退到了青城山山顶金鞭岩附近,心中惊异。为保证绝对隐秘,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卫无双真正的藏身之处,但面前的六道恶灭却似已知晓,一步一步,重重破关,终于突入了金鞭岩的地界。
但此时左飞樱已无暇关心消息如何走漏,此时的她头脑眩晕,气息窒碍,五脏六腑早因阵法被破的反冲之力激荡得好似要翻覆移位,但仍榨尽自己丹田内每一分残留真气,涓滴不剩的灌注到纪凤鸣背后。
不能再退,退无可退,她之足下便是生死界限,为护师尊复苏,她与师兄便是豁命拼死,也要将六道恶灭尽数挡下。
但这是一场注定不公平的角力,最后的屏障横隔中间,屏障一侧,是身形摇晃的区区两人,屏障另一侧,却是为数万千的六道大军。
令人绝望的差距,带来无法逆转的结局,万兽春巨刀压在最后屏障之上,与他同侧,是众多六道道众各显神通,同时赞力,刀劈斧砍,冰封火灼,屏障以万寿春刀劈之处为中心,蔓延出道道裂痕。
只差一步,最后的一步,便可除去六道恶灭最大的梦魇,让手下的道众不再终日惶惶,万兽春亦是倾尽全力,全身肌肉贲张,鳞甲竖起,一身兽元催至极限,尽数灌注刀上。
但此时,听闻隐虚为惋惜之声,“来不及了,退吧!”
万兽春猛然回神,却见前方,儒道联军自北方跨峰而来,已在目可能见的范围内,而身后的正天盟和佛门的喊杀声也越来越近,渐已清晰入耳。
万兽春立时清楚,他们已被纪凤鸣和左飞樱拖延太久,眼下便是击破最后一层屏障,也再没时间抵达金鞭岩,取卫无双性命。而若再拖延下去,不在正道合围前及时撤退,那形势将瞬间逆转,他们能否活着离开青城还都在未定之天。
五日的血战,累累伤亡,最终仍是功亏一篑!
万兽春心中恼恨,隔着半透明的屏障,与阻碍他们脚步的纪凤鸣对望,眼前青年,早已血染道袍,全身孔窍都被震得出血,但一双眸子依旧沉冷坚定,视眼前万军如无物,仿佛在昭示着只要他一身尚在,所有想进犯他师尊的恶徒,都难越雷池半步。
不死不退之姿,让万寿春心生敬意,而伴随而生的,还有更暴烈百倍的杀意!
但见万兽春厉吼一声,刀劲不减反增,“再等我十息,至少先杀了这两个小的!”
杀,一定要杀!就算杀不得卫无双,眼前青年也断不能留,若再放任他几年,势必将成为第二个卫无双,届时,畜生道将再被赶回南荒不见天日的深林之中,永无出头之日。
“凶牙咬”感受主人杀意,宛若活物般发出声声兽吼,威势再增三分,刀下屏障已开始片片瓦解,一片,两片,三片……
纪凤鸣身后的左飞樱因脱力而双眼发黑,已看不到眼前凶险场景,但她却能感知到。她掌心所抵,是纪凤鸣的背心。她师兄的后背宽厚、温暖,过往总如山岳一般,替她遮挡昆仑山的连天风雪,可此时,那印象中永远坚挺的肩背,此时也在弯折,在颤抖,好似凭一肩之力,独力撑持万象天宫一个门派的重担,撑了两年,终于疲了,累了,到此为止了……
“师傅,求求你,求你快点醒来吧,师兄他,他支撑不住了!”
用尽全力的左飞樱,再一次感受到自己的无助,就像那年昆仑沦陷之际,但她不甘,不甘这无能改变的结果,她用最后的心神祈祷,祈祷着她神明一般的师尊,能听到她心中声嘶力竭的呼唤。
“师傅,你醒来啊!!!”
就在此时!
积酝依旧的秋雨丝丝落下,而随着绵绵秋雨,一道熟悉声音,吟着熟悉的诗韵,从身后缥缈传来!
“一觉人间几回春,不见昆仑月华新。
云阶已无登云客,星楼难觅摘星人。
自我生来皆有命,由他去后更无尘。
长眠何须君相赠?诸君犹是梦里身。”
而万兽春抬眼望去,便见一道清圣道影不知何时凌虚御风,飘逸而来,仙姿朗俊,绝世超尘,口中吟着似劝似嘲的诗句,虽只一人,但自他现身之刻,便已夺尽青城灵秀风采,正是——
“卫无双!”万兽春牙咬切齿,念出来者名字。
“快退!”而隐虚为不做丝毫迟疑,立时抽身而退。
隐虚为一抽身撤力,想破眼前千疮百孔的屏障,亦要花费更多时间,万兽春暗骂一声,但也立时取舍,亦唤畜生道众后阵变前阵,再往山下冲杀除去。
一场旷日血战,终以六道恶灭的功亏一篑落下帷幕。
六道恶灭能否在正天盟和佛门合围前先突破封锁,左飞樱都已不再关心,六道恶灭一撤退,透支过多的她便气空力竭的跪倒在地,大口大口喘息着。
直到一双脚出现在她眼前,直到一只温暖手掌将她拉起,直到日夜担忧的师长又得以重见。
“师傅,真的是你,你没事了,太好了!太好了!”
终于……
终于……
终于……
左飞樱又哭又笑,激动的语无伦次,早就力尽的她,不知道哪来的力气,牵着师傅的手跳了起来,她笑着、跳着、叫着、就好像时光回溯,又回到了从前,又变回了那个有师父师兄庇护着的,无忧无虑的少女。
她一手牵着师父,一手还要再去牵师兄,“师兄,你快看啊,师父没事了!”
可左飞樱看向纪凤鸣时,却见纪凤鸣面上全无喜色,只闭上了双目,侧面过去,似不忍再看。
左飞樱的心登时一沉!
接着全身也一沉,好像石化了一般,再也跳不动,她觉得自己心跳停止,一股莫名恐惧席卷全身,她害怕极了,却奋力拧动着僵硬的脖子,缓缓回望。
只见她面前的“师尊”,已换了一个人,是优昙净宗的宗主素妙音。就好像刚才出现的卫无双,只是梦幻泡影,是一个不存在的美梦。
左飞樱睁大眼睛,愣在了那里,她希望自己只是看花了眼,希望再眨眨眼,面前的人又能变回她的师尊。
想要询问,可张开嘴,却一个字也不敢问出来。
素妙音静静望着她,过往智深如海的双眸,此时只余悲悯,最终,轻叹口气,道:“飞樱,你师尊他……不治身亡了!”
一间陋室,一片草席,草席之上,是一个漆黑、浓臭、肿胀的尸体,但即便这尸体已如此可怖,从五官轮廓中,依然能勉强辨认出他过往的绝代风采,左飞樱就呆呆跪坐在尸体旁,一动不动。
她旁边站立的,是素妙音、和纪凤鸣,还有正在说话的楚白牛,“……解开你师尊石封时,老夫立刻用经纬针法封锁他的经脉,防止五衰之气的扩散,同时喂他服下炼制药丹,想要内外交逼,将五衰之气化解,可天人五衰功的还是超乎了我的想象,竟然想在老夫插针时,以老夫寄在银针上的真气为桥梁,试图侵袭到老夫体内,老夫心头一慌,忙抽针后撤,但五衰之气已趁此之机,直袭卫无双心脉……唉……”
左飞樱依然不言不语,就那么跪坐着看着她的师尊,竭力说服自己,接受地上这可怖的尸体,就是她师尊的事实。
而素妙音叹了一声,接续道:“我之前被天女击了一掌,之后故意夸大伤势,化明为暗,就是为了当你们支撑不住时,可以以‘众生万相’的变幻之法惊走六道恶灭,并非有意欺瞒你,让你抱有不该有的期许……”
素妙音说着,伏下身子将左飞樱抱住,柔声道:“飞樱,哭吧,你已经做的够多了,哭出来吧,生死有数,不可强求,我们只能尽人事,听天命……”
左飞樱没有哭,她眼神空洞,凄笑着看向素妙音,“没事的,素宗主,我哭不出来,我的泪,早在昆仑沦陷时就流尽了。那时我就想,我下一次哭时,一定是师尊痊愈,喜极而泣才落泪。”
“所以,两年多来,我们客居异地,有家难回时,我没哭。”
“师兄独闯昆仑,九死一生,我担忧害怕极了时,我没哭。”
“这几天来,尹师叔死时我没哭,褚师叔死时我没哭,聂师兄修为尽废时我没哭,无数师兄师弟为阻阴鬼,死不得安时我没哭……”
“可我想不明白,素宗主,您智深如海,您说生死有数,不可强求,可我们算是强求吗?我万象天宫一门上下,凋亡十之八九,从长老到弟子誓死不退,血染遍地,尸横山岭,只为守住我师尊的一线生机,可为什么,为什么那么多牺牲,到头换来的还是这个结果?素宗主,你能告诉我为什么吗?”
素妙音不语,她避开了左飞樱的眼神,不敢对视,而左飞樱凄厉的仰天笑了,声如杜鹃泣血,“为什么我们就得听天由命,难道是我们的牺牲还不够多吧?天,你想要什么尽管拿走啊,我的血,我的肉,我的性命灵魂,只要能换回我师尊,要我什么都可以,你快来拿啊,只要你把师尊还我,还我,还我……”
左飞樱质问苍天,但苍天无语,只有室外秋雨绵绵,沙沙作响,如是天哭。
无谓的质问,注定得不到回应,左飞樱的声音终是越来越小,只口中反复念叨着“还我……”,身子无力的伏向她的师尊。
素妙音和楚白牛见状,急忙一左一右拉住她,楚白牛道:“莫接近他,当心传染!他的尸体已被五衰之气侵袭,靠着老夫的银针封锁,才没有向其他五衰之气中招者一样立时爆成脓水,但靠银针也就只能撑持七天,七天之内,必须将其火化,否则,以他生前功力,尸体内积酝的五衰之气必是巨量,一旦不小心爆裂扩散,定是流毒无穷!”
左飞樱忽然绷不住了,她跳起来,像一个泼妇一样朝楚白牛吼道:“流毒无穷?你当我师尊是瘟疫!我师尊死了还不够,还要他灰飞烟灭,尸骨无存?”
“住口!”此时突闻一声暴喝,是一直静默的纪凤鸣,印象中总是温柔宽和的大师兄,用左飞樱前所未见的严厉口吻喝令她,“去向楚神医道歉!”
“师……”左飞樱一腔愤懑的看向师兄,但见纪凤鸣的那双眼睛,那干涸、疲惫、却又故作坚定的眼睛。左飞樱心中的憋屈、愤怒全都泄了……
明明师兄才该是最伤心的那个,可他不能。
她可以大吼、可以宣泄,可以失态,但师兄不能,师父死了,师兄便是万象天宫的掌门,是一教之主,是道门表率,他连失态的资格也没有……
左飞樱抿了抿唇,将满腹凄苦按捺住,对楚白牛盈盈行礼,道:“楚神医,是我失态了,请您原宥。”
楚白牛侧开身子,似有愧色,不肯受这一礼,道:“罢了罢了,说到底,还是老夫医术不济……纪小兄,此番若非老夫医治失利,你师尊就算依然是石人,至少还不会死,老夫有负所托,实在无颜在呆在此地,便趁此机会,请辞下山了。”
“楚神医莫出此言,此次医治的风险,你事前皆已严明,是纪某权衡利弊,才大胆一赌,如今赌输了,也怪不得别人,怪只怪纪某一意孤行……”纪凤鸣嗓音中流露出一丝压不住的悔恨,很快又恢复正常道:“不管成败与否,楚神医依旧是我派恩人,楚神医为医治我师尊,这半年来劳心费力,我已和常道观观主飞云子道长说好,请楚神医现在常道观休息几日,待我师尊过了头七,将其火化后,我再领万象天宫上下好好答谢楚神医。”
楚白牛面带难色,“这如何使得……唉,不是要羞煞老夫吗?”
纪凤鸣却已下了安排,对左飞樱道:“飞樱,你先带楚神医休息吧,你也是,这几天辛苦你了,好好睡一觉调养一下。”
左飞樱抗拒道:“我怎么睡得着,我要陪师尊!”
“去吧,还有时间呢,休息好了,咱们就要给师尊守灵了,一起陪师尊这最后一程……”纪凤鸣背过身子,不容她反对,但看着他萧索背影,左飞樱满心悲凉,终感一股无能为力的疲意席卷全身,也许是该休息一下了,她真的,太累了……
太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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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飞樱和楚白牛走后不久,慕紫轩又来了。
看到草席上卫无双的尸体,慕紫轩长叹一声,道:“我在路上已经听说了,纪兄,节哀顺变。”
纪凤鸣依旧背身,轻声道:“慕兄,你信吗,我现在并不悲哀,只是恨,满腔的恨,六道恶灭的恶徒,出卖师尊的内鬼,还有帝凌天!我一个都不要放过!”
纪凤鸣语调平常,但一股彻骨寒意却自他周身弥漫,室内灯火一暗,几要凝结。
慕紫轩摇摇头道:“可惜,六道恶灭退的太快,只留下了些许断后的道众,而主力已在我方合围之前便突破,现已追之不及,可惜无法留下几个道主,告慰道扇前辈亡魂,不过,看六道恶灭攻击的方向……”
“是金鞭岩没错!”纪凤鸣冷声道。
慕紫轩面上神色一凝,苦涩道:“难道我们不愿意发生的事,还是发生了,剑皇他,真与六道恶灭勾结了?”
听闻那个“剑皇”二字,纪凤鸣终是忍不住杀意般,猛然回身,室内灯火被回身的劲风吹灭,又复明,映得纪凤鸣双眸如有火燃。
“慕兄,陪我去个地方,做个见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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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绵秋雨,从锦屏山庄,一直下到青城山,应飞扬一路带着楚颂纵剑疾飞,淋了一路细雨,但赶至青城山山下时,却发现笼罩着青城山的除了绵密秋雨外,还有一片愁云惨雾。
“难道来晚了?”应飞扬心中一紧,急欲寻人问问情况,却见山脚池塘的青石上,坐着一名万象天宫打扮的人,手中正捧着一个被细雨打湿的纸鹤,盯着面前满是枯枝败叶的池塘痴痴的发呆。
应飞扬随即上前相问,“这位兄台,嗯?你是聂师兄?”
应飞扬来访青城数次,认得此人,却不太熟,只知道他姓聂,是万象天宫弟子,但见他此时神色颓萎,气息杂乱,全身都被雨水浸透,与印象中坚毅明朗形象大不相同。
那弟子也认出应飞扬,抬着疲惫的双眼看向他道:“应兄弟?你不是护送天女去锦屏山庄了,怎么回来了?”
应飞扬道:“天女的状况复杂,还在锦屏山庄疗养,我担心青城有变,便急着赶回了。”
聂姓弟子惨然一笑,道:“那你来晚了,掌门师叔已经不治身亡了。”
楚颂惊声道:“什么,难道我阿爹没能医治好他?”
楚颂口唤‘阿爹’,已相当于自爆身份,但聂姓弟子双目已如面前满塘死水一般,不起半点波澜,“就是治不好,才叫不治身亡了。”
应飞扬神色又一变,道:“那你知晓楚神医现在在什么地方吗?”
聂姓弟子道:“应该还在常道观客房内休息。”
“我知道了,多谢告知!”应飞扬说着,不再多言,便要拽着楚颂往山上而去。
楚颂却并不急着走,她甩开应飞扬拖拽,在附近折下一片芭蕉叶子,遮挡在那名弟子头顶。柔声道:“你自己的身体情况,你自己应当有数吧?为何还要淋雨?”身亡医者的她,比应飞扬更能看出眼前弟子的身体状况,此人修为尽废,寿元耗损,性命已如风中危烛,此时再淋一场雨,或许不知何时,便将命火尽数淋灭了。
那聂姓弟子道:“就是有数,我才这样,我约了人,要等她来。”
“偏要在这?”楚颂秀眉一蹙,巡视四周,想至少给他找个遮风挡雨的地方。
那人却以为楚颂嫌弃这池塘环境狼藉,他捡了根树枝,一边想将池塘上的残枝败叶拨开,一边在嘴上维护道,“现在是脏乱些,几天前还漂亮着呢,我和她就是在这……”
可枯枝落叶拨了还复来,他终是放下树枝,喃喃道:“怎一场秋雨,就变成了这样……”
是啊,一场秋雨,带走了太多人与故事,从锦屏山庄的秋雨下一路赶来的楚颂感同身受,忍不住问出,“你等的人还会来吗?”
聂姓弟子眼神黯淡,但瞳孔深处,隐约还有期冀的光,他看着手中的纸鹤,道:“会来的,她都跟我约好了。”
“那这些要给你。”楚颂闻言,将一个药瓶塞给他,看到他面露困惑,解释道:“能帮你多等上些时日。”
那弟子笑了笑,面容上又露出几分生机,“那多谢了,对了,别跟万象天宫的人说遇到我了,省得他们又要拉我这废人回去。”
楚颂点点头,和应飞扬一起离开,走了好远后回望,那人依旧坐在雨中等着。
而人间的相遇和离别,总如秋雨一般不期而至。
他等的人或许很快就会来,或许永远不会来。
谁知道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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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房中,楚白牛在喝酒,一碗接着一碗。
他过去从不喜喝酒,因为他是大夫,手中操持着性命,喝酒,会让他的手不稳。
可他现在却不停的喝,因为他的手已经不稳了,至今仍在颤抖不休,他想用酒麻痹自己,让手不再抖。
可惜他修炼的《神农药皇经》能强健五脏六腑机能,连解酒都更快,喝了许多,却仍无醉意。
却在此时,听闻一声最牵挂的声音,“阿爹!”
楚白牛抬眼,便见一个娇俏少女已进入房内,朝他走来。
楚白牛揉揉眼睛,确定自己没有喝醉,他眉上溢出喜色,从案上跳起来,“阿颂!真的是你!你没事?太好了!”
他快步向前,恨不得绕着楚颂看三圈,看看她有没有少一块肉,但忽然,面上喜色又被深深的忧惧取代,叱喝道:“你来这干什么?谁带你来的?”
很快,他找到了罪魁祸首,冲着楚颂身旁的应飞扬狠狠道:“应飞扬,是你干得好事!”
应飞扬眉头紧皱,面带挣扎难色,问道:“楚神医,卫无双前辈的事……”
“不要提这些!”楚白牛挥挥手,不耐打断,同时快步上前抓住楚颂的手,急促道:“跟我走!离青城山远远的!快!现在就走!”
说着,不由分说的将一头雾水的楚颂硬拽出屋。
可他方出屋,却又僵硬般站住。
屋外,如织的秋雨下,一人不知何时出现,正负手背身,立于中庭。
“楚神医,可是纪某招待不周,若否,你何苦匆匆冒雨离去?”
庭院之内,秋雨之下,纪凤鸣意外现身,拦阻中庭。“楚神医,可是纪某招待不周,若否,你何故匆匆冒雨离去?”
楚白牛身形滞住,良久后苦涩道:“没有,实在是老夫心中有愧,无颜在此。”
“有愧?是愧于无法救治我师尊?还是——”纪凤鸣猛然回身,恍惚间似有惊雷电闪,分明是秋雨,但他的话语,却似落下了一记夏雷,“愧于你故意失手,放任我师尊被五衰之气侵染全身!!”
问罪言语,震惊在场众人,楚颂心头震颤,立时上前维护道:“不可能,你胡说,我阿爹是医生,才不可能会干出这种事!”
可话说出口,楚颂突然滞住,她想到一种可能,能让楚白牛这样做。
她不是傻子,应飞扬拖着一身伤势急带她赶往青城,定有原因。
而楚白牛见她带来,反应异常,急着要拉她逃走,也定有原因。
结合锦屏山庄的发生的事,她想到了那可能,那唯一的可能!但身子已止不住颤抖,没想到锦屏山庄的那一局,落子竟是如此深远,不单为了让公子翎无暇参与天书之战,竟还为了此夜,为了让本该是拯救卫无双性命的楚白牛,亲手扼杀道扇复生的希望!
而楚白牛则上前,将楚颂护在身后,他仰头长叹道:“既然楚颂已平安,老夫也不需再隐瞒,只是这事自始至终,老夫女儿都不知情,希望你们不要牵连到她!”
纪凤鸣一拂袖,冷哼道:“以子女威胁,是妖魔邪道惯用的手段,万象天宫尚未沦落至此,纪某更不屑为之。”
“那就好,那就好……”楚白牛在雨中喃喃念叨,终于似被重担压垮一般,坐倒在地大哭,“造孽哟,救了一辈子的人了,到头来,却用这双手杀了人!”
此言一出,无疑等同认罪,纪凤鸣冷眼看着楚白牛大哭,深吸一口气,待楚白牛哭得差不多了,才用最平静,也最压抑的口吻问道:“你为何要这样做!”
楚白牛抹去眼泪,将情绪平复后,道:“这要从那次天师洞遇袭开始说起了,还记得吗,你派内奸范无疆,伙同孙无谓,钱无果两位长老,趁着把守天师洞的机会,反对老夫和卫无双进行行刺,但那时你却早有准备,已将你师尊转移,并反借此揪出内奸范无疆,孙、钱也在天师洞中当场丧命。”
纪凤鸣道:“发生不久,自不会忘。但又与他们何干?”
楚白牛道:“但那日老夫探查钱、孙二人尸体,却发现他们身上有中了惑心蛊的痕迹。”
纪凤鸣眉头一挑:“惑心蛊?”
楚白牛道:“那是谷玄牝的蛊虫,能惑人心智,放大人性中的阴暗面,事后想来,应该是身为主谋的范无疆想杀卫无双,又不敢直接下手,便以在孙、钱二人身上下了惑心蛊,撺掇他们入洞内杀人,自己在门外把守。”
纪凤鸣一敲手中折扇,怒道:“残害同门,丧心病狂,范无疆死的轻易了。但惑心蛊,难道与谷玄牝有关?你又为何当时不说?”
“也不算残害同门,狗咬狗罢了,惑心蛊虽能放大人心中的嫉妒、怨恨、杀意,但也要本身心中就有这些阴暗面,说到底,钱、孙二人本也就想对卫无双下手,只是中了惑心蛊,才会乖乖当这出头鸟。”楚白牛叹了一声,“至于谷玄牝,老夫一开始也不确定,是否这其中有他的参与,毕竟他的蛊流传甚广,花些功夫,总能在黑市上买的到,直到老夫在钱、孙二人尸体上,发现其他两样东西,这也是老夫不敢对你们说的理由。”
“什么东西?”
“一张纸条,和一件老夫女儿的首饰!”
楚颂闻言呼出了声,锦屏山庄大乱之后清点失物,其他东西都没丢,只少孔雀令和她的几件首饰,现在,她终于确定她的首饰丢在了哪。
“而纸条让老夫不要声张,不要惊动任何人,三日后子时来山头一会,否则,老夫女儿便有性命之危。”楚白牛说着,看了楚颂一眼,一副心有余悸的样子,又继续道:“现在看来,或许钱、孙二人的刺杀,只是为了不被察觉的将这两项东西送到我手中。老夫担心我女儿,所以犹豫了许久,最终还是去赴约了”
纪凤鸣立时追问道:“那你见到了谁?”
“老夫不知道他是谁……”楚白牛摇了摇头,又咬牙道:“不过,老夫可以把那天见到的,全都告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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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夜,天书之战方结束,正道联军退守青城山,救治伤员,布置防务,准备迎接接下来守护卫无双复苏的大战,忙得人仰马翻。
所以,也是天师洞守备最弱的时候,楚白牛以药香让两个守卫他的万象天宫长老睡去,便悄悄出洞。
却见天师洞不远处山巅峭壁,不知何时屹立一人,面向云海,负手而立。
虽然是私下密会,但那人却笔直挺立在那里,好像理所当然,不做丝毫掩藏,不知是不在乎被察觉,还是自信不会被察觉。
楚白牛放轻脚步,缓缓接近他,但见那人穿着平常的衣服,身形也通过对肌肉骨骼的控制刻意改变,与楚白牛印象中的任何一人都对不上。
楚白牛接近时,他依然未回身,却背后生眼般开口,道:“只差一点,就过了子时,楚神医,你再晚来片刻,便失了楚颂的性命。”
楚白牛心中一惊,但不愿轻易被摆弄,强作镇定道:“哼,老夫不知道你怎么偷来我女儿的饰品,但你以为轻易能愚弄老夫,就大错特错了,想伤害老夫女儿,你还做不到!”
那人轻蔑一笑,道:“若你真有这般自信,那还来此作甚?大可转头回去,我,无所谓!”
楚白牛强掩心虚,强硬道:“老夫是想看你究竟卖什么药,又是仗着谁的势敢来威胁老夫,是谷玄牝吗?”
“谷玄牝,他还不配!”那人闻言哈哈一笑,“不过倒是沾了些边。而你自信楚颂没事,不过是因为她在锦屏山庄,可我若告诉你,锦屏山庄已经不安全了呢?”
楚白牛厉声道:“一派胡言!公子翎那鸟人虽不识好歹,狂妄自大,但一身本事却是实打实的,有他在,任谁也难伤楚颂分毫!”
那人只冷笑道:“知道我为什么留言约在三天后见面吗?便是等天书之战结束,而你,也应该探听到了,公子翎自始至终,都没出现在天书之战中!这样,还不够你认清现实?”
“那又如何,那只蠢鸟睡过头了,也是正常!”楚白牛知晓公子翎的性情,明白他一向言出必行,更知晓天书关乎公子翎一直以来的夙愿,他绝不可能轻放,除非……楚白牛强压心中不安,依然嘴硬。
“呵,只听说楚神医脾气硬,没想到嘴更硬,那不知看到这个,你还能嘴硬吗?”那人又是嗤笑一声,下一瞬,一根彩羽形的令牌已插在楚白牛脚下。
楚白牛心中一凉,惊慑于脚下那彩羽令牌,正是公子翎的孔雀令!
更惊骇于眼前之人的身手,他一直全神戒备的盯着那人,可仍没看清那人怎么出手将孔雀令扔出,若这孔雀令的不是扔向他的脚下,而是扔向他的喉咙,他挡得住吗?
再加上那人先前言语间的意思,谷玄牝似也有参与,若是他们联手暗害,公子翎他……真能保住楚颂安全吗?
这个问题,让他前所未有的动摇,大滴大滴的冷汗,从楚白牛额头渗下。他终于遮掩不住,颤声问道:“你……究竟要我做什么?”
此话一出,便意味着屈从,那人闻言得意笑了,“不是什么难事,只要你在医治卫无双时,让他不治身亡而已。”
楚白牛克制不住呼出:“你要我对他的药做手脚?”
那人摇头道:“何需如此麻烦,只要你放任五衰之气蔓延,自能取卫无双性命,甚至都不用脏了你的手,这不好吗?”
“什么不用脏手,你这是在叫我杀人,你究竟是谁?”楚白牛又气又惧,全身剧烈的颤抖。
“想知道我是谁?”那人大笑一声,回过身来,便见他面上带着一个狰狞的金狮面具,难以分辨面具下的真容,但一双眸子却如冷电寒光,威势慑人,“我便在这,摘下我的面具,你自然知晓,你,敢吗?”
楚白牛脾气上涌,立时就要抬起足欲上前,想看看究竟是谁摆弄他。
但抬脚瞬间,他想清了后果,又觉如一盆冷水当头浇下,这一步如隔天堑。
挣扎很久,他终于又将脚退缩回原处,而他知道,这一步,只是退让的开始。再之后,会越退越多,直至退入深渊。
他如精气神都泄了一般,垂下头颅,“我都照你说的做,只要你……保证楚颂安全。”
那人轻笑一声,尽是嘲讽,“哈,那便看你表现了!记住,今天的事不许对任何人说起,不要心存侥幸,我,会看着你!”
说罢,那人竟仰身后倒,从高峰峭壁直落而下。
楚白牛又是一惊,快步上前往峰下看去,却只见一片黑沉沉夜色,却早已不见那人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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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夫被人蛊惑操弄,犯下大错,只能将所知的全数告知你们,接下来,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吧。”楚白牛说着,一副闭目待死的样子。
早已哭成泪人的楚颂上前乞求:“求你们不要杀我爹,我爹是为了我才做错的,我们可以救人来赎罪,救百倍千倍的人,只要你们能放过我爹!”
应飞扬拉住楚颂,他知晓“未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的道理,但念及与楚颂的交情,仍是忍不住开口:“纪兄,被迫为恶,罪不至诛,我不敢劝你轻拿轻放,但首恶未除,对楚神医的处置还请多做思量……”
“不用你们说,我心中有数!”听完楚白牛的讲述,纪凤鸣长吐一口气,竟似强抑怒火,随后对应飞扬道:“应兄弟,看你身上伤势不轻,可见锦屏山庄一行颇为辛苦,便和楚颂姑娘一起,在青城山暂歇吧,我会遣弟子保护你们,你们只管安心疗养。”
纪凤鸣说是保护,其实是看管,但应飞扬无话可说,说到底,楚白牛是他带来的,如今楚白牛成了害死卫无双的凶手,他也难免牵连,纪凤鸣没有立时将他擒拿审问,便已是留了情面。
随后又看向楚白牛,咬咬牙后,道:“至于你,应兄弟说得没错,若真被迫为恶,纵然有罪,罪不至诛。但你方才的话,只是你一面之词,纪某还需斟酌,若真有个幕后主使指使逼迫你,待纪某将他揪出时,你可敢当面与他对峙?”
提及幕后主使,楚白牛脾气上涌,涨红着眼睛狠声道,“楚颂没事,老夫再无顾忌,还有何不敢!”
“那便好,你不会等太久。”纪凤鸣说罢,招弟子将楚家父女和应飞扬带下。
随后道了声,“慕兄,你都听到了?”
话音方落,慕紫轩从纪凤鸣身后阴影处走出,他一直都在。
只是纪凤鸣拉他来做见证,他就只做见证,有些事,靠纪凤鸣自己“推测”出来,要比他灌输给纪凤鸣更好。
人总是会相信自己发现的事情,尤其是在情绪失控的时候。
所以他只道:“都听到了,之后呢,该怎么做,我听你来安排!”
周遭没有他人,纪凤鸣不再强行压抑怒意,他的身上甚至都燃起火焰,咬牙切齿道:“在内胁迫楚白牛,在外透露我师尊位置,引六道恶灭攻关,内外双重逼杀,互作补充,就非要置我师尊于死地……呵呵呵,枉他还是正道栋梁,竟真做得出来!!”
纪凤鸣抬眼,眉峰如刀,尽是酷烈杀气,“慕兄,劳你发书,将我师傅的死讯告知越苍穹,并请他参加我师尊葬礼,然后,头七之日,我师尊火化之时,我要以贼寇之血为祭,告慰师尊亡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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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城山,绵延数日的秋雨终于停歇,但笼罩全山的愁云惨雾仍未消散,满目青山,尽披缟素。条条白绫在常道观迎风招展,预示着一场丧奠将在明日举行,
明日,便是卫无双的头七之日,也是他的火化之时、“万象天宫之主”,“道门双秀”,“道扇”,“一象万生”……再多传奇,再多荣名,终将一炬之下,尽做烟土。
而逝者已逝,生者难宁。不同于一些平凡人贱如蝼蚁的活着,无声无息的死去。生前能翻覆风云的人,极便是死了,也能发挥他的价值。所以,即便已入夜,依然有很多人,在为明天卫无双的葬礼做着准备。
设灵堂,挂灯笼,贴挽联,布置明天各派观礼的位置……
但只有极少数人,明天的葬礼是一个杀阵!
每一个观礼之人的位置,都是被精心设计的。而杀阵的布置者,正天盟主慕紫轩此时屹立峰顶,头戴银冠,身披紫袍。秋雨方过,天空如洗,更显繁星璀璨,慕紫轩就在一片星光之下,孑然寂寥,俯瞰着眼下如蚁忙碌穿梭的人群,眼居高临下的对杀阵进行最后审视。
??
“金刚门的门主性情莽撞粗暴,最易煽动,可再将他位置调前,玄天门与春秋剑阙虽有旧怨,但被威压几十年,早无胆气,指望他们率先动手可靠不住,位置要往后移,昊气宗宗主一贯见风使舵,一手术法也可堪用,安排在后方,或许能有效用……”
“可惜青城山的天地灵气因前日的十三重天绝尘阵耗尽,暂未恢复,否则,还能经纪凤鸣之手,再布个新阵,这杀阵,还将更加完美……”
??
本已是天罗地网般的杀阵,在慕紫轩脑中更趋完备,而杀阵的目标——
“门主,越苍穹已抵青城,明日将如期参加奠礼。”策天机自峰下而来,快步向前,传达了等待已久的讯息。
“终于来了。”慕紫轩双目一亮,将头抬起,双目灿然若天上星辰,道:“剑皇料不到,自己已成杀害卫无双的元凶,这场葬礼,将不止为卫无双一人而举办。”
“楚白牛料不到,他以为的幡悔指证,亦是计划的一环,是我安排人用‘引神香’催发天女的狂性,引导应飞扬前往锦屏山庄,我那师弟虽无布局之智,却又破局之能,将锦屏山庄搅得天翻地覆,将楚颂带回,本就是意料之中的事。而就算他也失陷在锦屏山庄,天女一去不回,定也会引起的素妙音的注意,不论如何演变,楚颂会被救回,几成定局。而见楚颂安全,楚白牛也会放心说出真相——我让他以为的真相!”
“卫无双已死,剑皇亦将死在明天,然后,我将领着哀兵反攻昆仑,报仇心切的纪凤鸣会助我找到六道轮回大阵的破法,饿鬼道、地狱道亦会诈败配合破阵,失了六道轮回大阵依仗的帝凌天,即便伤势已痊愈,也无法挽回人数上的巨大劣势,改变不了整个战局。而我,会成为斩杀帝凌天的英雄,已无上的功绩,成为三教百家当之无愧的魁首,整个通天道,不,整个天下,将纳入我的囊中!”
????慕紫轩便这么自顾自仰天说着,他的双眸越来越亮,那欲望、那野心、好似点亮了远天星辰。而映照千秋万古的星光,也一视同仁的落在他的眸中,映出他双目深处,那一丝不易察觉的迷惘。
策天机也这么静静的听着,他知道,眼前青年不是得意忘形的自曝计划,他只是压抑了太久,孤独了太久,需要一个倾听者。
“弑爱,背师,欺友,舍弃一切束缚踏上这条不归路,如今,这条路终于看到尽头了……”慕紫轩伸出手,目光有些痴迷,看着星光在指间流泻,却将手虚握。就好像他走了漫长的路,终于登临了高天之上,只差一点,就能将原本遥不可及的星辰囊括在手中。“师叔,你说,明天,我能将它走完吗?”
话出口,慕紫轩便后悔了,他不该有此问,问了,便意味着动摇,但谁都可以动摇,唯独他不行。
策天机亦听出了他的动摇,所以做出回应,他跪下,行的不再是门人对门主之礼,而是——君臣之礼,“一定能,您是注定的九州之主,是我们期盼百年,星耀万古的‘紫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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群星之首谓之“紫”,万人之上谓之“皇”,君临星天,统摄全宇,便是“紫皇”!
这是皇极星天对他们选定主君的尊称,说出这个称谓,亦是彰显策天机誓死追随的决心。
听闻“紫皇”二字,慕紫轩双目回神,再无犹疑,他轻笑一声,似自嘲方才的动摇,“哈,是我多此一问,起来吧,还有最后的布置需要完善。”
策天机起身,同时道:“紫皇,还有什么要做的,老仙听候差遣的!”
“明天替我算上一卦吧……但是,不用告诉我结果。”慕紫轩挥袖转身,大步踏出。
因为无论结果如何,这条无法回头的路,他都将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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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城山偏殿,正天盟暂时驻扎指挥之地。
夜已将尽,贪狼正紧锣密鼓做着最后的部署,慕紫轩真正的嫡系亲信“耀世三星”中,破军莽撞冲动,七杀身份隐秘,唯有贪狼冷静果敢,文武兼备。
所以他俨然慕紫轩的副手,统辖司天台,乃至正天盟的诸多事务。
而明天,便是至关重要的一日,此时的他正在层层调度,确保奠礼上的每个环节都不会有错。
焦头烂额之际,一名门人进入,将一张中间对叠的纸笺递送来,“启禀贪狼,有一人将这传书送来,要我转交给你。”
贪狼放下手中文案,道:“是什么人?”
那门人嗫嚅道:“不知道,天太黑,我还没看清,他就转身走了,只说你看了自会懂。”
贪狼斥责的看了那门人一眼,责怪他做事不着调,将那纸笺接来。
却见那张纸打开,并非他以为的是书信留言,而是一页棋谱。
黑白双子纠缠交错,纵横复杂。贪狼心中好奇,但看了一会,本就因繁多事务而胀痛的头,顿时昏沉了几分。
“我懂什么懂啊!“贪狼将棋谱蜷成一团,扔到脚下。
而此时,已至黎明,曙光降临,关键的一天,终于要来了!
一山愁云,满观飘素,常道观内,原本祭奉天地的天地台,此时改做了祭奠之所,簌簌山风吹过,奏出哀声,将纸钱卷得漫天飞洒,像极了昆仑山上那飘扬的白雪。
一座简易的灵堂就搭在天地台处,灵堂正中是一处柴堆,一个松木棺材被架在了柴堆上。
棺木中躺着的,是一段传奇,一段逝去的传奇。
今日是卫无双头七之日,也是火化他的最后期限,再不久,他的双徒将亲手点燃柴堆,让熊熊火焰,焚尽他千古风流。
而此时,是对他最后的送别。
他的双徒,纪凤鸣和左飞樱在棺木两侧,左飞樱还是没哭,应是忍得很辛苦,樱唇已被贝齿咬得发紫,她跪在灵前,用颤抖的手,一片片往火盆里送着纸钱。
纪凤鸣不断的迎宾,行礼,送客,每一个动作都标准到挑不出毛病,但每个接近他的人都会忍不住打哆嗦,因为纪凤鸣身上,散发着一股彻骨寒意,压抑不住的,宛若自九幽而来的寒意。
而灵堂前环呈半圆形环列的,是观礼的大小门派,此时,各个面露哀戚之色,六道未灭,擎柱先折,让众人对未来都越发悲观。
就在这是,忽闻一声传报,“春秋剑阙阙主——‘剑皇’越苍穹到!”
便见人群自觉的让出一条通路,便见一名黄袍老者稳步而来,身材高大,相貌雄奇,举手投足之间,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凌厉气势,正是越苍穹。
一些依附越苍穹的门派见他到来,立时坠在身后想攀附几句,但却被维持秩序的正天盟成员拦住,而越苍穹无视他人殷勤客套,从一旁万象天宫弟子手中接过三柱清香,便面容肃穆直向灵堂前。
“司马承祯、顾剑声、如今又是卫掌门,短短几年,道门群星陨落,栋梁断折,真是让人不禁慨叹,道消魔长啊……”
就在越苍穹上前进香之际,忽然,一只手按在了他的肩头,“剑皇,且慢!”
众目睽睽之下,却没几个人看清,一道身影不知何时立于越苍穹身后,拦阻了他进香的动作。
越苍穹没有回头,却好似知道他身后是谁,他微微蹙眉,似为身后之人失礼之举而感到不悦,道:“慕盟主,死者为大,有何话,不能等我进完香再说?”
而他身后之人,银冠紫袍,英挺俊武,赫然是正天盟主慕紫轩。
却见慕紫轩冷笑一声,猛然做出更失礼之举,道:“正是因为死者为大,有些香才不能上,以免死者遭到亵渎,死有不甘!”说话之间,身不动,气自发,一股无形罡气扩散而过,剑皇手中之香,竟是拦腰折断。
此语一出,瞬间引发议论纷纷,早在越苍穹加入正天盟之时,大多数人便能看出他们间的必有龃龉,毕竟,当世剑皇怎可能屈居于一个年轻人之下?而任谁有剑皇这种麾下,也定会如芒刺在背,之时没想到,从未挑明的矛盾,今日竟在卫无双灵前爆发。
越苍穹将半截的香随意掷在地上,面上依旧不动声色,道:“慕盟主拦我上香,这让死者遭受亵渎的人,莫非是意指本座?”但他的自称已从“我”换成“本座”,已能感受到剑皇的怒意
慕紫轩却口出惊人之语:“我是指勾结六道恶灭,害死卫无双掌门的人,至于是不是剑皇,一会,自见分晓!”
听闻此话,越苍穹双目微眯,道:“哦,你说卫掌门不是不治身亡,而是被人谋害致死?”
慕紫轩针锋相对,毫不退让道:“没错!便是此意!”
二人一句接一句,每句话都好似在观礼人群中炸起一道的惊雷,方才若还只是低声议论,此时,已是群声沸天。
“有人勾结六道,将卫掌门谋害致死?这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我便说了,堂堂道扇,哪有这么轻易死?原来,他……他真是被人谋害!”
“可是谁害了卫掌门,听慕盟主的意思,难道是……”
“嘘,别说了,他看来了!”
越苍穹一双锐眼环视周遭,目光所及,如有剑至,方才喧嚣的人群顿时鸦雀无声,在场只闻越苍穹一声冷嗤,神色睥睨道:“你说没错就没错?你,够格吗?”
“那老夫说没错呢,你看老夫够格吗?”就在众人退缩之际,又一道声音传来,便见一个矮胖老者从灵堂后走出。
“是楚神医!”
“楚神医也这么说,难道是真的?”
现身者自是楚白牛,而他一出场,方被越苍穹压下的人声,又开始汹涌起来,若论谁最有资格断言卫无双的死因,在场,非楚白牛莫属。
楚白牛救死扶伤,名望颇高,在此事上,更有绝对发言权,越苍穹也不得敬他几分,面上露出几分困惑,好似开始认真重视起了此事,道:“楚神医自是够格,但若真的确有其事,那害死卫掌门的是谁?”
“是我!是老夫故作失手,有意让卫掌门毒发!”楚白牛朗声说出惊人之语。
众人只感脑子嗡嗡一片,已经完全跟不上了,还未反应过来,便又听楚白牛道:“但老夫是被人胁迫,有人以老夫女儿为威胁,逼着老夫将卫无双置于死地,那人才是背后真正的主使!”
“众人且别急喧哗!”慕紫轩上前,提前压住即将炸开的声浪,配合着说道:“楚神医,这是你将功补过的机会,在众人见证下,将一切说出吧。”
楚白牛长叹了一声,从怀中举出楚颂的首饰向众人示意,随后道:“万象天宫有内奸的事,想必各位或多或少皆有耳闻,孙无谓,钱无果两位长老曾冲入天师洞,意图行刺卫掌门和老夫,却反中埋伏,被击杀当场,但我却从那二人身上,找到我女儿的首饰,和一封要我私下会面的书信。”
越苍穹抬抬眼皮道:“若本座没记错,那二人是被本座所杀,楚神医,本座当时可是保护了你啊。”
慕紫轩却在旁唱反调,“也有可能是监视,确保那首饰和书信,被传递到楚神医手中。”
越苍穹眉眼一凛,凌厉如剑的目光直向慕紫轩,而慕紫轩却无视逼人目光,只对楚白牛道:“楚神医,接下来的事,继续告知众人吧。”
楚白牛点点头,继续道:“后来,老夫依约来到天师洞峰顶处,却见峰顶果然有人等候,当时心中便一惊,要知道,那时诸派经历天书大战,都已撤回青城,而老夫那是所在的天师洞已被严密防卫起来,能在诸派好手聚集青城的情况下不被任何人发现,堂而皇之的出现在天师洞峰顶,那人不是对青城山的防备极为熟悉,便是身怀极高修为,当然,最有可能的是,两者兼备!而那人便是在那时,声称老夫女儿的生死尽在他一念之间,逼使老夫对卫掌门下毒手!”
越苍穹面露不耐,道:“熟悉青城防备,又修为高超的,虽然不多,但也能挑出不少,最关键的问题,楚白牛,你有没有看到那人的面容?”
“没有,那人刻意隐藏了身形和面容,难以从外形上分辨。”楚白牛摇了摇头,却又斩钉截铁道:“但我不会忘记,他带着一个金狮面具!”
此话一出,越苍穹面上竟首现惊异之色!虽然只有短暂的一瞬间!
“猜对了!”慕紫轩心中暗喝一声,随后,故作疑惑得向观礼众人高声道:“这便巧了,据说半年多前,东海之滨,也有一帮带着面具的人,意图挑起东海万仙盟和‘东海鲛泪’斛明珠所在的水晶宫之间的战争,而为首者,正是带着金狮面具!剑皇,记得那时的你应该是在闭死关吧?这不就是说,没人能证明你那时的真正动向?”
慕紫轩言语之间,意指半年前的东海事变是越苍穹主导,他知晓,所谓谎言,其实更需要真相的支持,虚中有实,真假参半,才最具迷惑性。
他泼给越苍穹的脏水,绝大部分都是他所为,唯独半年前的东海事变不是。
半年前,东海曾遭逢一场变故,一群带着兽形面具之人,连同水晶宫的反抗势力主脑——黑鳞军统帅蜃楼城,一起合谋策划了一场针对水晶宫的袭击,意图挑起万仙盟和水晶宫的战争,却在应飞扬和天女凌心的意外干预下,这一计划被迫中止。但那群带着兽形面具的人却下落不明,他们的身份至今仍是一桩疑案。
最受嫌疑的,当属如今暂代万仙盟的盟主道奇先生,万仙盟中有决议权,有资格推举及被推举为盟主的六个席位称作“六元”,而六元中的三位,都在那场变故中丧生,到头来,六元之中入盟时间最短,过往来历成谜的道奇先生成了最大受益者,一跃成为万仙盟的代管盟主,所以一些知情人至今仍怀疑,那些面具人是道奇先生召集的。
而他的‘好师弟’应飞扬怀疑的则是他,毕竟那时的东海若真大战,会有一大批万仙盟的盟众离开东海,涌入中原,而正天盟可借此机会,将他们尽数吸纳,进一步扩大自己势力,甚至在遥远的未来,可以借助这批人,反过来鲸吞万仙盟,让正天盟成为名副其实的天下第一盟。
这极有道理的推断,让慕紫轩都险些以为东海事变真是他主导的——如果不是他确定,他那时正与素妙音一同忙于天书之战的备战,压根没去过东海的话。
那抛开自己这个可能的受益者,还有谁,潜藏在背后,能在万仙盟和水晶宫战争中受益呢?
而这个人,也就是他怀疑的目标——剑皇越苍穹。
东海事变不久,越苍穹就加入了正天盟。若当初那些面具人的计划顺利,大量万仙盟的人员因战争离开东海,被吸纳入正天盟中,那他们会为谁效命呢?
慕紫轩虽是正天盟盟主,有大唐朝廷的庞大资源在背后支持。但越苍穹的声望、资历皆远高于他,又和那些人一样都是新入盟,更容易抱成团。若是被越苍穹招揽了更多新入盟成员,那他这个正天盟主的位置,真就更岌岌可危了。
当然,以上都是怀疑,猜对的可能性最多不过五成,证据更是半点没有。
但因为这些怀疑,他在面见楚白牛时,刻意带上一个仿造的金狮面具,其目的,便是让人联想到东海那场变动。
若怀疑错了,对慕紫轩也无半点损失。
若怀疑对了,能将动乱东海和谋害卫无双这两件事混成一件事,真假参半,让越苍穹更难撇干净。
而看样子,慕紫轩又对了。
越苍穹的惊异之色虽只闪逝了一瞬间,但已被不少人捕捉在眼中,顿时,疑窦四起,在场不少人的判断,已向慕紫轩的方向倾斜。
而慕紫轩趁胜追击道:“就算剑皇不能证明自己动向,春秋剑阙中其他人呢?可否自曝行踪,证明当时东海的那群面具人,与他们无关?”
“你说够了?”越苍穹拂袖,终于冷然怒喝道,“只凭你无端猜疑,便想逼得春秋剑阙自证,春秋剑阙岂是任你揉捏的?”
见越苍穹已怒不可遏,慕紫轩更加从容不迫。因为他知道,剑皇不会自证,更无法自证,剑皇不可能言明自己只是策划了东海事变,而与卫无双被害无关。但想撇清确实极有可能是他所为的东海事变,又谈何容易?
而落在众人眼中,这表现就是剑皇急了,心虚了。
有时,在对质中拉拢围观者支持,关键不在于己方的证据有多可信,而在于对方的表现有多可疑。
慕紫轩的构陷不需要天衣无缝,只要让越苍穹的举动引起观礼众人足够的怀疑,众人便自然会向慕紫轩这一边倾倒,然后自顾自的脑补出越苍穹勾结六道的细节、动机、内幕……直到将一切编织好像他们是亲眼所见一般。
所谓“疑邻盗斧”,说得便是如此。
所以慕紫轩轻轻一笑,绵里带针的回道:“不敢,只是半年多前,东海冒出一批见不得光的高手,而自越掌门加入正天盟后,那批高手好像也跟来了。剑皇可知,不久前,护送天女凌心前往锦绣山庄医治的路上,遭遇到了袭击?应该是怕天女一行人到了锦屏山庄,会影响到以楚颂威胁楚神医的计划,所以,有一批藏头遮面的高手途中拦杀,这些,释初心大师可做证明。”
“确有此事。”身着月白僧袍的释初心亦从灵堂后走出,手中竟捧着一只冰封的断臂,“小僧可以作证,当时有一群来历不明的人,要置天女于死地,他们皆是高手,而且刻意隐藏了自身功法,好在我方早有防备,侥幸击退了他们,还留下了其中一名刀客的臂膀。”
说着,释初心将断臂传递给观礼众人中几个德高望重的耆老,释初心虽口称那名歹人是刀客,但一众耆老传阅过后,纷纷道:“这是只用剑的手!”
“阿弥陀佛,小僧也这样认为。”释初心双掌合十道:“但小僧想不明白的是,为何方决定送天女凌心去锦屏山庄,翌日便遭到袭击,若说是六道恶灭要除去天女,他们的消息来得未免太快,而且,六道恶灭也没必要藏头遮面,刻意隐藏原本的兵刃和功法。小僧愚钝,只盼今日能解此疑惑。”
释初心风轻云淡说完,又向众人轻轻行礼,退至后方,只留下众人接头接耳,用警戒的目光悄悄打量越苍穹。
“呵呵呵!”越苍穹灰发飞舞,一副怒极反笑之态,“本座真是厌倦了你们的风言风语,只提醒一句,当初卫无双的复苏的药材,可是本座负责搜集的,真想害他,何必这般麻烦,直接在药材上做手脚便可!”
“啪啪啪!”慕紫轩拍手赞叹,道:“剑皇所言极是,倒与楚神医想到了一处。”
众人闻言,皆有不解,困惑之际,楚白牛再度开口,解释道:“老夫虽被胁迫,但也非坐以待毙,也猜想过那主使者的身份,并出言试探,老夫问他‘可是要我对卫无双的药做手脚’,而那人却说‘不必麻烦,只需放任五衰之气蔓延,即可取卫无双性命’。”
慕紫轩回身,双目直视越苍穹,道:“剑皇,你觉得那主使者既要卫掌门死,又不想他死在药物问题上,这是什么原因?”
“本座只知你自始至终,都在暗指本座意图杀害卫无双,但诬陷本座,你还要更有力的证据。”越苍穹不答,似是心知身中陷阱,现在已是绝对的不利,他放弃与慕紫轩做口舌之争,只将右手斜垂,并成剑指,森然道:“若是拿不出,便算你是正天盟主,本座也要为自己讨个公道!”
“更有力的证据,自然是有,而且是众目所见!”慕紫轩说着,转身面向众人,拱手道:“诸位,七日前,下三道合兵一处,齐攻青城,所攻击的方向,你们都看清了?”
众人纷纷回应,“自然看清了,是攻向金鞭岩!”
“诸位且想一想,卫掌门治疗的地点极为隐秘,知者甚少,连医治者楚神医,也是在最后一刻,由纪兄以遁法带到疗伤处的。若是没有确切情报,六道恶灭怎会认定卫掌门在金鞭岩,并在最后一日奇袭呢?那又是谁,将卫掌门在金鞭岩的讯息透露给六道恶灭?”慕紫轩口中虽是问句,但却早有了答案,便见他将目光移向越苍穹,冷然道:
“其实,我和纪兄早就对你有所防备,并在卫掌门藏身之处上做了些文章。只是没想到,你除了透露卫掌门藏身之处引六道来攻外,还操纵楚神医让卫掌门毒发,内外夹逼,双管齐下,定要置卫掌门于死地……这一局,是我们输了.”
说至此处,慕紫轩微微一顿,一副痛心疾首模样,随后再度抬起头,直视越苍穹道:“但是,你也没赢!纪兄透露给门内叛徒范无疆,说卫掌门在朝阳峰,并范无疆机会将这消息放出,之后,请你铲除范无疆这内奸,再不着痕迹的告诉你,卫掌门并不在朝阳峰,而在金鞭岩。但真相是,卫掌门既不在朝阳峰,也不在金鞭岩,而是另有其所!你所知的,只是我们为了防备你,有意放出的错误讯息,但六道恶灭之人却真的出现在了金鞭岩,那便只证明了一件事!”
说至此处,慕紫轩侧过身去,让一直默默跪守在灵堂之前的纪凤鸣露出,说到此处,他的责任已尽,最后宣判的话语,最后一锤定音的结论,唯有纪凤鸣这位苦主才有资格说。
众人环视下,便见沉默良久的纪凤鸣自灵前起身,随着他起身动作,一股冷冽寒气亦冲霄而起,激得灵堂上的白幡向上激飞。
白幡飞舞,纸钱激荡中,便见纪凤鸣一步一步,直向越苍穹走去,以杀意凛冽,令人胆寒的声音,为这场惊天对质划下终点:“证明有人身居正道高位,却玩弄两手把戏,勾结六道邪祟,借以铲除异己,谋害我的师尊,而那个人就是你——”
纪凤鸣回身一指,直指心中的万恶元凶:
“正天盟主慕紫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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