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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灵堂之前,是最预料不到的反转,最猝不及防的变局。

    纪凤鸣一语落定,全场人声如沸,炸起惊雷,即便观礼众人今日已习惯了震惊,但听闻此语,亦是各个瞠目结舌。

    而风暴中心的慕紫轩更是如此,眼见纪凤鸣戟指向前,所指之人竟是自己,慕紫轩如遭雷霆,只余满心错愕。

    “怎会如此?为何如此?是哪个环节出了错误?”慕紫轩强迫自己稳住心绪,但不断涌现的问题,让他根本无法静心思考,只得强做镇定拖延道:“纪兄,何出此言?”

    他的话,亦是在场众派的疑惑,慕紫轩身为正天盟盟主,纪凤鸣既在众目睽睽下指认他,便该给一个合理解释,所以,纪凤鸣便给他这解释,道:“不是我告诉剑皇‘我师尊在金鞭岩’,而是我告诉了你‘我告诉了剑皇我师尊在金鞭岩’,但实际上,我告诉剑皇的是‘我师尊在摘云岭’,而我师尊的真正位置,不在朝阳峰,不在金鞭岩,不在摘云岭,而在清溪崖的洞天之中!所以,当六道恶灭出现在金鞭岩的那一刻,真正暴露的人不是剑皇前辈,而是你!”

    如绕口令一般的话语,众人听得云里雾里,心思聪敏者才能理明白,已是满心震撼,随后交头接耳,口口相传,解释给其他人听。

    但落在慕紫轩耳中,不啻雷霆。他引导纪凤鸣对剑皇放出假消息,却没想到,自己竟也是纪凤鸣试探的目标!一个地点,两重试探,三个疑阵,竟将自己逼至四面楚歌的危局。

    眼见形势逆转,明白过来的众派门,将怀疑目光悉数投在他的身上,如临大敌,慕紫轩惊觉,自己已自投众派门的环视包围之下,先前为剑皇精心准备的杀阵,竟反报应到自己身上。只要他无法给出解释,谋害卫无双的罪名就将落实,这些原本向自己效忠的派门,便会调转枪头,反过来围杀于他,

    冷汗,从他头顶渗出,又被不安的攒动的真气蒸发,慕紫轩心沉渊底,方才的满腔疑虑付诸一声无奈苦笑,“纪兄,原来你早就怀疑我了。”

    纪凤鸣微微侧目,道:“自我师尊石化那一日起,我便怀疑所有人,包括我自己。”

    “是吗?但是——”但是慕紫轩还没有放弃,他终是心性坚定之辈,越临绝境,越不愿放弃!即便坠入深渊之中,他也会竭力抓住救命稻草,拼得一身狼狈淋漓,也要挣扎爬出。

    知道自己破绽在何处,慕紫轩立时竭尽心神,巨大的危局,逼得他头脑亦前所未有的告诉运转,将过往种种回忆、拼凑、再现,试图找出那翻盘的一线希望,终于,找到了!

    “但是纪兄的证词,还有一个破绽!”慕紫轩双目精芒一闪,再现侃侃而谈的从容气度。

    见他这么快沉稳下来,纪凤鸣冷然道:“哦,你还有和话说?”

    “纪兄莫忘了,你试探我的时候,我正在替你把守天师洞,而我为什么把守?”慕紫轩伸手一指,指向楚白牛,“因为楚白牛正在洞内炼药,你那时对我说的话,他,全都可能听到!”

    楚白牛未料又受指摘,立时气得叫道:“胡说,老夫那时正在全心炼药,紧要关头哪容半点分神?且天师洞内石道曲折漫长,老夫在最里面,你们在门口,老夫如何听得见?”

    慕紫轩冷笑一声,嘲道:“全心炼药?不见得吧。你说你那时你已遭胁迫,注定要让卫无双身亡,那还有必要认真炼药吗?既不必再劳心炼药,偷听不就很正常?”

    “一派胡言,老夫没有偷听!”楚白牛面色涨红,大声争辩道。

    但慕紫轩却不理会,走出最初的震惊,此时的他,又恢复了方才咄咄逼人的架势:“当然,更有可能的是,你自始至终都从未受过胁迫,所谓身不由己,不过是你想减轻罪责的托词,从一开始,你便是六道恶灭的同伙!”

    “你被六道派来,一开始就打算假借医治之名,将石化的卫掌门彻底置于死地!而你那日,听到纪兄和我的对话后,又再生毒计,于是传讯六道恶灭,让六道恶灭配合攻打金鞭岩,以求坐实我们对剑皇前辈的怀疑,引发我们与剑皇前辈内斗,如此,便可一举之下,同时除去道扇和剑皇两大高手,真是好谋划!”

    “只是没想到纪兄那句话另有乾坤,你传讯六道攻打金鞭岩,最后,倒是令我在不清不楚下,蒙受不白之冤屈!”慕紫轩一句接着一句,说到此处,向着越苍穹躬身一礼,满脸愧色道:“剑皇前辈,方才是我不敬,竟受歹人愚弄,错诬前辈,万请前辈原宥!”

    方才还针对越苍穹的慕紫轩,此时为了撇清干系,竟低下头颅,向剑皇认错。

    他本就无法压服越苍穹,如今,众目睽睽之下这一低头,怕是今后在剑皇面前都难再将头抬起了。

    但他豁得出去!

    只要过得这关,再狼狈,再难看,他都不在乎!

    而一直看戏的越苍穹,此时嘲讽之色溢于言表,“盟主大人,说本座是内奸的是你,说本座是被诬陷的也是你,真是好话坏话都由你说尽了!”

    慕紫轩只低着头,承受来自越苍穹的挖苦,而这时,才听闻楚白牛大声道:“没错,方才诬陷剑皇,如今又想诬赖我,你以为还会有人信你吗?”

    楚白牛没慕紫轩那般急智,方才在慕紫轩连珠弹般的话语下根本无插口机会,此时有间隙将憋着的话说出。

    却听慕紫轩长笑一声,似早在等他这句,双目直逼楚白牛道:“那便看看众人信谁?我本替你隐瞒,但现在也不需再藏了,楚白牛,我且问你,畜生道本只能移植野兽躯体为己用,这些年才研发出移植妖族兽躯的方法,让他们战力大增,而这移植的方法,是来自你的研究,是也不是!”

    “是,但……”楚白牛生性耿直,是便说是,但还想再说时,已被慕紫轩打断。

    “外界皆传你来青城前是被囚在畜生道,但事实上,畜生道非但没有囚禁你,而且对你礼遇有加,是你自愿留在畜生道的,是也不是?”

    “是,但我那……”

    而慕紫轩依旧不待他说完,道:“你与畜生道道主万兽春私下里也以友相交,也曾救过他性命,而且彼此之间还互相交流医术,是也不是?”

    “是!”楚白牛大声吼住,不让慕紫轩再继续质问,“但你懂得什么?你知晓畜生道的肢体移植之术,是何等珍贵,何等别出机杼吗?若能进一步研究,活用在医术上,那可是功在千秋,造福万民的伟业!”

    楚白牛殉心医道,在他认知中,人妖正邪之争,不过徒然耗费宝贵的性命,而医术的研究才是随着生命的更迭延续而不朽的,一项医术的变革,影响的是其后百代千秋,万万千千的生灵,与之相比,正邪之争,算得了什么?他这样想,便这样说,还看向了众人,希望能从观礼众派门那里获得认同,但他收到的,只有猜疑的目光,那目光之前投在越苍穹身上,然后移到了慕紫轩身上,现在,又尽数集中在他身上。

    而慕紫轩笑了,楚白牛的志向或许高远,但……太高远了,观礼众派门不在乎今后的医术如何造福千秋,他们只在乎,方才的楚白牛,亲口承认了他与六道恶灭中的畜生道瓜葛甚审。

    局势,再一次偏移了!

    于是,慕紫轩冷笑着道:“好个造福万民!最初,我们也信了你的话,以为你是医者仁心,所以,非但不追究你在畜生道的作为,还有意替你遮掩,对外只宣称你是被畜生道囚禁,直到半年前才被救出。可你呢?你的医者仁心,是如何回报我们的?”

    眼见众派门又被煽动,大势已成的慕紫轩转身看向纪凤鸣,道:“鸟叫儿,如何,你是信这害死你师尊的‘仁医’,还是信我?”

    听闻“鸟叫儿”这个只存在于他们两人间的称谓,纪凤鸣也受触动,他眼帘下垂,似是过往种种正在脑海中浮现,终是怅然叹道:“你我年少相识,许为知己,一同几经生死,若要选择,我自然是信你。”

    “但是——”就在慕紫轩要舒一口气时,却闻纪凤鸣话锋一转。

    “贫道信他!”一声清朗嗓音突兀响起,接续上了纪凤鸣的话语,与此同时的,还有一声惊天爆响!

    灵堂中的棺木旋飞而起,倏然炸开,木屑四散间,一道绝逸惊俗、风姿卓世的道影在万人惊诧中,自天而降,再现尘寰!



    一声惊爆,惊碎慕紫轩脱罪的幻想。

    棺木炸裂,现出一道凌越世尘的超拔仙姿,风华隽永,当世无双,正是——

    “师尊?”

    左飞樱杏目圆睁,惊骇震绝,眼前之人竟是她以为已死的师尊卫无双。

    “道扇?”

    “卫掌门?”

    其他在场之人的震惊也不下左飞樱,纷纷禁不住惊呼而出,唯纪凤鸣和楚白牛似有预料。

    “诸位同道,久违了。”在万众惊诧中,卫无双飘然点落,向在场众派门致意,便见他面色虽显苍白,顾盼之间已有往昔神采,哪还有半点身染五衰之气,全身漆黑肿胀的样子?

    而楚白牛适时退到卫无双身后,对慕紫轩道:“你没想到吧,所谓净从秽出,向死而生,医治天人五衰的方法,便是先让五衰之气蔓延全身,再搭配老夫出手,经七日假死,方能再获新生!”

    楚白牛与慕紫轩对质时,屡屡被逼得张口结舌,但此时提及医理却是自信坦然,一语之间,就让慕紫轩方才甩锅楚白牛,以求脱罪言论瞬间变成笑话。

    形势登时逆转,而纪凤鸣上前一步,与卫无双、越苍穹成三角合围之势将慕紫轩困于中央,一身气劲充盈,蓄势待发,“自一开始,今日这场奠礼就是为你而设,事到如今,你还有何话可说?”

    三大顶尖高手合围,慕紫轩陷入前所未有的危机,濒临绝境的慕紫轩放声大笑:“哈哈哈,没想到你们师徒为了诬陷于我,竟然做到这种地步,我还何必多说?只恨率全盟上下竭力相助,换来的竟是这结果,这青城山,也没必要待下去了,正天盟盟众听令,随本盟主离开!”

    心知对方布局良久,证据确凿,而众人对自己的信任见底,再多苍白的辩解也都无用,慕紫轩唯有先设法脱身,再想其他。

    但命令下达,正天盟成员却是面面相觑,无一听令,毕竟先诬陷剑皇,又诬陷楚白牛,如今慕紫轩阴谋被揭露,又想强行解释为这一切都是卫无双师徒大费周章的陷害,然后一走了之,正天盟又岂会听令?

    人心浮动之际,又听卫无双向众人道:“诸位,诈死欺瞒虽非卫某本意,在此仍恳请诸位原宥,然而,卫某今日虽侥幸未死,在卫某之前,却不知多少人,已死在慕紫轩与六道恶灭勾结之下,请诸位莫再受其蒙蔽,更不要轻放此元凶巨恶!”

    以卫无双的名望,他一开口,众派门立时沸沸扬扬道:

    “哼,我早觉得无相寺被灭的蹊跷,现在看来,是他在背后推动,什么盟主,呸!”

    “没错,我金戈锋楼因曾顶撞过他,不久之后驻守的防线便被六道恶灭袭击,险些全派俱亡,这果然不是巧合!”

    “我就说了,以本少爷的天姿,怎么一身流霞神功三年了还停留在第三层,原来是他嫉妒本少爷的天姿,暗中陷害,真是可恨啊!”

    众派门七口八舌,争先恐后的历数慕紫轩有的没的罪状,义愤填膺之状,好似每个人都早有先见之明,预见了慕紫轩的阴谋,只是势单力薄,才隐忍至今。

    在人群外侧的破军见群声鼎沸,自家主上已陷危局,立时高声喝道:“胡说什么!不听号令,你们想以下犯上不成?”

    但诸派已不惧他,反而一个个将喷着火的目光投向司天台众人,狠声道:“正天盟的成立是你们司天台倡议,慕紫轩的罪行,你们司天台也脱不了干系!”

    “没错,你们都是一丘之貉!”

    “杀了慕紫轩,杀了他们,为被坑害死的盟友陪葬!”

    在场诸派之人加起来,比司天台多了几十倍,眼见愚弄多年的盟众将要反噬,破军生出悍勇死战之意,抽刀在手同时,对身边贪狼道:“贪狼,随我一起杀出条路,护盟主脱出!”

    正此时,破军却忽觉周身一麻,回身一望,竟是被同僚贪狼自身后制住!

    “为……什么?”遭逢背叛的破军用尽最后的力气质问。

    贪狼不答,但他知道为什么。

    因为他在方才那瞬间,他突然回想起了昨天那张棋谱,其上内容,竟与当前境遇惊人相似。

    身陷重围,败局已定,不想满盘皆输,被杀至片甲不留,唯有——弃子求活!

    贪狼当机立断,无视破军惊异又愤怒眼光,直面一众门派,冷声道:“慕紫轩纵然有罪,也是他一人的事,司天台却是大唐天子所设,慕紫轩不过其中一员,将一人他的罪行攀延附上,扬言屠戮司天台,你们是想谋反不成?”

    此话一出,竟是将所有罪过归咎慕紫轩一人。

    但却似一桶凉水浇下,让怒火欲燃的诸派瞬间冷静,须知天下第一强大的势力不是北域妖世,不是六道恶灭,而是天命所归,拥兵百万的大唐王朝。

    大唐染指通天道的意图虽是路人皆知,诸派也一直抵触,但哪一方都不曾将那窗户纸捅破。若是司天台此时仍力保慕紫轩,那便说明这背后是朝廷支持,朝廷理亏在先,那各派也便不忌惮与朝廷撕破脸,大可趁机对司天台的人下死手,拔除朝廷安插在通天道的钉子,朝廷为大局,八成也要吃下这个哑巴亏。

    可贪狼却没有保慕紫轩,而是第一时间代表司天台与他划清界限,这时,哪怕明知慕紫轩所作所为与司天台脱不了关系,没有切实证据话,也只能针对慕紫轩一人,否则,便是诸派被扣上了谋反的罪名,换做大唐朝廷师出有名。

    朝廷与修行各派,一直都是处于这种知悉彼此底线的平衡状态。

    眼见众派忌惮,不敢再对司天台动作,贪狼又朗声道:“慕紫轩,你涉嫌勾结六道恶灭,祸乱天下,快束手就擒,随我回长安受审!”

    正欲领人拨众向前,但此时,却见释初心出现,挡在了司天台众人的去路,道:“证据确凿之事,何需劳朝廷再审?这是通天道,有通天道的规矩。”随后,释初心双掌合十,对众派门道:“众位,还不将此万恶元凶引渡轮回,还等何时?”

    “等现在啊!”正在众派们欲动手之际,却听慕紫轩冷笑一声,话音方落,又闻一声轰隆巨震自天师洞方向传来!

    霎时阴风四起,黑云蔽日,无数厉鬼呼啸着自天师洞飞出,青城山竟再现群鬼驰天!

    而爆响引发一阵地动山摇,众人立足不稳之际,慕紫轩率先出手,一道磅礴掌气,纳星辰浩瀚之力,竟是直向卫无双击去!

    掌劲临头,卫无双不掐诀,不念咒,心念一动,一道水汽护盾自行出现在身前,显见一象万生的上乘修为。

    但护盾虽成,卫无双身形却是不易察觉的摇晃几下,随即足下一点,翩然退身。

    他退,慕紫轩进。

    水汽护盾挡下掌劲,却也应声破碎,而慕紫轩已然逼近,纳前掌之余力,凝璀璨之星光,雄浑第二掌再出,目标依然是卫无双!

    慕紫轩笃定卫无双纵然摆脱天人五衰之气,但石封了两载有余,一身修为又岂是在短短七日内就能尽数恢复?

    所以,三方合围中,看似最强的卫无双,反而是最弱一环,慕紫轩欲脱重围,便要先从他那打出缺口。

    更何况,先对卫无双下手的话……

    慕紫轩进招之时,眼角余光轻瞥越苍穹,见越苍穹一动未动,似未能对他出手及时做出反应。

    “不好!”纪凤鸣亦察觉卫无双远未恢复完全,当即原本催动一半的术法强行压下,身形一闪,护在卫无双身前,同时举掌相迎。

    擅长术法的他纯以掌力论之,本就不及慕紫轩,更何况出招仓促,一击之下,被震得气血翻涌,但仍咬牙切齿道:“竟然破坏天师洞封印,你当真,无药可救!”

    “未思胜,先思败,不是只有你留了一手!”慕紫轩说话同时,劲力再催,如长江迭浪。

    而纪凤鸣右掌御敌,左手拈着乾坤扇在右臂画咒,随着扇尖划动,他右臂已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正是术法“巨灵借力”。

    以神力撼神功,纪凤鸣借力巨灵,掌劲倍增,但神力催动瞬间,可慕紫轩的掌劲却是陡然一空,身形被纪凤鸣震得飞退。

    可看似是退,实际,却是强借纪凤鸣之力,但见他如离弦之箭,以比全力冲刺还要快上三分的速度撞入人群之中。

    这一撞虽毫无路数可言,但却是集纪凤鸣和慕紫轩两大高手之力,前排之人如肉垫一般,被生生压成肉泥。

    而此时,驰天的群鬼亦已飞至,灵堂的位置本就是慕紫轩选择的,他自然有意选择了离天师洞最近的地方,便是为了防止万一。

    而如今,他最不希望用上的后手,却无疑救了他性命,群鬼呼啸,冲入阵中,众派门立时阵脚大乱。

    而慕紫轩双掌再击地,借着反震之力变化方向,腾身而起,便欲纵飞突围。

    但虽有群鬼掩护,在场却也高手众多,岂容他轻易来去?便见天空佛光交织,一个巨大佛手掌印,将他当头按下,正是释初心和佛门明王联手出招。

    慕紫轩强借纪凤鸣之力,本就受内伤在身,身处半空更无处借力,当即再被巨大佛掌压回地面。

    “咔!”他被压得单膝跪地,膝盖在地面上砸出一个大坑,但一口血尚未来得及呕出,

    便见面前一束花枝,清新瑰丽,有如春至,优昙净宗大师姐辛清慧拈花如剑,直刺而来。

    又闻脑后锐风作响,儒门坛主洛晓羿引弓搭箭在前,弦响,连排箭矢却化出难以捉摸的轨迹,从不同角度射向他身后死角。

    再感周身气息一紧,数道锁链破地而出,将他手足束缚,万象天宫左飞樱催动术法,乾金锁天关,困锁他的行动。

    释儒道三教女子几乎同时出手,霎成前后夹击,避无可避的杀局!

    而慕紫轩不避!

    他双掌拖拽着锁链,如老僧礼佛般双手合十,“啪!”得一声轻轻拍击,却有一股爆炸性的气流自他周身扩散,好像方才有星辰在他双手拍击下被压破一般,肆虐劲风席卷,周遭修为较浅的人都被这气流掀飞。

    而气流爆破之下,辛清慧足下不稳,退身逼闪。

    弓箭方向失准,反射向洛晓羿。

    困身金锁亦被冲散,寸寸断裂!

    合掌之中,如握行云,此招正是紫薇七变——星云爆!

    一招之下,威力如斯。但强招出手,慕紫轩亦一时回气不足。

    而没有丝毫喘息之机,劲敌又至!

    纪凤鸣折扇一张,一条雷龙从扇面中张牙舞爪而出,从慕紫轩背心钻入,将他顶飞数丈,又透体自前胸钻出。

    慕紫轩只觉浑身经脉震麻欲裂,五内焦灼如焚,压在喉咙中的血终于喷涌而出,却一开口就被雷电蒸发。

    在场高手云集,一人一招,便是无间断的攻势,慕紫轩孤身一人,终难抵挡。

    而他被雷龙顶飞的方向,亦是辛清慧的所在之处,辛清慧足下一点,止住退势,她凤眼含煞,手中花枝再出,已是绝杀之势,直刺慕紫轩咽喉。

    更确切的说,是等着身形失稳的慕紫轩将咽喉撞上花枝!

    眼看花枝上洁白花蕾就要因染血而绽放出嫣红,此时,忽闻一声蛇嘶,一声鹰唳!

    一道巨大的长蛇不知何时出现,在混乱人群中撞出一条通路,以无法阻挡之势,向辛清慧而去,辛清慧未及反应,被巨蛇撞飞十数丈!

    而与此同时,天空又是一暗,众人抬眼,只见一双巨大翅膀遮蔽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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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道巨蟒突然而来,横冲直撞,已冲得众派人仰马翻天,又觉天际忽暗,竟有巨翼蔽空。

    众人未能反应,巨翼已然压下,霎时暴起一阵狂风,直吹得飞沙走石,日月昏沉,修为稍浅者,已被狂风卷起,吹得个天旋地转,纵然精深者,也一时不备,困身风中,狂风之中耳目尽无用,难辨方向。

    唯巨蟒因身形巨大,不受影响,在黑风之中摇头甩尾,不知道多少人在天昏地暗间,被巨蟒抽得如扬谷粒一般翻飞。

    “是陆天岚和镇狱明王?”已有不少人在晕头转脑下猜出来者身份,但心中却无不惊疑。“他们怎么会助慕紫轩?”

    意外的援手,扰乱了场中的围杀,就在一片混乱中,忽然听闻一声“寂!”

    轻轻一个字,却在劲风呼啸,厉鬼凄号中,清晰的传入每个人耳边,好似这是这个字是自然法则,响在众人心间。

    而随后,狂风倏止,天地噤声。

    发声之人——卫无双!

    世人皆知卫无双有‘一象万生’之称,此为“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之意,指他凭心一念,便可生万万法。但少有人知,他还能令“万法俱寂”,世间万法,在他一念之下亦可尽归寂灭,只是能见识到他这手段的人太少,所以不如一象万生那般,成为他标志的名号,但却同样是最高深的道术。

    一司新生,一衍寂灭,此为卫无双绝学——“生寂道则”!

    陆天岚号称“疾风盗”,每次抢盗珍宝,来去之时,必兴起狂风作为掩护,但今日,却被卫无双一个字破去。

    只是,卫无双虽止住狂风,身形又是一晃,险些失稳,可见使用“万法俱寂”对如今的他还是太过吃力。

    但风紧之时再看,场中已无慕紫轩身影,他已趁方才狂风掩护脱离战团,遁出数十丈。

    纪凤鸣等人哪容他走脱,正欲追逐之际,却见陆天岚和镇狱明王已从法相变回人身,横挡在前。

    陆天岚勾爪凌厉,道道劲力纵横交织,镇狱明王掌劲逶迤,气劲如蛇诡异变化。二妖本就是顶尖高手,此时更兼具一股不惜于与敌同亡的狠厉绝杀之意,同时出招之下,妖气弥漫之处,霎成一片绝域天堑。

    “是邪鬼入体!”纪凤鸣见陆天岚和镇狱明王的双眼已无眼白,成了一片宛若幽冥的诡异漆黑,立时明了一切。

    是方才自天师洞出来的群鬼,经过陆天岚和镇狱明王的休养之处时,被慕紫轩驱使着趁机占据了双妖的身躯,侵入了他们的神识,并控制着他们对正道众人做出攻击。

    邪鬼入体,原本只对心智薄弱者有效,若在平时,凭双妖的这等修为,心神自是无懈可击,可他们刚结束天书之战不到二十日,因在天书世界中死亡造成的心神创伤尚未疗复,竟被群鬼钻了空子。

    在场高手众多,制住陆天岚和镇狱明王并不难,但双妖要阻挡一时,亦是简单。

    而地狱邪鬼和双妖断后之际,一瞬拦阻,便足以让慕紫轩又向前纵飞了数十丈,此时,就算正道诸人摆脱群鬼和双妖的断后阻挡,想在追上慕紫轩也已困难。

    唯有洛晓羿的弓箭例外!

    而随着一声弓弦崩响,她也确实一箭射出!

    对弓手来说,视野无疑是最重要的,而为了应对双目被遮的极端情况,洛晓羿自有一套‘心眼’神通,方才即使在狂风之中,目不能视,她的心眼也一直锁定慕紫轩,同时提运儒门浩然之气,暗暗引弓搭箭。

    只是狂风气流毫无规律,扰乱弓箭轨道,所以才一直蓄势待发。

    而狂风平息瞬间,箭势亦催生至极点,洛晓羿弓弦一松,霎时,一根利箭以流星赶月之势疾射而出,正是三光引圣箭——逐月!

    唯有这为逐月而生的箭,才能追上慕紫轩奔逃身影。

    而几乎同时,不远处朝阳峰上,有两道人影并立峰顶,其中一个临峰远眺,亦在引弓搭弦。

    他身形挺直,气态昂扬,一身气机随着弓弦满张而充盈欲发,口中却一直对身旁黑衣儒士不停絮叨道:“一张棋谱,就让司天台选择了放弃慕紫轩,袖手旁观,将慕紫轩逼入孤立无援之境,你究竟怎么做到的?”

    “嗯?好个慕紫轩,竟存了后手,毁去了天师洞封印!”

    “陆天岚和镇狱明王?他们这是被邪鬼入体了?好险好险,还好你拉我到朝阳峰,不然我怕是要和他们一样!”

    终令他身边黑衣儒士心生不耐,道:“这般多嘴多舌,当心射偏。”

    那弓箭手却自信轻笑道:“和你这靠作弊通过六艺大试的假公子不同,我可是实打实的学贯六艺,今日便让你知晓,许听弦许你听的,可不止是琴弦!”

    随后,弓弦崩响,颤出宛若乐鸣的余音。

    -=

    逃!逃!逃!

    司天台、地狱饿鬼、七凶双妖……慕紫轩一切底牌耗尽,终换得脱身的一瞬之机,而他毫不犹豫,拖着沉重伤躯御风飞遁。

    苦心经营毁于一旦不怕,他可以从头东山再起。

    声名狼藉人人喊打亦无妨,他本就厌倦了带着仁善的伪装。

    只要能逃过这一劫,一切就都还没结束!

    前所未有的危局激发潜能,让他的速度达到了前所未有的境地,他排所经之处,排风裂云,空气都颤抖得发出阵阵爆裂鸣声。

    但他快,箭更快!

    背后,洛晓羿之箭将天割出一道痕迹,以摧枯拉朽之势直追慕紫轩,慕紫轩察觉背后锐意逼人,有心改变飞行轨迹以求躲闪,可背后之箭却如有灵识一般,紧追不舍,逐月之箭便是如此,自箭出之时便已锁死了目标的气机,除非箭力衰竭,否则不追逐到目标誓不罢休!

    而比之后方的箭,侧前方的箭给了慕紫轩更多意外。

    没错,纯粹的意外!

    逼命的弓箭竟不止一枝,没有逐月箭浩大的声势,也不知箭是何人所发,但当慕紫轩察觉到它时,它已经理所当然的指向了慕紫轩心头。

    就好像这一箭省略了飞行的过程,只保留了弓箭“发”的前因和“中”的结果。

    此为儒门与三光引圣箭齐名的另一射艺,儒门神箭,发则必中,名曰——“一以贯之!”

    “躲不过!”

    逼命一箭,引起慕紫轩前所未有的警兆,但警兆升起时,早已闪无可闪。

    于是慕紫轩不闪,他前倾,沉肩,本就濒临极限的速度再快三分,主动撞上了那支箭!

    在箭射入心脏前,提前用最坚硬的肩骨撞上这突来一箭。

    “噌!”即便慕紫轩已经聚气于肩,亦难挡下此箭,肩头瞬遭洞穿!

    而前箭方中,后箭又至,逐月之箭气劲已笼罩慕紫轩后心。

    但慕紫轩却再现惊人业艺,肩头主动中箭既是为了保护要害,也是为了趁机借力。箭矢虽狠狠钉在肩上,箭上之力却助他身形在一瞬间从疾飞变为骤停,而后顺势凌空旋转。

    须知速度越快,变向越难,这种诡异的骤停翻旋本绝无可能做到,慕紫轩却将其化为可能。

    但见他的背心堪堪从逐月之箭上旋过。箭上破风的锐劲将他背后紫衣上刮开一道血痕,一片皮肉被生生犁下。

    衣衫褴褛,血肉模糊,他避得狼狈至极,但,还是避开了!

    但慕紫轩却不满足于只是避过,能锁定气劲的逐月之箭一箭落空,随即要调转箭头,但慕紫轩却不给它机会,便见他旋身之际,接劲转力,一施紫薇七变——“列宿移”移星转斗之能,玄奥一掌,反手击向逐月之箭尾杆。

    “噌!”慕紫轩借力施为,击于箭上,此箭等同叠加了他、许听弦、洛晓羿三方劲力,瞬间,逐月之箭以更快的速度,风驰电掣的向前疾飞,而目标——

    “好个慕紫轩!”许听弦见逐月之箭竟朝自己疾射而来,不由赞叹一声,慕紫轩竟在方才中箭一瞬间,就从箭矢的角度、方向逆推出他的位置,并立时予以还击,让他没有机会再向慕紫轩射出第二箭、第三箭……

    赞叹未止,箭矢已至,锐利劲风激得许听弦青衫翻飞,而许听弦昂身挺立,翻手之间,挥弓横挡。

    “噌!”

    劲弓拦腰而断,而箭矢亦被击得方向偏离,射入身后山石,连杆没入石中。

    而又过一关的慕紫轩,已再无人可阻拦,终于横空掠过,消失在视野之中。

    许听弦将断弓掷在地上,这才继续说出方才的赞叹,“各路高手、层层埋伏,竟仍能让他走脱,此人当真有祸世之能!”

    而他身旁,一身黑衣儒服的沈奕之却目视着慕紫轩消失的方向,他的神情一直未变,即使在方才箭矢临身时,此刻,远眺的目光更显深邃,好似能看到慕紫轩今后的命运,幽幽道:“现在说走脱还太早,围狩三要,第一步,去其爪牙,断其羽翼,他的亡命之途,才刚刚开始,但方向,已经错了!”

    -=

    一道伤害累累的身影自东向西,掠飞而过,纵然已逃出青城地界,慕紫轩亦不敢有丝毫停留。

    经此一役,正天盟基业尽丢,而他声誉尽丧,将如过街老鼠,人人喊打,如今,唯有与驻守在昆仑的饿鬼道大军会合,才能得一时喘息之机。

    饿鬼道主力正在昆仑山脉侧旁的九幽深渊驻扎,与春秋剑阙的营帐遥相对峙。

    地狱道道主幽凝,是由宁悠悠残魂和慕紫轩部分魂魄交融而成,等于慕紫轩的半身,彼此间心意相通。

    而自慕紫轩陷危那刻起,他便立时向幽凝发出指令——攻击春秋剑阙,不计代价!

    这是他原本的连环计,将越苍穹请到青城参加奠礼,在奠礼上一举杀之,纵然让越苍穹逃脱,他的地狱道亦回联合人间道、修罗道趁着越苍穹离营,群龙无首之机发动奇袭,击溃春秋剑阙。

    如今前半段计划虽落空,但后半段仍可不变,由地狱道为前锋强攻,不计代价也要撕破春秋剑阙防线,将他接应回九幽深渊中。

    但此时,方从青城逃出生天的慕紫轩,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一个他本绝不该轻忽,却因竭尽全部心神用于逃亡,一度被他忽略的问题——

    方才的剑皇,为何自始至终都未曾出手?

    若一开始,剑皇没出手,是想坐山观虎斗,让慕紫轩与其他人虚耗再坐收渔利。

    那,等到慕紫轩都将逃脱了,越苍穹还不出手,又是因为什么?

    想到此点,慕紫轩冷汗陡然直流,他立时将意识潜入识海,用心神狂喊。

    “幽凝,快撤军!”



    时间稍早一些,通天道内,昆仑山侧。

    地狱道道主幽凝领军距于九幽深渊之外,人间道和修罗道协防两侧,与春秋剑阙为首的正天盟大营遥相对峙,已持续十数日。

    剑指昆仑的春秋剑阙未趁帝凌天受伤之际强攻,一直按兵不动。而六道恶灭亦忌惮越苍穹的坐镇,不愿舍弃防守的优势,主动进攻。

    直到今日!

    地狱道道主幽凝身姿曼妙的立于鬼渊之上,她黑色长裙袭地,一袭黑纱罩面,只露出一双深邃又朦胧的眼眸,神秘优雅之姿,宛若绽放在雪山顶的一株幽莲。

    可突然,这双静如沉渊的眸子惊出波澜,闪现一丝紧张之色!

    但也只是一闪而过,随即,便听她清冷声音下令道:“桑魅,派人通知人间道和修罗道,一切都按计划进行,越苍穹已陷危局,在青城遭逢围杀,让他们依先前部署,趁此时机,击溃春秋剑阙。”

    她旁边现出一道隐约模糊的身影,是曾为地狱道四大狱首的桑魅,但如今桑魅却只剩残魂,被幽凝驾驭驱使,自是垂头听令,同时探问:“等他们先攻?”

    “皆是不见兔子不撒鹰之辈,等他们?呵!我们先攻,正好分派去攻打青城山的阴鬼损失不少,趁此机会也该补充一些!”幽凝自不可能告知他人,她抢先进攻,是因为在正天盟陷危的人不是剑皇,而是慕紫轩,此时唯有冲散春秋剑阙防线,将慕紫轩接应回地狱道中,才能让他由危转安。

    而随着她一声令下,殃云蔽空,群鬼开路,地狱道道众随行奔行,化作一股黑色浪潮向春秋剑阙汹涌而去,仅以人数论之,地狱道是六道最大的一道,即便分兵攻打昆仑的那部分还未折返回归,也不容小觑。

    而侧方,人间道和修罗道见地狱道已动,也紧随其后。

    煞气、鬼气、杀气直冲高空,搅得云海翻涌,多日对峙压抑的气氛,爆发成迄今为止最大的战役。

    眼见三道大军攻来,春秋剑阙也立时做出回应,来自墨家的机关弓弩射出箭雨,遮天蔽日,落在冲杀而来的地狱道中。

    但幽凝不在乎伤亡,万鬼殃云化作巨大护盾,强挡下倾泻而下的箭雨,而地狱道主力已在掩护之下直撞入春秋剑阙阵中。

    硬碰硬,强碰强,就好像黑浪击在磐石上,而这两军相撞下,无数性命的陨落,只如飞溅又消逝的浪花一般,微不足道。

    若从高空俯瞰,地狱道在前,人间道、修罗道在两翼,乃成一个锋矢阵型。而若看只地狱道内部,又组成一个小的锋矢,道众分为七部,六部掩护左右两翼,幽凝所率的亲军就是锋矢最锋利的箭头,直袭春秋剑阙中军。

    春秋剑阙所布军阵是中门大开的阵型,主帅营帐直对辕门。

    这是自信,亦是破绽!

    若越苍穹仍在,中军营帐自不需要保护,这违法兵法常识的排兵布阵,只是为了让剑皇的绝世神锋能不受阻碍的显露锋芒。

    可越苍穹不在,而他已至青城吊丧的讯息不可能让普通门人知晓。那只要踏破中军营帐,便能让春秋剑阙群心大乱!

    幽凝往日少有出手,但今日,为了尽快击溃春秋剑阙,她的“归冥玄功”首次暴露在正天盟之前,在地狱道道众的两翼掩护下,直取春秋剑阙中军大营!

    归冥玄功乃是九子鬼母所创,既能克制地狱道的其他功法,又是一门至高无上的御鬼神通,眼见营帐已在视野范围内,幽凝素手一扬,一个虎符的虚影出现在掌心,此为阴兵虎符,霎时阴气翻腾,鬼煞盈天。

    轰隆隆,鬼煞之中,如有战鼓鸣动。

    一队黑甲骑士骑阴影战马,握骸骨长枪,自滔天鬼煞中跃出,随后是第二队,第三队,杀气凛冽,气势滔天。

    一队十骑,十队百骑,列阵,架枪,驱马,朝营帐冲锋!

    以归冥玄功驾驭阴兵虎符,幽凝一人,便是一支最精锐的骑兵,而鬼骑冲锋下,眼前营帐前的春秋剑阙门人如风吹草偃,尽数溃散,就在即将冲破营帐之际!

    “幽凝,快撤军!”

    她的神识之中,忽然响起慕紫轩的紧张急切的声音。

    而未等她反应,下一瞬,一片恢弘金光铺展她全部视野,天地因这璀璨金芒失色,一道宏伟壮阔的剑气自营帐中激射而出,锐意锋快,摧枯拉朽,百名阴鬼骑兵好像融化在金光中,一瞬间消失,正是不世名招——

    “黄金剑芒?”

    退!

    没有丝毫迟疑,幽凝立时抽身后退,天上地下,唯有一人才能使出璀璨如斯的黄金剑芒,剑皇越苍穹,就在营帐之内!

    但剑皇所在之处,岂容她来去自由?第一剑,直摧百军,第二剑,只为她一人而来。

    眼见第二道剑气磅礴而至,幽凝强压内心震撼,归冥玄功催提至极,霎时,一个巨大虎符虚影出现在身前,符上盘踞的猛虎大口一纳,周遭残余阴鬼尽被吸入猛虎口中,而虎符虚影也散发出金属光泽,如有实质。

    “噔!”

    一声金铁交击声响彻天地,震耳欲聋,阴兵虎符在黄金剑芒之下应声破碎,而幽凝已被震退数十丈之外,落入地狱道军中。

    “快,传令道众,全军暂退,避其锋芒,待人间道、修罗道掩上,再做冲锋!”幽凝强忍灵魂灼烧般的痛楚,随便抓起身边一位道众下令道,剑皇虽强,也难靠一人也无法扭转战局,而她纵然形势不利,也必须重整旗鼓,突破春秋剑阙防线。

    “可是……道主,人间道和修罗道挡住了我们后路!”

    可那人话语,却再令她震惊,脱口呼道:“什么?”

    自金光乍现瞬间,便让一些曾在鬼界亲眼目睹剑皇神威的地狱道道众肝胆俱裂,望风而逃,但人间道和修罗道却悄无声息的从侧翼堵在了他们后方,断绝了退路。

    往前,是有剑皇坐阵的春秋剑阙,退后,是人间道和修罗道的阻路。

    “怎么会……”幽凝顿显进退两难的绝境,而她未及深想背后原因,第三道剑芒又至!

    剑芒经行之处,一片哀嚎惨哭,幽凝随即再提功力,将抓住的那名道众魂魄抽出,凝成一层护盾,以求挡下黄金剑芒。

    但,精修魂魄的地狱道道众,魂体坚韧虽异于常人,可在黄金剑芒之下仍是脆弱得如同纸糊,瞬间魂飞魄散,而剑气仍未止歇,

    “噌!”幽凝再被击飞,剑气洞穿幽凝魂体,一枚造型古朴的虎符被从她体内击出。

    这是阴兵虎符的实体,幽凝便是将它藏入魂体内,既稳住自己魂体,亦能以此号令万鬼殃云。

    可如今,剑威之下,虎符都被击出,幽凝只觉魂体不稳,正欲不顾一切将虎符夺回。

    而此时,只觉一道气劲擒扣,打旋着飞在天上的虎符被这气劲隔空抓取,直吸入了春秋剑阙的中军营帐之内。

    “走!”心知大势已去,幽凝忙催动体内另一件稳定魂体的宝物镇魂珠,当下舍弃地狱道众军,归冥玄功运转周天,气流携裹着一些孤魂野鬼作掩护,自侧方绕开春秋剑阙和人间道、修罗道,化作一阵阴风投入九幽深渊之中,不见踪影……

    -=

    而春秋剑阙中军营帐中,阴兵虎符上飞,下落,又上飞,正被一只手抛掷把玩着。

    那只手状如鹰爪,生有九趾,鳞甲满布,乃是畜生道的九趾神龙手,而现存唯一的九趾神龙手,早已接在了人间道道主晏世元臂上。

    营帐被剑气激起的大帘又缓缓落下,遮住内中一坐一立的两道身影,坐者自是剑皇越苍穹。

    而与剑皇同在一片营帐内,站立着抛掷阴兵虎符的人,面如温玉,亲切和善,竟赫然是人间道道主晏世元!

    便听晏世元笑道:“见地狱道莽攻急进,便知慕紫轩已经败露,那他正天盟盟主之位,也是剑皇囊中之物了,这个礼物,对得起剑皇这十几日的按兵不动吧?”

    越苍穹稳坐案前,不见喜怒:“再加上人间道道主的项上人头,或能锦上添花。”

    晏世元闻言,却不见慌乱,面上笑意更甚道:“剑皇这是要过河拆桥,还是杀人灭口?要知道,若七日前,下三道攻击的不是金鞭岩,而是依照你的传讯攻击摘云岭,那如今,像慕紫轩那般败露奔逃的,可就是剑皇你了!”

    “噌!”一道细锐剑气从晏世元面颊旁掠过,带下他的一缕发丝,这是来自越苍穹的警告:“本座可不记得,何时给你们传讯过。”

    晏世元失笑,捋了捋头发道:“哈,是吗?那剑皇只需记得,当三份关于卫无双下落的讯息同时传到我方手中时,比照之下,我方便已洞悉全局,除去范无疆那个老废物不算,已知三处地点皆为假,若攻金鞭岩,便是放弃慕紫轩,而若攻摘云岭,则是置……”晏世元瞥了越苍穹一眼,意味深长道:“置那个告诉我们卫无双在摘云岭的人于死地。其他人皆不知道,攻击青城山,自始至终都不是为了除去卫无双,而是我六道恶灭,在两个合作者中做出取舍,不过,最终还是慕紫轩这家伙更为碍眼,不管对剑皇,还是对六道,所以,这个取舍的结果,剑皇满意吗?”

    越苍穹不予置否,只道:“阴兵虎符你已得手,你将得到一个更听话的地狱道,而没有慕紫轩以天书为诱,也不用再担心饿鬼道临阵倒戈。至于帝凌天……”

    晏世元则道:“主上恢复需要时间,剑皇重整正天盟也需要时间,慕紫轩已除去卫无双,如今,自己又暴露,正天盟正需要剑皇回去主掌大局,暂时无暇攻击昆仑,这又是一场双赢,不是吗?”

    越苍穹冷然一笑,道:“所谓双赢,便是本座要赢两次,就不怕本座现在就杀上昆仑,连你主上一并灭掉吗?”

    “哈,我更相信,剑皇不会做这些损己利人之事,比起折损自己的春秋剑阙,还是在掌控正天盟后,拿正天盟的人命为自己王途铺路才更合算,就像慕紫轩做得一样。不是吗?”晏世元反问一声,却不需要剑皇回答。

    “算算时间,也该告辞了,料想剑皇也不想在这多事春秋,被人发现我这人间道道主在你营帐中吧,不管我是活的,还是死的。”晏世元说着,行了一礼,转身向帐门迈去,撩起帘门同时,也将背心毫无保留的暴露给越苍穹。

    而此时,晏世元又停步,忽然想到般问出诛心之语:“对了,还有一言是晏某私下想问,三年前,我家主上方复生之际,便曾邀请剑皇合作,那时剑皇断然拒绝,我主上才退而求其次,选择了慕紫轩,而今,却是剑皇在半年前主动找上我们,可是看慕紫轩做大后,后悔了当年的拒绝?”

    日光从撩起的门帘照入,映在越苍穹下半脸上,也让他阴影中的上半脸更难看清,只能听闻他森然道:“想知道吗?因为本座不是慕紫轩,无法像他那般,忍受着与你们纠缠三年之久,去告诉帝凌天,下一次本座再上昆仑之时,便是与六道恶灭,覆灭之日!”

    “那晏世元替我家主上恭候剑皇大驾!”晏世元哈哈一笑,迈出营帐,而在人间道出神入化的幻术之下,门外门人无疑察觉,任他堂皇而去。

    -=-

    幽凝舍弃地狱道大军,逃入九幽深渊之际,原本挡住地狱道退路的修罗、人间两道便让开道路,让仓皇的地狱道道众向后奔逃,更主动做掩护,挡在春秋剑阙的追杀。

    且战且退,战场便拉到了昆仑山下,人间道、修罗道虽退不乱,春秋剑阙难再讨到便宜,又恐陷入离阵太远受到埋伏,将此时的小胜变成大败,恰此时剑皇传讯,追击的门人也便趁势收兵了。

    而以桑魅为首的地狱道道众,此时,却在人间道和修罗道环伺下,不敢轻易动弹,地狱道多的是桑魅这等人老成精的老鬼,猜得出方才发生了什么,也知道自己的处境堪忧。

    桑魅妖娆面上挤出一丝笑容,对为首的修罗道副座血千秋腻声道:“血副座,奴家与众道友皆是受到胁迫,也不知那幽凝是从那蹦出来的,但却学了九子鬼母她老人家的归冥玄功,我等受她所奴役,不得不从啊!”

    血千秋知晓桑魅早已年过百岁,皱着眉毛避开她的亲近,同时目光示意,以求将祸水东流道:“管事的来了,这话你对他说吧。”

    而他目光所视之处,晏世元从容而来,笑吟吟道:“唉,这不用桑魅老前辈说,晏某岂会不知,桑老前辈从前朝时期便是地狱道的四大狱首之一,享誉盛名数百年,可那幽凝小姑娘不知敬老尊贤,从不体恤桑老前辈,晏某早就看在眼里痛在心里,只是今日才有机会,帮桑老前辈摆脱她的奴役……”

    桑魅最厌恶别人说她老,晏世元却有意一口一个“老”字,立时气得桑魅魂魄欲炸,正欲发作,却见晏世元手中把玩的,乃是阴兵虎符。

    地狱道中,最强的战力便是糅合无数怨鬼的万鬼殃云,而阴兵虎符便是号令驱使万鬼殃云的工具。

    而虎符在晏世元手中,令桑魅立时泄了气,娇滴滴抹着不存在的眼泪道:“还是晏道主体恤奴家,请晏道主替奴家做主……”

    而晏世元倒不嫌恶心,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看着桑魅魂体,惋惜道:“要我说,地狱道道主早该由桑老前辈这种德高望重之辈做才对,哪轮得到幽凝那小姑娘,不过,那幽凝定也知道,论见识、论威望、皆不及阅尽几百年风云的桑老前辈,所以才出手加害,致使桑老前辈如今魂体不全……”

    “也没几百年……一百四十九年……又九十八个月而已……”感受到晏世元怜悯目光,桑魅心生伤感同时,也暗中咬牙切齿,也就她如今魂体不全,远不及巅峰一半,否则,岂能容忍晏世元这小儿一再挑衅。

    而晏世元看看桑魅,又看看头顶万鬼殃云,忽然想到什么似的道:“是了,桑魅老前辈魂体不全,不如就用融了这万鬼殃云,用它补一补吧!”

    “啊?”桑魅愣住,万鬼殃云中的鬼魂没有一万、也有八千,自己残魂投身其中也不过一缕,哪是她融了万鬼殃云,分明是万鬼殃云融了她才对。

    可她不敢反驳,而晏世元也看穿了她心思道:“不用担心,届时晏某会用虎符扼制住万鬼殃云,融合之后,殃云将以桑老前辈的意志为主导……还是,桑老前辈不愿意要这机会?”

    晏世元说到尾处,已又露出他标志性的阴恻恻笑容,众所周知,人间道道主酷爱玩弄人性,而他露出这种笑容时,便是发现了新的“玩具”。

    “愿意愿意!”桑魅魂体一颤,听出晏世元威胁之意,随即心中一狠,她早被幽凝下了神魂禁制,才不得不屈从幽凝,而等幽凝缓过神来,见她没有跟来,只要心念一动,便能立时令她魂飞魄散,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奋力一搏,真与万鬼殃云融合,幽凝的神魂禁制也便可自然破去。

    “那桑老前辈,请吧。”晏世元温和一笑,做出了个请的手势。

    桑魅咬咬唇,随即飘飞而起,投入了万鬼殃云之中,便见万鬼殃云如沸水一般剧烈翻涌,内中群鬼发出凄厉呼嚎,不绝于耳。

    过了良久,呼嚎声渐渐减弱,变成一阵尖锐又得意的笑声,便见万鬼殃云下方仍是无数鬼魂在永无止歇的徒劳挣扎,而上方,却凝成了一个巨大的女人的上半身,面容正是桑魅。

    “哈哈哈,回来了!我的力量回来了!”

    桑魅只感无数魂力可以任她挥霍,与万鬼殃云融合的她,竟已是恢复了她巅峰状态,不,远比她巅峰状态还要更强。

    “恭喜桑老前辈了!”晏世元拱手道贺,随即虎符一举,道:“天道主有令,地狱道桑魅年老德高,今封其为地狱道道主,统领地狱道道众,拱卫天道之主!”

    桑魅的笑声戛然而止,刺眼的虎符提醒了她,与万鬼殃云融合后的她,便要受虎符驱使,到头来,她不过是换个人奴役……

    但好在,桑魅知足,她毕恭毕敬道:“桑魅听令,必不负天道主垂青,誓死效忠,不,是死也要效忠天道主!”

    而地狱道道众本就多为见风使舵之辈,能从效忠当年阴魍魉改为效忠幽凝,自然也能再效忠其他人,立时符合齐声道:“地狱道上下听从道主号令,效忠天道之主,死而不休!”

    群声激愤,声势浩天,在鬼渊之上反复回荡。

    晏世元终于满意的点了点头,将虎符收入袖中,而他的视线遥望向昆仑山顶,心中暗道:“主上,一切就绪,就等你恢复了!”



    青城山,玉宇澄清。

    驰天的群鬼已扫除一空,而陆天岚和镇狱明王也被制住,盘膝坐在纪凤鸣身前。

    在场高手众多,群鬼和双妖虽然能扰乱一时,为慕紫轩争取逃离时间,但慕紫轩离去不久,稳住阵脚的正道便开始反扑,群鬼尽亡,双妖俱败,也是可以预见的结果。

    此时,纪凤鸣将掌心按在双妖天灵,清圣道力灌顶而入,霎时,陆天岚和镇狱明王皆张开嘴巴,发出无声的鬼嚎,数十只厉鬼从他们眼耳鼻口的孔窍中逃窜而出,又在阳光下如雪消融,直到双妖漆黑的双眼泛出眼白的颜色,纪凤鸣才缓缓收工,而双妖也如软泥般摊倒下去。

    而诸大派门,也多数离开青城,继续进行对慕紫轩的追捕。

    而见纪凤鸣收工,他身旁的“越苍穹”摇身一变,变回了素妙音。

    越苍穹既在昆仑,那青城山的素妙音自然是假,素妙音能用‘众生万相’扮作卫无双,那变成越苍穹自也不是难事。

    而她,看着在场一片狼藉,却仍未能将慕紫轩留下,不由叹道:“可惜青城山因七日前的十三重天绝尘阵耗尽灵气,暂未恢复,否则由你们布下困阵,慕紫轩如何走得脱?”

    纪凤鸣则轻摇折扇道:“更可惜剑皇收到丧贴,却并没有前来‘吊丧’,只得由素宗主假扮,若他能至,慕紫轩同样走不脱。”

    而素妙音目光则投向远方,好像能跨过千山万水直至昆仑一般,轻声道:“就不知道,剑皇是因战事吃紧,无法抽身。还是因为心有不安,不敢轻来……”

    纪凤鸣轻摇了摇头,压下心中没有实据的猜疑,道:“不管如何,有剑皇坐阵,慕紫轩想往昆仑方向逃,便是自投罗网,而就算他意识到昆仑对他而言是死地,半途折返,这一往一返间,便浪费了他最宝贵逃亡时间。”

    素妙音续道:“众派门也都动作了,十里一派,天女散花,互为呼应,搜寻慕紫轩下落。而佛心禅宗、优昙净宗、华章儒府三派作为主力,负责围堵。”

    “慕紫轩虽伤,但一身修为仍是惊世骇俗,逼得太急,只怕逼虎伤人,只管围三放一即可。”纪凤鸣将扇合拢,敲击掌心,露出自信又肃杀之态:“剩下的,尽数交我!”

    “逼则反兵,走则减势。这个道理我自晓得,佛心禅院、优昙净宗那边,我会叮嘱他们紧随勿迫,累其气力,消其斗志即可,至于华章儒府那……”素妙音目光不易察觉的移向朝阳峰方向,轻笑道:“他既已出手,便不需我提点了。”

    “好,那我便在悠竹林等候,等着你们将慕紫轩逼来!”纪凤鸣说罢,向卫无双行礼道:“师尊,你沉伤未复,便先留在此疗养,飞樱,你照顾师尊,我要去和慕紫轩做个了结!”

    卫无双轻轻颔首,纪凤鸣见状,转身便要离开,却听左飞樱的声音传来,“师兄,等一下”

    纪凤鸣停下脚步,而他回头,便是红伞迎头击来!

    “骗我!骗我!骗我!骗我!”左飞樱拢伞成棍,像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一棍接一棍,击在她最爱慕的师兄身上。

    卫无双未死之事,她并不知情。这七日来,她披麻戴孝,每一刻都浸在丧师的痛苦中,那是钻心的痛,刻骨的恨。绝望、无助、疲惫早已将她淹没,而今,这些压抑已久的负面情绪尽化作被欺瞒的愤怒,随着手中红伞,宣泄在纪凤鸣身上。

    纪凤鸣自知理亏,他师尊未死之事牵连太多,又关乎后续对慕紫轩的埋伏,他恐左飞樱年轻藏不住情绪,被慕紫轩看出破绽,所以对她也做了隐瞒。推己及人,他能想象出左飞樱这几日经受的是何等噩梦,所以他只带着愧色,任由左飞樱击打。

    直到一只手握住红伞,一阵温润的声音在耳边传来,“好了,飞樱,都好了,师尊回来了……”

    左飞樱抬眼,见卫无双眼神柔和,面带宠溺微笑,恍惚间,一切都一如当初,就好像过往无数次安抚着还是小女孩的左飞樱时一般,他抚摸着左飞樱头顶,“师尊回来了……”

    “师尊!”左飞樱丢下伞,像一个小女孩般,扑入卫无双怀中,嚎啕大哭,自昆仑沦陷后,压抑了两年多的泪水终于留下,终于这一次,她不用再强作坚强,“师尊,欢迎回来……”

    -=-

    朝阳峰上。

    许听弦远眺着师徒相拥的场景,有些不自然道:“师徒重聚,真是感人的一幕啊。”

    “酸了?”沈奕之道。

    “有吗?”许听弦一副被发现的样子,掩饰道。

    “又想起你家的事了?”沈奕之却不留情的揭穿。

    “沈奕之,你不要觉得自己聪明些,就能乱猜我的心思!”许听弦露出恼羞成怒之色。

    “心思都写脸上了,何需我猜?”沈奕之负手漠然道:“不想我猜你心思,接下来,分头行动。”

    “嗯?没我保护,你不怕被人做掉?”许听故作弦惊讶道。

    沈奕之不理会许听弦报复般的嘲讽,只道:“我会与洛晓羿坛主会合,至于你,不是吵嚷着嫌了许久要动动筋骨吗,眼下,有一个机会……”

    “你使唤我要做什么?”许听弦问道。

    而沈奕之目光冷漠,道:“之前不是说了,欲除凶兽,必先去其羽翼,断其爪牙!”

    -=

    待破军醒来时,已是入夜。

    他欲援手慕紫轩,却被贪狼制住,之后更被打晕带走,再醒来时,见自己已在房内,夜色黑沉,一灯如豆,策天机在房内焦虑不安的来回踱步,而贪狼正在灯下奋笔疾书。

    “贪狼,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一时断片后,破军回想起白日发生的事情,立时跳身而起,抓住贪狼衣襟。

    “知道啊,我在写奏书,上陈慕紫轩之罪。”贪狼被拽起,手中仍抓着奏书不放,正用嘴吹干上面墨迹。

    慕紫轩逃脱后,司天台众人便被各派门“请”回房中,要求他们以司天台的名义上书朝廷,奏明慕紫轩的罪状。这一手,可说是斩断了慕紫轩与朝廷牵系,让司天台再无借口插手,也让众派门可以毫无顾忌的对慕紫轩下死手。

    破军不知道奏书之事,他只握紧拳头,一拳打在贪狼脸上,道:“我不是问这个,我是问,你为何背叛门主,背叛皇世星天!”

    “破军!别冲动,别动手!有话好说!”策天机见状,连上前架住破军双臂。

    贪狼被打到书橱上,却抹净口角的血,面容平静道:“我只是背叛了门主,没有背叛皇室星天。”

    “你还敢说!”破军甩开策天机的桎梏,再一拳挥出,但这一拳却被贪狼稳稳接住,便见贪狼目中,也有压抑不住的火气,“为何不敢?门主没了可以再选,紫皇没了可以再造,但皇世星天呢?开国百年,已遭两次劫难,若今日我们再力挺门主,这些年来的隐忍、潜伏、苟且都将毫无意义,皇室星天今日便要覆灭在此,紫皇可灭,皇室星天不能灭,这就是我的回答!”

    贪狼说罢,将一把将破军的手甩开。

    “你!”破军正欲挥拳再击,但看到贪狼的眼神,却又止住了,他发泄般一拳击在书案上,击得笔墨飞起,随后大步欲往门外走去。

    “你要去哪?”却又听贪狼道。

    “我自己去支援门主,绝不牵扯到你们!”破军冷声道。

    “你在正天盟中,谁人不识,以你身份支援,皇室星天怎可能不被牵扯?”贪狼反问道。

    “那你要怎样?”破军怒极吼道。

    贪狼和他背向而立,不去看他,语带落寞道:“出了这个门,你再不是皇室星天一员,而我,会对你发出通缉令,你将和门主一样,同遭追杀,这追杀,甚至会来自我。”

    “呵,和门主一道,本就是我所愿!”破军沉声一笑,又垂下怒目,低声道:“只希望能死在你来杀我之前……”

    “这个拿着……”贪狼手一扬,一个钥匙形令牌扔到破军手中。破军清楚,这是解放并号令“死枭”的令牌,所谓死枭,是司天台擒获的一些危及大唐君民安危、穷凶极恶的罪徒,却被慕紫轩暗施手段收服,做为私兵。先前在前往锦屏山庄的路途中袭击天女的便是一批死枭。

    “不到万不得已,别亲自动手,放出他们,有事让他们做,你,保护好自己。”贪狼低声嘱咐他知道,这可能是对破军最后一次叮嘱。

    而破军沉默一阵,似也想起往事,他冲动,贪狼冷静,过往总是贪狼劝住他,可如今,踏出此门,便要与贪狼背道而驰,下一次见面,或许便是死敌了。

    但最后,他还是踏了出去,这是唯一一次,贪狼没有劝住他。

    而破军走后,策天机也上前道:“贪狼,通缉令上,也加上老仙的名字吧。”

    贪狼一惊,道:“策师叔,连你也……”

    策天机止住他,道:“不要多说了,你的难处我知道,你的选择也对,门主没了可以再换,紫皇没了可以再造,只要皇室星天不亡……但,那是对你们年轻人而言,你们还年轻,还有机会再等来第二个紫皇,但老仙我老了,余下的生命,只够效忠人,他紫薇光耀之处,便是老仙追随的方向……”

    策天机说罢,拄着他相命的幡布旗杖出门。

    “批阴阳断五行,看掌中日月。测风水勘六合,拿袖中乾坤。”幡布上两联迎风飘展,星辰之下,相命一生的策天机逆命而行。



    破军出门之际,月满中天,群星失色。

    天上寻不到紫宸光芒,但破军心中并无迷茫。

    他认为迷茫是贪狼那种聪明人才配拥有的,而他蠢,蠢人,只做眼前的事。

    他、贪狼、七杀作为“耀世三星”,是皇世星天竭尽门派潜力打造的战力,以辅佐降世紫皇,星耀天下。

    如今紫皇有难,他便去救,就是这么简单。

    他能明白贪狼的为难,因为他们是好兄弟,一直都是。哪怕他刚刚揍了贪狼一拳,哪怕贪狼将要通缉他,他们也是兄弟。

    这是自幼同门学艺,共经生死的交情。

    但理解不代表认同,贪狼有贪狼的想法,而他破军,有他的刀!

    于是,破军一路隐匿行踪,下了青城,往秘密安置死枭之处而行。

    破军自认绝非善类,但与那些渣滓般“死枭”接触,他也颇为抵触。死枭毫无忠诚可言,他相信,若无禁致及毒物的约束控制,这帮死枭会在脱困后第一时间的撕碎他,但现在,却必须靠着这群穷凶极恶的罪徒,才能援助慕紫轩。

    可行至中途,破军忽生警觉,“谁?”

    他既没有听到声音,也没看到人影,但他却感应到有人在跟踪他,这是他与生俱来的直觉,而他,素来相信自己的直觉!

    于是,破军猛然挥刀向后,冷厉刀光闪逝,身后一排树木拦腰断折,“哗啦啦啦”响作一片,而一道人影却从他身后树梢上,轻飘飘落在他面前。

    那人年约二十,清朗俊雅,身着青衫,背负古琴,破军认得他,他是儒门公子许听弦。

    知晓对方身份,更知晓来者必不善,破军不待多言,不等许听弦落地,便大步踏出,挥出凌厉雄浑的第二刀!

    却见许听弦从容不迫,轻旋背后古琴,翻绕掌上,随后按住琴首向下按压,落足瞬间,已驻琴在地。

    琴立地上,无人拨弦,但风过弦上,却出锵然一响,一道无形气劲随音波扩散,自弦上激射而出。

    弦音无形,破军却感危机临头,挥出的长刀在直觉下猛然由攻转守,横档额前。

    “噔!”

    便闻交击一声,破军竟被弦音震退数步,心中不由一凛,虽料到儒门公子,定无虚名,但眼前许听弦之强,竟似还在预料之上。

    年岁分明比自己还小上一些,竟已有如斯修为,令破军不由先前半个月前截杀天女时的情形,那时,他也是在应飞扬剑下一招便露败相,如今,这种挫败感竟又浮现。

    而许听弦驻琴而立,仰望月色,似在为方才被发现而检讨,“这般月色下,我总扼不住杀意,所以,打个商量,你继续去你要去的地方,我继续跟踪你,互不打扰,行吗?”

    一袭月色下,青衫儒生衣发飞舞,若是与许听弦有交情的应飞扬在场,或许会发现今夜的许听弦,有股不同往日的凌厉气质。

    但破军却不在乎,回应的只有一声“啐,杂碎!”

    骂声方落,破军挥刀再击,刀光如月,月映刀光,快绝冷厉中尽显万军辟易之能。

    “何必?”万千刀光中,许听弦足下轻挑琴尾将琴挑起,同时盘膝坐下,古琴翻转几圈落于他膝上,随后清音上手,指挑弦动,“七弦剑曲”化作万千剑气。

    刀光会剑气,破军刀光连舞,欲寻空隙近身,却觉许听弦周身琴音如裂,一声一声,如金戈铁马、战鼓惊雷,剑气亦如随着激射急掠,破军只觉自身如陷千军万马之中,周身被锐利弦音一声一声,划下无数伤口,竟是进退无路,更遑论靠近许听弦。

    晕头转脑不知多久,终闻锵然一响,汹涌如涛的琴声骤止,许听弦曲终收拨,而琴音一止,周遭霎时万籁寂声。

    连破军也再未动作!

    因为破军感觉到,曲虽终,余音绕梁,无数无形弦剑已困锁他周身,只要他发出一丝声响,就能引动弦音剑气,将他分尸错骨。

    胜负已分,许听弦亦收琴于背后,上前问道:“可以重新考虑我刚才的话了吗?”

    “靠近你了!”破军森然一笑,竟无视周遭弦音剑气所成杀阵,刀光再现,挥出今夜、甚至此生最巅峰的一刀!

    他已看出,七弦剑气是靠音波不断震荡迭变累计威势,所以在七尺之外才具威力,而如今,许听弦不单收琴,更踏入了他七尺之内,而七尺之内,皆是他一刀两断的范围!

    刀光一出,弦音剑气瞬间被引动,霎时四面八方绞杀破军,但破军全然无视,破军作为未来的战阵纵横之将,自有一套星光锻体的法门,使他肉身强韧异于常人。

    能否强韧到能挡下漫天剑气他不知道,但只要有一成可能性,他便会毫不犹豫的放手一搏!

    “噌噌噌!”无数剑气破体炸开,破军只感如遭千刀万剐,但他无视自身纷飞的血肉,手中长刀再递,已至许听弦头顶。

    他确定眼前许听弦修为剑术皆胜他不止一筹,不愧为盛名在外的儒门公子,但杀伐之道,有死无生,许听弦却只想制住他,这点仁心用错,便注定要死在他刀下。

    可此时,他却听到了许听弦一声叹,“唉……”

    陡然间,他感觉气息一滞,自己释放出的煞气竟被一股更残虐,更酷戾的煞气逼回,而那煞气的源头,竟是他眼中的仁心儒者!

    而他一滞瞬间,许听弦轻击背后古琴,其中跃出一柄长剑,而他反手握住剑柄,长剑化作了无数尖锐的獠牙,横空一闪,撕咬而过。

    两道身影一错,分开。

    明明漫天剑影,却没听到一声金铁交击。

    破军只觉自己的视线在打旋,好像高高飞了起来,离天上的圆月越来越近,而后,向下坠落。

    “还好……不是死在贪狼手下……没让他为难……”

    带着这最后的念头,破军的头颅落在地上,

    接着,是他的右臂,左臂,和刀。

    连着一起断开的双腿,这活生生的人,竟被瞬间切成了六块。

    一剑断去首级,而无形弦剑削过了每一处骨节,如庖丁解牛,毫无迟滞。

    猩红泼洒开来,像是打翻了杀猪接血的桶。

    而不知是否因鲜血浸染,许听弦的双眼也成了红色,他声音中带着无奈和挣扎,“为什么总要逼我开杀……”

    本想跟踪破军,找出慕紫轩隐藏的帮手,但如今也无从找起了。

    但也没有白跑一趟,许听弦看了看地上碎尸,在一片尸块中,发现了号令死枭的令牌,他皱了皱眉,用剑尖将令牌挑起,撕下一片衣襟布片,将令牌上的纹络在布片上拓下了一个血印。

    随后口吹指哨,唤出一只信鸽,将沾血的布片在信鸽腿上,扬手将它放飞……

    -=

    “啪!”

    清河水畔,一只手从水中探出,扒住松软的河土,随后,艰难的拖曳着,将全身拽出水面,现出一个湿淋淋的人影。

    那人衣衫破烂,沾泥带水,满身烧烫的血痂,可说狼狈不堪,谁能想象到,这个落水狗一般的人物,就在今天清晨,还是名扬天下的青年俊彦,统领正天盟的盟主慕紫轩?

    慕紫轩倚着岸边青石,正咬紧牙关,伸手从背后开裂的伤口中掏出泥沙,他的伤口未来得及处理,为防滴下的血迹被人追踪,他先前已硬生生运起赤炎掌力,将身上创口烫平。

    之后为了避免气味追踪,又跳入了水中,一热一冷,再加上水中的脏污,他的创伤已有感染的倾向。

    而即便如此,清理伤口同时,慕紫轩也强忍着令人晕眩的痛苦,辨认着周遭方向。

    他本欲逃往昆仑与地狱道会合,结果方出青城地界便生变故,他虽已有过河拆桥的打算,只没想到六道恶灭竟也一样,而且更先他一步下了手。

    虽未亲眼所见,但种种迹象表明,越苍穹已和六道恶灭联手,一手策划了地狱道的易主。原本的地狱道道主幽凝被剑皇重创,逃入九幽深渊中,而他与幽凝魂魄相连,竟也同受影响,一时间魂识同遭创伤,令他精神恍惚,无法飞行遁空。

    好不容易稳定魂识,却已错过了逃脱黄金时期,正道的追捕罗网已经铺开,每行一步,都要小心翼翼,此时,再往昆仑山会合地狱道已是自寻死路,慕紫轩为了隐秘行迹,一路躲躲藏藏,最后,不得不改换方向,遁入岷江水中,虽江水往东南而去。

    此时,从水面爬上的慕紫轩不得不感慨,好在前七日,五觉门的霍知微的巨眼被胡言废去,否则,有他的眼睛监视,自己真是无所遁形了。

    但好在,通过辨认周遭景物,他终于确定了,尽管在水中起起伏伏,他还是到了自己想到的地方。

    他的伤势太重,身上药物用尽,效果也就聊胜于无,他需要更多的药物来支撑他继续逃亡。而他爬出的地方唤作清河,是岷江其中一个分支,清河畔有个村庄,村庄后有个道观,慕紫轩知道,道观中有他需要的药物。

    于是,他艰难起身,在河岸树木的树皮上扣出一个标记,这是皇室星天秘密联络的标记,他知道,在青城山上时,贪狼,这位他最得力的副手,已在保护他和维护皇室星天中选择了后者,他并不怪贪狼的抉择,而他也相信,就算明面上与他划清界限,贪狼依旧会暗中采取手段援助自己,所以沿途树上,他都会留下联络标记。

    标记之后,他跌跌撞撞往清河镇方向而去,沿途之中,已有零星正天盟修者从空中掠过,好在目前正道的追捕网洒得较宽,他一路小心避闪,总算避过。行了不久,一座道观已出现在眼前。

    道观之中,积灰已久,显然荒废多时,因为这是他的师父顾剑声作为清苦道人时,曾经主持的道观。

    慕紫轩看了看挂着蛛网的三清像,叹了一声,弯下身子在雕塑底座上敲了敲,果然,发现了一块松动的砖头,慕紫轩抽出砖头,内中是一个空洞,而伸手探入空洞,再抽出时,手中已多了个包着各类丹药的药包。

    “唉,多少年了,藏东西的地方还是老一套,毫无新意。”慕紫轩慨叹一声,他知晓,这些药物是顾剑声所留,他的师父总是这个习惯,像过冬的松鼠一般,屯些救命药物在神像下,在凌霄剑宗中如是,被打发到清河镇道观,依然如是。

    药物看品质,应是出自他师姑商清影之手,“剑中圣手”的炼丹水平可以信赖,即便过了许多年,药力依然完好,可就在慕紫轩准备上药之际,忽然,一阵伤感声音在他背后突兀传来。

    “我家二叔和三弟,就是死在这附近的吧?”

    慕紫轩猛然回头,而他身后,站着一位身着厚重裘服、擎香而立的白眉公子——胡离!



    道观之中,乍逢意外故旧,慕紫轩心神一凛,他如今伤势沉重,感知也下降,未察觉胡离竟不知何时也出现在观中。

    但饶是如此,慕紫轩虽惊不乱,强提心神,轻笑道:“哈,没想到夜半三更,废观破庙,竟还能巧遇胡二公子。”

    胡离上前,拈起道观香炉上的几支未燃尽的残香,重新点起,道:“胡某既至蜀地,总要祭拜下沦亡异乡的亲族,只是没想到再遇慕兄,慕兄竟已沦落如斯。”

    慕紫轩自然不相信只是单纯巧遇,七日前与饿鬼道的战斗中,五觉门霍知微等人在饿鬼道阵营中发现了胡离和胡言的踪影。而胡言身负妖瞳,洞察秋毫的本事犹在五觉门之上,由他在高处纵观全局,找出慕紫轩的行踪,并通报给胡离并不难。

    所以胡离出现在此,虽是意料之外,却也在情理之中,于是,慕紫轩不动声色道:“胡宇死在道观外不远处,而胡不归死在蜀郡城内,胡二公子若要前往悼念,我可替你指明方向。”

    “不必了……”胡离躬身遥遥祭拜,将手中的香插在香炉上,“祭拜重要的不是地点,而是祭品,祭品够分量,其他的,二叔和三弟想必不会在意。”

    “就是就是!”一阵柔媚女声传来,一双玉腿从脏兮兮的房梁上垂下,却不染一丝尘埃,入秋已久,脚上依然穿着轻佻的凉屐,被丁香汁涂染的脚指甲像鲜嫩的豆蔻,撩人心神,“虽然慕大盟主你生得英挺俊朗,是小妹最喜欢的那一型,可既然害死了二叔和三哥,那就没办法了,只能以你为祭品,祭奠二叔和三哥亡魂了!”

    虽看不清样貌,但听的这撩人声音,便知是胡家排行第七的胡媚儿也到了。

    慕紫轩却道:“七姑娘要杀我,就怕你二哥并不是这样想的。”

    此话一出,房梁上的玉腿绷直,不再晃动了,而胡离开口,却是惊人之语:“慕兄,你可愿归顺吾皇北龙天?”

    “二哥!”胡媚儿立时抗议出声。但胡离却自顾自往下说,“如今慕兄在人族之中,已是仇家遍地,正邪不容,唯投靠北域妖世,才有你的容身之地,而慕兄才能亦是吾皇所需,只要慕兄肯来效忠吾皇,妖族三尊将变成四尊,而待吾皇北龙一统天下,更可封慕兄为人族国主,替吾皇牧治人族万民,岂不美哉?”

    慕紫轩自没有被胡离这番迷魂药冲昏头脑,轻笑道:“哈,就不知道北龙天所需的究竟是我,还是我手上记载九鼎方位的半卷天书?”

    胡离淡淡道:“慕兄既归顺吾皇,总要展露忠诚,献上半卷天书,只是忠诚的一部分,也正可当做我二叔和三弟的祭品,而吾皇北龙,对忠诚之士不会亏待。”

    慕紫轩露出一抹嘲色,“不会亏待?包括为北龙鞠躬尽瘁的胡不归吗?但好像如今胡不归的子侄却在许以高位,招揽杀了胡不归的仇人啊!”

    “噌!”

    一道妖气自胡离身上溢出,震得背后三清像摇动作响,这是怒意不受压制的流泻而出。但胡离面色依旧不变:“慕兄,挑衅并不能改变你的困局,慕兄,你是聪明人,应知胡某虽是在招揽,但其实,你没得选!”

    胡离前踏一步,身上竟散发出庞大的妖气,他天生天缺地漏的身体,无法修炼出妖元,却可以通过《天狐如意法》的“无量篇”,暂时借用其他妖的妖气存在体内。

    他此行既只带了两位弟妹,便证明是有备而来,出发之前,已从饿鬼道道众那里借满了真气,如今的胡离,是不负三尊之名的高手!

    而慕紫轩亦在思考,他的嘲讽,只是试探胡离的态度,北龙要的只是天书,至于要不要他?他猜应该是不愿要,也不敢要。

    那随胡离去北域妖世,应是九死一生,胡离会花费时间和口舌招揽他,也多半只因为不想直接动手,以免惊动正道人士,徒增变数。但若在此拒绝,以他伤势,硬拼此时的胡离,同样凶多极少,而再惊动正道之人,那便是十死无生了。

    或许该假意答应?似乎这才是唯一的选择,又或许再等等,能等到他的援军……

    “又或者,他可以选择死在这里。”此时,又一道声音自观外传来,与声音一同的,还有一道手捧袖珍棋盘,身着黑色儒服的年轻人——儒门公子沈奕之,而沈奕之入内后侧目看向慕紫轩,“还是你想等援军?但你的援军,不会来了!”

    沈奕之说罢,掏出一片染血布帛扔在地上,布帛上拓印的花纹刺痛了慕紫轩的眼,那是皇世星天秘密联络的印记,落在沈奕之手上,便意味着印记已被洞悉,他沿路留下的记号,反而成了自己的催命符。

    而再看道观外墙头上,以洛晓羿为中心已立了一排华章儒府弟子,各个开弓张弦,箭镞在月光下映出一片森寒。

    双方分峙,瞬成三方对局,本就诡谲的局势,更显莫测,在场氛围一时凝滞。

    慕紫轩身受重伤,却怀有天书,是必争的目标。

    胡离修为横绝,儒门人多势众,双方暂时均衡,但身处正道腹地,随着儒门援军会不断到来,均衡将会打破。

    “慕兄,看来你没时间犹豫了。”胡离先开口,正道可没有和慕紫轩谈判的空间,慕紫轩想要突围,就必须与他联手,而他,是该先偷袭慕紫轩夺取天书独自突围?还是与慕紫轩一同联手?

    “胡二公子,你似乎也没时间在此从容,还不放弃吗?”沈奕之侧目瞥向胡离,此时仍需忌惮胡离那身测不准的修为,是该拖延至援军到来,将二者一同击杀?还是先劝走胡离,确保对慕紫轩的围杀万无一失?

    言语的交锋,眼神的试探,无形之间,已是交锋千百回合。

    而此时,却听慕紫轩朗笑道:“哈,我的援军,不就在这吗!”

    说话同时,慕紫轩奋起余力,作为最弱势的一方,竟是首开战端,一掌击向沈奕之。

    “放箭!”,观外,射艺坛主洛晓羿见慕紫轩掌袭沈奕之,立时一箭射出,长箭截断慕紫轩的掌劲,同时一声令下,霎时,儒门弟子齐射而出,箭如雨下,射向道观内的慕紫轩。

    而慕紫轩被洛晓羿的箭逼得撤回掌势,却旋即负手身后,全然无视临身的箭雨,哪怕下一瞬便将被射得百孔千疮,竟也丝毫不做抵挡。

    “唉!”眼见慕紫轩不动如山,却闻胡离叹了一声,身上妖元喷涌而出,化作一个狐首,替慕紫轩吞下了漫天箭雨。

    而慕紫轩在胡离出手的瞬间,立时足下一蹬,冲破道观屋顶纵身而去。

    慕紫轩已算准了,让沈奕之继续等下去,只会让儒门的援军越来越多,所以他必须立即动手。

    而他若死,胡离无暇搜取天书,更无法带着他的尸体在箭雨中逃离,所以,慕紫轩拼命一赌,逼得胡离出手援救自己,而他便在胡离和儒门两方动手的瞬间,毫不犹豫的脱身而去,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夜色中。

    而慕紫轩一走,胡离和儒门也随即罢斗,慕紫轩逃遁,势均力敌的双方再争下去也无意义。

    胡离收拢妖气,朝沈奕之笑道:“沈公子,第三次见面了,你是要和我再闲话几句,还是先去追击慕紫轩?”

    沈奕之依旧面无表情的冷道:“围杀的关键,不在于杀,而在于围,只要围笼不破,杀,只是必然的结果,我,不急,倒是你的兄弟,似乎比我还急!”

    而胡离听闻此言,脸上笑意却一敛,立时道:“七妹,我们走!”

    说罢,已领着胡媚儿纵身出观,沈奕之不做阻拦,只手托着袖珍棋盘,看着胡离远去的背影,道:“智者无情,情多则失智,胡离,你可莫让你的兄弟们拖累致死啊!”

    -=-

    胡离出观瞬间,便将视线投在远处峰上,便见峰上已无胡言身影。

    出发之前,他便对胡言三令五申,让胡言只需找出慕紫轩的下落并通告于他,切不可急于报仇,孤身追杀慕紫轩。

    可他,还是低估了胡言对慕紫轩的恨意,也是,毕竟连他自己,都快压抑不住将慕紫轩碎尸万段的冲动。

    但他是妖世智囊,他要冷静,要不受情绪影响,要将妖族利益最大化,为此,他能将二叔和三弟的死当筹码,能和弑亲血仇谈笑风声,可这些……胡言做不到啊。

    他原本最多话的幼弟胡言胡小九,自从从死去的老三胡宇那里承接了妖言后,便无法再说话,只将满腔的恨火压抑在心里,不断累积,无从发泄,等待着自己许诺给他的遥遥无期的复仇之日,日复一日,终于这一日,胡言等不了下去了,恨火爆发!

    胡离心中罕见的涌现惶急不安,他知晓慕紫轩如今有伤在身,也知道胡言近年修为突飞猛进,但即便如此,慕紫轩也不是胡言能轻易对付的人,虎豹虽伤,凶性更甚,何况慕紫轩远胜虎豹。

    他足下疾奔,心头狂跳,却逼迫自己冷静下来,双眼将四周一切印在心里,观察、分析、推测,竭尽心神的找寻一切胡言经过的痕迹……

    终于,他在一片狼藉的林中,发现了跪倒在地的胡言,显然,眼前爆发了一场战斗,而且在短短瞬间结束,但好在,胡言还活着。

    胡言披着发,垂着头,在发丝遮挡下,眼泪隐秘的从下颌滴落,自叔父兄长亡故之后,他每一日都在废寝忘食修炼,天赋的神通碧火邪瞳已开发纯属,从三哥胡宇那继承的妖言也有小成,他自觉进境神速,可……可那慕紫轩,竟也有如斯进境!

    即便受伤,竟仍能轻易击败他!

    胡言不怕一时不如人,他可以奋力的追赶,将以往荒废的时光补回来,看他却怕,哪怕竭尽全力追赶,双方的距离仍在不断扩大,扩成令他绝望的、无法逾越的鸿沟……

    而看胡言只是受了些伤,还算安然,胡离不易察觉的舒出口气来,随即面色一沉,假装没有看到胡言的眼泪,“不听号令,擅自妄动,不论是军法还是家规,你都已是死罪!”

    “二哥,你别吓我,小九他只是报仇心切!”胡媚儿见胡离说得严重,花容失色,忙按住胡言的头道:“小九,快向二哥认错,哎呀,你不会说话,磕头总会吧,快求二哥原谅!”

    胡言木然得被按下了头,脸贴在泥里,泪水与泥浆混合,黏在脸上。

    而胡离话锋一转,道:“不过,这罪责在我,是我不能再取信于你,我曾向你许诺,二叔和三弟的仇迟早要报,但一次又一次,我总是让你忍耐,然后与凶手合作,甚至拿他们的死做筹码,争取更有利的交易条件……莫说是你,连我也不信自己,是否真有心为他们报仇……”

    “所以,你可以不再信我,但你要信自己,认清差距,知己知彼,然后精进修为,天下没有毫无破绽之人,下次出手,务求全功,亲族的血仇,交你去报了!”

    说罢,胡离转身离开。

    “走了!还跪着干嘛,接下来的活,少你不行呢!”胡媚儿见状,踢了踢胡言。

    胡言却没有立时起身,而是又朝着胡离的方向叩了个头,叩谢兄长的维护和开导……

    -=

    方自道观脱出的慕紫轩,又遇上了截杀的胡言。

    好在对手只他一个,慕紫轩没有时间与他纠缠,先示敌以弱,又拼得以伤换伤,终在一瞬间速败了胡言,但他身上也再添新伤。

    没有时间慢慢医治,他将从道观取来的药粉胡乱的洒在了肩背上的创口处,又囫囵吞下几个药丹,虽无空暇化消药力,但也觉丹田内散乱真气已回复聚拢,也算有些效果。

    可他知晓,情况并没有好转,反而更严峻了!

    儒门的出现,证明他行踪已被发现,接下来,铺散开的搜捕网便会收缩,敌人将从四面八方而来,不断消耗他的体力、真气,加重他的伤势,在不断的围追堵截下,他能奔逃的方向会被操控,而当他精气神衰微到极致时,那张网便会彻底收紧将他束死其中。

    包括此时也是。

    他就像孤军深入的棋子,在对方奕者的围堵下,未察觉间,已被引导到了对方希望他前往的方向。

    于是,他逃入了一片竹林之中。

    慕紫轩猛然察觉,他知晓此处,此处唤作悠竹林,是从蜀中通往通天道的毕竟之路,因为连接洞天,所以灵气充裕,适宜……布阵!

    慕紫轩心中一沉,正想退出此地,却见周遭林立的竹子竟如周天星辰一般,各自以琢磨不透的轨迹兀自移动,如阴阳流转,五行轮换,哪里还辨得清方向?

    而随着竹林的移动,一个久候多时的身影,亦在竹林现出。

    慕紫轩见状,不再试图逃走,他将一身真气聚拢,催生至极限,缓步向前走去,眼前,将是最艰苦的一战。“果然是你,也早该是你,鸟叫儿!”

    身前,纪凤鸣持扇而立,在幽篁之中举头望月,如作缅怀,“一月又一月,又到月圆时节了,今晚的月色,像不像与十三年前,你我初遇时那般?”



    那一年,纪凤鸣十五岁,而他的性命也差点终结在十五岁,如果不是遇到他之后那位至交好友。

    那天是满月,十五岁的纪凤鸣只身奔逃在月色下的荒野中,彼时的他面容尚显稚嫩,修为更未大成,一身却已披了数道剑伤,鲜血淋漓,颇为狼狈,似在躲避敌人。

    因为失血,他的体力加速流失,纪凤鸣急需补充水分,恰见前头林中,有一个狩猎人的小棚屋,纪凤鸣不待多想,直进入棚内,只见内中并无人影。

    纪凤鸣此时已因缺水已有晕眩之感,也顾不得其他,掏出一些银钱置于桌上,便找出茶壶欲饮,但举起茶壶到嘴边,却发现内中一滴水也没有,又再寻水缸,揭开盖子才发现水缸也已见底。

    “要水没有,酒那里还有一坛,你搬来分我一半。”此时,一个声音从身旁想起,纪凤鸣猛然一惊,因身上伤势,他竟未发现角落的稻草堆内还躺着一人。那人是年岁与他差不多的少年,眉目清朗,颇为俊逸,但此时面色却白里透青,竟似病态。

    纪凤鸣心生戒备,但知道追寻他的对头中绝无这少年,而这少年若有敌意,也不可能在有伤时这么与他说话。

    纪凤鸣已口渴难耐,只把心一横,顺着那少年眼神示意的地方,在床下隐秘处找到一坛酒,他拍开酒坛便饮,但很快又被呛得吐出。

    “浪费!这么大第一次喝酒啊?”那少年见状,一脸不可思议。

    “酒乱心性,于道无益。”纪凤鸣喘平气后,平静道。

    “糟蹋了,不喝给我!”少年好似在为那坛酒愤愤不平,纪凤鸣却不理他,只小口小口抿着酒,觉得水分补充已足后,才拿着酒坛到稻草堆旁递给那少年。

    可那少年却不接,只道:“喂一下,劳驾。”说着,竟大喇喇的张开嘴。

    这等懒散姿态,不禁令纪凤鸣暗气,但这酒毕竟是在那少年指点下找到,便强忍下不快,他站着不动,却将酒水倾倒一线,落在少年口中。

    “好酒!”那少年赞了一声,随后喉结滚动,竟将也不换气,一口就将坛中的酒尽数饮下,随后,酒气从化作雾态从他体内喷涌而出,激得身上茅草飞舞,纪凤鸣这才注意到,少年身体上竟覆着一层冰霜,此时才随着酒气慢慢消融……

    原来是受了寒伤……纪凤鸣推测,此少年应是受伤之后,躲在稻草堆里取暖,却发现寒气难驱,反令他躯体冻结,还在自己意外到来,灌了他半坛酒,才助他借酒运功驱寒,而他身上的伤势……

    “五行异魔中水魔的‘覆冰寒流’?”纪凤鸣开口问道。

    “有眼光,不过现在是四行异魔了,他们奸辱妇女,被我遇上,我中了水魔一招,不过还了他一剑,我活他死,不亏!”少年驱尽寒伤坐起身子,见他背后负着一柄沾血宝剑,面上带着得色,似对杀了五行异魔其中一人,还能他们手中逃出这事颇为自得。

    但,纪凤鸣却道:“五行异魔,司天台悬赏榜上有名的邪修,五人同气连枝,共修五行术法,但虽成于五行,却也囿于五行,不通三才四象六合八卦之变,破之不难。”

    那少年面上得色僵住,随即冷笑道:“哦?口气挺大,但不知你是怎么伤在诡剑七煞的剑下的?”

    纪凤鸣心头一惊,诧异那少年竟从他身上的剑伤,看出伤他者是谁。但随即轻摇手中折扇道:“诡剑七煞,曾屠灭自家师门,投靠人间道的败类,与我狭路相逢,自不能置之不理,如今七煞已除其二,带我再养好伤势,定让他们彻底除名。”

    可那少年却道:“诡剑七煞,剑走偏锋,却是诡变有余,实招不行。我曾与他们交过手,那次算他们逃得快,你将他们行踪告知我,你受伤之仇,我替你报了。”

    少年说罢拍着胸脯,一副大包大揽的样子,却又让纪凤鸣不悦,心里暗道:“我敢点评五行异魔术法,自是因为他们曾败给过我,而你连五行异魔都斗不过,如何敌得过敢追杀我的诡剑七煞?”

    纪凤鸣只道他胡吹大气,当下也不想再理他,只闭目调息。

    可没一会,却闻喧哗声从外面月色中传来,“老大,看,这边有血迹,那小子定在附近。”

    纪凤鸣闭上的眼立时睁开,只当是诡剑七煞追来了,而那少年似笑非笑道:“你的麻烦来了,撑不住时尽管吆喝一声,我帮你摆平。”

    看脚步声渐近,纪凤鸣从屋内看去,来者却不是诡剑七煞,而是四个身穿异服,怪形怪状之人——

    “五行……啊不,四行异魔?你怎么把他们引来了,这四个蠢货,我受得是内伤,这蠢货们追踪什么血迹!”那少年瞪像纪凤鸣,一副“我被你连累了”的表情,但眼看四行异魔越来越近,终是狠狠抓了抓头发,对纪凤鸣道:“这四个家伙见人就杀,既然是找我,我挡下他们,你赶紧逃吧。”

    说罢,提剑纵身出屋,扬声道:“小爷在这,四个丑八怪,来小爷剑下领死!”

    “好个小崽子,果然在这,快给我三弟偿命来!”屋外,四行异魔见到那少年,怒声大骂同时,已围攻而上。

    那少年寒毒方驱,内息未复,在四行异魔围攻下,几招之内便已落下风。

    因自己的血迹,连累那少年被跟着血迹而来的四行异魔误打误撞找到,纪凤鸣本已心有愧疚,可那少年却不愿连累他,反而让他逃走,可见也是有侠义心之人,纪凤鸣虽不喜那少年的胡吹大气,但也不能置之不理,正要上前帮忙。

    忽闻又一阵声音传来,“大师哥,看,那边有打斗,嗯?那个年轻人,是咱们追的那小子吗?”

    “看清楚了,当然不是,杀了四师弟五师弟的那小子是用术法,这个用的是剑。哦?那几个好像是五行异魔?”

    “五行异魔与咱们有交易,大师哥,咱们要不要先帮忙,趁机卖他们个好?”

    纪凤鸣循声从屋内中看去,便见不远处的月色下,又现出五道身影,正是追杀他的诡剑五煞,听闻他们要帮着诛杀那少年,纪凤鸣怎能让那少年再被自己牵连,当下亦从屋中遁出,挡在诡剑五煞之前,傲骨凌然道:“你们要找的人,是我!”

    “嗯?原来你在这,竟然自己送上了受死,四师弟五师弟的血仇,要你碎尸万段才能还!”仇人见面,诡剑五煞各个眼红,出剑向纪凤鸣杀去。

    纪凤鸣一身剑伤本就拜他们所赐,如今失血过多,剑伤未复,如何和他们对手,只觉对方剑路诡异,身法变幻莫测,防不胜防之下,竟又再添了几道新创。

    头晕目眩之际,忽听到那少年声音从身后传来,“诡剑七煞的剑有虚实,步法却没有,别盯着他们剑,看脚步!”

    纪凤鸣侧目,见那少年已被四行异魔的术法击退到他身边,可即便那少年被击得口角呕红,竟还不忘指点他,这好为人师的毛病,当真让纪凤鸣不知该作何反应,只能回报道:“五行异魔既只剩其四,连五行变化都难以维持,已无水生木,这便是破绽!”

    纪凤鸣一分心,手臂又被刮出一道剑痕,抱着死马当做活马医的心态,真听从那少年的话语盯视诡剑七煞脚步,可视线下移瞬间,立时又再中剑。

    “我让你别死盯着剑,不是让你不看,哎呀,也不是让你全看,去感受他们剑意,剑意懂不?”而中剑同时,耳边又传来那少年聒噪话语。

    可那少年情况并不比他好,头发都已经被火魔燎烧点着,烫得哇哇乱叫,纪凤鸣随即冷声回道:“别管火魔,火魔之威是借木魔之势,先破木魔!”

    “看脚步,出剑要脚步配合,这剑是实的,快躲开!”

    “金魔来掩护,正好以火克金,借力破力,逼退金魔!”

    “跟不上他们脚步,那便改变自己脚步啊,不是和他们比快,是预测啊!”

    “不是让你和火魔硬拼,别做多余消耗,关键是始终木魔!”

    “脚步脚步脚步!”

    “木魔木魔木魔!”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彼此被吵得头大,受创却越来越多,终于火气积攒到极限,同时喝了一声:

    “你行你上啊!”

    可话说出口,二人眼睛又同时一亮。

    我上我真行!

    纪凤鸣随即转身,折扇一张,催动先天八卦术法,道道术力袭向四行异魔。

    而与此同时,纪凤鸣感觉一阵剑光暴起,擦着他耳朵掠过,随着“叮叮叮叮叮!”的五声交击声,那少年竟真将诡剑五煞袭来的剑尽数挡下。

    “是你,那个万象天宫的小子!”纪凤鸣回身,被击退的四行异魔才今夜首次看清他样貌,皆是惊呼出声。

    “正是纪凤鸣!”纪凤鸣先前败过五行异魔,可不是虚话,回应之间,术力再催

    而他背后,亦传来诡剑五煞的惊呼声,“你是上次那个用剑的家伙!”

    “正是小爷,希望这次你们逃得够快!”这是那少年的声音,他竟也没胡吹大气。

    而纪凤鸣与那少年眼神一交汇,各自在对方眼中看出自信神采,亦是同时道:

    “我教你!”

    “学着点!”

    -=

    片刻过后,纪凤鸣和那少年依背而坐,各自喘息,而他们身边,环绕这九具尸体。

    诡剑不管七煞还是五煞,无论五行异魔或是四行异魔,今夜,诡剑尽折,异魔除名。

    “来,喝口,杀人后,能帮着平复心情。”一个葫芦从纪凤鸣背后递来。

    纪凤鸣接过,拔开葫芦盖,眉头又是一皱,“酒?你刚才还装葫芦里了?”他便说方才在屋内闭目疗伤时。怎听到淅淅索索的水声,竟是那少年装酒。

    “你都付钱了,不装白不装,不喝还我.”少年又将手伸来要讨。

    纪凤鸣却仰头灌了一口,不知是因再度失血后补充了水分,还是真如少年所说,杀人后喝酒能平复心情,纪凤鸣这次竟真觉得酒水滋味不坏,而后又将酒递回,同时道:“对不起。”

    “哦?”少年不知他为何道歉。

    “能杀诡剑五煞,你的剑法却是非凡,同龄之中,我见所未见,方才是我小看你了。”

    “彼此彼此,我也从未见过有人在你这般年岁,就将术法使用到这般境地,方才听他们叫你纪凤鸣吧,这名字我记下了,一起打过架,以后咱们就是朋友!”那少年饮了一口,又将酒壶递来。

    纪凤鸣接过同时,道:“那你呢,你怎么称呼?”

    “我叫……嗯……我叫龙轩子。”

    “现编的?”纪凤鸣当场戳穿,却并不在意道:“不能如实相告,可是有难言之隐?”

    “唉,师父管得严,我这次是偷跑出来的,用真名怕他知道。”少年无奈叹了一声,又双眼放光道:“而且我很看重我的名号,要真正能名动天下时,我才会用我的真名。”

    纪凤鸣道:“连真名都不相告,这般欺骗,能算是朋友吗?”

    “欸~交朋友,重要的是交心,名字不重要。”少年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大不了我答应你,现在骗一骗,等我用了真名和你结交后,就决不再骗你!”

    “决不?”

    “决不!”

    “那以酒为证!”纪凤鸣又饮了一口酒,将酒壶递回。

    “以月为凭!”少年结果酒壶,高举向天,敬明月一轮。

    而月色无言旷照,将月光下,尸骸中,背身饮酒的两道年轻身影映照为永恒。

    -=

    天上,明月一如当年,犹映今朝,曾经背身相依的少年,而今却相对而立。

    竹涛飒飒中,纪凤鸣仰头望月,他压抑的声音藏不住被背叛的悲愤:“当年就是在这片月色下,你向我许诺,你用真名与我结交后,就决不再相骗,没想到,慕紫轩,到头来反是你用这真名,骗我最深!”

    “决不?哈哈哈!”伤痕累累的慕紫轩仰天大笑,明月如霜,映得一身悲凉道,“人生无常,世情难料,谁也不知下一瞬会有什么人间风雪袭身,当年的我,到底是多幼稚,才能轻易许诺出‘决不’?如今的你,又几时天真到,仍会轻易相信我许诺的‘决不’?”

    “是啊,曾经我以为,同样月色之下,有酒,我可以与你共饮,有敌人,我可以将并肩。可曾想,月会缺,酒会尽,而你我——也会有为敌的那日!”纪凤鸣挥袖转身,震得周遭竹林摇摆,目光不再望着遥不可及的旧时月,而是透过纷飞竹叶,逼视眼前最陌生的故人。

    “战吧!”慕紫轩止住悲戚的狂笑,他双目哀沉,黑发却被充盈的气机激得飞舞,“何必再缅怀回不去的曾经,却是,我不能给你承诺过的‘决不’,但至少,能给你承诺这已久的一战。你说过的,道扇剑冠之徒,总该见个高下!”

    “并世龙凤,亦要一较生死!”纪凤鸣张开折扇,默契的接续道,眼中已再无追忆之色,唯有——绝杀之心。

    下一瞬,两股惊世骇俗的气劲同时绽放,月光失色下,是一场不容并世的龙凤终决!



    白首相知犹按剑,月下葬尽故旧情!

    昔年挚友,今夜寇仇,是命运拨弄?是人心翻覆?让曾同生共死的少年如今以性命相搏?

    这个问题慕紫轩不需知,也不愿知,只知如今眼前之人,将是最可怕的敌人!

    伤在前,疲在后,更陷入布置好的阵法之中,慕紫轩心知此战未开时,便已处于绝对劣势,唯有全力侵身近战,才能夺回些许胜机,便见他身上紫芒乍现,功运极端,以磅礴之势向纪凤鸣袭去。

    而他知晓,纪凤鸣又如何不知?纪凤鸣自忖若都是全盛状态,狭路相逢,短兵相接,身为术者的他敌不过慕紫轩。但若换做阵地战,能知晓天时地利因势利导,他便有取胜的自信,何况此时的慕紫轩有伤在身。

    便见,纪凤鸣折扇轻摇,漫天飘摇的竹叶如被扇动,叶舞碧绿,化作利箭般朝慕紫轩倾泻而去。

    阵法加持下,片片轻盈竹叶都犹如刀剑般锋利,慕紫轩足下登时受阻,三分接,七分闪,可任他脚步如何在纷飞不断的竹叶间腾挪,也难接近纪凤鸣半分。

    而纪凤鸣立扇一引,被慕紫轩避闪开的竹叶又随风回舞,分成数股,竟化作八条头角峥嵘,张牙舞爪的苍龙,向慕紫轩扑咬而去。

    地处竹林,木气充沛,因东方青木之气化苍龙之形,正是——

    “碧木苍龙!便知晓你会用此招!”多年相交,对其路数已有预测,便见慕紫轩忽然由动转静,稳立不动,任八条苍龙自八方围杀,只高举右手,一掌托天。

    一个赤炎的火团在他掌心出现,下一刻,炎光大作,强烈的火流辐射四面八方,宛若慕紫轩手中托起一个狂暴炽烈的太阳。

    星本无辉,借日生光,以星辰之力重凝日光的招数,此为紫薇七变中从未现世之绝学——“烈阳炽”!

    以慕紫轩为中心,红色热流携裹着强烈光源轰然爆发,周遭方圆尽被焚空,八条苍龙化作飞灰,而一片焦痕中,已不见慕紫轩身影。

    下一瞬,却出现在了纪凤鸣身后!

    慕紫轩本就有“烈阳炽”之招可克制竹叶纷杀,却一直隐忍不发,示敌以弱,直到纪凤鸣结出碧木苍龙阵后才一举祭出,这是他知晓,自己有伤在身,真气不足,每一招出,都要取得最大的战果。

    以一招破去纪凤鸣的八条碧木苍龙,这一波的真元互换,是他消耗得少,占了便宜。

    而更重要的是,他以强光为遮掩,瞬破碧木苍龙同时,再施紫薇七变中的另一式“流星劫”。

    此招身法与掌功合二为一,快如流星,迅疾无匹,让他在强光照眼一瞬,逼临纪凤鸣身后,随后陨星一掌,洞穿纪凤鸣后背,整个右手穿心而出!

    “不对!”

    一招得手,慕紫轩却神情一凛,他不知哪里错了,但却知以纪凤鸣的能为,绝不可能轻易被他如此击败,随即心中不安,便要抽身而退。

    但却觉右臂如陷泥淖,难以拔出,眼前的纪凤鸣竟成了一个等人高的金属像,将他的右臂困锁在其中。

    是替身幻术!那纪凤鸣是何时消失的,现在又在哪?

    而还未待他多想,却见明月当空的天上,忽然竟现压顶的雷云,轰隆隆,轰隆隆,云中电蛇流窜,受到金属像吸引,立时天地一亮,当空落下一击惊电!

    “好个纪凤鸣!”慕紫轩心中惊叹。

    事实上,他该惊叹的不是雷电,而是雷云形成的本身。秋雨刚过,竹林中水汽湿寒,而慕紫轩方才施展“烈阳炽”,又使热流迅速上升,冷热气流交汇,便是雷云产生的条件,而纪凤鸣,其实自始至终只使用了一个最低等的“雷花术”,加速雷云的形成,而雷云形成,会劈向下方的金属,更是顺理成章。

    原本以纪凤鸣的修为,完全可以直接施展一招诸如“雷动九天”之类的上等雷法,可他却只是借法自然之道,只用了一个最低等的“雷花术”,就达成了不下于上等雷法的威力。

    他知道真元充沛是他的优势,但却并不贪功,不挥霍,而是不断的积累优势,直到将优势累计成胜势,不给慕紫轩任何翻盘的空间。

    这就是纪凤鸣的战斗智慧!

    但慕紫轩亦非易于之辈,惊叹纪凤鸣雷法同时,已向天一掌横挥,如神人泼墨,划破长空,掌劲如星河划界,横亘头顶,正是紫薇七变的最强守招——“天河横”。

    传说王母拔簪一划划出银河,隔断牛郎织女,‘天河横’之招取意此典故,掌气凝结如星河,两端便如两重天,天雷虽猛,却难触慕紫轩之身。

    可饶是如此,一记一记天雷劈在星河上,仍劈得他气血翻涌。

    而与此同时,虽不见纪凤鸣踪影,却有无数术法从四面八方击来,流火、寒冰、黑水、风刀……虽都是低等术法,却也不能不防,否则伤势累积,将更无胜机。

    慕紫轩高喝一声,奋起真元,左手仍维持天河横的掌劲不散,右手竟提前锁住他臂膀的金属像,如巨盾一般左右挥挡。

    只是,慕紫轩挥舞这般重量的金属像,真气消耗何止倍增,而纪凤鸣身处法阵之中,低等术法消耗的真气甚至可能比不上他恢复的速度,如此一来,差距又变得更大。

    但慕紫轩却是另有算计,不得不为,挡了数轮低等术法侵扰后,金属像上终于被雨点般密集的术法击出裂纹,慕紫轩右手随即再自内部一催磅礴真元,困锁他多时的金属像终于轰然碎开,裂成无数小块,又在劲力携裹下散射向四面八方。

    “噌噌噌”无数竹子在石块的撞击下拦腰断折,一时倾倒一片,慕紫轩却在听声感应周遭,他的对手纪凤鸣自交战之处,便不见身影,慕紫轩不知此时身在何阵,更不知破阵之法,唯有逼出阵主,才能寻得那一丝的破阵之机。

    所以他将金属像碎成无数块,以探寻纪凤鸣下落,而结果则是:“都没有,不在周遭,那便是……”

    没有金属像这一目标,天上雷云威势暂歇,而慕紫轩却在此时散去‘天河横’的掌劲,擎天的左手虚抓,一吸一纳,竟使用‘黑墟湮’之招,如长鲸吸水一般,将天上雷云吸入掌中。

    但天地自然之威,岂容轻易掌控,入掌的雷云立时反击,璀璨电蛇在掌中疯狂扭动,绽放出慑人威势,而慕紫轩却又变招,使出紫薇七变的‘列宿移’!

    “在地下!”,列宿移巧转雷霆之力,被慕紫轩一掌击地,灌入地下,霎时一张巨大电网在地下迅速铺开,蔓延八方,而慕紫轩真气与雷电相连,借雷电探知,只闻一声,“找到了!”,他已感应到纪凤鸣地下的方位。

    便见慕紫轩饱提真元,再赞一掌,气劲灌地,直袭感应的方向,雄力之下大地摇动震颤,裂出一痕,一道人影被这一掌从地下击出。

    “呃!”纪凤鸣受此一掌,口角泛红。

    而慕紫轩自交战以来首占上风,得势不饶人,便见他身形一闪,并指如扣,扣住被击得飞出的纪凤鸣的足底,不容他再借势飞遁走脱。“抓到你了!”

    “哦?那你抓稳了!”却见纪凤鸣受伤不重,此时迅速压下翻涌气血,面色恢复如常,单足立于慕紫轩掌心之上,同时手掐术诀,“移山诀,坤元镇邪!七重山岳!”

    霎时,慕紫轩只觉一股磅礴巨力倾压而来,只觉掌中的纪凤鸣竟似比方才金属像还重上十倍,竟压得慕紫轩内息沉滞,足下难承,险些要跪倒在地。

    而纪凤鸣见慕紫轩有伤在身,还能屹立不倒,心中亦觉惊叹,但手上却是术诀再催,“竟还承受得住,那就,移山诀,坤元镇邪!十三重山岳!”

    “噔!”慕紫轩只觉那压力又陡然倍增,双膝登时砸入地面,砸出一个蛛网版裂开的深坑,他只知道有种千钧坠的身法,但纪凤鸣以术法搬山,让自身重量更逾千钧,以远胜千钧坠的重量在他身上庞然压来,压得他骨骼欲断,口鼻耳眼都渗出血来。

    纪凤鸣以势压人,真元不足的慕紫轩立时受制,眼见如霜月华之下,拖曳出两道长长的影子,一个单足而立,气态潇洒,一个双膝跪地,狼狈不堪,胜负看似已经明显。

    但却听慕紫轩呕着血笑道。“抓得……够稳了!”

    倏然,慕紫轩身不动,月下的影子竟如活过来一般,化作一把鬼魅尖刀,携阴森诡谲之气刺向纪凤鸣!

    慕紫轩所学杂驳,一生所学除了弃而不用的凌霄剑宗剑术、皇室星天的紫薇天诀、自创的紫薇七变、还有便是地狱道的一些邪法。

    只是地狱道的邪法极少在人前展露,其他人最多只能推测出他与地狱道有所关联,但谁又真的能想到,他非但是地狱道实质上的道主,更修有前任道主九子鬼母失传百年的绝学《九子分魄大法》!

    虽因心性不和,没将《九子分魄大法》练到九子鬼母那般一个魂魄便是一个单独个体的境界,却也能将魂魄藏于影子中,就像此经幽凝便是栖身在他影子内一般,在关键时刻以魂御影,以影杀人。

    纪凤鸣觉察不妙,立时想要避闪,但足下却被慕紫轩死死钳住,下一瞬,鲜血飞溅,他的身躯已被那影子洞穿!

    好在他最后关头,以术力聚于乾坤扇,击得影子偏离,影子只从他肩胛骨处穿过,未伤到心肺要害。

    但影子一击未能必杀,便从他体内抽出,毫无喘息之机,便再度刺来。

    纪凤鸣不再犹豫,足下一蹬,任靴底连同足弯一大块皮肉被慕紫轩生生扯下,身形却已向后急退。

    但足下涌泉乃是要穴,脚底受伤,身法必然受到影响,纪凤鸣虽退,但动作已不像之前那般来去飘逸,而影子已迅速无比的追击而上,如影随行,在此情形下已不再是比喻,这一次,影杀之法将精准,迅捷的直刺纪凤鸣心口!

    慕紫轩没有容情,眼前之人,绝不是他能容情的对手,这一击倾尽全力,务求必杀。

    但就在接近纪凤鸣刹那,突然,那沉如山岳的重力又倾压而来!

    慕紫轩方直起的身子又被压倒,压得骨骼咯吧作响,一时双眼泛黑,几欲晕死。

    而令他更震惊的是,这一次,连他的影子也被重力捕获,腾空而起的影子被死死压回地面,只像一个被镇住的小鬼,无助不甘的在地面上小幅度的挣扎扭动。

    怎么可能?

    纪凤鸣都已不再是立于他掌上了,这增加自身重量的移山诀又怎么还会对他起作用?而且不只是他,还能压住他的影子!

    除非……这不是移山诀?

    慕紫轩猛然察觉,心头更是一凉。

    纪凤鸣掐诵的术诀只是遮掩,让他误判,其实他根本没必要掐诵术诀,因为这重力不是来自术法,而是阵法的一部分。

    而压住他的……慕紫轩看着空空如也的四周,又艰难抬头,看到天上明月高悬,皎洁清冷,霜寒千里,却不知怎得,给他一种不真切之感,就好像这轮月亮,只是虚幻一般。

    他终于明白了,压的他无法动弹的,是清冷霜洁的月光!

    四周再无他物,唯有倾泻而下的月光,除了月光,还会是什么?

    但月光有力量吗?

    或许是有的,若否,怎能时而拉起滔天巨浪,时而压得万丈潮水不起波澜?

    慕紫轩不知,亦不需再知,因为他已经败了。

    若他早一步看出,用影子击碎天上幻月,或许可以破去阵法,但纪凤鸣有意遮掩真正的阵法,造成他一招误判,他将底牌用尽,也只给纪凤鸣造成了不轻不重的外伤。

    这一战,他已竭尽智勇,自问就算再来一百次,也不会打出更好的战果。但纪凤鸣也是一样,展现出无愧盛名的战斗智慧,竟将开局的优势稳稳的保持到最后。

    “罢了,死在他手下,也算最好的结局……”慕紫轩感觉一股疲惫涌上心头,渐渐的承受不起月光的重量。

    而纪凤鸣踉跄落,稳住身形后便打开乾坤扇,伴随一阵凤唳之声,扇上凤凰明火已经成形。

    纪凤鸣也不会容情,眼前之人,也不是他能容情的对手,他所布的阵,是‘明月幽篁阵’,此阵借竹林和满月而布,竹林可成困阵,让误入其中的人难辨方向,而月光会在头顶凝成一个幻月,此幻月既是阵眼,也是此阵威力最强的杀招,可以施加重力,以旷照的月光倾压对手的身形,明月普照下,难以遁形。

    可他在此阵中,占尽优势,竟仍被慕紫轩逼得如此狼狈,他心惊之余,不禁遗憾,遗憾自觉此战胜之不武,未能与状态完好的慕紫轩战上一场。

    但他,能压下这遗憾,以为这场对决,不是胜负之争,而是生死之搏。

    此时的他,能做的只有挥动扇上凤凰火,送这曾经的挚友最后一程……

    就在这恩怨将要了解之际,天外忽然传来一声苍老声音,

    “上上签,古人不见今时月,照破山河尽萧然!”

    伴随卦词响起,一个巨大的算签自天而降,刺破那轮幻月!



    “策师叔?”

    本是待死之姿的慕紫轩心神一振,听闻卦辞,他便知晓阵外的攻击是来自皇室星天的“先天乾坤卦”。而除了宁悠悠外,便只有策天机擅长这功法。

    但见巨大算签刺透明月,“咔—嗤—”,一声脆响,圆月碎了!

    不止月亮,整个夜色剥离了一层,碎裂崩落,就好像外头原本罩着一层透明的巨大琉璃碗,如今琉璃破碎,真正的“夜”出现在眼前,明月幽篁阵——破!

    以策天机修为,原本无法在阵外强行破除此阵,但一则明月幽篁阵的力量已集中于阵内,用以压制慕紫轩,阵外的防御便已薄弱。二则“先天乾坤卦”的威力与签运有关,卦像越好,威力越大,策天机抽到了上上签,可爆发出远胜平常的实力。

    但强行破阵,随即将面临阵法的反冲。便见圆月破碎,之后轰然爆开,一股强大气流自半空呈球形扩散,周遭劲竹在气流之下尽被压得断折塌倒一片,纪凤鸣和慕紫轩皆被震退数步,而策天机首当其冲,便见他半空中的身子被爆破气流掀飞,扬起,渺渺月色之下,飘洒出一片凄红血雨。

    一片血,落在了慕紫轩的眼中,染红了他的视线,他看到一片瑰红血雨中,策天机苍老单薄的躯体像秋天落叶,失去生命的重量,颓然飘落下。

    “策师叔!”

    慕紫轩惊惶呼出,心也随着策天机的身躯一样,下坠,再下坠,直到坠入渊底,他心中慌乱,却强逼自己冷静,忙稳住身形,止住退势的同时运起掌力,一道掌气如流星脱出,飞向纪凤鸣。

    明月幽篁阵与纪凤鸣气息相关,阵法被破,亦令纪凤鸣一时内息混乱,只得张开乾坤扇,硬接此掌,却又被击得连退十数步,让出一条路来。

    而慕紫轩则飞身接下从空中坠落的策天机,趁机夺路而出。

    阵法破了,并不意味着他再对上纪凤鸣就有胜算,而且追兵将至,与纪凤鸣在此死战,对他也没有任何好处,更何况策师叔他……他……

    所以前路一开,慕紫轩便毫不迟疑,负着策天机向竹林外奔逃。

    可他奔逃的速度,却比不上背后之人生命流逝的速度,耳边,传来策天机气若游丝的声音,“紫……紫皇,老仙我……老了,这条路……只能陪你走到这了……”

    强破纪凤鸣的阵法,岂会毫无代价?破阵时的反冲之力不亚于纪凤鸣的全力一击,策天机修为平平,年老体衰,如何能够抵挡。

    “策师叔,你别说话,我不会让你死!我一定会救你!”慕紫轩声音中透出慌乱。

    自从九幽鬼渊爬出后,他遇到的第一个皇室星天之人,就是策天机。

    那时的策天机捧着他的头,看着他的面相,口中喃喃低语,念叨着“门主”、“祖师”、“列祖列宗”……哭得涕泪纵横。

    慕紫轩知道,策天机是在哭,在不见天日的地下东躲西藏了近百年的皇室星天,终于创造出了能照耀他们的星光。

    而那之后,策天机也如左膀右臂一般,帮着他从皇室星天入主司天台,再借司天台建立正天盟,一步步发展壮大势力,一步步迈向紫薇耀世的目标。

    更还像一个多舌的老妈子一样,叮嘱他早点休息,多穿衣服,出门别忘带东西……慕紫轩感觉得到,策天机对他,除了最初的皇室星天成员对降世紫皇的尊崇之情,还逐渐又多了派门老者对寄予厚望的后辈的舔犊之情。

    这条崎岖王途之上,他早习惯了策天机陪伴,策天机就像在背后撑起他的一根石柱子,看着不显眼,却让背负太多的他不至于垮塌。

    可如今,这条柱子要断了!

    而策天机却还在笑。

    “哈哈,咳,没事……死了好……死了好”,策天机咳着血,微弱的话语中隐隐透着得意,“今天……老仙一共卜了十卦,前八卦……都先后落空了,唯剩最后两卦……卜得是你和老仙我两人的运势,结果卦象都是……穷凶必死……”

    “哈哈,到头来……卦象在老仙我身上应验了……那,凭老仙的十卦九不灵……你的死卦……决不会应验……你能活下去……一定能活下去……”

    慕紫轩今天屡屡被逼上绝境都没有失态,而今,却惊慌失措,他带着哭腔喊道:“算者不自算!自算不灵的!策师叔,你不会有事,我也不会让你的死卦应验!”说着,右手紧紧抓住策天机垂下的左手,要为策天机渡气延续生机。

    可策天机却早料到一般,真气反而先一步传入他体内,那微弱又平和的真气,就像一双慈祥的手,替他抚平屡经死战后,早已散乱不堪的丹田气海。

    “策师叔,别这样,快停下!”慕紫轩察觉,垂危的策天机竟还用仅存的真气为他疗伤,他想震开策天机的手,但却怕命如风中残烛的策天机,会经不起他这一震,就被震熄了命火。

    “哈哈,这点真气总不能浪费……”策天机用尽最后一丝真气,缓缓收功,油尽灯枯的他,反显回光返照之态,说话也变得清晰。“真的……只能陪你到这了,剩下的路……要你自己走了……”

    “不要!我不准,你要听我的!”慕紫轩喝令着,要再将真气渡回策天机体内,可此时,却又感到一股热浪自背后涌来,回头便见身后火凤穿竹,掠出一道笔直火线,纪凤鸣竟又阴魂不散,紧追而至!

    “好了,丢下老仙吧……不然你……走不脱的……”策天机捏了捏他的手,眼神中隐含鼓励之色,默默点头。

    “我不要,别逼我,我做不到!”慕紫轩将头回正,不敢再看策天机,只加快脚步,低头狂奔。

    “只是……舍弃而已,你做得到的,你以前就做过,以后……还会做更多……”可他还是躲不过策天机的话语,那话语似柔声的劝慰,又似扼住他心脏的魔咒,“这条王途……本就注定孤独,想要走得更远……就要舍弃得最多……尤其是,舍弃再无用处的负担……”

    慈祥话语,刺破最不堪的现实,是啊,他早就做过,为了走完这无法回头的血路王途,弃师、弑爱、背友,所有的舍弃他都已经做过,何需再多矫饰,如今不过是……不过是……

    再多舍弃一人罢了!

    “啊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慕紫轩仰天癫笑,如若疯魔,先前落入眼中的血从眼角流出,勾勒出两行血泪,他握紧策天机那陪伴他至今的枯瘦手掌,向后猛然甩出!

    他不光做得到,还可以做得更狠更绝!

    在后紧追的纪凤鸣,听到这凄厉笑声,心中倏然一惊,之前与慕紫轩交战时他都也一直是泰山崩于眼前而不改色,此时却露出震惊之情,因为他见慕紫轩竟将策天机狠狠扔来,砸向自己!

    可策天机面上却带着欣慰笑容,“就是这样,这样的你,才能成为王啊,我们的紫皇……”

    策天机想着,“先天乾坤卦”化出了人生最后一签,而将死之人,哪有什么签运可言,自然是下下签。

    可此时的下下签,正好!

    先天乾坤卦卦象差时,往往会反伤己身,而他真气不足,遭到的反噬也更严重,立时一股一股蚀身火从空荡荡的丹田燃起,无法阻止、也不受阻止的蔓延全身,策天机化作一个熊熊燃烧的火人,撞向同样燃着凤火的纪凤鸣。

    “碰!”两团火相撞,流火漫射四面八方,将周遭竹林侵染成一片火海,纪凤鸣被从火凤之形中撞出,倒退了十数步才稳住退势。

    而策天机已形体俱灭,只留下术法所凝的挂签。

    “下下签卦象:窑中红泥卦辞:烧得一身红似火,为谁铺作踏脚砖?”

    随后,在风吹灰飞之下,同样飘散无形。

    纪凤鸣看着眼前惨烈一幕,大口喘息,策天机引动反噬之力来阻挡,撞得纪凤鸣不得不停下脚步,加之足底之伤影响行动,一时追之不及。

    但平定气息后,纪凤鸣叹了一声,一挥乾坤扇,吹熄了八方炎火,看着慕紫轩远去的方向,自语道道:“这样竟仍留不住你,不愧是你啊,可接下来的一关,守关之人,才是真正逼得你阴谋败露,众叛亲离的关键啊……”

    而他的视线深远,好像能洞穿幽深竹林,直看到竹林尽头的那一人、一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