凄凉月色下,亡命奔逃的慕紫轩宛若一头失群的疯兽,浑身伤口处传来的剧痛让他抽着冷气,可他却在压抑又癫狂的笑着,笑自己抛弃了所有人,终于也被所有人抛弃,这条称孤道寡的王途,他终于走到孑然一人。
可步越急,笑越狂,但求生之念却越强。
既已抛舍,便不需再回头,背后,已是尸山血海铺就的道路。前方,便是踏尸步骸,也要踏出生途!
只要逃过此劫,就算再无他容身之处,他一定能东山再起!
在这执念之下,他一路跌跌撞撞而行,只感觉供他搀扶的竹林逐渐稀疏,似乎快要到了竹林边缘,此时——
却觉风陡然锐利,飘飞的竹叶迎面而过,在他脸上划下道道血痕。
“剑意!”
微弱的痛感,却让慕紫轩收拢濒临涣散的心神,抬眼远望,视线尽头,便见一个熟悉的人足踩一坛酒,斜坐青石之上,膝上横陈一柄熟悉的剑。
剑,非金非铁,沉木无锋,名曰不堪提,
人,无悲无喜,神意内藏,正是应飞扬!
便见应飞扬用足尖勾起脚下酒坛,翻手接过,一手斜持剑柄,一手倒提酒坛,浓郁酒浆倾倒而下,无锋无刃的木剑不堪提沾染滚滚酒珠,月色之下,竟似也折射出锋芒。
应飞扬以酒洗剑,他的动作专注而虔诚,零落的竹叶却似被剑意排斥,向慕紫轩的方向飘舞,纷飞的竹叶随着应飞扬的声音,一同渺远传来。
“我年满二十,加冠之日,带着一车酒闯入了你的司天台,那时的你,陪我一唱一和,逼天下英雄喝了我的了仇酒,了却过往宿仇。”
“但……你不知道,其中有一坛酒,是为你而备。”
“你是我的师兄,亦是师尊的遗憾,天下间,我是最没有资格指责你的。”
“天道传人,紫薇帝子,生而有罪,不容于世的绝望,你我都曾经历过,只是我比你多了一分幸运,得到了救赎……”
“若否,那今日的慕紫轩,是否亦是未来的应飞扬?”
“所以那天,我为你备了一坛酒,你若能饮下,就此回头,过往种种,我都可以装作没有发生……”
“可你没有喝,我也便没有点破。”
“或许你说的对,天下间,哪有一坛酒就能化解的恩仇?那剑——”
“能吗?”
一声不需回答的相问,应飞扬掷酒于天,酒坛在半空中打旋,残余的酒浆抛洒出一圈圈优美轮线,如细雨坠下。
月下酒下,竹中风中,应飞扬出剑!
“若这是你选择的道路,那我用这一剑,为你送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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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飞扬很少使用‘不堪提’,因为他认为不堪提是专属顾剑声的剑器。
但他今日提起了‘不堪提’,因为他要用这一招,再现顾剑声的传奇。
“嗡~”不堪提轻颤自吟,剑身上的酒珠被剑意激飞,木剑本无光,但随着这如神人挥笔,横掠而出的一剑,漫天月辉在此剑下尽显黯淡!
唯有夺尽风姿、隽永留芳的一生,才配得上这让月华失色的一剑,此招正是——“述平生”。
顾剑声生平最后一战,百剑无终,道尽自己一生。
而如今,应飞扬弃招存意,化百剑为一招,像是一个传述者,一剑挥出,便是一副斑斓画册打开,将顾剑声那剑冠天下的一生娓娓道来!
而在慕紫轩眼中,以不堪提长剑虚刺的一点为中心,范围内的酒浆、气流、竹叶、月光都急速旋转,让周遭的一切景象都扭曲、变形、显得不真实。隐隐约约,扭曲的气流后应飞扬的身影,竟与他记忆中的师尊形象重叠。就好像这一剑洞穿了生死虚实,让顾剑声隔世再现。
短短一式,变化无常,时间在剑下被拉长,剑意由轻狂恣意、到沉郁悲戚、到平淡随心,迥然不同,却又完美的融入在一瞬之间,一式之内。
慕紫轩曾目睹过剑冠对剑神的顶峰剑决,见识过这尽述平生之剑,可今日成为剑锋所指的目标,又是截然不同的感受。
毫无杀气的一剑,却也让他生不了反抗的意识,有那么一瞬,他竟真觉得疲了、累了,想去拥着“师尊”,葬身在他剑下,结束自己这错乱扭曲的一生……
但也只是那么一瞬!
“你们都想让我回头,可来时路血泪斑斓,早就不堪回首,叫我如何回头啊!!”
伴随一声撕心裂肺的泣血狂啸,慕紫轩残余的真气催升至顶峰,周身紫气浩瀚翻涌,灿然星茫辉耀万千,无垠无际,玄奥深邃,远天之上的紫薇帝星似也被这气机吸引,一瞬间大绽光华,与月争辉。
而慕紫轩引星力入体,化惊世骇俗一击,擎天一握,如纳紫薇在手,随后一掌开路,耀出血染皇途,正是紫薇七变最终式——“紫薇耀”!
述尽平生的剑,开出千古剑路,直来直往直行无悔。
星耀天下的掌,耀出万里王途,不闪不退不容回头。
两条注定冲突的路,两个注定对立的人,终于在这一瞬——交汇!
“碰!”酒坛落地的声音被掩盖在一声轰然巨爆中,这一夜,酒浆混着红血纷然飘洒,在碧竹之上落下如泪血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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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轰!”
一阵爆鸣声丛远方传来,纪凤鸣抬眼,见竹林尽头好似落下了一颗星辰,以爆响处为中心,无数竹子被紫气掀得连根拔起,又被散逸的剑气搅得粉碎。
纪凤鸣陡然色变,“他竟还有这等余力?不好!”随即不顾脚下伤势,催动术法向竹林尽头方向而去。
抵达之后,见一片狼藉的林中,一道人影萧索,驻剑立于月下,纪凤鸣这才放下心来。七日前,他假意因楚白牛“加害”卫无双的缘故,迁怒于应飞扬,将他软禁在青城山中,派人紧盯把守,实际自是消减慕紫轩戒心,让应飞扬能成为一支奇兵,在此阻拦慕紫轩。
只是穷途末路的慕紫轩,爆发出的余力超乎他预料,纪凤鸣担心逼虎反噬,让应飞扬阻拦不成,反遭杀害。
此刻见立身者是应飞扬,才松下一口气,可又不由唤道:“应飞扬?”
他会带着疑问口吻呼唤,只因眼前的应飞扬双目邃然沧桑,气质凝如沉渊,就好像不是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而是一个历经繁花乱眼,人世起伏,最终又洗尽铅华的前辈高人……
“啊?”而被纪凤鸣这一唤,应飞扬才回过神来,眼中沧桑之感渐渐退去,回归年轻人的张扬活力。
他以不堪提为引,施展了那一式‘述平生’,而在招意浸染下,竟好似真在短短一瞬间饱历风霜,走完了顾剑声的一生,而且沉浸在剑法余韵之中,久久未能脱出,直到被纪凤鸣换回,才如梦初醒。
却仍难以置信的握了握手掌,很难相信方才那超越极限的一剑是他挥出,可同时,也忍不住笑了,他莫名的坚信,挥出了那一剑后,剑途之上,他离屹立峰顶的师尊之间距离更近了……
“慕紫轩呢?”纪凤鸣打量四周,不见慕紫轩踪影。
“走了,应该也死了……”应飞扬又不确定的加了句,“大概……”
方才一招之决,终是他胜了一筹,长剑破开慕紫轩掌气,洞穿了他的胸膛。但慕紫轩也聚起残存掌力,将应飞扬逼退,夺路而逃。
应飞扬并没有追,一方面,因为他本就决定只出一剑,而这一剑,也确实透支了他全部的心神。
另一方面,一剑穿胸,是致命之伤,就算当场不死,跑不多远,也会因失血过多而亡,慕紫轩应是必死无疑。
可不知怎的,此时再一回想,长剑入肉的触感,和一种冥冥中玄之又玄的感觉,让应飞扬隐隐觉得,事情似乎并不会这么简单……于是道:“纪道兄,你要去追吗?”
纪凤鸣摇摇头,道:“你我阻拦消耗之功已完成,慕紫轩就算不死,也只剩党羽尽除,招数用尽的一条残命,而我方包围网也已收拢,天罗地网下,他插翅难飞,暂也不缺你我两个残兵伤将,现在,我还有更重要的事,想邀你一同。”
应飞扬神情一凛,当此之时,竟还有逼追杀慕紫轩更重要的事?难道是六道恶灭那边情况又有变?当即毫不迟疑,道:“有何需要我的,纪道兄尽管吩咐!”
“你,和我结拜!就在此时此地!”纪凤鸣一敲折扇道。
“啊?”应飞扬愣在当场。
“怎么,不愿意?”纪凤鸣挑眉问道。
“这……总要有个缘由……”应飞扬只能挠着后脑,摸摸自己头脑是否还在。
“先前,将楚神医带回,让医治我师尊的契机出现便先不说,此次,能揭露慕紫轩,防止他对我师尊的加害,你更是最大功臣。”
“呃……有吗?”应飞扬有点不敢居功。
“是你一直提醒我要小心慕紫轩,我才会对他起疑。”
“我对谁都这么说,咦,怎么感觉我总是嚼舌根说他坏话……”应飞扬感到一丝羞愧,就一丝。
“亦是你察觉了楚白牛的异状,怀疑楚颂那边出了事,并主动请缨去锦屏山庄调查。”
“虽然刚到山庄,就因谷玄牝的蛊虫,把这事忘了……”应飞扬愧意更甚。
“楚神医能愿意配合,让我师尊先进行假死,而不是拼个鱼死网破换取楚颂平安,也是出自对你的信任。”
“这……是信我吗?”应飞扬好像有点被说服了,从青城山出发到锦屏山庄前,他确实借着请楚白牛医治天女凌心,和楚白牛有过一次照面。
那时楚白牛受人威胁,且忌惮威胁他的人就在附近监视他,所以,不敢与应飞扬有实质的交谈,便以忙着准备医治卫无双,无暇理会天女为由,将他哄走,但应飞扬却隐约察觉了楚白牛的异状,虽不能确定,但也通过主动请缨去锦屏山庄,向楚白牛放出了信号,而从结果上来看,楚白牛接收到了他的信号,并坚信着他能救出楚颂。
“自然是,楚神医和我全无半点交情,中间皆是以你为桥梁,你的能力和人品得楚白牛相信,以信待人,自然会被回报以信任。”纪凤鸣坚定着道,随后做总结陈词:“总之,师尊能重获新生,我欠你的情已经太多,还,是肯定还不上了,所以,我要和你做兄弟,兄弟之间,便没有谁欠谁,但有需要,豁命去助也是理所应当!应飞扬,你可愿意?”
说罢,纪凤鸣眉毛一挑,带着期冀的向应飞扬看来。
有些显得无赖的理由,却听得应飞扬心潮澎湃,热血沸腾,脱口而出道:“有何不愿,求之不得!”
纪凤鸣之磊落浩然,胸怀担当,他一直看在眼中,也曾在看到纪凤鸣照顾同门时,由衷感慨‘有兄当如纪凤鸣’。如今纪凤鸣既愿和他结拜,他又何需矫情推脱?
“好!好!好!”纪凤鸣亦难掩激动之色,连道三个好字,当即拉着应飞扬跪倒,向天为誓道:“天道在上,万灵为证,纪凤鸣今与应飞扬结为兄弟,自此生死相托,患难相扶。一生坚守,誓不相违!”
应飞扬亦立起不堪提在面前,起誓道:“此心为誓,此剑为凭,应飞扬今拜纪凤鸣为兄,金兰之契,同心戮力,万死不改,永不相负!”
“哈哈哈!”纪凤鸣仰天大笑,和应飞扬互相抚着起身,手一虚抓,将地上破碎的酒坛坛底吸入手中,递给应飞扬,道了声:“小弟!”
应飞扬不避脏污,将坛中残酒饮了一口,递还给纪凤鸣,情真意切唤道:“大哥!”
纪凤鸣亦一口饮下,“好,今日我失一兄弟,又得一兄弟,你少一师兄,有多一义兄!”
可兴奋之余,纪凤鸣神情之中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将最后的残酒往竹林外的方向倾倒,如做祭奠。
应飞扬又如何不知他的心思,叹了一声,道:“大哥,走吧,我扶你,至少去见证他的终点。”
纪凤鸣迟疑挣扎了一下,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于是,应飞扬将纪凤鸣的手臂搭在肩上,兄弟并肩,沿着慕紫轩孤独奔逃的亡途,一路向林外走去。
慕紫轩梦见他置身在一片荒芜的天地间,迷蒙的视野被红白两色充斥,红的是血肉,白的是骸骨,唯暗红夜空上,紫薇星依旧在一片红光的侵染下,散放着微弱星芒,而这点星芒,便是慕紫轩前进的方向。
他脚下,一条血肉和白骨扭曲而成的阶梯从地面上拱起,化作一眼望不到头的通天路,接引他去追寻那渺茫的紫薇星光。
可他耳中,是永不休止的啼哭,他每行一步,足下阶梯就探出挣扎扭曲的人形,像要溺死的人试图救命稻草一般,抓着他的足、腿、腰、肩,拖他一同沉沦。致使他越走越慢,终于被无尽的“人形”压垮,摔倒,而那些人形抓咬他的皮肤,啃噬他的血肉,更有一个撕开他胸膛,掏出他血淋淋的心脏……
胸前撕裂般的痛楚,让慕紫轩从噩梦中醒来,却陷入和噩梦同样残酷的现实。
他竟然在逃亡的过程中,伤疲不支,失去了意识。
他不知道自己逃了多远,也不知自己昏迷了多久,却能见到已是月落日出。
不管如何,在众人追捕下,这失去意识昏迷的一段时间内,没有被人发现,当真可说是幸运。
而他知道,他的幸运还不仅于此,他拉开衣襟,检查着胸前的伤口,这是一道将他身体刺穿的剑伤,也是迄今为止受过的最严重的伤势。
他那师弟,竟然能使出那种意境深远的剑式,现在回想起来,都让他有一种不寒而栗的感觉,而那一剑,差一点就要了他的性命,差一点……
如果不是揣在胸中的天书的话!
衣襟下,原本揣在怀中的天书已被浸湿,和他伤口的血肉黏连一起,慕紫忍着痛苦才将它撕扯下来,在掌中摊开,摊开之际,沾染卷上的血污便被图卷吸收,半卷图卷焕然一新,只是中间被破开了一个窟窿,而随着自己的血液被吸收,那天书上的窟窿也在慢慢“愈合”,好似有生命一般。
应飞扬的那一剑,正好刺中了他怀中的天书,化形后的天书虽非刀枪不入,但也是韧性非凡,不亚于一副至宝软甲。
虽最终仍被那登峰造极的一式“述平生”洞穿,但也确实给那剑式造成了一瞬间的滞碍。
而这一瞬间滞碍,已足以慕紫轩控制身上肌肉,让心肺要害稍稍偏移几分,总算险之又险的避免了被一剑穿心,惨死当场。
而慕紫轩此时才又机会检查伤口,确定自己是被天书救了一命后,擦了擦额上冷汗,心中暗呼一声“侥幸!”
但他知道,这份侥幸不是凭空而来的,而是源自于他那时使出的紫薇七变的最终式——“紫薇耀”。
紫薇七变,是他以皇世星天功法为基,融合毕生所学创出来的独门绝技,而“紫薇耀”作为压箱底的终招,其实慕紫轩只是根据原理将它创出,却从来没有使用过。
因为寻常招式消耗的不过是真气,而此招“紫薇耀”非但消耗真气,更消耗“运”。玄玄渺渺,捉摸不定的“运”。
所谓“时来天地皆同力,运去英雄不自由”,人的“运”冥冥之中自有定数,运尽则命穷,也只慕紫轩这种集百婴气运的紫薇帝子,才敢创造出这种招式,但即便如此,他也不敢轻易使用,毕竟真气消耗了还可以回复,但“运”数可是用一点便少一点。
直到被应飞扬的剑招逼到山穷水尽之地,走投无路的他才被迫施展了从未现世的“紫薇耀”。
对‘紫薇耀’的威力,他也心中没底,而从成果上来说,此招确实没有辜负他的期待,虽仍是没有挡下应飞扬那一招,但却通过一种玄之又玄的方式,对“运”进行了干扰,让慕紫轩让必死之局下捡回一条性命。
而不知是否仍是“紫薇耀”余韵的影响,就在他方从昏迷中醒来没多久,便听一阵脚步喧哗声传来,正道的搜索已至。
他若晚醒来片刻,此时在昏迷中丢了性命,没有机会磨蹭,他当即挣扎起身,掩盖周遭痕迹,并潜身钻入一个灌木从中,随后,说话声也越来越近。
“仔细点搜,慕紫轩那败类跑不了多远,应该就在附近,发现他的,本门主有重赏,为正天盟清理败类这份功劳,一定要是我们玄武派的!”
“可是,门主,你之前当面夸赞慕盟……啊不,是慕紫轩那败类年轻有为,修为盖世,真找到了他,我们如何敌得过?”
“呵,他现在即便不死,估计也就只剩一口气了,更何况,你以为本门主为何夸赞他?那是本门主早看穿了他的狼子野心,想要麻痹他,降低他的戒心,其实本门主一身真才实学,也全不输他,莫说欺负他有伤在身,就是他全盛时期,本门主这一刀横断五岳,再接一刀力开乾坤,就这几刀,他也绝对接不下。”
随之便闻兵刃挥舞的破风之声,和稀稀拉拉的掌声,慕紫轩只觉又可笑又可悲,他能判断出说话之人是玄武派门主武通玄,玄武派不过是正天盟中的一个三流派门,门主本事自然也是寻常,就在不久之前,武通玄还因为慕紫轩能记得住他的名字,而大献阿谀之词。
而可悲的是,他如今竟然连这种小角色也要躲。
而此时,又闻那武通玄道:“糟了,晃了几下,想撒尿了,都怪那慕紫轩个奸贼,本门主为了追他,饭都没吃,光喝水顶饿了,不行,憋不住了。”
随后,脚步停在了慕紫轩藏身的灌木丛旁,接着,慕紫轩感觉一阵淅淅索索的水声从头顶传来,带着腥臊气的热流从浓厚灌木的缝隙中淋漓而落,落在他的头上、身上……那武通玄竟在他头顶上撒了泡热尿!
慕紫轩何曾受到过此等羞辱?只觉一股气血上涌,直冲头顶,恨不得立时跳出,让这些货色看清楚,即便他慕紫轩伤重在身,要杀他们,也只是翻手的事!
可他最终还是屏住了呼吸,一动不动,任尿液淋在他身上……
杀几个人或许容易,但之后呢,他的真气有限,不能浪费,更何况若引来更多人,他还能力气将所有追杀者都一一杀尽不成?
慕紫轩默默忍受着羞辱,而玄武派弟子也没谁愿意潜下身子,细搜被他们门主撒过尿的灌木丛,一行人有意无意间略过了慕紫轩藏身之处,渐渐走远。
慕紫轩这才从灌木丛爬出,大口大口呼吸着新鲜空气,可鼻端仍是挥之不去的尿骚气,而心中更涌出的除了屈辱,更有一种走投无路之感。
前伤未愈,又添新伤,如今各派搜捕大军已至,听玄武派门主方才的话意,像他们这样负责搜索的门派绝不止一组。先是错判逃亡方向,后又遭纪凤鸣、应飞扬拦阻,他已错过了逃亡的最佳时间,如今各派的网已经铺展开,躲过一个玄武派,之后还有数不尽的门派,难道还真指望每个门派都能在他头上撒泡尿之后,就将他略过吗?
而就算有那万分之一的侥幸,让他能从追捕中捡回一命,之后呢,难道他要一辈子躲躲藏藏,见不得天日?
这令人绝望的局面,令慕紫轩不禁攥紧手中天书,不禁自嘲道:“天书啊天书,若是当初找你寻的不是破九鼎之法,而是破今日死局之法,该有多好……”
感慨归感慨,但慕紫轩不会真寄望一个死物指点迷津,可正欲起身之际,忽然周身一颤,好像想到了什么很重要的事。
便见他的目光发直看着天书,浑身颤抖着,神色凝重,陷入漫长的思考。
眼神中闪过犹豫、迟疑、挣扎之色,一向心性果断的他,如今似也久久不能下定决心,要知道,即便施展耗费气运的“紫薇耀”之时,也未曾见他有半分纠结。
终于,他还是抬头看着高渺天空,将一切付诸天意:“天,你若认为紫薇帝子,天命所归,不该绝于此地,便给我个回应!”
不知是否天地有灵,话音方落,忽然天上风云变色,狂风大作,足下大地震颤不已,竟是地龙翻身之态!
异变的天地之象,一扫慕紫轩眼中犹疑,便见他双目再现狠厉之色,“好,既然你仍愿站在我这边,慕紫轩今日顺应天命,陪你一赌!”
说罢,地动山摇间,便见慕紫轩再做惊人之举,竟将天书塞入怀中。不是塞到衣襟里,而是直从胸前创口处,硬生生塞入体内!
本就没愈合的伤口,此时再被撕开,慕紫轩疼得面色煞白,冷汗和血水一同滚落。
但却没有丝毫停滞,直到天书尽数被塞入创口中。
“怎么突然地震了,嗯?那是慕紫轩,慕紫轩在那!!”而没给他留丝毫喘息时间,另一支搜捕队终于发现慕紫轩身影。队中众人立时呼唤起来。
而慕紫轩不理会伤势,亦不做丝毫纠缠,足下一蹬转身便逃,只是奔逃的脚步再无迷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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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城山山巅。
便见一身鹤羽道氅的卫无双倚石而坐,仰头向天,饶有兴致的看着云卷云舒,闲静淡然,又全神专注。
以至于素妙音一眼望去,好似又回到数十年前,他们初见之时。
不由打趣道:“变成石头坐了两年多,结果解了石封,还这么枯坐着,看来还是没体验够当石头的感觉。”
卫无双不回头,便知晓来者是素妙音,口角噙笑道:“确实是一场难得体验,给我观测天地提供了不同角度,我现在便想,或许我背后的石头也是一种生命,它们也会动,也会思考,只是它们的生命太漫长,所以动作和思维也都很慢很慢,人生的十年百年,对它们而言不过一瞬,我们既观测不到它们的动作,而它也感受不到我们的存在,而我若以石头的角度看这天地,或许又是不同的景色……”
“停停停!”素妙音连忙喊停,神思却已飘远,“每次见你,你总会冒出这么多奇思妙想,真就和咱们初见时一模一样。”
素妙音这么说着,思绪已经不由自主的回忆起了当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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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的素妙音年方十六,因天资聪颖,已被当成下一代宗主培养,所以长老们走访其他派门时,总会带上她增长见识。
拜访万象天宫时也是同样,引荐她结实万象天宫的一众前辈后,优昙净宗的宗中长老留在正殿商谈正事,而她便被那时同样是少女的万象天宫弟子萧无音负责接待。
萧无音待人亲切,落落大方,与素妙音年龄相仿,连名号中都同带一个“音”字,两人很快便相熟,所以萧无音领着她去客房休息时,还一路介绍其他万象天宫弟子给她。
“那位施展水法的是楚无缘楚师姐,她在水行变化之上造诣极深,派中弟子少有人能及,旁边那个御火的是吴无因吴师兄,他总和楚师姐对着干,楚师姐用水他便御火,不过啊,我总感觉他是故意想引起楚师姐注意……”
“方无叹这小家伙又在偷喝酒,人不大,酒量不小,也不怕被李师兄逮到,坏了,说李师兄李师兄到,那个神情严厉的就是我们这一辈中,修为最强的李无奇李师兄,本来大家都说,下一任掌门非他莫属,要不是……”
“萧师姐,那人是谁啊?”此时,顺着素妙音所指方向,便见一个少年在练功坪的外围倚树独坐,抬头看天,与周遭弟子热火朝天的修炼相较,他便像昆仑山雪,格格不入,却又有一种超逸拔群之感。
萧无音脸上微微一红,语气中藏着幽怨道:“他呀,他是卫无双师兄,掌门亲传弟子,莫看他长得俊秀,其实……哼,就是个呆子,成天也不修炼,就知道对着花石草木之类的盯着看,一看就是几个时辰,也不知有什么好看的!”
萧无音正要把素妙音拉走,却见素妙音已自顾自的走进了卫无双,向卫无双问道:“你在看什么啊?”
“看星星啊。”卫无双随意的说着,好似不在乎是谁发问,视线依旧朝着天上。
素妙音疑道:“青天白日,哪来的星星?”
“是没有?还是我们看不到呢?如果看不到就是不存在,那不就是说,世界只存在于我们双眼之内?”卫无双反问道。
素妙音年纪虽轻,却素有聪慧之名,很快明白了卫无双的意思,眉头一蹙,道:“我佛门有‘三界唯心,万法唯识’的说法,看来你并不认同。”
“我不是来辩法的,无所谓认不认同,”卫无双笑着摇头,随后转过头来道:“我只是在想,晚上月光明亮的时候,星星便很稀少,而若月光被乌云遮蔽,原本黯淡到近乎看不见的星星又会变得明亮,所以白天可能也是一样。”
可卫无双转头看来时,素妙音满心只有一个念头:“天下竟有如此俊秀的人物!”
便见眼前少年面如冠玉,入鬓长眉下,是一双灵动又好奇的双目,整个人疏朗清爽,竟似集昆仑灵秀于一身。
素妙音容貌平平,但颇具慧根,一直以来都视肉身为皮囊,优昙净宗中也常有女修嫉妒她受到器重,暗暗以容貌贬损她,她也一直只付诸一笑。可今日,在这名唤卫无双的少年前,她竟首次因容貌而生出自惭形愧之意。
她不易察觉的向后缩了缩,但仍接着卫无双的话说了下去,“你是说便如月明星稀一样,太阳光芒更胜月光百倍,阳光普照下,群星更是黯淡无光,所以其实白天也有星星,只是我们看不到?”
这种理论素妙音也是第一次设想,大违常识,可她却觉得莫名有道理,因为她感觉,眼前卫无双便如日月当空,让方才还显得群星璀璨的万象天宫弟子,因他一人而失色。
而卫无双目中神采大绽,好似因素妙音能听懂他的话语而雀跃,他指着天空道:“是啊,所以我一直在观察计算星星的轨迹,比如天机星,昨天晚上它从这个位置移到那个位置,轨迹是这样的,如果今晚天黑,它能沿着轨迹出现在那里,就证明我的猜测是有根据的,星辰白天也存在,只是我们看不见……”
卫无双一会指这里,一会指那里,也分不清他在笔划什么,此时突闻一声爆喝:“卫无双……师兄!”
一名相貌严肃,满带怒容的青年弟子走了过来,方才那喝声是从他那传来,只是前三个字喝得气势万钧,后面“师兄”两字倒像是硬挤出来一般。
素妙音好奇来者是谁,却被赶来的萧无音拽到后面,贴着她耳朵道:“这就是李无奇师兄了,他是我们这辈修为最高,也是最勤奋的,平时兼顾着监督弟子练功,但卫无双是掌门的亲徒,按照我们万象天宫的规矩,反而是入门晚的卫无双成了大家师兄。”
而说话间,李无奇已大步走到卫无双之前,一甩道袖,怒道:“师兄,你又在偷懒,为何不做修炼!”
卫无双淡然笑道:“李师弟,我现在就是在修炼啊。”
李无奇怒火更甚,“一派胡言!入门至今已几个月了,成天就知道坐着发呆,不背诵术诀,不习练术印,这叫哪门子修炼!”李无奇虽唤卫无双为师兄,但因平时负责监管弟子修炼,所以说话一点也不客气。
而卫无双则认真纠正道:“我不是在发呆,我是在观察和思考。”
“又是观察和思考?”李无奇气极反笑,“好,那你今天又观察思考什么?是思考云如何形成?还是观察花怎么开放?再或者,是又钻研些白天为何没有星星的问题?”
“也许白天不是没有星星,只是我们看不到。我正在准备做验证……”卫无双好似听不出嘲讽,对李无奇解释道。
“够了!”李无奇终于忍无可忍,挥袖道:“虽不知掌门为何破例收你为亲传弟子,但定是对你寄予厚望,可你如今,连最基础的术法都没有学会,当真要给掌门真人蒙羞吗?”
卫无双看过去,他眼神真挚,好像想要收获到认同,“李师弟,其实,世间日升月落,天象变幻,万物生灭,都各有其道,吾辈道者,便是要找出这些‘道’,理解这些‘道’,而术法,只不过是寻道过程中微不足道的附赠,知‘道’了,对术法便自然知道了。”
李无奇怔了怔,好似有一瞬真在思索卫无双的话意,但也只是一瞬,随即又恨其不争的摇了摇头,“罢了,多说无益,反正宗门大较就要举行了,若你在大较之日,还是一个术法都不会,就算你是掌门亲徒,也注定会被扫地出门,我又何必与你多费唇舌。”
说罢,转身离去,但走了几步,又不回头的补了一句道:“但若你仍有上进之心,现在还为时未晚,想通了可以来找我,我能替你补习,多晚都行……”
“为什么……你们总不能理解?”卫无双不再多说,他神色黯然,有些丧气的垂下头,让独坐练功坪外围的他,更显孤寂萧索。
素妙音却有所触动,她皱着眉头,惦念着卫无双方才的话语,还想与卫无双再聊聊,于是走上前道:“我也不是很理解,不过,你可以说给我听吗?”
“好啊!”卫无双又展露笑颜,“不过我们还要先继续说星星,天璇星昨夜在那……”
卫无双伸手指天,却见所指之处不知何处飘了一块白云,将天遮住,让他的话语也停滞,他叹了一声,挥了挥衣袖,道:“云啊,你挡住我的道了。”
不知是否巧合,一挥之下,那云好像是被卫无双这拂走,又飘往了别出,将一片蓝天露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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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妙音一眼望去,只觉眼前情形一如初见。
但卫无双却垂下目光,轻摇摇头道:“终是不一样,世间万物每时每刻都在变动,旧地不在,人事全非,卫某又怎能一如当初?”
素妙音也自知失言,眸中闪过一丝伤怀,是啊,万象天宫一脉已流离失所,成了异乡异客,而李无奇、萧无音、楚无缘……等一众熟悉的名字,熟悉的人,如今也早阴阳两隔永不见。原来,世事总是在你以为的一成不变时,变改的面目全非。
但素妙音还没有只顾伤怀,忘却此行目的,道:“确实,卫师兄也改变不少,尤其是既你接任万象天宫掌门之后,原本的你一心追寻所求的道,可自继任之后,不论是门派事务、还是培育纪凤鸣、左飞樱这类后进,亦或是支援青城山常道观,抗衡六道恶灭,卫师兄都可说是尽了一派掌门最大的责任。”
卫无双却苦笑道:“唉,一听你说责任,我便又有不好的预感……说吧,你又想将什么责任强加给我?”
素妙音只道:“剑皇回来了,对你没有死亡的是好像很意外,而且现在正在积极拉拢正天盟。”
“你们请他参加我的葬礼,现在我没死,他意外也属正常,至于正天盟……我不愿争,也争不过他。”相交多年,素妙音只要一开口,卫无双便知她的用意,她是对越苍穹仍有戒备,所以想要卫无双登高一呼,在越苍穹之前将正天盟握在手中。
素妙音看着他道:“你的威望声名,皆不输于越苍穹,三十年前六道覆灭,你更是头号功臣,有何争不过的?还是你仍抱着夫唯不争,则天下莫能与之争的念头?”
卫无双摇摇头,叹道:“是真争不过,我现在的功力,恢复仍不足一成……”
素妙音面色微变,虽知卫无双身染天人五衰,石封两年半,就算如今五衰之气尽被拔除,可这两年多的荼毒,不可能短期内恢复,但如今时间紧迫,让她还是忍不住催促道:“还需要多久才能恢复?”
“我也说不准,快则一个月,慢则小半年,但肯定是比不上越苍穹收拢正天盟的速度了。”卫无双摇了摇头,又极目远眺,远望向昆仑山方向,道:“现在只希望,能赶上帝凌天的速度……”
就在此时,忽然一阵地震山摇,整个青城山都震颤不已,山中群鸟惊飞,百兽奔走,竟是地震之兆。
卫无双面色却陡然剧变,他按住身下的山石闭目感知,待地震渐渐平息,才睁开眼睛,神情竟是前所未有的凝重道:“看来,也赶不及了,镇住昆仑山的禹王鼎,被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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昆仑山,净天祭坛。
洁白如玉的祭坛上,屹立着一道比祭坛还纯净圣洁的身影,一身白袍,面带银面,神秘而庄严,正是天道主帝凌天。
而他身后,人间道道主晏世元随侍左右,仍在为方才所见到的景色震撼。
就在方才,帝凌天再次启动净天祭坛,以祭坛之力调动昆仑山、乃至天下的地气。
而净天祭坛一开启,藏在昆仑山中,稳固神州地气的禹王九鼎之一,也随即再度浮现祭坛上空,与上次一样,锁住八方地气,死死限制了净天祭坛的作用。
但今时不同往日,如今帝凌天已掌握九鼎破气法,趁着禹王鼎凝虚化形之机,施展九鼎破气法,随着一阵令人立足不稳的地动山摇,镇守昆仑的禹王鼎瞬间被破除!
如今,伴随着阵阵余震,地气正缓慢,却不可阻止的向净天祭坛聚拢,其蕴藏的精纯力量,让晏世元也不禁动容。
但此时,帝凌天却晃了晃身子,一口黑血从银面下滴落。
晏世元见状连忙上前,搀扶住帝凌天道:“主上,应飞扬那小贼留下的伤还没恢复吗?那你为何还急着启动净天祭坛?”
帝凌天将他推开,站稳道:“等不及了,当此关头,慢上一步,便是满盘皆输,慕紫轩就是过河拆桥的动作慢了,才会让我们先将桥拆掉,吾不能再重蹈覆辙。你应该已知晓,有消息从青城山传来,卫无双并没有死,所以我们也不能再拖,若是等卫无双彻底恢复,等越苍穹彻底掌控正天盟,那时我们便是彻底的劣势。”
晏世元仍不放心道:“那主上的身体?”
帝凌天挥挥手道:“净天祭坛吸取地气也需要时间,十五天后,才能吸取完备,到那时候,吾有信心已恢复到最佳状态。”
“那便好,主上有信心便好!”晏世元这才稍稍安心,目光中流露出溢于言表的兴奋之色,道:“不过话又说回,昆仑山不愧是天地灵气之枢纽,这聚拢的地气,无论是质还是量,都远胜过昔年的‘忉利天’!那等十五天后地气吸收完备,实行净天之仪,以大地灵气洗刷主上身躯,非但能让主上的天人五衰功彻底大成,再无瑕疵,甚至有可能让主上远超历代天道主,远超当世所有顶峰高手,成为名副其实,旷古烁今的天下第一人!”
“哈!”夙愿将成,帝凌天也克制不住的轻笑一声,却并未被冲昏头脑,道:“正因如此,那帮虚伪的正道也必然不会坐实吾功成。传令下去,让各道道主严阵以待,时刻准备六道轮回大阵……”
“这决战的时刻,终于要来临了!”
帝凌天一振衣袖,站在昆仑绝巅,居高临下的俯瞰天下众生,在他身后,因地气聚集,致使天象异变,一场前所未有的暴风雪,呼啸将至!
破军的头颅,被置于案上,他的面容还是这样熟悉,只是失了血色,凸起的双目,张大的嘴巴,如做向天呐喊,控诉着死前的不甘。
贪狼能感受到他的不甘,想要援助慕紫轩,但出身未捷,半途被杀,只剩一颗首级被送回。同门多年,破军临死的这份不甘,贪狼真的感同身受,因为他也同样不甘,就好像有一团血气在体内冲荡激涌,却寻不到出路。
但他能做的,却只是用轻颤的手将破军怒睁的双目合拢,向旁边门人问道:“他的头,是谁送来的?”
旁边门人哭道:“是儒门公子许听弦,杀了人,还将人头送回……贪狼星首,他们这是挑衅,咱们绝不能就这么算了!”
贪狼的眼角抽搐了几下,咬牙道:“是啊……绝不能这么算了!”
那门人闻言,一把用袖子抹干眼泪,狠狠道:“贪狼星首,咱们跟那些家伙拼了,只要你一声令下,门中上下立时随你援助慕门主,给破军星首报仇!”
“不能……这么算了……”贪狼艰难抬起头,眼神如要噬人而食,可说出的话却是,“我记得,我明明通缉了破军,还挂了悬赏,许听弦既把他人头带来……你,去取赏金,给许听弦送去!”
那门人不敢相信自己耳朵,双目圆睁道:“贪狼星首,你……你在说什么?”
“把赏金给许听弦送去!”贪狼说得很慢,却一字一字道:“还有,把破军的首级带出,悬起示众通报,便说再有谁敢援助慕紫轩,一律视为是其同党,定杀不饶!”
“星君,这……你……”门人张口结舌说不出话。
“听令行事!!”贪狼暴喝,神情狰狞。
“是……”那门人终于捧着破军首级,退出房外,只留贪狼一人。
而贪狼失去力气般坐倒,看着破军首级曾放置的地方,喃喃道:“紫皇,臣下无能,求你证明给臣下看,你是紫薇帝子,皇室星天能因你而兴,而非由你而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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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日入夜,又由夜入日,对慕紫轩的追杀将近尾声。
若是能高居云天之上,居高临下的俯瞰,便能看到慕紫轩逃亡的身影在大地上拖曳出一道乱中有序的漫长痕迹,声东击西,忽左忽右,似竭力使出各种奇计,摆脱正道的追杀。
但追杀的人分为三股,各由华章儒府、优昙净宗、佛心禅院弟子领军,三方包夹,互为犄角,缀在慕紫轩身后和两侧。既不急着将慕紫轩围死,也不容慕紫轩逃离,就算一方暂被慕紫轩迷惑,另两方也能及时补缺,扼杀慕紫轩的微薄逃生之机。
整个追杀的过程精准严密、环环相扣、步步为营,就好像有一只无形大手操纵一切,以山河为棋盘,以众生为棋子,一步一算,布子连环,将慕紫轩逼入死地。
而那双手,真的存在!
“啪!”
一枚棋子点落,落子之声清脆,惊飞亭角歇息的雀鸟。
一处简陋凉亭,两道年轻身影,沈奕之静坐亭中,与自己对弈。而与他的闲静相比,一旁许听弦则忙碌得热火朝天。
“慕紫轩遁入沧澜河中,啧,又搞水遁,洛晓羿问是否渡河去追?”许听弦接下一只飞来的纸鹤,摊开之后是一封信件,便向沈奕之问去。
“沧澜河对岸是星野原,一马平川,无处躲藏,慕紫轩不会渡河,请洛坛主顺流向下追去。”沈奕之说着,手下落子不停。
许听弦闻言感觉落笔,写了封回信,但一封信刚回复,没多久,下一封便来了,“优昙净宗辛清慧又来问了,沧澜河下游发现了慕紫轩,但他又很快进入钟石窟,可要进去追?”
沈奕之道:“钟石窟错综复杂,但出入口只有两个,不用冒然进去追,以免被慕紫轩借助地形各个击破,分一批人在入口处焚烟,其余人绕山去出口。”
“绕山可就慢了,不怕被他甩开了?”许听弦依照沈奕之所说回着信,可自己又忍不住多嘴问道。
“甩开也无妨,慕紫轩之前的声东击西之计,相信释初心大师也能看破,慕紫轩迂回的时候,已足够佛心禅院直取近道,在白云岭处拦截。”沈奕之有条不紊的布置着,每布置一次,便落一子,便见棋盘上黑白交错,一支黑棋深陷围困中,欲脱出重围,却受白子三方围追堵截,只得向边角处延伸。
“行吧,只坐在这里,就把其他人安排的明明白白,你倒是挺会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许听弦没好气道。
“谋者,本就该见一叶知全秋。”沈奕之淡然道。
“你若装着听不出我的嘲讽,那我再说得明白些,先使唤我杀破军,断去慕紫轩后援,又让我干出杀人送头这缺德事,接着我一口气都没来得及喘,就来和你会合,你倒是又使唤我替你写信了。”许听弦甩了甩写字写到酸痛的胳膊,叹道“唉,早知要写这么多字,就该把咱那位有望成为儒门第三个公子的小学弟带来,书写这事他最在行。”
“学弟年幼,没你好使唤,倒是你,之前摩拳擦掌想要帮忙,真帮了忙又喊累,分明有济世仁心,又总故作懒散畏事,还是这般别扭。”沈奕之毫不留情道。
“好了好了,说不过你。”许听弦举手投降,“不过之后呢?洛坛主已听你调遣,素宗主也将优昙净宗交你指挥,这么多人,何不直接围死慕紫轩?偏要和他玩你追我赶。”
“兵法有云,逼则反兵,走则减势。紧随勿迫,累其气力,消其斗志,散而后擒,兵不血刃。”沈奕之拈子沉吟道:“慕紫轩纵然重伤,但垂死一击,定然也惊天动地,各派方经青城山血战,之后不久,与六道恶灭决战也就将至,当此关键时刻,任何伤亡都需要避免,所以擒杀慕紫轩目的,要以最小的代价达到。”
许听弦道:“兵法我也读过,也知道你围三放一,是要他疲于奔命,不断消耗他的体力,但时间拖长了,还是有可能生出变数,总该有个收网的地方吧?”
“有啊。”沈奕之勾唇冷笑,将手中把玩的棋子按在棋盘上。“腐荒泽,便是我为慕紫轩的死地!”
一子落定,原先向边角处奔逃的黑子,却忽见边角处早有白子挡路,原先三方包夹,瞬成四方合围。
大龙,落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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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罪徒慕紫轩,伏诛受死!”
优昙净宗辛清慧再一次与慕紫轩打上照面,当即一挥手上花枝,一道气劲凌厉击出。
眼下,又已入夜,慕紫轩被追杀至今,已过两日,两日间不止一次被辛清慧追上过,对她修为也已摸清,当下接力化退,远远遁走。
优昙净宗其他弟子速度不及辛清慧,这才赶上,但见慕紫轩已踉跄倒飞,飞入眼前一片沼泽之中。
一触即退,逃得一方不恋战,追得一方不强留,这类似的一幕已发生了许多次,见怪不怪了。
众弟子正欲再像之前一样不近不远的追上,却见大师姐辛清慧一挥手,道:“不用追了!有瘴气!”
便见夜色之下,肉眼可见的瘴雾弥漫,让泥泞污秽的沼泽更显扭曲。
“咦?大师姐,难道要放过那恶徒?”一名弟子不解问道。
辛清慧冷笑一声,“放过?看清楚,这沼泽是什么地方?再想清楚,宗主教过你们的,沼泽对面是什么地方?”
辛清慧此话一出,一些不明白的弟子已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再看远去的慕紫轩时,眼神已如看笼中之鸟。
而辛清慧想起了来自沈奕之的指令,她虽不满素妙音放着她这优昙净宗大师姐不委任,反而让她暂听沈奕之这外人的号令,但见沈奕之环环相扣的布置,让优昙净宗未有一人死伤,便将慕紫轩逼入死地,心中也暂时压下不满,依照计划传令道:“另外两方也该到了,优昙净宗弟子听令,结阵散开,与另外两方人马一同,三方包围腐荒泽,一只活物也别放过,到了明日日出,瘴气散开,再一同入泽,搜索慕紫轩下落!”
三方围堵,一面放生,说是追捕,倒不如说是赶猎物一般,把慕紫轩赶到了腐荒泽。
腐荒泽中阴湿秽臭,毒虫遍布,每至夜晚,瘴气便弥漫整个沼泽,直到天光大亮才能散去,可说是一片死地,慕紫轩被逼入泽中,绝对无法得到休整,反而会加重伤势。
而更重要的是,沼泽另一端的,对慕紫轩而言绝不是生路,而是天下禅门之首,万佛朝宗之处,由圣佛尊坐镇的佛心禅院本宗!
三方驱赶,在此变成四方合围,慕紫轩想跨越沼泽,佛心禅院便屹立在前,无疑是自投罗网。而若想折返或想从其他方向突围,追杀的人马也早已以逸待劳严阵以待。
慕紫轩已无路可逃,就算他什么都不做,也要在腐荒泽忍受瘴气和毒虫的双重摧残,待到明日日出,再由熟悉腐荒泽地形的佛心禅院弟子领队,一点点收缩包围圈,伤疲至极的慕紫轩,将再无还手之力,甚至可以兵不血刃的将他拿下!
于是,在辛清慧的吩咐下,优昙净宗弟子严阵以待,一刻也没有松懈。
时间一刻刻推移,月落日升,在天降亮之时,又闻一声凤呖,辛清慧轻轻一笑,知晓这局势更稳了。
便见火凤掠空而下,降下两道人影,乃是纪凤鸣和应飞扬。
知晓慕紫轩活着逃出悠竹林,纪凤鸣、应飞扬二人说意外,也并不意外,因为他们都有种感觉,不管伤势多重,只要不是亲眼看到慕紫轩当场咽气,那个韧性惊人的家伙就还有可能活着。
但也到此为止了,他们相信慕紫轩可能还活着,但从不怀疑慕紫轩最终的结局,而他们来,就是亲眼见证慕紫轩的结局。
纪凤鸣受了些许外伤,而应飞扬只是耗损了精神,皆无大碍,在后稍作调养包扎,便又神足气旺得赶来,但慕紫轩可没有半分喘息之机,只有不断积累的伤疲。
此消彼长下,若是再战一场,慕紫轩再无逃生可能。
他二人的到来,无疑是确定了宣告了慕紫轩必死的结局。
“辛师妹,慕紫轩人呢?”纪凤鸣甫一落地,便问道。
辛清慧微微一笑,指了指沼泽道:“已按计划,被逼入泽中,现在纪师兄也来了,更是万无一失了。”
而应飞扬打量着辛清慧,却是在暗想:“呵,这优昙净宗的大师姐平时看着不苟言笑,听说上上次的佛道大会,又是惨败在大哥手下,可这会对大哥毫无芥蒂,反而言笑晏晏,啧……看来左飞樱那小姑娘,平时一副小母鸡护食的样子护住大哥身边,不是没有原因……”
旁观者清,应飞扬在别人的事上,倒是看得挺明白,正在想着之际,纪凤鸣已拍着他的肩膀,“小弟,在想什么呢?”
“没什么……”应飞扬忙将心思收回,绕回了正事,“我是想,这么浓的瘴气,都遮不住狐臭味,我猜他们就在附近,还要防着那臭狐狸搅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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狐臭味自然是假,但胡离一行妖真的在附近山峰之上,纵观山下局势。
胡离一双白眉蹙紧,如若霜染,“天就要亮了,七妹,待会按照计划,由你化成慕紫轩模样引开防守的正道,务必给慕紫轩制造一个逃脱的缺口,让我将他带走。”
身边胡媚儿心不甘情不愿的活动着手脚,嘟起红唇道:“二哥,我若是死了,算是怎么个说法?为了救杀害二叔和三哥的仇人而死?”
“为了妖族的大业而死!”胡离答道,一双白眉压得更低,看不清他眼神。正道的必杀之局,想破何其困难,要救一个必死之人,或许真要用其他性命替换。
胡媚儿不满的踢着脚边石头,道:“臭二哥,连哄我都不愿了吗,说一声‘我不会让你死’就这么难吗?”
“嗯,我不会让你死。”胡离沉默一下,又纠正道,但随后捂着嘴,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
胡媚儿皱皱琼鼻,又道:“说话没一句可信,先顾好你自己吧,臭二哥,别强撑着了!”
她知道,胡离修炼的《天狐如意法》无量篇虽能暂借其他妖的妖气为己用,但也只是暂借,众多真气在体内,时间一久必将互相反冲,需要靠着胡离那天缺地漏的体质,及时将妖气散去。否则每多留一刻,便是对身体多一分伤害,而这次,为了慕紫轩的天书,胡离从饿鬼道那借来的妖气已强留在体内太久了。胡媚儿说着,掏出一块绢子,塞入胡离手中,绢子立时被胡离满手血污浸染。
胡离喘平气息,看着鲜血在雪白的绢子上晕染开来,一阵恍惚,好像意识到了,这双手今后要染得血擦也擦不净,因为不光有敌人的血,还有亲族的血……
“我不会让你死。”胡离把手中绢帕握紧,又说了一遍。
“好呀,那我去了。”胡媚儿故作轻松,露出一抹笑容,背着手退走到崖边,正要跃下之际。
忽闻!
“噔——噔——噔——”
一声古朴沉重的钟声响起,犹如佛陀诵经,万僧齐唱,而声音源头正是沼泽另一端的佛心禅院!
“等等!”胡离闻声,猛然将胡媚儿叫住,随后摇了摇头,面上分不清是喜是悲,道:“你不用去了。”
“哈?那天书呢,不用管了?”胡媚儿睁大眼睛,不知道二哥为啥突然改主意。
胡离不答,只朝佛心禅院方向看去,拱手道:“你竟真豁得出去,佩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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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同样的钟声,亦传入了应飞扬等人耳中。
众人立时停止谈话,凝神听着钟声。
“这钟声……是从佛心禅院传来的,他往佛心禅院方向突围了?”应飞扬疑惑道。在他看来,这应该是是最不可能的选项,佛心禅院底蕴深厚,隐隐是天下第一大派,又有圣佛尊坐阵,慕紫轩就算孤注一掷的突围,也不会选择那个方向。
同属佛门一脉的辛清慧听清钟声,摇头道:“不对,这不是应敌的钟声,钟声绵长,寓意着召集,是圣佛尊召集我们前往!”
纪凤鸣眉头一皱,“召集?在这个时候?难道慕紫轩已经被擒?不对!”
随即想到了什么似的,朝应飞扬望去。
而应飞扬也同时将目光投来,眼神交汇间,验证彼此猜想。而应飞扬苦笑一声,道:“死中求活,也不知道他依仗什么……也别瞎猜了,既然召集,就去看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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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
佛心禅院山门,屹立千年,不改清圣巍然。
今日,却因一人到来,扰动山门清净庄严。
一众僧人手持禅棍如蚁攒聚,如临大敌,他们里三层外三层围成一圈,结出护法伏魔阵型。
无数禅棍齐齐向前,所指只有圆阵中心一人。
初升的阳光映在那人身上,更显满身血污,狼狈不堪,正是如今人人喊打的目标——曾经的正天盟主慕紫轩!
而他,竟然敢堂而皇之的出现在佛心禅院山门。
而且此时更已跪倒在地,躬身拜伏。
“噔——噔——噔——”雄厚钟声回荡不休,震彻三千空明界,惊醒十万帝王梦。
而钟声一同回荡的,还有慕紫轩方才的话语。
“圣佛尊在前,晚辈慕紫轩,佛前忏罪而来!”
应飞扬很难想象,步过一片死寂的腐荒泽后,眼前竟是一片盎然生机。巍峨佛寺屹立眼前,雄沉而又威压的梵钟声响彻,清涤人心。便如渡过苦海,登临彼岸一般,让人有豁然开朗之感。眼前佛寺,正是天下佛门圣地——佛心禅院。
但应飞扬无心留恋此处风景,此时的他,眼光瞬间被一道身影吸引。
便见初升的阳光在佛心禅院的琉璃瓦上跳动,折射出清圣光辉,宛若佛光普照,映着世间万物,也一视同仁的映着山门阶下,那鲜血淋淋的负罪之人。
慕紫轩竟真长跪在此,低头悔忏!
慕紫轩周遭,是佛心禅院护门僧众,他们围在慕紫轩外圈窃窃私语,似是断没想到,慕紫轩竟自投罗网,来佛心禅院认罪自首,而佛钟响彻,意味着圣佛尊要召集众人,公审慕紫轩,眼下,原本围在腐荒泽周遭的诸多派门已陆续抵达。
听闻钟声传唤,应飞扬随优昙净宗一行人前脚刚到,洛晓羿领儒门弟子也随后赶来。
再一会,释初心和威武、忿怒明王领一众佛心禅院弟子也来了,他们这一行人一个多月前从佛心禅院出发,前往参加天书之战、到之后守卫青城,再到后来追杀慕紫轩,兜兜转转一大圈,终于回到了本寺,但此时也顾不上回寺中休整,只有释初心向两位明王告知了一声后,一人独自进入了佛心禅院内中。
一时间,本来空荡荡的山门人头攒动,却又自然而然的围成一个半圆,谁也不想靠近慕紫轩,但谁也不能忽视他。
或敌意、或兴奋、或鄙夷、或幸灾乐祸的眼光齐刷刷的投在慕紫轩身上,就像菜市场看开刀问斩的死囚一般,而七嘴八舌的喧哗声也响起。
“嘿,那边跪着的,不是咱们慕盟主吗?亏得爷还淌过沼泽搜捕这狗东西呢,他竟先跪在这了。”
“听说要公审他?哼,有什么好公审的,这种小人,一刀跺了得了!”
“不错,咱们千万不能让圣佛尊被他迷惑,信了他忏罪的鬼话!”
公审未开,如刀似剑的言语,已似要将慕紫轩千刀万剐,就在人声鼎沸之际,忽闻一声佛号,如晨钟暮鼓,梵音天降,压住嘈杂议论声。
“阿弥陀佛!”
众人闻声,皆肃然无语。若循声望去,便能见佛心禅院正中,一座高塔拔地而出,此塔高十二丈,庄严古朴、气势巍峨,就像是一个历经沧桑的得道高僧在俯瞰苍生、静默沉寂,这是往生塔,也是佛者枯坐百年之所。
而发声者虽不见其人,但身份已不言而喻,他的本名、法号皆已消逝在百余年的时间洪流中,而今众人所能记住的,唯有他那超神越圣的无上修为,以及渡世慈悲的恢宏大愿,故世人皆敬称其为——圣佛尊。
而众人寂声之际,圣佛尊渺远又洪亮的声音传来,“阶前所跪者何人?”
慕紫轩垂首,血泥黏连的发丝遮住他的面容,“负罪之人慕紫轩。”
圣佛尊道:“负罪者身负何罪?”
慕紫轩叩首在地,历数己身罪状:“贪恋权位,明为成立正天盟共抗六道,暗里勾结六道恶灭,其罪一。借六道之刀,残害异己,残清除不服统治的派门,其罪二。唯恐盟主之位受威胁,意图暗害道扇,嫁祸剑皇,其罪三。慕紫轩之罪,罪在不赦,唯有佛前叩首,忏悔前愆!”
听闻慕紫轩坦诚罪状,众派门又忍不住纷纷议论,一些身受牵连的派门已是眼中冒火,恨不得将其分而食之。
但此时,圣佛尊的声音再出,“阿弥陀佛,一念成魔,一念成佛,无间之中,亦可证无上菩提。慕施主生此忏心,苦海回头,离佛近矣,可渡!可渡!”言语之间,竟是认可慕紫轩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一些派门立时大惊,只道佛法方便之门真要为此罪徒打开,立时便要出声抗议,却听圣佛尊语带慈悲继续道:“灵鹫宫中,如来座前,当有施主听经之地,佛爷这便渡施主,西天起航!”
话音一落,便见天际云霞交织,一双大手自天儿降,五根硕大手指绽放出五道奇光,掌势堪比泰山,沉重无匹,向着慕紫轩压顶而来。
离慕紫轩较近的派门连忙向后躲闪,唯恐受到波及,但应飞扬却似早已预料般,心中暗道:
“这和尚,说话真是会大喘气!”
应飞扬与圣佛尊的神魂化身曾在昆仑山打过交道,知晓此佛既有渡世慈悲,更不乏霹雳手段,若否,怎能与北龙天这种一代巨枭对峙百年?
但应飞扬的双目却仍盯紧慕紫轩,他更相信,慕紫轩绝非悔悟忏罪之人。
便见佛光一吐、顿地一震,崩裂天地之间,慕紫轩跪地俯首的身姿宛若蝼蚁,顷刻可被碾灭。
却在此时,受掌劲所激,慕紫轩背后生出一千手菩提法相,竟是——
“万宝琉璃身!”
应飞扬惊呼出声,万宝琉璃身乃佛门绝学,却被七凶中的巨盗陆天岚盗去,此时慕紫轩背后现出的菩提法相光芒黯淡,形象模糊,甚至有些扭曲畸形,远无陆天岚所使那般宝华绽耀,佛光沛然,但却仍是货真价实的万宝琉璃身。
而千手菩提法相上,也不像陆天岚的法相一般,托举着琳琅满目的奇珍异宝,千条手臂,共同托举着一项事物——一张残破的书卷。
“天书!”法相现身时,应飞扬身旁的纪凤鸣亦同时呼出。
巨掌之下,千手菩提法相亦显渺小,转瞬便要被掌风吹散,但巨掌却陡然收劲,由庞大沛然之势陡然化于无形。
掌未及身,但慕紫轩已被压得倾伏地上,口角溢血,可见掌劲消散,又立时撑起身子回复跪姿,一口气未喘平,便赶忙道:“圣佛尊明鉴,罪者先前走投无路之际,一时鬼迷心窍,误修了万宝琉璃身,并一时不慎,将天书融于体内,如今天书已与罪者气机相连,罪者若亡,这半卷天书亦将消散,而天时未至,天命未尽,消散的天书还将在他处聚拢成形,届时,将又是一场天书之争!
“圣佛尊,罪者身死,万不足惜,但若因我之死,致使天书之战再起,更甚者,这半卷天书也落于妖邪之手,那将又是一场苍生血劫啊!”慕紫轩一口气说完,随即连连叩首,其色哀悲,其声泣血,俨然一副不愿因为自己,连累万千生灵之态。
众人听闻,却是喝骂之声不绝,一旁辛清慧忍不住嘲讽道:“‘误修’万宝琉璃身,‘不慎’融了天书,你还真是不小心啊!”
慕紫轩面带愧色道:“蝼蚁尚存偷生之念,那时罪者伤势沉重,妄想靠着吸收天书,回复己身,可不料走火入魔,苦不堪言。生死之境,罪者才痛忏前非,悔不当初,可已错上加错,天书已与我融为一体!”
众人闻言,依旧痛骂不已,应飞扬与纪凤鸣对望一眼,皆知他是在说胡话。
慕紫轩如何获得万宝琉璃身的修法,并不难推测,三日前青城山上,慕紫轩阴谋败露时,曾驱鬼寄体,操纵陆天岚帮他断后,应是在那时,从陆天岚神识中得知万宝琉璃身的法门。
但,陆天岚被寄体只是短短片刻,能从他神魂中得到的,必然只是浮光掠影的些许残篇,而留给慕紫轩修炼的时间,更是短的可怜。
既是残篇,又无时间,慕紫轩定是拼着走火入魔风险,舍弃万宝琉璃身一切其他威能,只强行修炼了吞噬法宝的法门,将天书融入自己体内。
但,纵然胡话再多,此时杀死慕紫轩的后果,慕紫轩却没有胡说。
据往昔记载,天书若现世,将存世十五年,十五年后天命耗尽,将自然消失,但在十五年内,任何人为的焚烧,毁灭,都无法让彻底它消失,而是会让它在新的地方再度现世。
慕紫轩此时便是活的天书,他若死,这半卷天书便也将消散,并在其他地方重新生成。
天书之战方过不久,众人一番血战,才夺得半卷天书。若天书之战再开,最好的结果,也不过是耗费众多人命后,再将这半卷天书夺回。
而若战事失利,这半卷天书也保不住,那完整的天书将落入北龙天之手,届时,九鼎破气法和九鼎方位图兼得的北龙天,便等于掌握了绝对的信息优势,若想移除九鼎,破去大唐龙脉,天下将再无人能阻拦他,届时吐涂炭的,或许便是所有人族生灵。
“竟拿天书威胁,太卑鄙了,不能受他摆弄,圣佛尊,请您快杀了他!”
“可是,我徒弟都是死在天书之战中,若是再打起来,门下怕是要死绝了……”
“怕什么?人死鸟朝天,总好过放过这万恶元凶!”
“你说的轻巧,还不是想借机杀慕紫轩报仇,老朽因为天书之战,废去半生修为,可没命再打一场了。”
“呸,你派本就和慕紫轩走的近,我看,你是他的同党!”
而众人齐声痛骂慕紫轩,骂着骂着,意见分歧越来越大,竟演变成了互相争吵。
说到底,有些派门是发现先前门人的牺牲,竟只是因为不服从慕紫轩,而被借六道恶灭的刀剿灭,所以此时欲想慕紫轩讨回血仇。
而有些门派,和慕紫轩其实并无太大仇怨,反而因投靠慕紫轩较早,走得较近,得了不少好处,自然不想再开一场大战,将得来的好处赔光。
慕紫轩在正天盟中恩威并施,此时自然演变成两种态度。
而争吵不休,似乎永无终至,终是圣佛尊的叹息响起,做下决断,“既是有罪难诛,那破你气海,废你百穴,枷链加身,永镇沉沦心狱内,你可心服?”
罪罚一出,众人一片哗然,要知晓但凡修行者,哪怕修为再低,自气海凝聚第一缕真气起,便预示着他们已经超凡脱俗,更遑论慕紫轩在天下修行者中,也是能立于鳌首的那批人。破气海,废百穴,便等于毁去慕紫轩一身修为,让他从高高在上的云端,跌落到尘埃之中。
有了在云霄之上俯瞰大地的体验,如何再忍受再泥泞中爬走?只此一项刑罚,便称得上严酷,但与之相比,永镇沉沦心狱更是恐怖。
恐怖,源于未知。所有人都知的是,沉沦心狱是囚禁修行者的绝地,它就在佛心禅院正下方,自佛心禅院设立以来,已有无数恶徒被关押在内。但狱中有什么,没几人说得清楚。
只知晓被送入内中的恶徒,再没有一个出来的,连带着押送罪人进入狱中的僧侣,进过一次沉沦心狱之后,也几乎没人愿意进第二次。僧侣们对内中所见讳莫如深,即便好事者费尽心思撬开他们嘴巴,他们回答也都不同。
有的说内中是一片毫无天地灵气的死地,暗河与岩浆交错,囚犯们在内中自生自灭,为了水源和腐肉旷日不休的争斗着。
有的说内中直通阿鼻地狱,内中罪徒受刀林剑雨,油炸炮烙,在循环的死去活来中偿还着罪孽。
有的说内中什么都没有,无光、无声、无人、甚至没有时间,有的只是一片死寂的黑暗和永世的孤寂。
但不论说法如何,共识只有一个,沉沦心狱对罪者来说,是不见天日,生不如死的绝狱!
慕紫轩听闻,面色也又苍白了几分,他嘴唇颤了颤,最后叩首道:“罪者甘愿!”
又听圣佛尊洪亮声音传入众人耳中,道:“阿弥陀佛,此子虽罪大恶极,但牵涉天书,只得以囚代杀,佛爷以此身作保,只要佛爷此身尚在,他便绝无重见天日之机,不知诸位英雄对此判决可能接受?”
众人闻言,又是交头接耳,议论纷纷,圣佛尊地位之高,声望之隆几乎无人可敌,他为大局开口作保,一些原本叫嚷着要杀慕紫轩的派门,也不好再坚持。
最后纷纷表示:“圣佛尊都这么说了,我等也非不识大体之辈,只能便宜这杂碎了!”
“既是如此,那这一掌,佛爷便替众英雄而出!”话音方落,便见一道掌气从往生塔顶恢弘而出,直取慕紫轩丹田,雄厚磅礴一掌,正是要废去他毕生修为。
见掌气降临,慕紫轩挺直上身,坦然受此一掌,便闻其闷哼一声,跪地的双膝在阶上犁出两道深沟,拖行十数丈,才颓然倒地,却又挣扎着爬起。但见慕紫轩面色蜡黄,汗如雨下,仍强撑着膝行向前道:“请圣佛再赞第二掌。”
“阿弥陀佛,一步踏差,步步沉沦,可惜了施主这身修为。”圣佛尊再叹佛号,口中已带着惜才之意,他恐慕紫轩伤重之躯,被他一掌击毙,所以方才出掌之时已有留手。却不料慕紫轩根基扎实,竟犹在他预想之上,留力太多,这一掌竟未能击破慕紫轩的气海。而这等修为造诣,竟未能用于正途,更令圣佛尊由衷叹息。
但惜才归惜才,圣佛尊功力却再提三分,便见往生塔顶梵雨天降,流霞交织,汇做惊天第二掌,再击慕紫轩。
下一瞬,慕紫轩丹田再度受掌,便闻他一声撕心裂肺的痛苦惨嚎,凝如实质的紫薇真气被击得向身后散逸而出,宛若点点星煌,随后轰然一声巨响,如碎星辰,天崩地裂的震动间,慕紫轩一生修为——尽数被废!
破碎的真气化作气流爆旋肆虐,方圆十丈尽遭波及,山石草木尽被碾为齑粉,周遭一众派门被震得立足不稳,先前还在奚落慕紫轩的众人,此时更是各个面如土色!
他们未料到,伤痕累累慕紫轩仅是残存的真气,也有如斯威力,不由暗暗后怕,若慕紫轩不是乖乖认罪,而是不堪受辱,用这真气做垂死一击,他们谁能抵挡得了?
好在随着尘沙落尽,慕紫轩身躯也好像轻尘一般,飘然无力的向后仰倒,任他修为再高,此后,也只是连凡夫俗子都不如的废人了。但属于他的刑罚仍未结束。
便见忿怒明王、威武明王两大明王从人群中上前,各化出青面獠牙,怒发燃火的高大明王法相,明王本就负有刑罪判恶之责,此时两位明王举手一挥,数股佛链从掌中脱出,锁住慕紫轩的四肢,脖颈,腰腹,将他拉伸成上身后仰,双膝跪地的痛苦形状。
而随后,一名小沙弥手捧着一个锤子和一排黑钉上前。
这是钉穿百穴之刑,黑钉的名为“业力钉”,乃有罪业所化,有形无质,钉于体内穴位,能可废去各处要穴,断绝行气走脉的可能,而且若不潜心忏悔,再起恶端,钉在体内的业力还将反噬,让受刑者苦不堪言。
而此时,圣佛尊声音又道:“在场众派,皆受你愚弄背叛,这钉穿百穴之刑,合该由他们实施,你可甘愿?”
慕紫轩的头颅被绕颈锁链拉扯的被迫抬起,却见这短短片刻,他的双鬓竟已因修为尽废,气血亏损而染上霜色,颓然衰败的惨状,与先前意气风发的正天盟主判若两人,而此时他虽气息微弱,仍艰难道:“罪者……愿承此报……”
圣佛尊虽不愿冤冤相报,但也只嗔心如洪水猛兽,堵不如疏,在场不少人心怀怨恨,想定慕紫轩死罪。只是慕紫轩的性命涉及天书,而被圣佛尊保下。但难免有人心中积怨,总需给他们留一个略宣泄仇恨的出口,所以才会有此提议。
可在场众人仍惊摄于慕紫轩方才爆发的修为,心中后怕不已,竟一时踌躇,无人上前。
此时,便见道袍一扬,纪凤鸣手持折扇,在众人注目下,率先走到慕紫轩面前。
慕紫轩费力抬了抬眼皮,看清来着面容,又将双目垂下,不愿直视曾经的挚友,只带着愧色道:“抱歉……”
“道歉不必,你我之间恩怨,不是一句道歉便能揭过的……”纪凤鸣亦侧过目光,没有居高临下的看他,也不取锤子,折扇一引,一枚业力钉便悬浮在了折扇顶端,“这第一钉由我钉下,我清楚可能性渺茫,但我仍然希望,这次的你是诚心悔改。更希望今日一别,你我从此青天黄泉,再不相见,否则,不论代价如何,杀你之人,必然是我!”
语罢,纪凤鸣闭上双目,手中折扇挥动,业力钉直没入慕紫轩的檀中穴,化作一团无形黑气,废去此处穴位,慕紫轩再度痛苦的闷哼一声。
而纪凤鸣亦不再看他,折扇一收,背身离去。
巍峨佛寺下,两道曾经并世的身影,如今一个已坠落尘埃。慕紫轩纵然下场凄惨,但将他逼至此等下场的纪凤鸣又何曾甘愿?只有晨曦无言,映照着都曾是少年的两人。但过往年少轻狂的岁月,终是随着别离的身影,渐行渐远……
纪凤鸣面无波澜,只走到应飞扬身边时,对应飞扬道:“小弟,前日那阵地震来得莫名,我怀疑与昆仑山有关,此处既已尘埃落定,我需尽快折返青城山,找师尊确认情况,便不相陪了。”
说罢,与应飞扬互道了声别,便纵身远去。
待纪凤鸣走远,应飞扬轻叹一声,他知晓纪凤鸣还是念及曾经过命的交情,不忍见慕紫轩在此遭刑受辱,才找借口先行离去。
而一旦有纪凤鸣起了头,立时又有人紧随其后,一名青年上前道:“司天台成立时,我父开阳门丘阳泰好心上门庆贺,却因六道袭击一去不回,现在想来,他是卷入你和六道的阴谋而死!”
慕紫轩惨然道:“没错,那日六道来袭,便是要让正天盟的成立更顺理成章,丘门主,只是其中的一个牺牲者……”
那青年咬牙切齿,拿起锤子和钉子,一锤一锤将钉子砸入慕紫轩肩上穴位,边敲边道:“爹,不孝子给你报仇了!”
可纵然将钉子一寸寸钉入仇人体内,想到慕紫轩依然活着,而他父亲却难再复生,这算哪门子报仇?那青年想到此处,不觉垂下泪来,锤子“咣当”落地,一巴掌抽在慕紫轩脸上,掩面奔入人群。
又一老者出来,道:“我阴阳门上下听你命令,为抗击六道恶灭,四死七残,徒儿他们以为是为了维护天地正道牺牲,但其实,门中伤亡,只是你对六道恶灭的回礼,是也不是?”
“是……”
“畜生,你让我徒儿死不得安啊!”老者闻言,捡起锤子高高举起,欲砸慕紫轩天灵,可最终仍是垂下手,换做一口浓痰吐在了慕紫轩脸上,拿起钉子,钉在慕紫轩另一处穴位。
随后,人群中一人接一人,轮流接过锤子,将业力钉钉入慕紫轩身上各处穴位,若有余怒未消,便又扇他个耳光,吐他一口唾沫。
气钉穿穴固然痛苦,但精神上的羞辱亦是摧残,想那慕紫轩生来便是天骄人首,何曾在众目睽睽之下,受过这等折辱?但任人如何殴打辱骂,慕紫轩只逆来顺受,垂首告忏,不做丝毫反抗。
不知过了多久,不记得过了几人,此时,在慕紫轩面前的是一名长脸黑髯的中年人,此人为锐金锋楼的楼主金钩铄,他正挥舞锤子,钉着慕紫轩的肩井穴,“哎呀,这一钉又钉偏了,不好意思。”
金钩铄挥着锤,钉头却是一滑,这一钉没钉在穴位上,而是击在了肩胛骨上,直钉得慕紫轩肩骨破碎,血流如注。
饶是慕紫轩早已痛苦到麻木,这一记仍令他发出低声呻吟。金钩铄已不止一次钉偏,而是足足四次,慕紫轩的右肩肩骨在他这反复的锤砸钉夯下,已无一根整骨,无一块块好肉。
任谁都看得出,金钩铄是要让慕紫轩承受更大的痛苦,而金钩铄一脸阴鹜的对慕紫轩小声道:“慕盟主,你之前替应飞扬那小贼出头,让我无法为儿子报仇时,可想到会有落我手上的一天?”
应飞扬二十加冠之日,曾当这金钩铄的面,杀了他那奸辱女子的儿子,而那时慕紫轩作为公证,选择了站在应飞扬这边,想到儿子死在眼前的惨状,金钩铄血冲脑门,再度咬牙切齿的将钉子从慕紫轩骨缝中拔出,锤子高高扬起道:“慕盟主,这一次我尽量不偏!”
但挥锤之际,钉尖又偏向慕紫轩脖颈!
却在此时,乍闻锐声作响,一道剑气破空而至,金钩铄手中的钉锤皆被击落,人亦被剑气震退数步。
而一道人影,出现在了他方才立身之处,信手接过从控制坠下的钉子和锤子。
那人挺立如剑,气机凛然,正是应飞扬。
“应飞扬,你想做什么,包庇罪徒吗?”金钩铄喝骂道,只是有些色厉内荏。
锐金锋楼虽不及十大派门声势煊赫,但也是雄踞一方的势力,远非小门小派可比,而他金钩铄也称得上高手。可是……为什么,他的手腕现在还在发麻?
应飞扬一剑击退他,虽有出其不意的因素在,但确实令他感受到难以言喻压力。若那一剑不是冲着他手腕,而是冲着咽喉要害而来,他真的能反应过来吗?
明明半年前,他才与应飞扬交过手,可怎短短半年时间,眼前之人竟又进境如斯?难道应飞扬这种人,真的是吃饭喝水的功夫都能变强吗?
应飞扬不理会金钩铄的震撼,只反问道:“你想做什么?明知他牵系天书,圣佛尊尚要作保,你却想当众杀他,看来是想再开天书之争了,说,你是受了谁的指使?北龙天?还是帝凌天?”
应飞扬一连串抢白,给金钩铄带了扣上一顶大帽子,金钩铄如何敢和北龙天、帝凌天扯上关系,忙怒喝道:“一派胡言,谁要杀他了!”
应飞扬冷道:“你当在场这么多眼睛,都看不出厉害吗?你那一钉下去,洞穿了脖颈,他岂有的活?”
金钩铄方才确实因施虐有些上头,在场高手众多,亦都能看出方才那一钉,金钩铄是故意下了狠手,但他此时仍辩解道:“我只是吓他一吓,自有分寸。”
应飞扬眼神瞥向慕紫轩血肉模糊的肩头,示意道:“对着穴位钉都对不准,你的分寸,值得相信吗?”
随即应飞扬屈指一弹,手中长钉如离弦之箭,直没入慕紫轩肩井穴,慕紫轩依旧痛得低嘶,却有一种解脱之感。
“金楼主既对不准穴位,我已代劳,还请你回去练练准头。”应飞扬说着,又挂出一抹嘲讽笑意,道:“其实,金楼主没必要因贵公子的事情记恨我,要知道,你若其他时候也总是‘对不准’,或许也会有别人替你代劳……”
“你!”金钩铄愣了愣,明白过来应飞扬的话意,立时涨得满脸通红,而金钩铄父子一向飞扬跋扈,在场亦不少人喜见他吃瘪,起哄似的大笑起来。
金钩铄气得咬牙切齿,却又理亏在前,力屈于后,无法当众发作,只得怒视应飞扬一眼,灰溜溜的下了场。
“多谢……”慕紫轩虚弱的道谢声传来。
“不必谢我。”应飞扬侧过身子,不受他的感谢,冷冷道:“他若因为其他门人被你害死而寻仇,我只会置之不理,但若只因我杀了他儿子,而牵怒到你……哼,我惹得仇怨,还不需你替我承担。”
应飞扬说罢,亦一挥袖退回人群之中。
一场闹剧演罢,之后也再无人像金钩铄这般过火,一锤一锤,一钉一钉,百钉穿穴之刑终于结束,而慕紫轩早已昏死过去。
而这场刑罚,自始至终,都被往生塔内的两双眼睛注视……
往生塔中,两道目光如炬,审视着禅院山门前那场进行中的刑罚,疑云,却在塔中积聚。
“好个慕紫轩,绝境之下,犹能死中求活,他带着天书入狱,倒是躲在了我们后面,加剧了我们和北域妖世正面对敌。”一身白色僧袍的释初心看着下方受刑的慕紫轩,目光中忌惮之色更甚先前。
而释初心身前,一名中年僧人盘膝而坐,他身材魁梧,法相庄严,如泰山一般稳然不动,而言语之间也尽是坦然,“虱子多了不咬人,对峙百年,老龙头针对佛爷的理由多了去了,也不差多加一条。而他沉潜百年,始终不敢翻脸掀桌,缺的也从来不是理由,而是实力!”
身居往生塔中,又有此等气度,说话者自是当今佛门魁首,享誉百年的圣佛尊。
释初心却仍提醒道:“虱子多了不咬人,毒蛇却咬,尤其是身后的毒蛇,哪怕那毒蛇已经被拔了牙。”
“初心,你不认同佛爷对慕紫轩的处置?”
“只是……弟子隐隐觉得,今日因顾忌天书而放慕紫轩一条活路,他日,造成的伤亡或许会比再启天书之争还要多得多。”释初心说话之间,秀眉紧蹙,凝视往生塔下、山门之前那受刑的身影。
修为已废的慕紫轩如一滩烂泥,靠着忿怒明王、威武明王佛链的强行提拉才不至于瘫倒在地,此时正在受着百钉穿穴的刑罚,被辱骂殴打,受尽折辱,可释初心却没由的生出一股寒意。
或许在他人眼中,慕紫轩使尽心机,也不过为了苟且偷生,捡回一条性命。可释初心却总有不安之感,尊严、修为、自由,慕紫轩已舍去一切,一无所有,但一无所有的人,或许想夺取的也更多。
就像毒蛇撞下长牙,磨去鳞甲,不是让自己变得不具威胁,而是为了生出角爪,蜕变为噬身的恶龙。
“佛爷也有这种感觉,但行事终不能全凭感觉,更何况……”圣佛尊略作犹豫,开口道:“腐荒泽的范围又扩大了。”
释初心瞳孔一缩,神情凝重道:“沉沦心狱内的魔氛还在侵蚀?”释初心知晓,佛心禅院前的腐荒泽并非天然形成的,而是受禅院下方沉沦心狱的侵蚀影响,在漫长岁月中,不断从生机盎然的林地,变作荒芜死寂的沼泽。
圣佛尊颔首,面色凝重道:“先前天书出世,已有一部分魔气随之逸出,而前日那场地震,又引得地脉异动,地下的沉沦心狱也同受影响,情势更加严峻。若有一朝心狱失守,魔染人心,五浊恶世,众生皆沉沦,那才真是灾劫降临。”
“佛尊是想让慕紫轩镇劫?”
圣佛尊点头道:“八部护法镇魔像已随天书问世而毁,佛爷打算再设五蕴皆空阵,镇守心狱,慕紫轩心性坚忍,又有足够深重的罪孽业力,可被当做五蕴皆空阵的阵眼之一,这亦是佛爷留他性命的另一原因。”
释初垂下头颅,陷入长考,他是少数知晓沉沦心狱深处秘密的人,圣佛尊在往生塔枯坐百年,不单是因为和北龙天的约定,亦是因为沉沦心狱的威胁一旦现世,将是一场苍生浩劫。
那沉沦心狱便像有着无尽贪婪的活物一般,圣佛尊只能镇压一时,而想让它安稳下来,必须要有人填满它的欲壑。
世人认知中,众多恶徒被囚禁在沉沦心狱中,其实释初心觉得,“囚禁”这个词不准确,更贴切的应该是“投喂”这个词。如果沉沦心狱的欲壑必须要满足,那与其波及无辜众生,不如以恶饲恶,过往千百年,已有无数恶徒被投喂给沉沦心狱,而今,还要再多加上一个慕紫轩。
于是,释初心终于道:“佛尊既早已考虑周全,弟子的提醒倒显多余,想必佛尊也已对慕紫轩做足了防范。”
圣佛尊将目光移向下方的慕紫轩,道:“不是分身、不是替身、亦无将修为寄存体外,慕紫轩的修为,是实打实得尽数被佛爷废去,他想搞任何手脚,都瞒不过佛爷的双眼。”
圣佛尊语气平实,似是只陈述一个简单事实,对此,释初心同样深信,圣佛尊百余年的阅历在身,更兼已修成佛门天眼通,由他亲手废去慕紫轩的修为,慕紫轩定无半点取巧的空间,可释初心还是道:“若慕紫轩只是想苟全性命,还倒罢了。可他若真另有野心,总需要配得上野心的修为。如今功力尽废的他,或许还藏着破而后立的方法?”
“想在沉沦心狱中破而后立,谈何容易?佛爷活了百余年,也从未亲眼见过,至于方法,竭尽佛爷的大智慧,也只能推测出两种,不过,两种方法都需要找同一人验证……”圣佛尊眼光稍稍移开,忽然又轻笑道:“哈,都不用佛爷交待,那小子就和佛爷想一起去了。”
随后,圣佛尊对释初心道:“初心,先将慕紫轩暂时关押在沉沦心狱上层,待他伤势稳定,以及镇狱明王回归,佛爷再布置五蕴皆空阵。顺便,去将佛爷那位小友请上往生塔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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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心禅院山门前。
这场对于慕紫轩的漫长刑罚终于结束,修为尽失,百穴遭废的慕紫轩,在行刑结束,佛链松开的的那一刻,便陷入了昏迷之中。
而与此同时,一声佛号由远而近,声音尽头,释初心竖掌胸前,从长长阶梯上方庄严而至,秀美面容,洁白的僧袍,让他如佛如圣,步步生莲,便见他停下脚步,四方揖身,“众英雄,慕紫轩刑罚已毕,若无异议,小僧这便将他带走了。”
众人看着摊在地上的慕紫轩,已是半死不活的惨状,纵然有人心有余火,也怕将他折腾得彻底断气了,自是再无异议。
于是,释初心点点头,请忿怒明王和威武明王将慕紫轩架走,随后,一转身,却是对应飞扬轻轻笑道:“还有,应施主,圣佛尊有请,邀你往生塔中一会。”
听闻圣佛尊有请,众人无不侧目,要知晓圣佛尊地位崇高,堪称泰山北斗,百年来能被传唤至往生塔的不过寥寥数人,未想到应飞扬竟然也能有此殊荣。
应飞扬心中也有疑惑,但在众人目光下,也只淡然道:“劳烦初心大师带路。”
释初心点点头,于是,他领应飞扬在前,两位明王架着昏死的慕紫轩在后,沿着长长山阶一路向上。
进入耸立的山门,便见禅院之内庙宇恢弘,庄严气派,无愧天下佛门圣地,但首次登临此地的应飞扬,也无心留意风景。一路静默许久,终是对释初心道:“大师,你是打算何时向我询问天女情况?”
释初心面色如常道:“应施主既已从锦屏山庄回归,便证明天女亦是安然,何须小僧多问。”
应飞扬道:“虽无性命之虞,但依然沉睡不醒,说是安然,为时尚早,大师便不挂心吗?”
释初心依旧古井无波道:“这是天女的劫难,亦是她的因果,小僧挂心与否,皆无区别。”
应飞扬却笑道:“若非前往锦屏山庄时,亲眼大师替天女的受劫,在下此时或许还真信了。”
应飞扬自是在揶揄释初心曾扮作天女,替真正的天女凌心吸引追兵。但提及旧事,释初心也不见丝毫羞色,只双掌合十垂首道:“天女大愿大行,将为暗世曙光,普曜三千婆娑界。我等与她距离,离得太近,便如拥大日,焚己伤人,现在这般不近不远,刚好。”
应飞扬却不能认同,道:“大师与天女乃是血脉至亲,挂心于她乃是人伦天性,若为断尘缘刻意疏远,在下看来,那才是伤人伤己。”
释初心也不争辩,只微微一笑,道:“应施主,小僧方才说的是‘我等’,而不只是‘我’啊。”
说罢,也不待应飞扬反应,便道:“应施主,小僧要与明王押送慕紫轩入沉沦心狱,佛尊便在塔顶,接下来要请应施主独自上塔了。”
一行人说话之时,已抵达往生塔中,迈入塔中瞬间,应飞扬便觉心神一凛,也无从深究释初心方才话意。
一入塔内,便如入阴阳分界,塔上是佛光清耀,圣气沛然,宛若清圣净土。但应飞扬却一股纯粹、浓烈的恶意从脚下渗出,令他如履九幽寒渊。
足下砖石中空,应是另有暗门,佛塔之下仿佛镇压着挣扎的活物,令砖石无止无歇的发出规律的颤动,“咚——咚——咚”,应飞扬的心脏竟也随着这节拍一起跳动,不多时,便已生出心悸欲呕之感。
“好个沉沦心狱,当真邪门!”,应飞扬运功压住恶心之感,心中暗惊道。
天地间圣邪净秽总是并立,便如天地灵脉枢纽的昆仑山,其下便是直通幽冥的九幽鬼渊。屹立千载的佛心禅院可谓佛脉总坛圣地,那禅院之下镇压的沉沦心狱,也邪门到称得上一声万恶渊薮。令应飞扬未踏足沉沦心狱,便已有不适之感。
好在,应飞扬不光此时没进入沉沦心狱的打算,甚至希望一辈子都不会踏足狱中。
他知晓开启沉沦心狱的方法必然涉及隐秘,他有心回避,便也不再多停留,与释初心和明王告别,又看了昏迷的慕紫轩一眼,轻叹一声后,暗自期望这一眼是最终的告别,今后不会再见,便沿着螺旋的阶梯,一步步登上往生塔。
甫登往生塔,应飞扬便觉一股宏达、浩瀚、柔和的真元弥漫塔中,化作丝丝缕缕佛光照耀身上,如春光融雪,方才那种心悸欲呕的恶寒顿时烟消云散,令应飞扬脚步轻盈,快步登上塔顶。
随后,天下佛宗神秘之地,百年来履足者不超过十人的往生塔顶便入眼中,却是与传闻中的神秘大不相同。
塔顶房间不过三丈见方,好在内中布置极简,倒也不显狭仄,仅一方书架,一个蒲团而已。
蒲团之上,一名中年面貌的僧人盘膝而坐,却好似与整个往生塔浑然一体,巍然不动。他身披半旧袈裟,手持舍利佛珠,生得方头大耳,面容粗豪,双目却沧桑而宁静,矛盾的气质融于一身,给人感觉那唯我独尊的威严中,又隐含有宏愿渡世的大慈悲。
而应飞扬甫一登顶,那若有实质的目光便落在应飞扬身上,而便还传来熟悉的声音,“应小友,又见面了。”
应飞扬轻轻一笑,道:“晚辈是初次登临往生塔,而大和尚百年未出此地,这次当是初会才对,何来又见面了?”
“哈哈哈,当是如此,是佛爷记差了!”圣佛尊朗声大笑,露出心照不宣的神情。
当年昆仑山救援楚白牛之行,仰赖着圣佛尊暗中相助,应飞扬才能在大闹一场后全身而退。
但“圣佛不入世,北龙不破关”的誓言不能破,至少不能破的明目张胆,所以当时圣佛尊是以神魂寄在释初心身上。而此处端坐的,才是圣佛尊的真身。
神魂寄体凝化出来的化体相貌与眼前所见的真身自然不同,而是受神魂和寄体肉身的双重影响,那相貌倒像是在圣佛尊和释初心之间取了平均。可即便如此,那日所见的化体形貌仍只能说是普通,以释初心那堪比绝世佳人的俊美容颜依旧只能拉倒普通水平,可想而知,圣佛尊的真容是何等的……粗豪。
但纵然相貌不尽相同,但举手投足间那种如真佛降临的气质,亦是宣告了眼前之人,便是当世正道的擎天巨擘——圣佛尊。
“坐!”圣佛尊朗笑过后,信手一拂,作引客落座状。
面前既无坐案,也无蒲团,但应飞扬毫不在意,一撩下摆,席地坐下。问道:“不知大和尚传唤晚辈,有何要事?”
圣佛尊也直接了当,道:“关于佛爷对慕紫轩的请罪,小友怎么看?”
应飞扬料想圣佛尊也必有此问,沉思片刻,道:“对于慕紫轩,我一向既敬又畏,原以为这份敬畏来自于他二十余岁,便已有滔天权势,绝世修为……可如今他权势云散,修为尽废,这份敬畏却不减反增。今日他自投罗网,阶前受辱,晚辈自认绝难做到,若他是真心悔改,倒还罢了,但以他枭雄之姿,虎狼心性,只怕身在九死之地,亦能再掀风云,届时,首当其冲的便是大和尚你……”
应飞扬说罢,略带担忧的看向圣佛尊,与释初心一样,他也不相信慕紫轩真会沉寂悔罪,亦担心今日圣佛尊因为两害相权取其轻,留得慕紫轩一条性命,他日是否会养虎为患,反噬己身。
而这,圣佛尊又何尝不知?但圣佛尊不改洒脱豪迈,道:“佛爷既于人间称佛,当为众生彼岸,担世间一切劫报。慕紫轩若真为人间劫难,佛爷正当做填劫的第一人!更何况,佛爷一身皮肉够糙,纵有心以身饲虎,只怕反崩了虎牙。”
圣佛之称,从来不是自比神佛的夸耀,而是立誓为佛,护佑众生的大无畏大担当。
这等豪语,让应飞扬肃然起敬,随后又听圣佛道:“所以,慕紫轩有无反噬之心并不重要,关键在于修为尽废的他,还有无反噬之能?”
应飞扬道:“大和尚认为他有办法再造修为?”
圣佛尊浓眉皱起,道:“若佛爷便是慕紫轩,设身处地的思考,穷尽佛爷这无边无尽的大智慧,也只寻得两种模糊可能,恰两种可能都需要找小友验证,所以,才邀应小友来此一晤。”
“哦,不知大和尚有何猜想?”
“天书之战时,小友曾融合天书,一度功力大增,几可与帝凌天匹敌,慕紫轩以万宝琉璃身吞下天书,佛爷在想,是否他也能使出天书之力?”
圣佛尊此话一出,应飞扬立时知道了他被传唤的缘由,天书之力,只有曾集齐八块天书碎片,让天书现世的应飞扬最有资格回答,而应飞扬垂头不语,深思熟虑之后,才道:“以晚辈的见知,天书虽然玄之又玄,但却非杀伐的法宝,我能一度匹敌帝凌天,并非因天书本身具有能增进修为的功效,而是借助了那时天书碎片彼此融合,交击碰撞中合而为一所释放的能量,待融合结束后,天书从无形无状的状态现出形体、趋于稳定,这力量便不复存在,所以,晚辈认为现在的天书只能指引九鼎方位,并无法让修为尽废的慕紫轩从中获取力量。”
事关重大,应飞扬既然敢这么说,自然有把握,圣佛尊闻言道:“阿弥陀佛,第一种可能本就是猜测,听小友此言,佛爷也算宽心了,但第二种可能却并非猜测了,而是有起死回生的前例……”
应飞扬心领神会,接续道:“若天人五衰功真能让帝凌天留得一丝生机,多年之后起死回生,那帮气海被破,百穴被废的慕紫轩重塑躯体,应也不是难事,但……天人五衰功的修炼有先天限制,要么是有天人之血,要么就是像我这样,一不留神成了某六道创主转世,先天拥有无垢神魂,后者的可能自是可以排除,至于慕紫轩有没有天人之血……”
应飞扬摊开手掌,一滴血液凝于他掌心,道:“待折回青城后,晚辈会去寻楚白牛楚神医做验证。”
作为当世唯二修炼过天人五衰功的人,应飞扬对这一神功虽仍只是了解些皮毛,但相较于其他人,皮毛的了解也算了解,知晓天人五衰功确实有修复丹田筋脉的可能性,所以,方才对慕紫轩施加罪钉穿穴之刑同时,便顺手取了慕紫轩一滴血液。
他接触过六道创主的记忆,六道创主曾将自己血液滴于几个村落的水井之中,使一批拥有天人之血的人诞生,但千年时间洪流呼啸而过,最初的村落早在无尽的战乱、灾祸中消亡离散,血脉分散天下各处,却也不断稀释,或许这世间所有人追溯千年,都能找到一个拥有天人血脉的祖宗,但真正血脉纯度够高,能可修炼天人五衰功的,这百年来也只知道一个帝凌天。
慕紫轩会被会也有这血脉资格,应飞扬不知道,但哪怕只有百万分之一的可能,他也必须防范,所以,他才会取下慕紫轩的血液。
“你这小子,真是给佛爷省事,不用佛爷交办,你便将事情做了。”应飞扬取血的小动作,自瞒不过圣佛尊法眼,也令他颇为满意,于是话锋一转,朗声道:“既然帮佛爷省了时间,那这剩下的时间,便来陪佛爷松松筋骨吧。”
“嗡~”听闻圣佛尊言语,应飞扬腰间星纪剑震荡不已,发出雀跃剑鸣。
“哈?”应飞扬被圣佛尊话锋这突兀的转折闪了一下,但很快跟上了圣佛尊的思维,知晓他是有心考较,更知晓眼前之人,是最绝顶的高手,若能与其交手,当是大有裨益。
圣佛尊有指点之心,应飞扬又何尝没有试剑之意?
便是圣佛尊不主动提起,应飞扬或许也要找个由头,一试传闻中的十方佛身,如今圣佛尊主动开口,可谓正中下怀,应飞扬轻抚剑身,抚平星纪剑的躁动,问道:“不知大和尚要怎么考较?”
圣佛尊哈哈一笑,道:“就是字面意思,你只管攻来,权当是给佛爷松筋骨。”
应飞扬闻言,剑眉轻挑,道:“只怕刀剑无眼,伤了和尚你。”
圣佛尊却僧袖一挥,口吐豪语,道:“放心,佛爷便这么坐着不动,任你使尽全力,也绝对伤不到佛爷一根头发!”
“任你使尽全力,也绝对伤不到佛爷一根头发!”往生塔内,圣佛尊自信泰然。
“夸……”应飞扬心性受不得激,正要顶回去,话至嘴边,却又生生把嘴边字咽下去。
好吧,还真不是夸口,应飞扬垂下眼睛,避开从圣佛尊锃亮脑壳上反射的“佛光”……
感觉自己差点就被这大和尚带歪了。
吸气呼气后,应飞扬将视线落在了圣佛尊手上的念珠上,平静道:“既是坐着不动任晚辈来攻,晚辈也不好多占便宜,就试着三剑之内,断此念珠。”
圣佛尊盛名百年,深不可测,想三剑之内断他念珠,应飞扬殊无半点把握,但圣佛尊既有指教之意,应飞扬总要苛求自己一些,才能最大程度逼出自身潜力,不浪费这次机会。
“哈哈,如此甚好,小友尽管一试!”圣佛尊闻言一笑,念珠一甩缠于腕上,摊掌请招。
霎时一股宏大浩瀚,无边如海的佛气冲霄而起,氤氲四溢,激得塔顶佛钟摇动作响,发出阵阵响彻梵音。
“当——当——当!”
圣佛尊安忍不动,如须弥山雄峙眼前,他盘膝而坐,身量分明比应飞扬低矮,却让应飞扬生出需举头仰视,仍仰之弥高的感觉。
心知招未出,已然处于下风,应飞扬反而闭目凝神,如听禅声,单调规律的佛钟声中,一坐一立的两道身影,彼此静然对峙。
“当——”就在佛钟摇荡回摆,回到中点,钟声由强转弱的瞬间,忽闻一声激扬剑鸣,截断厚重钟声,亦截断圣佛尊如山岳层层拔高的气势。
应飞扬须臾出手,剑锋直指人间真佛!
霎时剑光交辉,如琉璃明澈,辉映天地。
剑出一瞬,钟声正息,万籁俱寂,而剑势成时,钟声又鸣,恰如三千罗汉,齐声礼诵,迎佛降临!
应飞扬起手第一招,便是佛门密传、达摩剑法中的“迎佛西天”之式。
迎佛西天之招对圣佛尊使出,既有礼敬之意,亦彰显请教之心,令圣佛尊眼睛一亮。
需知,那塔顶佛钟被气机激荡震响时,无形的战斗便已然开始,钟声暗含禅机,涤荡心神同时,亦是消磨应飞扬争胜的锐气,让他未战先馁。
但应飞扬却能勘破玄机,在钟声最弱的瞬间将其截断,出剑之后,又以迎佛西天之招将钟声化为己用,增强招上意境,单以时机而论,实在是无可挑剔。
但——
却见剑光通彻,一瞬间出了千百剑,如佛光普照,尽虚空,遍诸界,无所不在,可圣佛尊却指如拈花,轻笑之间,看似信手而为,总分毫不差的拈住应飞扬的剑尖,令千百道剑气尽被拈灭。
同时,听闻圣佛尊的声音透过钟声,醍醐灌顶而来,“迎佛西天,迎得不是身外佛塑,而是求诸己身,明心见性,立身成佛,真正迎得乃是己身归位!”
说话之间,圣佛尊念珠甩动,竟不做丝毫保护,直接以脆弱的念珠锁住应飞扬的长剑。
但应飞扬剑势已衰,念珠缠绕其上,宛若佛链枷锁,非但难以斩断,反而在圣佛尊一拉一扯下身形失稳,让应飞扬一个踉跄,被甩了数步,迎佛西天之招瞬间被破。
首招失利,应飞扬却心中欢悦,他虽是剑心通明,但论及佛机禅理,终是有所欠缺,所以一直觉得自己手中的迎佛西天,仍未能至圆满通融之境,又不知偏差在哪。
而圣佛尊虽是睥佛睨祖,却是有着真真切切的大智慧,此时一语指点,如拨云见日,令应飞扬茅塞顿开。
他稳住身形后,立时盘膝坐下,闭目凝思,以圣佛尊的点拨印证自身所学的达摩剑法,先前关窍逐渐厘清,顿有豁然开朗之感。
再睁眼时,已如佛祖拈花,迦叶同笑一般,露出一抹心领神会的微笑:“多谢指教,还请再看晚辈这招如何?”
应飞扬盘膝不动,如坐佛禅,手中却一掐剑印,星纪剑“滴溜溜”腾旋而起,如诸**转,不休不息。
而随着剑旋成圆,无数佛光自剑上飞洒,如佛陀脑后的佛轮,化作剑气倾泻,庄严浩荡,清圣恢弘,应飞扬所使同是“迎佛西天”之招,却与前一剑截然不同。
“好招!”圣佛尊口中夸赞同时,手拈外狮子法印,一股至纯至圣、若有实质的佛门真气化作一朵朵金莲在他头顶徐徐绽开,花开千朵、层层叠叠,如迎佛尊降临,每一花开,便有一道剑气激射而出,所使竟亦是“迎佛西天”。
达摩剑法重在真气运行,重在出招意境,却不重剑招形式,是以同样的剑招,此时展现出各自不同的形态。
应飞扬剑气厚重凝练,仍不失凌厉锐气,自有涤荡十方,降魔辟易的气势。
圣佛尊不欲以百年功力压人,此时将真气收敛到与应飞扬相近的水平,但饶是如此,此时道道剑气仍如恒河沙数,难以计量,剑气不及应飞扬锐利,却神蕴深邃,好似三千剑气便是三千世界,内有无尽藏,自演变化。
达摩神剑是一门剑气神功,此时在被二人手上有着不同的演绎,应飞扬重在对“剑”的理解,而圣佛尊偏向于对“气”的把握。
两种演绎无高下之分,又同样别出机杼,各自精彩。一时间剑气纵横,彼此对撞,破空之声不绝于耳。
应飞扬剑气虽纵横交织,但圣佛尊的剑气亦是无处不在,以攻为守,将近身的剑气尽数消弭。
璀璨交织之后,一切归于风平浪静,无声,无响,唯对坐的二人,和一串打晃摇动的念珠。
蜕变的一剑,犹然功亏一篑,未能断去念珠。
“阿弥陀佛,此剑气象大异先前,可惜小友心中挂碍犹存,未至佛我如一的通彻之境……”圣佛尊竖掌胸前道,“还请小友再出第三剑!”
应飞扬却面带困惑,静默不语,半晌之后,双目忽得再现澄澈,笑道:“晚辈听闻,念珠一百零八颗,代表百八烦恼,一念一转,轮回一周,便是摧破诸天烦恼,但大和尚已是登临彼岸,倒驾慈航,何来堪不破的烦恼,又何需此念珠?这念珠,本就当是晚辈的才对……”
应飞扬说着,将手高高举起,却见圣佛尊腕上念珠竟缓缓消失,随后,竟赫然出现在应飞扬掌中。
而应飞扬又将念珠高高扔起,“既是晚辈的烦恼,晚辈只需慧剑存心,一念自断!”
说话间,忽见剑气经空,应飞扬身不动,一股剑气却如惊鸿过眼,冲顶而出,竟又是一式迎佛心天,剑意空灵澄澈,不染尘埃,竟又是与先前截然不同的气象,一剑划出,念珠两断,而气劲犹未衰竭,直向而上,撞向塔顶梵钟。
“当!!”
钟声再度响彻,震动三千世界!被一剑两断的念珠并没有崩散坠地,而是如清晨的露珠,化作泡影消散……
而钟声之中,随着念珠消散,周遭一切好像变得“真实”、“清晰”起来,仿佛第三剑斩断的不止是一串念珠,而是一方虚幻世界。而今回归现实,眼前依旧一名僧人,一个蒲团。
应飞扬却竖掌胸前,躬身道:“现在才算是初见,晚辈应飞扬,拜见圣佛尊!久闻佛门‘他心通’的法门,今日圣佛尊入我心境,点我迷障,才知此法非凡。”
眼前圣佛尊哈哈笑道:“好小子,佛爷真是在塔里呆的久了,难得一次往别人心境里溜达溜达,竟然还被察觉了。”
依照二人言语,原来自应飞扬登上塔顶以来,所见所闻都是发生在应飞扬的心境之内,并没真实存在!
而应飞扬此时也哭笑不得,需知擅闯别人心境乃是大忌,这大和尚却不知避讳,在他口中说的倒像是串门般,于是,应飞扬绵里藏针回应道:“晚辈所修的天隐剑界和杀神剑章皆是心神的杀法,总算在最后能有所感应,反倒是大和尚你,又不是做贼,何需怕人察觉?”
“哈,是佛爷失礼了。”圣佛尊也坦然道歉,随后道:“不过,就是要在无人察觉的情况下,才能见人见己,窥得本心,小友现在感觉心境如何?”
应飞扬闭目自审,片刻后睁眼,露出喜色道:“眼下灵台清明,了无尘埃,多谢大师指点,我对达摩剑法的领悟更上一层了!”
原来,应飞扬虽面上洒脱,但眼见师兄慕紫轩步步沉沦,沦落至今日惨状,难免生出同悲之情,块垒难消,又只能积郁在心,若长此以往,终将成心障。
而此时圣佛尊入他心境,引导他使了三次迎佛西天,三招剑法,用出三种不同境界。最后一剑,更是心凝慧剑,将此烦恼斩去。
一念澄空,迎佛西天一式得以脱胎换骨不说,一法通万法通,达摩剑法中的其他剑招,也因应飞扬的体悟而升华。
这不存在的三剑之约,却给了应飞扬切切实实的提升。
但圣佛尊却犹然摇头,道:“今日烦恼拭去,明日烦恼又生,虽是时常勤拂拭,但终是无止无休,应小友离通彻此剑法,达至无上究竟的境地,犹差临门一脚。”
应飞扬道:“圣佛尊是说‘本身无一物,何处惹尘埃’的境界?但道理好说难做,晚辈终究身在凡尘,如何远离诸天烦恼,总不成还要出家?”
圣佛尊眼睛一亮,道:“好主意,小友既有此向佛之心,佛爷这就安排给你剃度!”
“我不是!我没有!别瞎说!”应飞扬心中狂呼,差点跳起来,而圣佛尊还自顾自的絮叨:“说起来佛爷当初收了释初心入佛门,可说是无上功德,若不然,以他那妖孽的皮相,不知道得祸害出多少深闺怨女,你皮相虽不及初心,但毕竟得了剑冠真传……嗯,引你入佛门,怎么说也能胜建三四层浮屠……
应飞扬感觉到圣佛尊的视线已打量到他的头发上了,忙道:“只是大和尚曾言,晚辈命犯凶煞,刀兵入命,想来一生注定红尘打滚,少不得吃肉喝酒,杀人放火,怕是与佛无缘。”
圣佛尊大手一挥,浑不在意道:“无妨,入佛爷门下,一样少不得吃酒喝肉,杀人放火!”
应飞扬竟分不出他是开玩笑还是认真,又推脱道:“圣佛尊勿怪,达摩剑法固然是天下绝学,但天下剑法繁多,各擅胜场,达摩剑法也不能独领风骚。晚辈虽有心将达摩剑法推至至高境界,但也不能只为一门剑法,而与其他剑法失之交臂,否则剑法与我,尽皆寂寞……”
“为什么你这话听着不太对味,佛爷我反而更想给你剃度了呢……”圣佛尊摸了摸脑袋,但终究还是收起胡闹,把这念头打消了,下一瞬认真肃穆的慨叹道:“达摩剑法以佛学为基,若不彻研佛学,又想透彻此剑法,那等待你的,将是百倍的困难。”
应飞扬又何尝不知,越是顶尖的剑法,约讲究个人剑相合,达摩剑法亦是如此,作为佛门剑法绝技,若练到高深境地,却无佛学修养积累,不能做到人与剑合,终难免心生魔障,步入歧途。
应飞扬既无修佛的打算,那除了人与剑合之外,唯剩下的路便是剑与人合,这亦是圣佛尊口中更困难百倍的道路。
剑与人合,说穿了就是对现有剑法进行改造,使剑法适应人。乍听似是简单,但达摩剑法可是初祖达摩亲创,经后世一众高僧考验,能传承至今,每一招每一式都是经历千锤百炼,想要在此前提下进行改造,需要何等的见识和修为?稍有欠缺,所谓的改造,便成了画蛇添足的笑话,若无改压前代的才情,谁也不敢轻易尝试这条道路。
但应飞扬只道:“晚辈知晓。”
圣佛尊见他心智已坚,不再多说,转而道:“应小友心中有数,那也不用佛爷多说,时间有限,佛爷能给你的帮助也只有这些了。”
应飞扬疑问道:“时间有限?什么意思?”
“你看,变天了……”圣佛尊只看向塔外,目光凝重道,应飞扬循着他视线望去,便见残阳之下,道道黑云如缕,宛如长蛇,横亘空际,跨越东西,应飞扬不通天象,也忽然莫名心悸,生出强烈不祥之感,而圣佛尊道:“‘地气有异,灾延八极,昆仑玉虚,决战将起’,无论慕紫轩后续有何打算,现在也只能暂且按下,还请应小友尽快返回青城,将这句话带到。”
“果然,昨日的地震与六道恶灭有关!”应飞扬心领神会,面上亦露出凝重之色,立时起身道:“既然如此,晚辈这便告辞。”说罢,便起身欲去。
“对了,应小友是否对佛爷方才擅闯你心境颇有芥蒂?”圣佛尊却又将他叫住。
应飞扬直言道:“是有些,但晚辈相信,大和尚必有缘由。”
“哈,佛爷其实是在你灵识之中发现了神魂印记的痕迹,所以才会贸然闯入你心境验证,此事你可回去与纪凤鸣参详,而若是佛爷猜测无误……”
应飞扬回头,见到惊诧一幕,堪称正道擎天巨擘的圣佛尊竟躬身折腰,朝应飞扬深深一礼,“佛爷碍于誓言,无法入世。此番拯救天下苍生,终结六道灾祸的重担,此次,将落在拜托小友肩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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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巅之上,胡媚儿看着天上黑云,努力抚平被风吹散的头发,嘟囔着道:“怎起了这么大的风,都深秋了,不会又要下雷暴雨吧,这天气真邪门……”
胡七小姐打了个寒颤,看着裹着一身寒裘,屹立风中,良久一动不动的胡离,埋怨道:“二哥,吃风这么久了,你想到把慕紫轩劫出来的办法了吗?”
“想到了啊。”胡离轻描淡写,道:“七妹你去迎战圣佛尊,小九挡下其他明王和上千僧众,我进入沉沦心狱,将慕紫轩打包带走,结束。”
胡媚儿闻言,面色大变,道:“说什么胡话呢,本小姐哪能迎战那老秃?一巴掌就被拍成饼了!”
“哎呀,那七妹你练功真是不认真,二哥回去之后,一定好好督促你将天狐如意法练到最高层的九尾境界,让你早日能与圣佛尊交手。”胡离调笑道。
“这是练功的问题吗?这是投胎的问题!本小姐不死几次重新投胎根本做不到!”胡媚儿看出胡离不认真,气道。
“原来胡七小姐也有做不到的事啊,那你也当知,人力有时穷,妖也一样。”胡离口吻逐渐正式,道:“圣佛尊若是好杀,佛心禅院若是好闯,吾皇何来与他百年对峙?时势、战力、计谋……想要杀佛,整个妖世都需要更多更多的准备……”
胡媚儿问道:“那从哪开始着手啊……”
胡离一摊手,道:“当然是从打道回府开始啊,这次抢夺天书是的行动失败了,虽然有小九的瞳术监视,但在通天道中,我们也绝不安全,你二哥我借来的功力马上散尽,再不回去,咱可就难回了。”
“你也知道不安全啊,既想不出办法,还站山巅凹了这么造型,小九,来七姐这,省得一会打雷劈你二哥时,连累到你!”胡媚儿一脸嫌弃的看着胡离,又将一旁望风的胡言牵到身边。
可话一出,真有一道惊雷落下,电弧击在了不远处,随后雷声滚滚而来,胡媚儿吓了一跳,俏脸煞白喃喃道:“真打雷……什么鬼天气啊……”
而胡离却稳立不动,任一身裘服猎猎翻飞,道:“我方才站着不动,只是因为这次的追杀中,有一人的表现,实在值得深思……”
胡离抬头,一双浓重白眉下,深邃目光直视错乱的天象,似在自语,亦似询问,“这个结果,会是你期望看到的局面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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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城山。
莫名的风雨大作,豆大的雨滴敲打着门窗,发出噪杂响声。
但与静室之中酝酿的风雨比,却又不值一提。
房内只有三人,素妙音、许听弦、以及沈奕之。
“……事情便是如此,慕紫轩主动前往佛心禅院,此次围杀失败了。”看着香炉上燃烧将尽的檀香,便知沈奕之已娓娓讲述了许久,这才终于收尾。
素妙音凝眉浅思,问道:“后续如何?圣佛尊如何处置慕紫轩?”
“许某不知,但慕紫轩既敢自投罗网,就定有免死的筹码,后续处置,不难推测。”沈奕之面无表情的答道。
许听弦见沈奕之答得冷硬,替他找补道:“如何处置,纪凤鸣和应飞扬都已前往观视,之后会将消息带回,而我们觉得前日那地震,和今日的雷雨都来的莫名,所以先赶回来向素宗主询问情况。”
“与沈某无关了。”沈奕之却躬身,掏出一块令牌奉上,“因素宗主化明为暗,不便出手,沈某才临危受命,代为布计,虽夸下海口,可最终仍是功亏一篑,围杀不成,让慕紫轩捡回生机,是沈某学艺不精,愧对素宗主厚望,此优昙净宗令牌还请宗主收回。”
素妙音叹道:“去其爪牙,围三放一,累其气力,你的战略无误,即便换我布计,也不会有更好策略,此次围杀失败怪不得你,你又何须自责?”
沈奕之依然道:“机关算尽仍棋差一着,失败就是失败,沈某不需推诿,只求日后学成,再讨回今日败局,眼下,只请宗主收回令牌。”
退回令牌,彰显沈奕之请辞之心,素妙音见他心意坚决,轻轻摇头,终将令牌收回。
“之后的事,劳烦宗主了,沈某无颜久留,先告辞了。”沈奕之说罢,转身便离去。
“唉,我这学弟太失礼了,也难怪,他一向心比天高,结果第一次出手就失利,素宗主,我先去劝劝他。”许听弦见状,忙又代为致歉,随后,也抢着出了房间。
外面风雨正急,沈奕之独撑一伞,兀自前行,许听弦快步冒雨上前,钻入伞中,道:“等我等我,风雨来得突然,给学长撑伞挡雨,你不介意吧?”
沈奕之冷冷道:“一伞轻薄,遮挡己身犹嫌不够,介意得很。”
许听弦笑了一声,“哈,兴风造雨的人物,也怕风雨袭身吗?”伞沿遮住了许听弦的双眼,雨帘之后,只能见他的下半张脸,他是笑着说这句话,但唇角却殊无笑意:“你其实,并没有真的失算吧……”
一瞬间,雷芒划空。
沈奕之手中的伞被风吹歪,袖袍被淋湿一片,但沈奕之很快将伞扶正,道:“你若想安慰我,大可不必,我没那么输不起。”
“输得起,或许你根本无所谓输赢,我只是觉得,那种优势之下,若你真想让慕紫轩死,他绝无逃出生天的可能,除非……”许听弦并未再往下说,但方才伞被风吹起的一瞬,露出了他的眼眸,那眸子之中,是猜疑的颜色。
沈奕之毫无波澜道:“你高估了我,亦低估了慕紫轩,无论修为、韧性、智谋、狠劲还是求生的欲望,慕紫轩皆堪称人中之龙,更兼天运在身,杀他绝非易事,而我虽以智者自居,但也非全知全能,通晓一切,情势瞬息万变,谁也无法掌控全局。人算,终究不如天算……”
“信息,情势,得失……这是你、素宗主、慕紫轩这些聪明人判断的。”许听弦轻轻摇头说着,脚步一转,已从并肩同行,变为相对而立,挡在沈奕之身前,“我非上智之人,所以有更简单的判断方式,我相信人算不及天算,但我更相信,你是‘天算不及’沈奕之。”
滂沱暴雨,将雨伞之下隔绝成孤岛,而这与外界隔绝的伞下,一贯甘做配角的许听弦,此刻双目锋锐如剑,直视眼前学弟。“这次为了帮你,我都已经漏了些底,你呢?还要藏得滴水不漏吗?”
伞外,喧嚣滂沱,伞下,一片死寂。
儒门两大公子彼此对视,宛若无声交锋,然后,沈奕之笑了。
沈奕之不是没笑过,许听弦见过他冷笑、嘲笑、讥笑。但这一次,许听弦感觉他是发自内心在笑,就好像一个孤独千年的行者,终于被他人的目光捕获一般,无论那目光来自善意还是恶意。这让许听弦一时愣住。
“我这不是已经漏了?”而沈奕之轻笑着,摆了摆他那被雨水打湿的袖子,算作对许听弦“滴水不漏”的回应,又在许听弦回神之前,将伞塞在他手里,“这伞,是你的了。”
说罢,沈奕之负手前行,瓢泼大雨中,竟真的无惧风雨袭身……
应飞扬回返青城时,大雨已转成了冰雹,鸽子卵大小的冰粒子没头没脸的砸下,饶是应飞扬真气护体,时间一久,也难免被砸得头脸生疼。
所以到了青城,不说二话,便径直前往往一直被楚白牛“占用”的丹房,一边抖落衣服头发上的冰粒,一边埋怨的进屋,“这鬼天气,真是遭了灾了,楚神医,你在……”
话说一半,却戛然而止,只因丹房之中不止楚白牛一人,优昙净宗宗主素妙音手持佛尘端庄立在床首,楚颂竖着手指,给他笔划着“嘘”的手势,楚白牛在闭目凝神把脉看诊,而病榻上躺着的是天女凌心。
但见天女双目紧闭,眉头微蹙,连日的昏迷已令她面色苍白,形神消瘦,宛若雨后白莲,惹人怜惜。
天女出现在此,对应飞扬来说不算意外,当日是他送天女凌心去孔雀山庄求诊,但楚颂只能稳住病情,之后,因青城山的大战牵涉慕紫轩的阴谋,他又急着带楚颂赶到青城,便只能先将天女暂留在山庄。
而今,青城山大战结束,慕紫轩也阴谋败露伏法,优昙净宗自是要将天女凌心接回,再由楚白牛诊治。
应飞扬甚为挂心天女状况,此时见楚白牛专心看诊,忙屏住呼吸,不敢打扰。
便见楚白牛半晌之后,才缓缓睁眼,却似又陷入挣扎,几次欲言又止。
应飞扬见他神情,只道天女情况有异,心头顿时一紧,追问道:“楚神医,莫非是天女情况不妙?”
“好在颂儿处理得当,否则天女怕是真醒不过来了,眼下老夫已有医治的方向,只是……”楚白牛迟疑几下,终于开了口,看向素妙音,“只是有一事要相求素宗主周全。”
素妙音微微颔首,道:“楚神医尽管开口,若素某所能,定当竭尽全力。”
楚白牛拱手垂首道:“听闻对六道恶灭的决战将起,而且战策是由素宗主排布,老夫恳请针对畜生道道主万兽春时,只废其修为便可,留他一条性命。”
素妙音眉头一蹙,随之断然道:“恕素某不能答允,素某知晓楚神医与万兽春私交甚笃,楚神医客居昆仑时,万兽春对你亦礼敬有加,但万兽春身为畜生道道主,乃不赦之恶,若楚神医以此为筹码,素某宁愿放弃医治天女,也不敢轻放此恶首!”
应飞扬见素妙音将话说死,心中不由紧张,正欲设法缓颊,却又闻楚白牛满脸无奈叹道:“唉,这次六道攻山,抵御畜生道的正是优昙净宗,宗内上下损伤无数,这些老夫都看在眼里,亦知此求对优昙净宗而言,确实强人所难。但老夫开口,却并非因我和万寿春的私交,而因畜生道的断肢续接之术乃是活人之术。杀人之法易得,但活人之术若因此失传,实在太过可惜……”
“楚神医非因私情开口,素某拒绝也非因为一派的私仇。而是因万兽春存活一日,便是对这世道规则的挑衅破坏。若人心沉沦,人人甘为禽兽,纵有活人之术,又真的有人可医吗?”素妙音说罢,又看向天女凌心道:“仍是多谢楚神医,但万事不可强求,素某无法答允神医什么,更不敢苛求,只能将天女带走另寻他法了。”
“是啊,万事不可强求……罢了!”楚白牛长叹一声,伸手拦住了素妙音道:“老万他自有自的造化,是不该老夫操烦!病患在眼前,老夫也无袖手之理,嗯?正好应小子你也在,天女的病况我已了解大概,但具体还需与你们参详……”
见楚白牛说回天女凌心病情,应飞扬才松了一口气,他还真怕素妙音和楚白牛说僵,致使楚白牛撒手不管了,忙道:“楚神医,有何要参详的尽管说来。”
楚白牛道:“听闻天女是在天书之战受了神魂创伤,当时你也在场,便将当时的事细细说给老夫听。”
应飞扬不敢怠慢,从帝凌天乱入天书之战讲起,一直讲到结束。
楚白牛听罢,一拍桌案道:“果然如此,若老夫料想不错,天女凌心是因为患了离魂症,才会昏迷不醒。”
应飞扬愕然,“离魂症?”
楚白牛点头道:“没错,这是当神识受到严重损伤时出现的病症,部分魂体会在冲击下脱离肉身,依附于外物,我和颂儿的医治只能稳住一时,若要让天女苏醒,根本之法还得找回她失散的魂体,而且要快,若这种失魂状态再超过一个月,她的魂体还会继续散离,届时,即便老夫也将束手无策。”
“一个月?”素妙音掐算时间后,眉头蹙得更紧,道:“神医说天女魂体离散,依附外物,那天地茫茫要如何寻找?”
楚白牛道:“魂体岂会随意依附?它附着之物,必与天女本身息息相关,所以老夫才要应小子仔细回忆当时情形……”
“是那株昙花!”应飞扬略一思索后恍然惊觉,断言道,“净天祭坛上有一株昙花,为初代天女法身所化,天书之战中此花被帝凌天抢走,若说天女凌心魂体依附在外物上,那便定是此花了!”
楚白牛闻言不禁疑问道:“初代天女的法身,怎么会在净天祭坛上?”
“嗯……具体原因我也不清楚,但千余年因果交缠,什么事不可能发生。”应飞扬还未开口时,便感受到了素妙音劝阻的目光.应飞扬知晓,若是让他人知晓六道恶灭最初设立乃是为了拱卫天女,匡正除恶,定然是对世人认知的一种巨大颠覆,所以索性不说,直接搪塞过去。
楚白牛也无意多询问,道:“嗯,若那是初代天女的法身,确实与天女魂魄高度契合,极有可能便是依附在其上,但……”
楚白牛摇了摇头,不知魂魄所在时,固然无从下手。但知晓天女魂魄下落,事情却更为棘手。
帝凌天已在昆仑山新建了净天祭坛,更将那朵昙花栽种在祭坛之上,想夺回天女魂魄,便意味着将在最终的决战中,正面击破六道恶灭。
但这何其困难?
死而复生的帝凌天,重现尘寰的六道轮回大阵,如今六道之祸已远超三十年前的那次,即便倾正道修者全力,也无必胜把握。
何况是将那株昙花带回?
应飞扬面带忧色,而素妙音只叹道:“劳请楚神医暂施药石,先在这时日内稳住天女病情,其余之事,便只看天女凌心的运数了。”
“这是自然。”楚白牛说着,开了几个方子,吩咐楚颂抓药,忙完天女凌心的事后,应飞扬才开口,道明他找楚白牛的来意:“楚神医,还有一事劳烦你相助,你且看看这个。”
说罢,从怀中掏出一块红色的冰疙瘩。
“怎么了?你被冰雹砸出血了,哎呦,这可是好大的伤,老夫再不替你医治,伤口就要愈合了!”楚白牛心情不佳,也不跟应飞扬客气,没好气道。
应飞扬哭笑不得,道:“楚神医莫开玩笑了,这不是冰雹,是我从慕紫轩身上取得血液。”
“哦?”楚白牛这才神色一肃。
应飞扬继续道:“慕紫轩枭雄心志,现今虽已废功受擒,但我想他不会甘于寂寞,所以设身处地的替他想了几个恢复功力的可能性,其中一个便是——天人五衰功!”
乍闻“天人五衰功”五字,楚白牛又是悚然,连素妙音也微微变色。天人五衰功在帝凌天手中是何等出神入化,遗祸无穷,已是有目共睹,若是慕紫轩也得了这法门……虽然只是假想,但只是想想,已令人不寒而栗。
“但修炼天人五衰功需要身具天人血脉,所以我取来他的血,劳烦楚神医确认。历经千年,天人血脉寥落流离,只盼慕紫轩不是其中之一吧。”应飞扬说罢,把慕紫轩的血液交给楚白牛。
昔年纪凤鸣从独闯昆仑,取了受天人五衰功污染的血液供楚白牛分析。如今应飞扬如法炮制,也取了慕紫轩的血液。
为了医治卫无双,楚白牛对天人五衰之气钻研颇深,略一沉思,便已有验证的方向,道:“你等着,老夫这便去确认!”
楚白牛于医学一道颇有痴性,也担心慕紫轩真有翻身的可能,会再威胁到他们父女的安全,此时不敢怠慢,竟无视满天冰雹,未及得关门,便急匆匆跑出了丹房自行研究去了。
而楚颂先前亦出去抓药,偌大丹房,除了昏迷的天女凌心,便只剩了应飞扬和素妙音两人。
密集的冰雹粒儿从门扉外乱糟糟的打入,如溅珠碎玉般,嘈杂之声不绝于耳,却显得室内更加凝重、压抑。
应飞扬垂首看着昏迷的天女,看似随意,声音却冰冷的问道:“方才楚神医欲以医治天女的恩情,换取万兽春生路时,素宗主为何毫不犹豫的选择放弃天女?”
素妙音闻言波澜不惊,反问道:“应公子与万兽春交过手,可是一战之后,对万兽春有了惺惺相惜之感?”
“惺惺相惜不至于,在下只是觉得,万兽春虽以畜生自居,信奉弱肉强食,行事狡诈凶戾兼有,却少诸多人心鬼蜮,倒胜过世间一众畜生不如之人。”应飞扬回应道。
生死相搏,往往是了解一个人最简单的方式,昔年昆仑山上与万兽春交手之后,应飞扬对其已有一定了解。只觉在六道恶灭中,万兽春行事或许是最有准则的,只是他的道德标准异于常人,是建立在兽性而非人性之上的。
在他眼中,他自居禽兽,可世人大多禽兽不如。
便如同样是攻占其他派门,有些派门或许会想方设法巧立名目,让自己师出有名,而万兽春则会直接杀上门去,弱肉强食,自然法则,哪需要这么多理由?
但在诸如“忘恩背义”、“弑父食子”等恶行上,他又不屑为之,乌鸦知反哺,虎毒不食子,此等禽兽不为之事,也只有人做得出来。
就是这种自轻中又带着自傲的心态,让他俯视众人。
素妙音道:“应公子眼光精准,以兽凌人,正是万兽春的特点,也是他必须被铲除的理由。”
应飞扬挑眉道:“哦?怎么说?”
门扉在风中一开一合,素妙音手持拂尘走在门口,仰头看着肆虐的天空,道:“久远之前,世上无人,天下尽是彼此相残的禽兽,直到一批禽兽自以为与众不同,于是他们自居为‘人’,披上了一层人皮,集众人之力架起了房梁,建起一栋大房子,将他们与其他禽兽隔绝开来,从此告别了风餐露宿。房中有火,让他们不需茹毛饮血,虽然依旧彼此相食,但也是先过油火烹饪,不再是鲜血淋漓的直接下嘴撕咬。支撑这大房子的梁柱,儒家叫礼乐,佛家叫报应,道家叫道德,千年风吹雨打,梁柱内部早已被虫蚁腐蚀,房子也摇摇欲坠,但人们都知道,有这梁柱撑着,他们才能有别于房外的禽兽,所以他们会惩处任何意图破坏梁柱的人,并自觉的避开梁柱,哪怕是人吃人的时候……”
又一阵大风撞开开合不定的门扉,携着并冰雹粒砸入房内,门枢不堪重负的发出“吱——吱——”响声,早被冰雹砸得千疮百孔的门纸,被风撕扯着飞舞,宛若浸湿的白蝶。
素妙音轻挥拂尘,信手拂去飞来的碎纸,道:“但是有一天,一个人突然站出来,他撕下自己身上的人皮,开始大声叫嚷着,说屋内的人也是禽兽,也吃人饮血,与屋外没什么不同,甚至犹有过之,所以他毫不顾忌的撕下其他人的人皮,肆无忌惮的对着梁柱便溺,丝毫不在意房子可能会因他倒塌。所以屋里人必须群起而上,把他分而食之,就像真的杀死一只禽兽一般。应公子,这样说,你能明白吗?”
应飞扬冷道:“所以同样是为恶,慕紫轩披上了那层人皮,所以能活,万兽春不愿披上那层人皮,所以必死,这是什么道理?”
“这不是道理,而是规矩,应公子年轻气盛,可以以武犯禁,可你看看——”素妙音回身,竖起向天,指着屋外肆虐的天象,“这天已经变了,若房子真塌了,你,撑不起来。”
恰此时,冰雹大作间,突来一记雷闪,电光叱咤,映得素妙音慈善平和的容颜竟显森然。
应飞扬垂下眼睛,避开炫目的电光,“素宗主不必这般认真,我与万兽春并无交情,我问你的,从来不是万兽春必死的理由,而我问的,是你能毫不犹豫牺牲天女的理由。”应飞扬再抬眼时,目如锐剑直视素妙音,一字一字道:“这是两个问题,不一样的。”
有那么一瞬,应飞扬的目光好似刺透了素妙音的心防,令她那永远古井无波的双眸泛起一丝波澜。
但旋即,又恢复波澜不惊的状态。她冷漠道:“其实没什么不一样,与六道的战争早已打响,战争,就会死人,为了打赢这场战争,我能毫不犹豫的将宗内从没见过血的弟子推上战场,自然也能同样的牺牲天女。说到底,昏迷不醒的天女能带来的助力,比不上放过万兽春造成的危害,仅此而已。若真要说有什么不一样,天女死,犹能真灵不灭,转世重生,其他弟子死,便真魂飞魄散了。”
屋内的气氛似比冰雹大作的外面还要冷凝,只能听到应飞扬压抑的声音:“重生后的天女,却不是现在的天女了。”
“不一样的天女,或许才是更好的天女。”素妙音回应道。话音方落,空气陡然锐利,一道割口凭空在素妙音脸颊上绽开。
压抑不住了,应飞扬的剑意!
“老夫回来了,有结果了……嗯?怎么剑拔弩张的?”就在此时,楚白牛抱头而入,打破紧张氛围。
看到屋内氛围有异,楚白牛若无其事走到两人中间,慢条斯理的拿起水壶,咕嘟嘟的灌了些水,待应飞扬沸腾的剑意渐渐平息后,才道:“结果出来了,慕紫轩的血液并不是天人之血。”
“嗯?这么快?”应飞扬道。
“这话说的,验个血还要讲持久吗?根据老夫研究,只要取受五衰之气感染的污血与慕紫轩血液相融……算了,老夫跟你说这么细致干嘛,你知道结果便可。”专擅领域被质疑,另楚白牛颇为不悦,气呼呼道,但也无形间冲散了方才的氛围,令应飞扬压下心中愤怒,重新思考眼前局势。
慕紫轩身负天人之血的概率本就不大,经楚白牛验证后,这个可能性算是断绝了,那慕紫轩还有什么翻身的本钱?
应飞扬不知,也没有多余的心力做无谓的猜测,若已废功被囚的慕紫轩是潜在之疾,那如今六道恶灭便是心腹之患。
而这些,素妙音自也知晓,于是她道:“既然结果已定,素某还需排布战策,便先告辞了。”
素妙音朝楚白牛行了一礼,随后看向应飞扬,道:“应公子,接下来,我要以大义之名送更多人去死了,你看我这人皮,披得还紧致吗?”
应飞扬背过身子,不去看她,亦告辞道:“我也有事要离开了,临行之前有两句话告知素宗主。”
“哦?素某恭听。”
“天女曾告知我,她与素宗主虽无师徒之名,但自幼由素宗主抚养教导,心中一直视素宗主如师如母。”
素妙音淡淡道:“既为天女,自当无亲无私,她若还能醒来,素某会责令她改正。”
应飞扬冷哼一声,又道:“还有便是,素宗主方才说房子塌了我撑不起来,我,想试试!”说罢,大步迈出屋外,无视即身的风雨。
冰雹砸在肌肤上渗出的是冷意,但应飞扬血液却如沸腾,他走向的是纪凤鸣的居所。
圣佛尊说他神魂有些情况,要他去找纪凤鸣印证。
其实不必印证,他也能猜出七八分来,也能猜出,圣佛尊朝他躬身行礼的原因。只是原本他有所顾忌,现在却顾不得了。
六道之灾,倾压而来,便如屋倒天倾。
扶大厦于将倾,他做不到。
但那一个“他”,或许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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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应飞扬走出后,素妙音也缓步出门,只是临在门槛时,回望一眼,看着床上昏迷的天女凌心,深邃如海的眼眸中,一瞬之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柔色,似要从眼前天女身上,回溯曾经依赖的身影。
“师傅,我对现在的‘你’的所作所为,算是遵从了你的遗愿了吗?”素妙音轻叹一声,却注定收不到回答。
随后,亦投入风雨之中,再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