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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水榭亭台,清幽雅致,年方十六岁的素妙音又回到了优昙净宗,她站在一处院落之前,任晨风携裹着朦胧水汽迎面吹拂,洗去她一身仆仆风尘,但仍洗不去的,是自昆仑山带来的干冷阴寒。

    “得多晒晒太阳了。”素妙音想着。

    此时,耳边传来清脆声音。“素师妹,你回来了?”

    一个与她年岁相仿,青春少艾的女孩蹦跳着过来,此女圆脸大眼,是与她同门学艺的师姐周妙洁,便见周妙洁拉着她手,亲昵道:“几时来的?可把我想坏了,你去昆仑这段时间,我都快闷出病了。”

    素妙音道:“也是刚来,等着师傅传唤呢。”

    “师傅昨晚钻研医书到很晚,才刚睡下,估计一时半会醒不来,你先与我说说,这次去万象天宫,可有哪些好玩的?”周妙洁压低声音,却仍难抑制话语中的兴奋,一双灵动的大眼中满是好奇。

    此时,却听一阵轻柔又不失威严的声音从院内房中传来,“晨钟暮鼓,早晚两课,我等修者一日不能忘,妙洁你呢?早课可要开始了,还要在这玩闹吗?”

    周妙洁立时噤若寒蝉,吐了吐舌头,悄声比了个“待会再找你”的口型,便缩着身子快步走开了。

    “妙音,你进来吧。”那声音又道。

    素妙音依声进入屋内,便觉浑体生暖,积蕴在骨髓中的寒意如融雪一般融化消散。

    她看到了她的太阳。

    屋内,是一名女子正挽着头发,她虽略显疲态,但容貌极美。只是任谁看到她,都会不禁忽略那皮相的美貌,而被她出尘脱俗的气质深深吸引。

    亲切、温暖、祥和、宁静,如长姐,如慈母,又如朝阳。温润万物,普照众生。

    女子有一个与她气质相称的名字——天女曦。

    她是当代天女,也是素妙音的师傅、以及心中的太阳。

    天女曦挽好头发,躬身整理着床铺,便像一个居家妇人,亲力亲为,口中道:“此番我教你拜访万象天宫,结识同龄,结果如何?你看万象天宫中下一代中,谁能做那扛鼎之人?”

    对天女曦的做派,素妙音已见怪不怪,只道:“昆仑山不愧道家源流,万象天宫弟子皆是钟灵毓秀,尤以李无奇修为精深,沉稳干练,堪为后辈梁柱。若无意外,万象天宫下一任宫主大位,要落在他身上了。”

    “若无意外?”天女曦微微挑眉,察觉到弦外之音,“那你觉得,会有意外吗?”

    素妙音仔细斟酌言语,而后缓缓道:“我在万象天宫新结识一名弟子,在万象天宫其余人眼中,他不修道法,成日观风赏云,行事怪诞,异想天开,人人皆说他是空有好皮囊的痴儿……”

    “那你怎么看呢?”

    素妙音轻轻摇头,“弟子看不透,或许世上也没人看得透他,但弟子却觉得,有时候一个人无人能懂、世所难容,可能只因其人——天下无双!”

    天女曦轻笑一声,赞道“天下无双,哈,这个评价,倒是对得起卫无双这一名号。”

    “师傅知道他的名号?”素妙音略路讶异,她方才并未直言卫无双之名。

    “很快天下人都会知道他的大名。”天女曦解释道:“你回来的慢了,没收到昆仑山那边最新的讯息,在门派大较中,入门不过半年有余的卫无双已击败李无奇,独占万象天宫鳌首。”

    素妙音怔住,她惊讶,却也没自己以为的那么惊讶。好像在她潜意识中,也觉得那个少年能做到这步,只是理所当然。可不管怎样,她还是为那个新交的朋友感到由衷的欣喜。

    但很快,这欣喜就被冲散。便闻天女曦道:“慧眼如炬,识人辨才,你能有这般见识,为师颇感欣慰,也便能放心离开了。”

    “离开?我才刚回来,师傅便又要走了?”素妙音脱口而出,已不见方才侃侃而谈的沉稳。

    天女曦轻轻点头,道:“我为天女,当兼济天下,眼下宗内无甚要事,我也该入世行走了,一路行善施药,平世间不平之事,救天下待救之人。”

    素妙音追问道:“什么时候走?”

    天女曦道:“现在,做完早课,便要出发了。”

    “这么急,我还想和你多说说话呢,你只爱天下苍生,便不爱你的徒儿吗?”素妙音嘴巴撅起,怏怏不乐,这才让天女曦记起,不管怎么早慧,素妙音终究还只是个十六岁的少女。

    天女曦又好气又好笑,作势要弹她脑壳,道:“没良心的,师傅平时还不疼爱你吗?”

    “再多疼爱些不行吗?比你对天下苍生的爱再多一些……”素妙音将脖子向后缩,想躲过天女曦的“脑崩”,但口上还是不甘心的争取。

    “不能哦。”天女曦光洁的手指点上素妙音额头,却只是轻轻屈指,在她鼻梁上刮了一记,“佛曰,众生平等。”

    说罢,天女曦拎起医箱行囊,跨门而去。她余光所见,素妙音眼角晶莹,似在低头垂泪。

    可她没有停步,离别是成长的必须,她相信素妙音是个聪明的孩子,总是能适应的。

    但她未料到的是,今后的时间,素妙音的成长远超她想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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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佛错了,众生从不平等。”十七岁的素妙音挡在天女曦面前,她像鹤一样端庄而立,无一丝退缩。

    这是又一次离别,优昙净宗有大典,需要天女曦参与,所以天女曦才返回,而大典结束,天女曦不过盘桓半月,便又要离去。

    只是这次,素妙音拦在了她的去路上,不让她轻离。

    “哦?”听闻素妙音道出谤佛之语,天女曦微微挑眉,等着她的后续。

    素妙音道:“师傅泽被万民,济世救难,每救一人,便负一人生命之重,宿世累积,已是一身背负万人之命,一人关乎天下安危,岂曰平等?师尊既承山岳之重,宜坐镇优昙净宗,巩固人心。若孤身妄动,便如以山岳投江湖,江湖本无浪,因你而起轩然大波。”

    天女曦摇头道:“那是担负不同,并不意味着贵贱有差。你可以因亲疏有别,视我比人重要,我却不能自认高人一等。且山岳之重,积沙而成,救万民之命,亦从救眼前一人起,我若有轻贱之心,不能一视平等,你我又岂有今日师徒之缘?”

    素妙音默然,其实,少有人知,她本是因黄河泛滥而流离失亲的丐女,若非因天女曦将她带回优昙净宗抚养,那沦落土窑可能已是她最佳的归宿。

    天女曦是她的太阳,但太阳却从不专属与她,而是一视同仁的将光辉播散给万物。她因天女曦的平等心才得以救赎,要如何能阻止她向其他人施加这份平等?

    可素妙音仍倔强道:“那至少做一个约定,宗门之外,有万民等你救赎,宗门之内,也有万千弟子待你教诲,便从师傅救我那次算起,你救满万人后,便安心回宗门教导我们,否则救而不教,岂不是只救了一半?”

    天女曦因她近乎耍赖的逻辑而失笑,可偏生无赖中还有那么几分道理,便点头道:“也可,只是为什么要从救你那次开始算?”

    “因为我想做被师傅拯救的第一人。”素妙音守着她最后的坚持,之后,再一次目送天女曦离去。

    她的目光坚定而清澈,谁也没想到,再过不久,那双明眸会变成天女曦的光辉也照不进的暗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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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咚咚咚!”夜黑之时,响起一阵敲门声,是又一次归来的天女曦轻轻唤门。

    “妙音,你我刚回来,就听说你把自己关在黑屋内十余天了,是出什么事了吗?”天女曦没得到回应,又柔声道:“你是睡了吗?”

    片刻之后,才有微弱的声音传来,“我没睡,师傅,你进来吧。”

    天女曦推门而入,便见内中无灯,漆黑一片、不可见物。但天女曦依然一下就辨认出了素妙音位置。

    因为素妙音的眼睛,比黑更黑。

    她抱膝坐在墙角,面容疲惫憔悴,一双眼却如黑洞,深不见底,悲喜难测,吞噬着周遭的黑暗。

    天女曦暗暗一惊,道:“妙音,你一直坐在这么,也不点灯?”

    素妙音抬起眼,道:“我没事,我只是想适应这黑暗……师傅几时回来的?又打算什么时候走?”

    “刚回来,七天后就要走。这次耽搁久了,陕北白河寨前年遭了灾,当地大户趁机侵并土地,老百姓没了活计,就快上山做起了盗匪,恰大户染病,我给他施了药,换来了粮食种子,又和百姓开垦了一片荒地,今年过的紧一点,明年应该会有个好收成。”天女伸手抚着素妙音,她原本光洁的手掌,竟已因开荒垦田而粗砺之感。“不过和你的约定我倒是没忘,全寨上下三百零五口,挺过冬天的只二百三十三口,便算我这次救了二百三十三人吧。”

    “那大户家里多少人?”却听素妙音道。

    “一共十七人,连着家丁仆佣,四十三人吧。”天女曦道。

    “加上这四十三人吧。百姓若沦为盗匪,第一个开刀的便是大户全家,杀了大户,抢了粮,却丢了良身,不敢耕种,要么坐吃山空,要么就去劫掠更多村落,不管怎样,被官兵剿灭是最终定局,最后所有人都得死,是你救了这些人摆脱死局。”素妙音平静道,她眼神无光,连声音都显得空洞,“不过这还不是救更多人的方法,师尊何不杀大户一家十七口,散其财粮,分其地产,如此百姓便可回返耕种,不必再重新垦荒,也便不会有人,因没熬过缺粮的冬天而死。”

    天女曦悚然,道:“妙音,师傅不在时,你经历了什么?”

    “我去了沉舟阁,看了宗门那些尘封黑暗、见不得天日的历史。也知道了师傅你身为天女,到底背负了什么……”素妙音看着天女曦,凄凄一笑道:“若众生皆平等,那么一边是十七口,一边是三百零五人,如何取舍,不难抉择。师傅,我宗门千年历史中,不已施加了无数次这种平等的大慈悲吗?”

    天女曦良久不语,默然之后低身抱住素妙音,拥她入怀,心疼道:“你为何要去沉舟阁,你还年轻,不该接触这些……”

    优昙净宗因天女而立,以护世为己任,但护世从来不是一件光鲜亮丽之事。其中有艰难的取舍,有血腥的牺牲、有不得不为的算计……这些护世的“代价”不宜公诸于世,却也不能被遗忘,所以优昙净宗立沉舟阁,取‘沉舟侧旁,千帆竞流’之意,记录着这些不为人知的历史。

    素妙音久违的回到天女怀中,眼中的死寂终于现出几分生机,“我已年过十八,再不接触,难道一直让师傅你独自承受?”

    她抬眼,看着天女曦,那双黑到极致的眸子,映满了天女曦的影子,“师傅,我想明白了,光芒之下,总是伴影而生,你为淑世之光,我便做你的影子,你照不进的黑暗,便交由我来,只是这次、至少这次……多陪陪我几天好吗?”

    天女曦不语,只拥住素妙音,轻拍着她的背心,就像温柔的母亲哄着撒娇的孩子入睡,十几天未眠的素妙音终于在她的轻抚下,沉沉的睡去。

    翌日,天女曦醒来时,却发现怀中的素妙音已不在。

    之后,才知素妙音已久违的踏出房门,处理宗内事务,素妙音本就聪慧过人,各项积压的事务在她手中迎刃而解,就像是为了帮天女曦解决后顾之忧。

    天女曦也在七日后,约定的日子离开,并没有多做停留。

    而素妙音也没挽留,就好像开口索求更多陪伴之事,从不存在一般。

    平等不光是博爱,亦是一种残忍,对亲近者的残忍。

    而素妙音已学会了对自己残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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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春去秋又来,一年又一年。

    天女曦便这么来回折返,每一次折返都带回一个数字,九百六十二、一千三百八十四、两千零三十……

    她的足迹遍布天下,救助的人越来越多,每一个增长的数字,都是一条被拯救的性命。

    可数字离目标越来越近,素妙音眼中的那本就藏得很深的期冀,也越来越难以辨识,直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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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来了?这次打算几时离开?”

    这一次披着星色回到优昙净宗,天女曦不愿打扰众人安眠,独身一人悄然回到自己房内,却发现房间之内一灯如豆,是素妙音早已得了消息,在房内等候。

    等候之余,仍不忘批阅这卷宗,觉察天女曦到来时,头也未抬,便问出了上面的问题。

    “这次久一点,要待上一个月。”天女曦解下行囊,边规整随身物品,边闲话家常般叙述这次经历:“这次我从河东道行至了陇右道,沿途又起了有疫灾,我……”

    “告诉我总数便好。”素妙音却似没时间听下去,打断道。

    这显得无礼的行为,天女曦也不在意,只微微一笑,道:“算三百二十二人吧。”

    “三百二十二人,加上之前,一共两千五百六十人。”素妙音批阅卷宗不停,却准确报出了数字,却又道:“太慢了,这幼稚的约定,你打算再维系多久?”

    天女曦淡淡笑道:“你没耐心了?”

    素妙音道:“是快没了,留在优昙净宗,作为精神信仰凝聚人心,防范不测,才是拯救更多人的最佳方式。”

    天女曦摇头道:“相同的论调,你许久之前就说过。”

    素妙音放下手中的笔,看向天女曦,眼中已是邃如渊海,“相同的论调,却是不同的时机。”

    “如今是什么时机?”

    “天下将乱的时机。”

    天女曦面上现出正色,道:“如今四海靖平,虽有也有天灾人祸,但总体仍是海清河晏,何来天下将乱?”

    “开唐以来,百年未见大兴刀兵,可这世间,哪有百年的太平?你过往行路百里,所见所闻我皆字字记录,当知正因当今堪称太平,所以骄奢之气已成,土地兼并日重,人心腐化,门第分明,连我辈修者也不能免俗,此皆盛极而衰之兆,自当居安思危,变乱总是不期而至,可不会给我们准备的时间。”素妙音词锋如刀般道。

    天女曦陷入深思,已有挣扎之色,良久才道:“可再过不久,便要入夏,我担心天气一热,河东、陇右两地疫情复发,所以置办了两船药材,还要送去。”言语之前,似已因素妙音的说辞而有所松动,只是仍有牵挂之事悬而未决,还不能呆在宗内。

    便听素妙音又道,“既然如此,那你便早去早回,明日就出发吧。”

    天女曦闻言睁大眼睛,这是第一次,素妙音主动催促她离开。

    而素妙音波澜不惊的解释道:“周妙洁师姐要与我争宗主之位,已是势同水火,你这时留在宗内,会平添她的绮念,也不方便我出手。”言语之间,已是宗主之位为囊中之物。

    天女曦面色又是一暗,优昙净宗内,天女是精神领袖,宗主是俗务掌门,一般来说,天女会从亲传弟子之中选择出色者作为宗主,而天女寂灭后,又由宗主养育转世成婴儿的新任天女,抚养天女长大,如此循环往复。天女和掌门本无高下之分,但作为师长的,往往具有更多的话语权。

    如今情形便是,天女曦已心属素妙音为宗主人选,只是素妙音年岁不够,碍于门规还无法任命。而只要一天没正式任命,其他弟子便有心思。

    天女曦垂下眼帘,幽幽道:“你与妙洁自幼便在一起,几年前还是无话不说的好姐妹,怎如今闹成这样。”

    “因为,我们都长大了。”素妙音波澜不惊道,看似一句废话,却尽是世间的无奈。

    天女曦想了想,道:“我离开之前,会封妙洁为传灯使。”

    传灯使负责寻找天女转世,并在新生的天女发育健全到足以承载往世功力前,先暂时保管储存功力的昙华心灯,在门中地位崇高,但封了此位,便意味着与宗主之位无缘了。

    “再加一命,两千五百六十一了,你救了周师姐,就在方才。”素妙音声音不见喜悲,一语说完,又埋首卷宗之中,好像方才之事只微不足道。

    翌日,天女曦封周妙洁为传灯使,虽暂未封素妙音宗主之位,但宗内众人皆已知天女心属之人,自此,再无人拉帮结派、借机生事。

    天女也随即离去,只是谁也未想到,素妙音口中的变乱,来的比预料的还要迅速猛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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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一年,帝凌天携沉寂已久的六道恶灭横空出世,七天之内先灭道门道德殿,再屠儒门书函学院,随后兵锋一转,以灭世之威倾压优昙净宗。

    幸有素妙音先抵住六道攻势,又率奇军突围,引来万象天宫援军,久攻优昙净宗不下的六道恶灭受内外夹击,终于溃败,帝凌天也在那一战中被卫无双击杀当场。

    六道之势便如惊雷,来得凶,去得也快,在外的天女曦听闻消息后,以最快速度急返优昙净宗,但赶到时战乱已然平息,只看到疮痍满地、哀鸿遍野,以及等待她的素妙音。

    “师傅,你来晚了。”一袭白衣的素妙音立在残破倾倒的山门,在她身后,血染不绝,野火不熄,宛若地狱盛景。

    一阵天旋地转,天女曦昏厥过去。

    醒来之后第一件事,天女曦抓住素妙音的手,问道:“伤亡多少人?”

    素妙音道:“宗内弟子六百二十人,依宗门生活的宗外百姓三千零一十三人,这是死亡的人数,现在的。”

    “差了……一万一百八十人……”天女曦身形剧颤,胸中积郁之气化作鲜血呕出。

    素妙音知晓天女曦的意思,天女曦与她约定的万人之数,多年行善救人慢慢积攒的数字,而今因此一役,一笔勾销,还倒扣了百八十人,她是将宗门内外之人的死全算作了自己过失。

    计数从来不是功绩的夸耀,不光记救命之恩,也担殒命之责,这便是天女曦的背负。

    而天女曦拭干血液时,便不发一言的从榻上起身,直向“地狱”而行。

    她催动术法浇灭不熄的邪火,举起千斤巨石救出被困塌房中的人,调制药物分发伤患,灌注真气为百姓吊命,替中毒的弟子吮吸毒素、搬着沉重木料建造简单的居所……

    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她的身影就这么奔行穿梭着,除了累到昏厥,她没有一刻歇息,也再没有离开宗门。

    素妙音的希望终于实现,只是,谁也没想到,是以这种方式。

    昼夜不休的常年透支,让天女曦的光芒迅速黯淡,就像她干裂的皮肤,枯黄的头发一样,再无半分光彩。

    年华在她身上加速流逝,短短数年,她已如老妪般衰老,染上一身劳疾……

    在她不知第几百次累倒后醒来,发现素妙音又站在了她床前。

    素妙音手持拂尘,发系高冠,早已是宗主打扮。

    天女曦想再起身,却发现自己已虚弱的无法撑起身体,而素妙音按住了她,道:“师傅,够了,已经十二年了,能救的伤员都早已得到了救治,其他人,也早已救不回来了。”

    “十二年了?已经十二年了?”天女曦的眼神出现困惑,但很快又想起来了,第八年的时候,她因过度的疲劳换上了癔症,自那之后,经常忘记过往,忘记岁月。但很快,眼中迷惘消散,“可……还是不够啊……”

    天女曦想起,她这几年已浑浑噩噩,这样的对话,或许已不是第一次发生,所以决定趁她清醒,再多做一些事。

    她顺从素妙音的意愿躺下,却看着素妙音道:“有个问题,我记不清是否问过你……优昙净宗被围时,你为什么没第一时间传书于我?”

    素妙音道:“六道恶灭围困优昙净宗,便有毕其功于一役之心,见不到你,他们就不算尽全功,始终心怀忌惮,你不出现,反而是对六道更大的威慑。”

    “还有呢?”

    “你孤身一人,难做援手,若不见你,坚守弟子仍存有希望,你若失陷,众人信仰崩溃,将不战自溃。”

    “还有呢?咳咳咳……”天女曦问着,突然一阵剧烈的咳嗽,第一年的时候,她就因强催真气为人续命,伤到了自己的心脉,留下了咳血的症状,素妙音为她拭血,她却虚弱的抓住素妙音的手,道:“我现在还算清醒,你瞒不过我的。”

    素妙音闭上眼,不去看天女曦目光,“还有便是,我怕你自投罗网,我不想你有危险……你教我的众生平等,我没做到,一切,都是我的错,那时的我,无法将你和其他人等同……”

    天女曦长长一叹,道:“不,也许你是对的,错的是我,众生并不平等,像我这样的人不该轻离自己的位置,就该更重要的位置上,承担更多,才能救更多的人……”

    天女曦静默一会,看向素妙音,那双早已经燃尽、只余死灰的双眸中,这一刻又绽放出光芒,“你的不等,我的平等,难分对错,互成因果,共同造成无法逆转的过去,但好在,我们还能改变未来……只要,你帮我。”

    素妙音似被这目光灼痛,再睁开眼,道:“我已经帮你了。”

    这些年来,素妙音一直默默在天女曦身后,像天女曦影子一般,夜以继日、殚精竭虑,一同抹平灾难后的疮痍,但天女曦却道——

    “还不够,你知道该怎么帮我。”

    素妙音瞳孔微微一缩,却落入了天女曦眼中,素妙音一贯善于看穿他人,但今日,却屡屡被天女曦看穿。于是,天女曦继续道:“你说过的,变乱总是不期而至,上一次,我无能为力,若有下次,如今的我,同样什么也做不到,这样可不行啊……”

    天女曦勾动唇角,似在自嘲,嘲笑着自己如今的身体,经脉萎缩、五劳七伤、不断的旧疾加新伤,让这身躯已如被虫蚁侵蚀的大厦,一触及倒,却又期许的看向素妙音道。

    “能让我摆脱这无能为力的困境的,只有你了,所以,趁我现在清醒……”天女曦目光和煦,对素妙音亲切的笑着,而右手从床沿伸出,掌心化出一盏晶莹剔透的法灯——昙华心灯。

    因过度吸取他人体内毒素,天女曦的右手第三年就被毒素侵蚀,总是不自觉的手抖,但如今,颤抖的手依旧坚定,将心灯递到素妙音手心,眼中有鼓励,有期许,甚至有些乞求,说出素妙音最畏惧的话:

    “妙音,帮我,这一次,一视平等,好吗?”

    玉石的清凉感充盈掌心,又十指连心的浸透素妙音心神,素妙音只觉一股寒意从脊柱蔓延到天灵,这寒意让浑身战栗,如坠冰窟,却又逼得她冷静、清醒。

    她知道该怎么“帮”天女曦,一直都知道。

    幽静的夜里,素妙音就这么默默静立,如作长考,继任宗主以来,每一次她为做下艰难决定时,都会这样。

    但从未有一个决定,像如今这般漫长。天女曦并未催促,只静静躺着,看向素妙音。

    就那么看着,直到素妙音的双眼又一次与幽邃的黑夜相融,如无底暗渊,看不出半分情绪。

    “好。”

    素妙音接过心灯,将它倒转过来。

    插入天女曦胸膛。

    倒持的昙华心灯便像是金刚锥,甫刺入天女曦心口,血就汩汩冒出。

    历代天女从优昙心灯中汲取前代的功力,亦会在自己将要坐化之际,将曾经汲取的以及自己修炼的功力连本带息还给优昙心灯,但并不是每一代天女都可以好整以暇的完成这个仪式。

    便如现在的天女曦,一身沉疾的她,已无法主动将功力归还昙华心灯,但天女一系既然能传承千年不曾断绝,自然有其他方法,应对这种情况。

    那是最血腥的方法,也是素妙音正在实施的方法。

    染血的优昙心灯大绽光华,仿若绽开的花朵,饥渴的汲取着养分。

    天女曦的真元和命力,源源不断的涌入心灯之内,反让她面颊蕴红,现出回光返照之态。

    于是,她伸出手,叠在素妙音的手背之上,帮助素妙音一起用力。

    素妙音已做出最理性的决定,但天女曦知道这决定的重量,所以即使到了最后,也在与她的弟子一起分担。

    温热鲜血浸沃下,手与手交叠的温度,让素妙音想起了她还是饥肠辘辘的幼小丐女时,是天女曦不嫌脏污牵起她的手,成了照亮人生的第一缕光,而如今,她在扼杀这光。

    或许这仪式没必要这么着急进行,天女曦虽病痛缠身,但毕竟是修者,且年岁仍不大,至少仍能有二十年甚至更久的寿数,可一个神识不清,卧病在床的天女无法救助世人,更无法应对风云莫测的未来,所以她早死一日,未来的天女就多一日积蓄力量的时间。

    “不用……难过……”胸腔被洞穿,让天女曦声音如破了洞的风箱,可她依然眼波温柔“我之后……还会有新的……天女……你我还有……相逢之日……”

    “会有新的天女,却不再是你。”素妙音平静道。她早已是智深如海的优昙净宗宗主,痛苦、挣扎都是不必要表现出的情绪,她的手依然坚定有力,将优昙心灯往天女曦胸膛按压,按压,再按压……

    “不再是我,才是更好的天女……”喷洒的血液点点滴滴溅在天女曦面容上,她却笑了,这些年来第一次笑,“亏欠的性命……我还……还不上了……找到下一个我……教她这份平等、这份不平……让她成为……更好的天女……去救更多的人……”

    话语终结,和煦的笑靥也永远定格在天女面容。

    素妙音将头颅深埋,轻吻天女曦的额头,或许死亡是世间唯一的平等,而她,已经将其赠予了她的师傅。

    再抬头时,见窗外黑夜已尽,旭日新生,将晨曦挥洒世间。

    她的太阳却的熄灭了。

    于是,素妙音起身,将昙华心灯从天女曦尸体上拔出,被鲜血浸透昙华心灯汲取了充盈浩瀚的真元,原本闭合的花瓣绽开,散发着圣洁的光辉。

    而同样一身血染素妙音开门叫来弟子,无视弟子震惊万分的样子,淡淡号令道:“天女已寂灭,传令‘传灯使’周妙洁,令其持心灯,寻天女转世。”

    下一任天女,当有大不同。

    她会让下一任天女有大不同!

    绝对!



    看望天女凌心之后,素妙音并未返回就寝,而是又返回议事厅排布战策。

    在她眼前,巍峨蜿蜒的昆仑山脉被凝缩成一个一丈见方的沙盘,山川河流,纤细入微,众多不同色彩的小旗插在沙盘之上,若有万军之众。

    素妙音却仍手拈一旗,蹙眉凝思。

    此时,风雨交加的屋外,一道身影快步而来,风雨却不沾衣,宛若融于自然,显见一身超凡修为,来者正是纪凤鸣。

    纪凤鸣甫一进门,便道:“我小弟找过我了。”

    “小弟?”素妙音微微挑眉。

    纪凤鸣道:“就是应飞扬,我已与他结为兄弟。”

    素妙音失笑,似轻嘲又似劝诫道:“呵,刚丢了个兄弟,就又认了个兄弟,一个慕紫轩,仍不足以让你学会教训,你啊,想学你师尊那般冲淡自然,却总藏不住重情重义的性子,可惜,你待人以诚,别人未必会同样以诚待你,当心哪一天,你的重情会害了你性命。”

    “晚辈自做不到素宗主的大爱无情,竟能拿放弃天女凌心性命来激我小弟。”纪凤鸣眉峰一挑,语中带着责备之意。

    素妙音却只淡然回应道:“若以为我只是激将,那你对素某了解仍是太浅,放弃天女的事,二十年前我就做过。”

    纪凤鸣展开折扇,冷声道:“无论激将与否,都无必要,小弟是侠义之人,又与六道恶灭杀师之仇,于公于私,分所当为之事,他本就能不计生死,义不容辞,不需素宗主多此一举。”

    素妙音依旧冷淡道:“少年意气,最难测度,你或许以为你对应飞扬已足够了解,但我没时间去考量他的为人,我需要的只是万无一失。”

    纪凤鸣闻言,双目中闪过一瞬怒意,但很快又转作悲怜,叹道:“素宗主说我待人以诚,未必能得人诚心以待,可我观素宗主这般算尽人心者,更是难见真心……其实我很清楚,你与我小弟皆是以不同方式关切着天女凌心,可我总觉得,你们有一日,也会同因天女,走上兵戎相见的境地。”

    素妙音唇角勾出冷冽弧线,“若真有那日,你会站在哪一边?”

    纪凤鸣摇头道:“素宗主是师尊好友,亦是我敬重的长辈,而应飞扬是我兄弟,我只能挡在中间,竭力周全,不让那一日真的到来。”

    “仍是……天真。”素妙音似有触怀,随后将此话题揭过,正色道:“你来,不止是想说这些吧,应飞扬应该让你带了话。”

    “是。”纪凤鸣点头,一字一字道:“应飞扬说,让你把最重要的位置交给他!”

    “他能?”素妙音问道。

    “他能!”纪凤鸣目光坚定道。

    “呵,有你此言,这旗子我才能放下!”素妙音手一扬,手中拈了多时的旗子飞入沙盘。旗子招展,正插在了“昆仑山”的最高峰!

    而素妙音俯瞰眼下沙盘,如做计策排布的收尾道:“机关算尽,终究要看谁力胜一筹,明日一早,便是大军开拔,收复昆仑之时!”

    纪凤鸣双目难抑激动之色,收复昆仑,重夺万象天宫,这近三年来,他每每时每刻都在想着这件事,可事到临头,他反而很快又冷静下来。

    如今,最依仗的战力卫无双尚未恢复功力,六道恶灭也不给卫无双从容恢复的时间,便开启净天祭坛,逼正邪双方进行最终决战,青城山一战刚结束,面对畜生道、饿鬼道、地狱道三道联军,正派一方也不过小胜而已。

    而眼下攻守之势逆转,缺了卫无双的正派联军,在昆仑山下对上久待多时,最完整的六道轮回大阵,胜负之数,实在令人心寒。除非……

    “那些派门,终于打算出力了?”纪凤鸣挑眉问道。

    “帝凌天以净天祭坛吸取地脉,致使灵气失衡,天灾地难频发,这次可是切身之痛,容不得他们事不关己了。”素妙音冷声一笑,语带无尽嘲讽,“就算时间紧迫,来不及派遣主力,也会令少数精锐前来,最后的关头,相信那些名门正派,总是不会缺席啊!”

    -=

    天下正道,三教百家,其中声势最煊赫的十家并称十大派门。

    此次六道恶灭之祸,危害范围主要仍在通天道之内,所以分散在大唐十五道其他疆域的派门,因风波未染,导致了他们“共诛六道”的口号虽喊得响亮,出力却甚少,大有作壁上观之嫌。

    但眼下,情况又不同了。

    腰缠十万贯,骑鹤下扬州。

    扬州自古便是繁华富庶之地,到了本朝,更是有“扬一益二”的说法,俨然已是大唐的生财宝盆。

    而扬州瘦西湖畔,一座珠光宝气的小楼屹立在浩渺烟波中,正是十大派门中玲珑珍阁的总阁。

    玲珑珍阁比之其他门派,更像是由修者组成的商会,大唐十五道,甚至西域、南诏、高丽都有它的分阁,从粮食药草等日常必需,到法宝秘籍等奇珍异物,但凡存在需求,总能看到玲珑珍阁的影子,说句富可敌国,或许也不为过。

    可拥有难以计数的财富的现任玲珑阁阁主,其真实身份却少有人知。

    有人传闻他担心别人觊觎他的富可敌国的身家,所以不敢抛头露面。有人说他其实是妖族埋在人族的钉子,才会吮骨吸髓般从其他修者身上榨取最后一枚钱财,也因此无法见人。

    更玄奇的说法是玲珑珍阁并没有阁主,或者说“财富”本身就是玲珑珍阁的阁主,出于对财富的共同追求,玲珑珍阁从大掌柜、掌柜、朝奉、匠人的每一个人,都甘受“财富”驱使,沦为金钱的奴隶,为求利益、不计风险,不择手段,只为了让财富越滚越多。

    而已升任总阁大掌柜的张惯晴却清楚,玲珑珍阁的阁主切实存在,但说他是财富的化身,也并无不可。

    更准确的说,应该是“她”。

    张惯晴眼见她加入玲珑珍阁不过二十年,却从普通工匠干起,一步步晋升,最终成为执掌玲珑珍阁的阁主,在她之前,设立百余年的玲珑珍阁已日暮西山,显出陈腐衰朽之像,是她革旧立新,施展手腕,让玲珑珍阁再焕生机,达到前所未见的鼎盛,及至今日,分散各地玲珑珍阁俨然织成一张供血网络,供给的是源源不断的货物,回流的是滚滚的财富。

    所以张惯晴对她既敬又畏,尤其是,汇报坏消息的时候。

    “……禀阁主,淮南、剑南、岭南等地的分阁均有回报,近日新法器炼制的坏损比重已激升至七成,几日来,可统计的损失已达十万贯,稍远的分阁还未回报,预计最终损失可达三十贯……”

    “还有,发往益州的三批药草货船都被暴雨堵在运河中,若天再不放晴,货船内中的药材可要受潮发霉了……”

    张惯晴一边汇报,一边偷偷抬头,试图看阁主面色,却忘了二人之间隔着一层帘幕,只能看到一道模糊身影,而那道身影开口,传来听不出情绪的雍容女声:“原因可曾查明?”

    张惯晴道:“据少阁主主来信……”

    话放出口,便被打断,只听那女声又道:“玲珑珍阁,可没有‘少阁主’这一职务,加入其它派门之人,与玲珑珍阁也再无牵连的价值,你若不知道该如何称呼他我那败家的儿子,可以与我一样,称他为‘赔钱货’。”

    张惯晴心中叫苦道:“你们娘俩的事,你当娘能这么的叫得,老张我哪能叫得?”但他自不敢直说,只将称谓含糊过去,道:“总之,那个他传信过来,说皆是因为六道恶灭吸取地气,欲为帝凌天开启净天仪式,一旦仪式完成,帝凌天恐无人能制,所以想请阁主尽快遣人援助,以免大祸成时,无力回天!”

    阁主轻嗤一声,道:“赔钱货就是赔钱货,一开口就是赔本生意。”

    张惯晴见状,探问道:“那这笔买卖,咱们不做?”

    便又听帘幕后的阁主道:“做,为何不做?六道恶灭强吸地气,致使灾难四起,阻绝商路,而制作法器皆需灌注灵力,天地灵力失衡,让我们怎么制造法器?六道不除,咱们只会越赔越多。你即刻召集淮南、剑南、岭南三道的各家掌柜,告诉他们不管重金聘用也好,自己上阵也罢,一日之内,三道要招满百名高手,送去援助素妙音那伙人,同时开启库房,不管是符咒还是法器,他们只要装得下,统统可以一并带去。”

    张惯晴听得瞠目咋舌,重金招募高手倒还罢了,毕竟再多赏赐,也只活人能拿,但让招募的人可以再库房中任取法器符咒,以他们阁主雁过拔毛的风格来看,可真是下了血本。让张惯晴不由道:“这次不管输赢,咱们可是亏大了……”

    阁主却冷笑道:“输了,自是血本无归,但赢了,我便能十倍赚回来。还有一句话,悄悄传给各家掌柜,连日暴雨,令运河货船沉没,药草供应不上,伤药无法制作,库存告罄。”

    张惯晴纠正道:“阁主,咱们的货船只是被风雨堵住,并未沉没……”

    “我说它们沉了。”帘幕后,传来阁主平静却又威仪的声音。

    “是,属下这就安排人将货船凿沉!”张惯晴心头一惊,立时明白阁主用意,此战若败,玲珑珍阁再无法做安稳生意,所以阁主会不惜重本,在最短时间调动最大资源,援助这场决战。

    可此战即便取胜,伤亡也定惨重,必然需要大量的伤药,而阁主便是让伤药变得奇货可居。

    三船药草若在战后到益州,只会压低药草价格,而若扣留这三船药草不发货,又会落人口实,将他们囤积居奇,大发战争财的心思暴露,所以阁主宁愿将船凿沉,在众目睽睽下将药草毁去。

    虽失了三船的药草,南方三道剩下的药草价格却可能翻上十倍不止。

    心思虽明白,张惯晴仍出一身冷汗,但商人本性,和背后巨大利润,怂恿着他照令去办,正要告退时,又听阁主将他叫住,自嘲一般的叮嘱道:“对了,囤货之时,记得咱暗中控制的其他商会去做,咱玲珑珍阁可是为灭六道倾尽家底了,莫要坏了声誉,毕竟咱们是——”

    “名门正派啊!”



    类似于玲珑珍阁内发生的对话,天下各大派门虽地处不同,但眼下时刻,皆不约而同谈论起相同的话题。

    茅山,上清派。

    上清派掌教李含光在悬崖之上闭目盘膝而坐,吞吐着山间云霞。

    身后站着两条人影,是他的师弟杜如诲和吕知玄。看着李含光的面色,齐声问道:“掌教师兄,怎么样?”

    李含光睁眼,吐出一口云气,道:“果然,天地灵气失稳,难怪这些时日走火入魔的弟子这么多,传令下去,让修为不够的弟子暂停吸纳天地灵气进行修炼。”

    “不吸天地灵气,这可不是长久之计,看来必须得铲除六道恶灭!”吕知玄狠狠道。

    “或者交其他派门解决,掌教师兄,你既定下上清派离世清修,远离纷争的方略,便不该再轻涉红尘,上清派就算不吸取天地灵气,也可用多年香火积聚的众生愿力修炼,通天道的各大门派可没众生愿力可用,他们会比咱们更急。”杜如诲说的是务实之语,自司马承祯死后,李含光便秉持司马承祯遗愿,一直致力将几乎快成为国教的上清派从大唐的战车上解绑。以免哪日王朝倾覆,上清派落得教随国亡的惨淡收场。

    所以李含光接任掌教之位,便将门派重心迁回茅山本宗,当今天子李隆基多次传唤李含光入京,都被李含光托疾请辞了。

    而李含光慨叹道:“我欲不染风波,风波却总袭人啊,六道之祸若继续蔓延,上清派岂能独存?先前对抗六道主导者是慕紫轩的正天盟,而供给着正天盟的恰是大唐朝廷,贫道因为不愿再与朝廷扯上干系,所以一直置身事外。如今慕紫轩既已失势,实在无理由再袖手旁观了。”

    “掌教师兄要援手,我也无意间。”杜如诲提醒道:“但掌教师兄,你方在天子面前称病请辞,若再参战,传扬出去怕又要让天子生疑怪罪。”

    “这……”李含光犯起了难,当今天子,却是不是心怀坦荡之人。

    “何须纠结,这有何难,我们替你走这一趟便是。”吕知玄朗声一笑,一拍背后剑鞘,背后双剑腾空,竟化作两条蛟龙,“我这第二柄蛟剑方成,正是时候一试锋芒。”

    依司马承祯遗愿,吕知玄被暂逐出门墙,不修成“天隐剑界”不得归还,如今吕知玄既然出现在茅山本宗,想来也是“天隐剑界”已经修成,连带“龙蛇变”的祭剑之法也有精进,背后双剑从一蛟一蟒蜕变成了两尾蛟龙。

    杜如诲也微微点头,以示赞成,他双目神光内敛,显然这两年脱离俗务的修炼,对他修为同样大有裨益。

    李含光顿感欣慰,站起后躬身一礼道:“那便有劳二位师弟了。”

    这一日,茅山腾起再入红尘的剑光,直向昆仑。

    -=

    东海,蓬莱岛。

    浊浪排空,掀起十丈高的巨涛,轰鸣海浪声中,夹杂着一声少女的惨呼。

    便见一个纤细的身影被浪头掀飞,但那浪头却紧跟不舍,如一只海兽张开血盆大口,要将少女吞没。

    若将时间定格细看那少女,能见她圆脸大眼,稚气中带着灵动,正是应飞扬的发小沐小眉,海水洒在她莹润又有活力的脸蛋上,宛若泪珠,竟让这天不怕地不怕的姑娘生出楚楚可怜的感觉。

    眼看就要被压埋在浪头之下,便见一个老者急速而来,稳住沐小眉的下坠的身形,又如礁石一般挡在她身前。

    巨浪击在老者身前,却撞上真气组成的无形气罩,伴随拍岸一响,巨浪无功而返的退去,而老者双手负后,屹立不摇。

    “小眉,你没事吧。”这是,一阵惊惶女声才从身后传来,一名中年女子将沐小眉抱住,看前看后,颇为关爱,此人乃是沐小眉的师傅,现任万仙盟六元的燕啼春。

    看沐小眉无事后,又板起面孔训斥道:“让你帮着搬运财物,免遭海啸损毁,你偏要逞能,真以为自己修炼这几年,就能压住这天地之威?若非道奇盟主相助,你真是连怎么死的都不知,还不快向道奇盟主道谢。”

    “明明就差这一点点了,下次我绝对不会被拍飞。”沐小眉混不吝的嘻嘻笑道,但见燕啼春那要杀人的目光,忙又吐吐舌头道:“多谢你啦,道奇爷爷。”

    “是道奇盟主!”燕啼春恶狠狠盯着沐小眉纠正道。

    半年前,正值盟主改选之际,万仙盟却与东海水晶宫起了一场冲突,有资格竞逐盟主的万仙盟“六元”六去其三,最终由道奇先生暂代盟主一职,等待六元补缺之后,再做改选。

    道奇先生则和煦的转过身来,笑着:“无妨,令徒活泼可爱,以老朽年岁,她能叫老朽一声爷爷,倒是把老朽也叫年轻了。”

    得道奇先生夸赞,沐小眉更是无法无天,乐滋滋的对燕啼春道,“看吧看吧,人家道奇爷爷都不在意。”

    燕啼春只感头疼,她这小徒弟纯真善良,悟性也高,哪里都好,可惜少生了根筋,多长了张嘴。燕啼春实在没眼看她,只得说起正事,对道奇先生道:“防海的堤坝已经加固,暂能抵御海浪冲击,但这只是治标不治本之法。”

    道奇先生点头道:“听你话意,看来你也赞同对六道恶灭出兵?”

    “出兵?好呀好呀,我也要去,正好可以去见我天命哥哥!”沐小眉闻言雀跃道。

    忍无可忍的燕啼春手诀一掐,便见沐小眉好像被切除了声带般,长大嘴巴却发不出声,瞬间,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燕啼春舒了口气,顿觉神清气爽,随后当后面张牙舞爪的沐小眉不存在,继续道。

    “万仙盟本就是散仙同盟,所求不过自由无拘,安稳清修,如此天灾频发,灵气扰动,教我们如何清修?”燕啼春说至此处,又撇了撇嘴,面带不屑的瞥向远处万仙盟的议事大厅,“何况,与其让那些人为了争夺‘六元’空出的席位成天敲闷棍,抽冷刀,不如让他们把精力用在正途上。”

    道奇先生点头道:“这点老朽赞同,老朽已和吵得最凶的那几批沟通过,便说老朽早已看好他们,可惜只差一个由头,若他们能与在六道恶灭的战争中取得令人信服战绩,老朽也好大力推举他们递补六元的席位。”

    “几批?”燕啼春察觉到这个字眼,道:“六元的位置空出三个,就不知盟主到底许了多少人?三个?九个?十几个?不会几十个吧?”

    燕啼春睁大眼睛,一一个数一个数的试探,报的数字越高,道奇先生便越是笑盈盈的,最后道:“燕长老不用探问了,老朽有分寸,总之不会超过百人之数的。”

    “就三张饼画给近百人,还叫有分寸?”燕啼春心里低呼,突然感觉这盟主和她徒弟一样令人心累,无奈道:“这么多人,谁来领队?嗯,渺道人性情淡漠谦冲,又能服众,我推荐他去。”

    近百个修者,一同盯着三个席位,这简直像把百只发了情的山猪塞进一个笼子里,一路上自己不打起来便得谢天谢地了,燕啼春哪敢带队?

    可带队者,又必然是在六元中现存的三人中挑选,于是,燕啼春只能很不厚道的将与她一样位列六元的渺道人推出来。

    道奇先生却带着看破不说破的笑容,道:“燕长老不必担心,这次老朽亲自带队前往。”

    “你去?”燕啼春惊异道。

    道奇先生理所当然般道:“老朽做出的许诺,自然要老朽在场,他们才会出力,何况老朽刚担任盟主不久,也需要显些手段,才好叫人信服,不是吗?所以,这后方,便有劳你和渺道人一同留守了。”

    “好的,盟主尽管放心去,我和渺道人必然让你们无后顾之忧,那便这么定了,小眉,再与我一同巡守堤坝去。”好像生怕道奇先生反悔一般,燕啼春连忙告辞,拖着还欲说话的小眉离开。

    道奇先生背对大海,笑吟吟的目送她们离开,可面上笑容却渐渐凝固。

    其实他并不喜欢笑的,在他成为“道奇先生”前,他的另一个身份,可是出了名的庄严肃穆,不苟言笑。

    而现在,他更笑不出来,因为他积蕴了三年的愤恨,就要到了要宣泄的时候。又一个浪头打来,海潮呼啸中,隐约可闻道奇先生咬碎牙般挤出满含仇怨的四个字。

    “六道恶灭!”

    负在背后的双手愤然攥紧,袭来的巨浪瞬间如被捏碎,化作白雨飘下,却熄灭不了道奇先生那双燃火的双眸。

    -=-

    与前面几派的作壁上观不同,凌霄剑宗在六道之祸初起端倪之时,便是诸派中最先与六道恶灭正面交锋,因此,首当其冲的也是凌霄剑宗。

    三年前司天台一役,凌霄剑宗精锐损伤惨重,其后,又是六道恶灭的阴谋算计,致使剑冠殒命,掌门清岳真人出走,先损兵再折将,两大栋梁同时倾到,让凌霄剑宗这个原本在十大派门中都能力争前三的巍然大宗,地位实力一落千丈,若不是有几近被灭门的万象天宫兜底,凌霄剑宗怕是都快跌出十大门派之列了。

    可道扇剑冠,双秀齐名,如今万象天宫的“道扇”卫无双已复苏,有他在,万象天宫便有重获新生的希望。

    但谁能给凌霄剑宗带来希望呢,靠已死多年的剑冠吗,还是靠我?

    现任凌霄剑宗掌门谢康乐问自己,却只能回自己苦涩一笑。

    他将手中佩剑横举眼前,缓缓抽出,森寒雪刃映出满头霜发的面容,谁能想到之前诗酒纵情的谢康乐,短短几年,就苍老的连自己也认不出了?

    “掌门?”谢康乐愁思之际,旁边商清影将他心神唤回,商清影手捧一封书信,问道:“万仙盟道奇先生来信,愿意与我宗私下结盟,决战六道恶灭时共同进退,这是好事,何必长吁短叹?”

    就在方才,他们收到来自万仙盟的书信,万仙盟与凌霄剑宗共同进退,算是多个保障,对如今的凌霄剑宗自然是好事,可谢康乐却仍叹息道:“万仙盟他们抽调了多少人前往?”

    商清影回道:“约莫一百人。”

    “那咱们能抽调多少人?”谢康乐又问道。

    商清影怔了一怔,六道决战已迫在眼前,仓促抽调下,寻常弟子连在这短短几日赶到昆仑都做不到,能及时赶至昆仑山,又不会因为长途跋涉影响战力的皆堪称门派精锐,而凌霄剑宗能抽调出的,“大概三四十人吧……”商清影想了想,还是如实说出。

    她明白了谢康乐的意思,越是门派衰落,越要装点门面,若不幸漏了家底,恐怕不会有人同情,只会被觊觎十大派门称号的其他门派踩上几脚,万仙盟抽调了一百人,若与六道恶灭有深仇的凌霄剑宗只派出四五十人,无疑是昭告天下凌霄剑宗已无人可用。

    可家底子就这么多,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谢康乐再怎么为难,也只得道:“那就都……”

    “都不派去!”突然的杀意弥漫,令在场氛围陡冷,而比氛围更冷的是伴随而来的声音,“凌霄剑宗,只去我一人便够!万仙盟加一起杀多少人,我便杀多少人,绝不坠了凌霄剑宗声名!”

    谢康乐和商清影对视一笑,虽然总嫌弃他脾气太臭,杀性太重,但此时此刻,真是庆幸剑宗之内还好有他。

    “物盛当杀”贺孤穷,参战!

    -=

    觊觎十大门派名号的,这里便有一家。

    威武神俊的石龙石虎分守左右,巨大厚实的朱门森严紧闭。而朱门之上,一块金漆牌匾如天斗横陈,高悬中央,漆底虽因饱经雨打风吹而显斑驳,气势恢宏的三个大字依旧清晰可见——“天师府”!

    一名看着最多三四岁的孩童,便在那牌匾之下,坐在长牙舞爪的石龙的阴影里躲着西晒的太阳,手中拿着一个小树枝,在地上涂画着。

    而他背后的朱门中,传来不休的争吵声。

    “这次是个机会,凌霄剑宗和万象天宫都已衰落,只要咱天师府出兵昆仑,打出声势,便能重列十大门派之列!”

    “打?靠谁打?靠你这堆老骨头,还是靠天师一脉的寡母幼子?一把年纪了,别这么冲动了!”

    “呵呵,你不冲动,你冷静!咱龙虎山掌管八百年道籍被转给司马承祯时你冷静,咱堂堂道教庭被挤出十大派门之列时你冷静,前代天师因地狱道而死时你冷静,再冷静下去,咱天师府就成了笑话了!”

    “你以为我想冷静?但我们有什么办法?凌霄剑宗和万象天宫才衰落几年,咱们呢?都衰落几十年了,你就再忍忍吧!”

    “半截脖子埋黄土的人了,你还怕什么?咱可都是被老天师托孤过的人啊,你这样,要我九泉之下,怎么见老天师?”

    “就因为被托了孤,才不能冲动,咱们没能守住他儿子,但能守住他孙子,咱们的小天师能做到,一定做得到,二十年,不,只要十五年,只要他长大了,一定能重振天师府门楣,让咱龙虎山天师府,再度在天下修者中,操执牛耳!”

    门内争吵喧闹,门外的孩子却很安静,比任何这年岁的孩子都安静。

    以他年纪,应该听不懂门内的争吵,可他却偏又像是听得懂。手中树枝加速勾画,好似他动作快了,时间也能加速流逝,让他尽快长大一般。

    “啪!”孩子勾画的动作停止,在他面前,突然出现一道筷子粗细的细弱电芒,击在了他的脚下。

    若低头看他脚下,便能发现雷击之处,那孩童拿树枝在地上勾画的,竟然是引雷的符咒。

    天师府的孩子,刚学拿笔写字时,就要一并学着画符,而这孩子在地上画的符,真的招来了雷电!

    可孩童面上却没有一丝这年岁该有的欣喜,他抬头,看了看压在他头顶的高高匾额,又默然垂下头,用脚将地上符咒擦去,开始了今天的练字。

    他一笔一划,认真努力的,用脆弱的枝条在地上书写出他的名字——“张莫离”。

    就像书写着,久远之后,那个属于他的时代。



    原来六辕的玉辇陷入泥淖中,一样困顿难行。

    驾车的白马本是从贡马中千挑万选,通体雪白,全无一根杂毛,此时在风雨之中也溅满了泥污,陷足难行,膀大腰圆的宫人却不敢鞭策比他们性命还金贵的马匹,只能撸起早被泥浆浸透的下摆,合力推搡着玉辇,希望能赶快推出泥泞。

    司天台少监崔光景撑着伞,小心翼翼避开玉辇,以免玉辇之上那天子华盖会不堪风雨摧折,突然倾倒,砸在自己头上。

    当然,他肯定将这大逆不道的想法藏在了心底,毕竟眼下是朝会之期。

    为官三十载,熬成了正四品少监,虽然是司天台这种清冷衙门,但朝参对崔光景也是习以为常的事,只是今次朝会的地点不同以往,不是长安紫宸殿,不是洛阳乾元殿,而是在骊山温泉宫。

    说起因由来,又涉及前朝旧事,武后当政时,立洛阳为神都,眼下社稷虽重归李姓,理应还于旧都长安,但洛阳已承江山之重,不可轻忽,所以当朝圣上长安、洛阳两都并重,执政二十载以来,领着文武百官在两都之间频繁迁移,今次已是第十次。

    只苦了崔光景这等手头拮据,无甚油水的官吏,不得已在长安洛阳都置办了套房产,还要饱受两地奔波之苦,而今次行至中途,先是地震,又突然天降暴雨,将天子和百官浩浩荡荡的车架阻在了中途,进退不得,最后只得转道天子行宫骊山温泉宫暂避狂风暴雨。

    而当朝圣上为彰显勤政不怠,迁移途中,仍不罢朝会,今日也不例外。

    而崔光景知晓,今日朝堂上的风雨,或许会比外头的更加猛烈。

    一路低头提摆,撑伞快步到了温泉宫长生殿,便见三省六部九卿各堂官已集结于此,只是不管文禽武兽,此时都一身淋漓,变作了狼狈不堪的落汤鸡。

    崔光景也站在自己位置,偷偷抹去须发上的水滴,忽然感应到一阵目光,抬眼看去,便见一名老臣期许的看向他,见他注意后,又将目光偏转示意,浑浊的老眼便像锁定猎物一般,移向了另一个人,被锁定的那人居于正中,玉带紫服,煊赫华贵,正是当朝礼部尚书、同中书门下三品的相爷李林甫。

    崔光景心头一紧,目光坚定的朝那老臣点了点头做回应,那老臣才心满意足将目光收回,继续和身边官员谈笑风生。

    殿堂上,立在中央的李林甫像是统领群臣,又像是被困在群臣包围中……

    群臣到齐后,又过片刻,听闻一声尖锐嗓音肃场,内侍高力士领一老者上前,那老者头系白带,神色憔悴,面容哀戚,却仍有久居高位的威压之感,正是大唐皇帝李隆基。

    倍受李隆基专宠的武惠妃不久前病逝,李隆基为此悲痛不已,即便如今已过七七之日,他头上依旧系着白带,以示哀思。

    而大唐皇帝刚落座,暴风骤雨便如期而至,而承受风雨的正是身居相位的李林甫。

    各地灾情报告如雨点般呈来,随之一同的还有弹劾李林甫的奏疏。

    这几日,各地天灾地难频发,便是攻讦李林甫的理由。汉书有言,“宰相者,上佐天子理阴阳,顺四时,下遂万物之宜”,自汉以来,便有“燮理阴阳,宰相之任也”的说法,两汉因灾策免宰相之事,史不绝书。

    延续至本朝,每逢自然灾害,处于辅佐之位的宰臣,往往提出避位退让的要求,以示谢过负责,从开国的长孙无忌,到上任相爷张九龄,前例不胜枚举。

    而今李林甫新登相位不久,便任人唯亲,塞绝忠谏之路,已令群臣大为不满,此时以此为契机,纷纷指责是李林甫失德,导致灾难频发,逼李林甫请辞。

    李林甫一脉门生又怎会示弱?掏出早准备好的奏疏,反弹劾对方几个首领,一时唇枪舌剑,战作一团,倒是李林甫,安然不动,稳坐堂下,老神在在状,好似一切与他无关。

    争吵了许久,皇帝李隆基以手撑额,终于听得头疼不耐,开口打断争论,指名李林甫道:“李相,他们说是你相位失德,你有什么说法。”

    李林甫这才不慌不忙起身道:“禀圣上,礼部有祥瑞要报!”

    李林甫身兼礼部尚书,传报各地祥瑞本就是礼部的职责,当此凄风楚雨之时提起,着实令李隆基精神一振,令道:“报!”

    李林甫躬身,打开奏疏道:“赖上苍恩典,承吾皇圣德,今有地方千里传报,传那昆仑玉虚之地,仙家道德之所,日落之时昊光大绽,光中有巨鼎现世,立于云天之上,所见者皆赞为神迹,山呼万岁后,巨鼎之相方散。此诚吾皇励精竭智,再开盛世,上苍感之念之,降此异象,佑吾大唐基业,如鼎恒立。”

    “再开盛世?朕哪能居功啊,全赖先祖筚路蓝缕开创的基业,朕不过在高祖、太宗后亦步亦趋而已!”李隆基闻言谦逊道,但微微上扬的眉梢还是暴露了他的心绪,都已将自己与高祖、太宗相比了,看来再开盛世这夸赞,是夸到了皇帝心头。若不是头上仍缠着白绫,要做出“悲戚”的姿态,想必此时已开怀大笑,眉飞色舞了。

    李林甫不易察觉的舒出一口气,他知道,今天的朝会他已经赢了。

    但并不是所有人都如他这般体恤上意,或者说,迎合上意。

    他自诩是当朝一等一的权奸,而有他这种奸臣佞臣,自然便有忠臣谏臣。

    便见几位老臣互相交换眼神,其中一位上前一步,道:“若如李相所说,何故四处地动山摇,震荡不绝,臣恐有人假以天象之说,以媚上意!”说话之时,已怒视李林甫。

    李林甫只回以清淡一笑,对手或许真是忠言直谏,可最高处坐着的那位,早已不是开元初年那立基不稳,所以能虚心纳谏的开明天子。如今天子权位早已稳固,骄奢之气渐成,对当今的圣上而言,比起事实是什么,更重要的是他想听到什么。

    群臣以地震、暴雨为由,指控他李林甫相位失德,却不再想想,自古以来,宰相因天灾退位,其实都是替天子受过。

    若他李林甫退了相位,灾变仍不停止呢?是不是就该轮到这些直臣忠臣逼着天子发布罪己诏了?

    李林甫能想到这层,李隆基自然也能,便见唐皇不现喜怒,道:“司天台何在,来说说,这是怎么回事?”

    而在暴风雨边缘的崔光景警醒,他登场的时候到了。

    司天台负责监察天地风云之变,对自然灾祸的成因亦有解释权,比之六部九卿其他官员,这点权利可说微不足道,但若使用得当,便能成为刺向李林甫的一把尖刀。

    便见在一干“忠臣”期许的目光中,崔光景上前朗声道:“神器出土,自然惊天动地,臣以为此番地动山摇,正和李相所报祥瑞,乃我国国运蒸腾,是故地龙翻身,化飞龙在天,腾跃九霄!”

    此话一出,群臣皆惊,地震素有地龙翻身的说法,崔光景竟将地震解释为巨鼎出土,地龙飞天,攻讦李林甫的罪名反成了解释李林甫所报祥瑞的佐证。

    为了以天象异变为由攻讦李林甫,自然也有朝臣拉拢过监察天象的崔光景,崔光景当时满口应允陪他们一同上疏,但看眼下情形,竟是早倒在了李林甫那一边。

    群臣哪容崔光景首鼠两端,立时又有人诘问道:“那这连日暴雨又作何解释!”

    便见崔光景在众目睽睽下撩起下摆,跪地叩首,道:“下臣斗胆,下臣以为连日暴雨不绝,全乃陛下之过!”

    此语一出,众臣皆哗然,摸不清路数,这崔光景方才和配合李林甫迎合上意,这时怎么又敢将矛头指向皇帝?连日暴雨成了当朝皇帝之过,难道是要皇帝发罪己诏不成?

    堂上天子面色一沉,冷道:“呵!你倒说说,怎么就成了朕的过失?”

    崔光景将头低低埋下,道:“臣素闻有天人感应之说,天子代天牧民,喜怒哀乐,皆上达天心,天必应之,化作风雨雷霆。陛下乃古往今来一等一的多情天子,武惠妃新逝,陛下哀之戚之,悲痛不已,上天应有所感,是以暴雨不停。故臣斗胆谏言,请陛下务以生民为要,暂收悲戚之念,广选秀女,充盈后宫,以继武惠妃之后,代慰圣心!”

    此话一出,方才的哗然顿成一片寂静,落针可闻,良久都没人出声。

    瞧瞧这话说的!

    先直言暴雨不停是皇帝之过,可谓语不惊人死不休,起了先声夺人效果。

    但皇帝错在哪了?错在他太重情了,太惜情了,简直古今一等一多情天子!

    随后用天人感应之说,不但顺理成章的解释了暴雨成因,更再次神化了君权的天授性,权威性。

    最后话锋一转,给出了解决问题的方案,即劝皇帝充盈后宫。

    一波三折,有理有据,让堂上众多大臣不禁扼腕,崔光景怎能说出如此阿谀之词?

    而令更多大臣扼腕的,这阿谀之词怎么不是被他们说出的?

    连李林甫也略感意外,他虽与崔光景串通,但这几句词却不是他教授的,而崔光景把话题引到充盈后宫上也显得有些逾矩,除非……

    李林甫心念一转,立即补充道:“礼部亦认为,陛下为万民天子,当使我朝宗嗣繁荣,不宜偏宠一人,更不宜为亡故之人劳情伤身,故充掖后宫,此天子之礼所当为也!”

    见李林甫亦说话,崔光景低垂的头才偷偷抬起几分。李林甫有意拉拢他,弹劾李林甫的“忠臣”、“诤臣”也试图联合他,但最终让他决定选李林甫这一边,是因为宫里也有人带了口信,教他说了方才的话。

    传信的宫人是高力士的亲信,而高力士又是……

    崔光景不敢往下想,他努力用眼角余光上撇,便见当朝皇帝李隆基一副悔忏之态,痛心疾首道:“若如此说,当真是朕之过,是朕之过啊!惠妃啊惠妃,你我夫妻之情,只能来世再续,朕实不敢因念你一人而误万民啊!”

    说罢,李隆基恋恋不舍的扯下头上白巾,高力士上前接下,宣告着对武惠妃的悼念结束。

    而各地天灾地难,被解释为神器出土的祥瑞,被解释为皇帝伤情过度,皇帝都已认错,其余官员要再怎么攻讦李林甫?

    所以,还负隅顽抗的群臣,很快被李林甫的门生杀得溃不成军,朝会下半段议程,顺理成章的成了商讨如何为皇帝举行选秀大礼。

    只是李隆基坚决推辞,声称当务之急应救济灾民,不能多做耗费,才在众臣山呼皇帝仁德爱民的赞颂声中结束了本次朝会。

    -=

    朝会之后,皇帝独留了李林甫和崔光景二人,由高力士领二人进入内室。

    一些不宜在朝会上商讨的事,李隆基总是留下相关近臣,私下探讨,这是崔光景之前从未享有的待遇,他知晓,今天这场豪赌他赌赢了,从此踏上了登云之阶。

    可方一入内室,李隆基便给了他一个下马威。

    “你司天台的奏疏,你给朕好好看看!”李隆基怒气冲冲的甩过一份奏疏,厉声道。

    崔光景立时伏地捡起奏疏,战战兢兢的阅视,心中疑虑道,司天台这种清冷衙门,如何能令天子龙颜大怒。

    可他真细看起来,便只有满肚子的委屈,而李隆基也不管他看没看完,滔滔不绝喝道:“瞧你司天台的慕紫轩做得好事,他给朕许诺,他挑动昆仑山那批逆贼和自诩正道的修者相斗,耗损之后,便能让通天道诸派归心,归于皇统。朕信了他,拿出内库半数财物支持他,他呢,竟反被人抓了个现行,当众揭穿,呵,当真是个志大才空的竖子!朕错信了他!”

    崔光景这才刚把奏疏看完,第一反应是满腹的委屈。奏疏是慕紫轩的下属,那个换做“贪狼”的修者代拟的,内中简述了慕紫轩欲摆弄正派和六道恶灭相争,从中取利,却遭正派和六道恶灭同时算计,连带着司天台也名誉扫地,难怪皇帝会大发雷霆。

    但……关他崔光景什么事啊!

    司天台有明暗两种职能,明里是监看天象,制定历法的清冷衙门。

    暗里是统领为皇帝效命的修者,监视三教百家诸多派门的强势组织。

    可惜,他崔光景在明,慕紫轩在暗。

    慕紫轩虽然领的是司天台七品灵台郎一职,理论上是崔光景的下属,但那只是掩人耳目的身份,崔光景何时敢拿他当下属使唤?

    不提慕紫轩那两根手指头就能捏死自己这把老骨头的修为。

    不提慕紫轩手下众多听从号令的修者。

    单说慕紫轩能出入宫廷,见天子而不拜,他崔光景能有着待遇吗?

    能吗?

    那慕紫轩出了岔子,凭什么让他背锅?

    但强忍心中委屈后,崔光景恍然大悟,第二个反应是,天子这是在借他来敲打李林甫!

    即便满朝公卿中,也少有人知晓,大唐十五道外,还有个不服唐皇管辖,而归修者自治的第十六道——通天道。

    更少人知,连通通天道和大唐的枢纽之意,道门圣地的昆仑山早已被一伙名为六道恶灭的邪徒侵占了近三年。

    很不幸,作为慕紫轩的主官,虽然只是名义上的,崔光景就是少之又少知晓这些讯息的那批人。

    而李隆基同样也知道。

    他言明昆仑山逆贼,便是要敲打李林甫,昆仑山早被贼人占领,哪来什么道家道德之地,哪来的什么祥瑞?

    不在朝堂上揭穿李林甫,只是因为作为皇帝,他希望在这灾祸四起的时候出现祥瑞。

    但他得让李林甫明白,他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被李林甫哄着,让李林甫帮他处理些烦心事,但他不能是被当成傻子哄着!

    想到这,崔光景偷偷抬头看向李林甫,那李林甫头颅低垂看不清面色,分不清这位最能体察上意的百官之首,此时是因为皇帝敲打而诚惶诚恐,还是装作诚惶诚恐?

    但不管如何,察觉皇帝用意,崔光景首先要做的便是表态,“臣御下不力,错付国恩,错付陛下厚望,臣汗颜,愿替慕紫轩领罪!”

    果然,李隆基并没有真追究他的“过错”,只道:“比起请罪,先说说这烂摊子该如何解决吧。”

    崔光景诚挚道:“臣以为通天道修者不服教化,由来已久,所以不能操之过急,只能拉拢众派,徐徐图之,眼下当务之急,是当该划清界限,不使慕紫轩一人作为,污了陛下清名!”

    眼下之意,便是舍弃慕紫轩,将一切都推为慕紫轩自作主张,李隆基点头,叹道:“也只能如此了,李林甫,你来拟个章程,走中书门下审议,司天台改制更名为太史监,隶属秘书省,崔光景才识渊博,通天晓地,擢为正三品监令。”

    崔光景大喜,立时叩谢道:“谢陛下厚恩!”

    打了一棒后,终于吃到了甜枣。

    司天台改名太史监,职能大体不变,但却是撇清关系的重要举措。

    坑害通天道内众派的是司天台,关我太史监什么事?

    看似只是自欺欺人,但正道众派不可能因慕紫轩而造反,皇帝也不能明着与众派撕破脸,彼此都需要一个台阶。那一方愿意自欺,一方愿意欺人时,改个名字,便是留下缓颊的空间。

    当然,后续肯定好少不了对众派的封赏补偿,皇帝的内库不知道又要花费多少,但这都不是崔光景该关心的问题了。

    重要的是他已擢升太史监最高长官监令,正三品的官职,虽然论权力相差十万八千里,但单论职级,已经可以与旁边的李林甫平起平坐了。

    他强压内心喜悦,又问道:“那通天道的事情该如何处置,司天台原来的部署是否要撤回?”

    “撤回撤回,都撤回吧!另外,高力士,再传朕旨意,招白马寺僧人赶赴昆仑,看看那伙叫六道恶灭的邪徒想做什么!”慕紫轩的失败,令他之前对通天道的图谋尽数落空,不光伸出的手被斩断,而且耳目尽失,已全然不知昆仑山的六道恶灭在搞什么玄虚,李隆基余怒未消道,拍着桌案恨恨道:“这群前朝弘农杨氏的后裔,当真阴魂不散!”

    怎又扯到弘农杨氏身上了?崔光景有点莫名,却也勉强跟上了皇帝思路。

    六道恶灭前一任天道主是隋朝末代皇帝杨广,隋杨一脉一直自诩是出身弘农杨氏,杨广死后,帝凌天又领六道恶灭再出。李隆基久居皇位,习惯以皇权传承的思维揣度正邪派门,在他眼中,帝凌天既然打着和杨广相同的旗号,那自然就是弘农杨氏中图谋复辟的前朝余孽。

    只可怜弘农杨氏乃传承千年的名门郡望,此时背上不白之冤。

    崔光景正惋惜,便听高力士进言道:“老奴以为,弘农杨氏中亦多有忠孝仁善之人,不能一概而论,便如寿王妃杨氏,虽居荣贵,却潜心向道,恭孝虔谨,据闻每日每夜,都为已故的窦太后祈福,由衷之情,实在令老奴钦佩。”

    寿王妃杨氏?崔光景脑中瞬间浮起了一张倾国倾城的完美面容,他曾在咸宜公主大婚之日,见过还没成为寿王妃的杨氏女。那楚楚可怜的神姿,那颠倒众生的媚态,让他这年近耳顺之人都绮念联翩,恨不得当即回家去下聘书,倾尽一切也要迎这尤物入门。可惜,武惠妃也在那一日,当场点了她给儿子寿王李瑁做王妃,崔光景也只能感慨,也只寿王这般帝王贵胄,才能享这等齐人之福。

    只是这小俩口如今正当如胶似漆才对,怎寿王妃要清心寡欲的潜心向道?崔光景正在心里嘀咕,便闻天子已发了话。

    “若真如此,确实是朕失言,这杨氏女既然有此向道之心,宜度为女道士,便再拟个旨,安排她在太真宫出家,也好为太后祈福,成全她这份孝心。”李隆基收起怒容,拂须欣慰笑道。

    可那笑开的嘴却显狰狞,就像一只皮毛皆白的老狼,裂开血盆大口,等着白嫩鲜美的羔羊送上嘴来。

    崔光景突然觉得胃部翻江倒海般的恶心,即便他早看尽官场腌臜事,也从未有如今这般恶心。

    全都明白了。

    之前夺尽专宠的武惠妃病逝不过一月有余,皇帝头上仍系着白带,心里已有了另选新人的念头。

    却又不愿被人说喜新厌旧,丢了那“重情重义李三郎”的美名。所以是有他授意,忠心耿耿的高力士才会遣内侍沟通司天台的外臣,在朝堂上演了那出戏码。

    惺惺作态后,才为了天下万民,“被迫”结束对武惠妃的悼念。

    群臣建议他尽早另选秀女,李隆基坚决推辞,有那么一瞬,崔光景竟真的相信了皇帝是不想在灾祸之际劳民伤财。

    而如今,崔光景明白了,皇帝推辞,只是因为他早有目标。

    所以他才会突然冲弘农杨氏发火,所以高力士才会恰到好处的夸赞寿王妃虔诚恭孝。

    因为皇帝的目标,正是他与武惠妃一同,为自家儿子选的儿媳妇寿王妃杨氏!

    窦太后早就死了几十年了,寿王妃是要出家祈什么福?

    出家的地方,又怎会是在皇宫大内中的太真宫?

    正如司天台改名太史监,那司天台在通天道的所作所为和太史监便再无关系。

    若干年后,李隆基若将出家人杨太真收入后宫,与寿王妃杨氏又有和关系?

    缅怀武惠妃伤情过度,所以收了自己和武惠妃的儿媳妇以作慰藉。

    天下间还有这般慰藉的?

    真是好个多情圣天子!

    -=

    接下来的故事,属于另一个疆域,另一位帝王。

    苍茫北域,幅员辽阔,常有人说,通天道并非当世最大的洞天,北域妖世才是。

    只可惜北域妖世对天下修者来说,是真正意义的龙潭虎穴,任谁也无能耐一探妖世全貌。

    也正因为未曾见过,所以他们很难想象,北域中的妖族其实并非茹毛饮血的怪物,他们也能和人族一样,在安逸的聚落,享有着平静的生活。

    只是如今,这平静显然被打断了。

    便见天际,无边乌云延展而开,如天罚降临,倾压在一片妖族聚落之上。

    黑云无雨,有的只是如雨点密集的道道惊电,前所未见的天灾,宛若银蟒乱舞,狂乱暴戾的倾泻在下方的聚落上。

    电芒流窜之处,石摧、房塌、树焚、妖亡,遭难的群妖盲目逃窜,悲呼哀嚎之声不绝于耳,却又淹没在无休无止的雷电声中……

    “孩他爹!”却有一声撕心裂肺呼喊穿透雷鸣,电雨之下,一名鹿首女妖奋力伸出手向前,但半截小腿被压在倾倒的房梁下,令她难以动弹。她伸手遥向之处,是一处燃烧垮塌的房屋,以及被露出在外的,半截焦黑尸体。

    但很快,一双逃窜的脚步踩在了那焦黑的尸体上,随后两双,三双,十双……天灾之下,平凡的妖众无从抵御,唯有拼命逃生,彼此践踏都不在少数,何况是脚下一具尸体。

    转眼,那焦黑的尸体又变成了一滩肉泥,不可分辨。

    “呜呜呜,上天原宥,上天原宥!”妇妖在天威之下宛如蝼蚁,无能为力,但倒塌的房子下还有她生死不明的两个孩子,唯有不断叩首,乞求着上天的宽仁。

    但天威无情,回应她的,唯有一记当头劈下的雷电,她的视野瞬间被的雷光充盈成一片炫白,白光之中,时间好似被拉长,走马灯浮现出片片图景,那是她一生的点滴……

    但此时,一道更冷厉的光芒斜划而过,将白光和走马灯的图景一并斩裂,鹿首妇妖视野重现清明,便见她身前,一柄军刀横斜眼前,凶赫雷电已消弭无形,只有残留的电流依旧缠绕刀锋之上,又随着刃锋一拧,呜咽着化作无形。

    顺着军刀上望,便见一道身着黑甲大氅的女将迎风挺立,修长的腿,笔直的腰身,漆黑的发,苍白的颜,这凌厉如刀锋的美感,只属于妖世三尊中的女军枭贺兰冰戎!

    “不必乞求那从不曾眷顾我们的上天……”

    贺兰冰戎斜刀向地,举目向天。

    而她身后,不知何时,众多重甲厚盾的妖军鱼贯而入,井然有序的将混乱逃亡的妖众分割,他们盾牌上绘着黑色炎火,此时高举向天,结成盾墙,为普通妖众搭建一条可以低头逃命的通道,此为妖族六军,“风林火山阴雷”中以侵略如火为名的灾火军。

    天威受到挑衅,更肆虐的宣泄它的无上威能,一道道将雷电击在盾墙之上,灾火军妖兵修为参差,自有妖难承天威,但即便身遭雷殛,也不曾有一个屈膝。

    所有妖兵都举着盾,昂着头,仰望的视线与贺兰冰戎汇向上方,聚焦一处,贺兰冰戎目光憧憬道:“在北域,我们妖族的头顶只有一片天!”

    鹿首妇妖如受感染,亦不禁抬头仰望,便见目光交汇之处,万千雷光叱咤,交映着一道伟岸身影!

    一声龙吟掩过滚滚雷声,那身影腾空直上,冲入无尽黑云之中,身影虽伟岸,但比起遮天蔽日的雷云,只若一粒小石子投入池塘之中,便被黑云吞没。

    但下一瞬,一圈“涟漪”自那身影投身处荡开,化作雄厚巨浪向外扩散,黑云从中洞开,空洞不断扩大,透出日光来。

    而那道伟岸身影双手负后,随日光一同降落。

    身着墨黑妖龙袍,腰悬人骨白玉带,灰白相间的头发犹燃着雷火,但日光照耀下,丝毫不减王者威仪。

    当他足尖点地之刻,蔓延的雷云已被气劲扫荡一空,万里澄清。

    “万灵共鉴,吾皇天威!!”

    “万灵共鉴,吾皇天威!!”

    “万灵共鉴,吾皇天威!!”

    见此浩世威能,众妖军齐齐下跪,声浪浩荡,比方才的雷声还要响彻,其余妖民也受到感染,一同下跪,赞颂着北龙天的亲临。

    “若是让他们知晓,朕亦是造成这场灾祸的帮凶,不知他们会作何感想。”北龙天轻轻一叹,他的声音却被淹没在赞颂的声浪中,只有贺兰冰戎听闻。

    “净天祭坛吸收灵力,竟然扰乱天地灵气运转,连远在北域的妖世都受到波及,天灾地难频现,这任谁也无法预料,陛下万莫自责。”贺兰冰戎站到北龙天身后道。

    北龙天望着满处疮痍道:“可朕,还要坐视着这灾祸扩大。”

    贺兰冰戎问道:“陛下不打算将隐虚为和加入饿鬼道的妖军召回?”

    “他们离开,或能终结灾祸危害,但他们留在昆仑补足六道轮回大阵,却能十倍甚至百倍消耗人族的力量。”北龙天声音冷硬,但看着受难妖民的身影,双眼仍流露出不易察觉的悲悯。

    “不论如何,贺兰永远支持陛下决断。”贺兰冰戎以手扣肩,行军礼道:“妖族本就是逆天而存,不能在天灾下存活的妖族,没有资格见到妖临天下的盛景。”

    “朕却希望……罢了,不说了,此情此景,说的越多,越显朕的虚伪。快让他们起来尽快救灾吧,能多救一个便是一个。”北龙天又叹一声,挥了挥手。

    “贺兰依然坚信,所有牺牲,都将有收获,便如潜伏洛阳、长安的玄阴尉回报……”贺兰冰戎压低声音,一字一字道:“祸种,要发芽了。”

    北龙天闻言,眼中精光一闪,“终于……终于……”他喃喃几声,负在身后的双手扣紧,片刻之后,转身而去。

    “陛下欲往何处?”贺兰冰戎紧跟道。

    “去下处灾区,祸种终于发芽,但离开花结果还有很长时间,在那之前,朕会救下更多族人,留他们与朕共鉴,那妖临天下的未来!”

    北龙天说罢,纵身而起,不复回头。



    十月初七,有火无雪。

    天灾后的第十天,诸派联军兵抵昆仑脚下。

    昆仑山连绵千里,又是道门圣地,包括曾经最煊赫的万象天宫在内,一共有九家道门势力在昆仑山脉境内,合称昆仑九派。

    只是,随着两年前万象天宫的一夕易主,其余八个派门更是无从抵御,仅仅半个多月,便或灭或降,千里昆仑,尽在六道恶灭掌握之中。

    眼前的灵观派,便曾是昆仑九派最东端的门派,亦曾作为阻挡六道恶灭东进的一根钉子,三年前,掌门素灵子率领弟子坚守,在孤立无援的情形下,仅依仗地势及护派大阵,便令进攻的人间道整整十四天都难以攻克。

    直到帝凌天亲临,一掌击毁护派大阵,素灵子才不得已率众投降,灵观派宣告沦陷。

    而如今,曾经阻挡六道恶灭东进的钉子,变成了阻挡诸派联军西征的关隘。

    只是,正派联军浩浩荡荡,一眼难见尽头,而守关者只有一人——昔日灵观派掌门玉灵子!

    那是一个骨瘦如柴的老道人,双目浮肿,身型佝偻,稀疏的白发勉强攒成一个松松垮垮的道髻,正派中有不少与他相熟者,犹然记得他往昔道风仙骨的模样,两相对比,更可看出自他归降六道恶灭这三年间,遭遇了何等煎熬折磨,令人无不心生怜悯。

    可此时,玉灵子站在了门派正殿最高处,与正派联军遥相对立,他手持火把,下方是淋了松脂、菜油的柴火正滚滚燃烧,竟是将要整个灵观派付之一炬。

    “玉灵子真人,你这是做什么,我们是来解救你的!”玲珑珍阁掌柜张惯晴交游广阔,与玉灵子也算熟络,眼看灵观派正遭火焚,不由心疼。且不论灵观派这仙家建筑价值几何,单说它扼住昆仑要道,占据此处,可作为决战时拱卫后方的据点,这份价值,便不能坐视它尽遭火焚,令张惯晴又疼又急的问道

    “救贫道?哈哈哈哈!”火舌在脚下燎烧,而玉灵子仰天大笑,大风灌满他松垮的道袍,猎猎作响,让这老人的笑声讽刺而又凄凉.“三年前,人间道围困灵观派时,你们没来!我派为抗六道恶灭,死战半月,门下弟子十不存一时,你们没来!贫道为保全剩下弟子,投入六道恶灭麾下,甘做伥鬼,一声清名尽毁时,你们没来!现在却说来救贫道?贫道沉沦至此,你们还救得了吗?”

    见玉灵子挥舞手中火把,一副癫狂姿态,正派联军中又有人喊话,“玉灵子老友,我们皆知你是为顾全弟子,被迫从贼,情有可原,有话好说,先将火灭了,我们都会为你求情,赦你无罪的!”

    “赦我无罪?呵呵,你们谁来判我罪,你?你?你?还是素宗主你!”玉灵子鄙夷目光睥睨众人,举着火把连指数个门派掌门,最后落在素妙音身上。

    被他指到的掌门全数低垂下头,无颜做声,连为首的素妙音也静默不语。

    他们皆知,玉灵子并非软骨投敌的小人,甚至堪称正派的脊梁。

    三年前万象天宫覆灭之时,灵观派弟子便劝玉灵子弃守派门,暂避六道恶灭锋芒,玉灵子却坚称,灵观派是扼住六道恶灭东进的要道,一旦弃守,整个昆仑山脉都将纳入六道恶灭掌控,届时,昆仑山下门户大开,再无险可守,周遭门派甚至山下生民都将遭到屠戮。

    于是,玉灵子放弃逃生的时机,而是领弟子驻守门派,死战不退,同时发信给众多有交往的派门,信中言道:“灵观派愿为天下守一隅,唯望诸派并力同心,不使六道过昆仑!”

    之后,他以悬殊的战力迎战扫荡而来的人间道,为众派门死守了十五天,十五天内,灵观派死伤无数,将所在的山头都染红,可却没有等来一个援军……

    离昆仑较远的派门畏惧六道恶灭再出的威势,逡巡不前,选择了作壁上观。而离得近的派门,更是趁着灵观派挡住六道恶灭的时机,纷纷举派搬迁,逃得远远的。

    连素妙音接到信后,都以战机已过为由,无视了仍在死守的灵观派。

    玉灵子最终都未等到援军,等到的只有帝凌天,最终,天道主亲临,一掌击碎了护山大阵,更击碎了玉灵子那颗相信“正气不孤”的道心。

    而如今岁月变迁,人世全非,同样是在灵观派,玉灵子站在楼顶,看着绝望苦守,依然盼不到的众派掌门纷纷出现眼前,带给他的却是更深沉的绝望,“哈哈哈,三年前,贫道苦守十五天等不到你们,但如今,因为天灾让你们利益受损,你们不到十天就尽数集结了。哈哈哈,六道恶灭至少有一件事说得对的,举世皆浊、六道尽恶,自私,软弱,满口大义,一心利益,你们与我一样罪恶盈身,谁有资格来赦我之罪?”

    玉灵子放声问去,却已不在意他们的回答,他挥舞着火把在熊熊火焰上高歌,蔓延到房顶的火焰燎烧了他的道袍,吞噬他的身影也丝毫不在意,而烈炎之中,那苍老嘶哑的声音,唱诵的竟是六道恶灭的《净世灭罪歌》:

    “七情皆孽,乐土杳杳。”

    “六道尽恶,浊世滔滔。”

    素妙音见状道:“人间道术法皆擅长蛊惑人心,玉灵子道主已被人间道术法所控,无可挽回了,众人小心。”

    众派门纷纷点头称是,竟然说他们罪恶盈身,那玉灵子必须是被术法控制了,只能是被术法控制了!

    而与此同时,那火焰中的歌声陡然转为激烈,其声裂石惊云,激愤慷慨。

    “生而带罪,唯死方了。”

    “杀尽苍生,以做明昭!”

    歌声唱落,火势陡烈,便见一个巨大火人腾空而起,是玉灵子以道法燃烧己身,化身净世明炎,携无尽炎火直袭正派联军。

    孤身一人,直冲万军,壮绝激烈之态,宛若昔年为天下守一隅之时。

    而见他袭来,正派联军中立时有人胆寒,本能挥劲迎击,随后,更多术法、符咒、劲力打出,密如雨点。

    决烈之心,无法挽回人数上的绝对差距,生死转瞬分明,那火人瞬间被打的千疮百孔,化作溃散的流炎。

    只能从坠下的炎火中,依稀听到玉灵子最后的声音……

    “谁也……别想再攻占我的灵观派……”

    炎花纷落,宛如飘雪。

    素妙音伸手,接过飘到眼前的炎火,想起了三十三年前,帝凌天围攻优昙净宗时,她突围至昆仑山向万象天宫求援,彼时同在昆仑的玉灵子道长得知后,也立时率门人与万象天宫一起,一同支援优昙净宗。

    可三年前,易地而处,灵观派被困时,她却认为战机已失,无视了玉灵子的求援。

    直到现在,她也未怀疑那时的判断,若正道诸派这能同气连枝也罢,但彼时正派一盘散沙,而六道恶灭虚实未显,只优昙净宗贸然出兵相援,便如抱薪救火,毫无胜算,只是搭上更多性命,所以她选择放弃。

    可玉灵子率门人援救优昙净宗时,有考虑过胜算吗?

    素妙音自问,却无法回答,她感受着火焰落在掌心的灼痛。

    曾经的为天女护法、立志以霹雳手段教化恶徒,使诸恶尽灭的六道恶灭最终为何会沦为邪派,素妙音已能猜到答案,或许就是某一任天道主在漫长的救世之路上,终于与今日的玉灵子一样,发现举世皆浊,苍生尽恶,想要让六道之内再无恶徒,唯有杀尽六道生灵。

    可即便这样污秽丑陋的众生,也需要救赎啊。而她也早已允诺过,她会成为最污秽丑陋的那一个,哪怕用尽世间一切卑劣手段,也要引导那救赎之光降临。

    素妙音闭上眼睛,握灭手中最后的余火。再睁眼时,冷声道:“各派共同灭火,占领灵观派!”

    -=

    玉灵子不愿自己的灵观派落入正道联军之手,所以宁愿将其付之一炬。

    但显然,他对派门太过不舍,于是在最后一刻才点起火,所以火势仍可控制。。

    天气冷寒,在场又高手众多,终是将大火灭了下去,虽焦痕满布,但主体建筑无损。

    玉灵子最终仍未守住灵观派……

    而他,其实算是正道联军进军路上遇到的唯一抵抗。

    六道恶灭以昆仑为基侵吞天下,昆仑周遭三百里皆落入六道恶灭掌控,原本的大小派门若非尽遭屠灭,便是归降六道,供其驱使。

    可此番联军进攻昆仑,沿路却未见六道恶灭一兵一卒,之前归附六道恶灭的一众派门也尽遭遗弃。没有六道恶灭的驱使奴役,它们不是再度倒戈投降,便是举派逃亡。

    素妙音不敢将这些投降的“墙头草”收做助力,不用想都知道,内中必有大量六道恶灭的奸细,甚至战事不利时,他们随时可能再投降六道恶灭一次。

    想必六道恶灭也是同样信不过他们的忠诚,所以选择将这些派门舍弃。

    联军一路挺进,除了只余玉灵子一人的灵观派,没再遇到任何抵抗。

    但任谁也不会认为,六道恶灭是无力抗衡正道联军,所以弃守三百里。

    恰相反,就像出拳之前,总要将拳头撤回,才能打得更狠。六道恶灭将防线紧缩,这是要汇聚力量于昆仑山,以完整的六道轮回大阵决战诸派联军,毕其功于一役。

    而此时的素妙音手持拂尘,立在灵观派正殿之内,看着面前被烧得面容模糊的塑像,听闻脚步之声从身后传来,也不回头,便道:“你来的晚了,做什么了?”

    “我听说了玉灵子前辈的事,所以想刻下他的牌位,在灵观派祖师殿供奉,可惜祖师殿已付之一炬……灵观派宗脉断绝,昆仑九派,竟只剩我万象天宫。”来者是纪凤鸣,便见他目露伤感的慨叹着。

    “又做无用之事,此战我们若败,同样无人供奉。”素妙音如往常一般不屑一顾,又道:“且说正事,此处如何,可能供你开坛祭法?”

    “确实是最佳的地点,同属道门一脉,派内祭坛法阵应有皆有,只需稍加修改便可使用,更重要的是,祭坛下方恰好有一条地脉流经。”纪凤鸣收拢心情,以折扇敲击掌心,道:“六道恶灭以净天祭坛能纳吸收地脉,我便能顺势借助地脉,感知六道轮回大阵中灵气流向,伺机找出阵眼,帮助破阵,但更重要的是,破阵的战力都到齐了吗?”

    素妙音道:“玲珑珍阁、白马寺已经抵达,万仙盟也已与剑皇那边会合,上清派、凌霄剑宗也都有援手将至,但没时间等这两家了,我与这两派相约,明日万象天宫阵前会合!”

    听闻万象天宫四字,纪凤鸣不禁握紧手中折扇,强抑心中情绪道:“纪某有愧,这是收复万象天宫的一战,纪某却不能亲往前线,只能劳诸派豁命相助,此等厚情实在是无以为报。”

    素妙音摇头道:“不必自谦,你所担任的位置,才是最危险最重要的,便依照先前安排,我留些弟子在此守护你,其余人分成三路,加上剑皇那边的两路……”

    纪凤鸣却苦笑一声,纠正道:“最危险最重要的并不是我,剑皇那边,也是三路,莫忘了,还有自成一路的‘他’啊!”

    “是,还要算上他!”素妙音亦改口,深沉双目仿佛能透过层层阻碍,直望向万象天宫方向道:“明日,六路齐进,决战六道!”

    -=-=

    净天祭坛上,白衣银面,衣袂如飞的帝凌天亦在放眼东眺,好似穿越峦山,与素妙音隔空对望。

    他脚下,是运转中的净天祭坛,玉石堆砌成的祭坛散发着莹莹白光,灵气流经之处,纹路如活转过来,繁复的符文飘成金字,环绕这祭坛周遭。

    他身后,是整装待发的诸位道主。

    “来了!”帝凌天轻轻一语,诸位道主自然知晓是什么来了,面上皆露凝重之色。

    人间道道主晏世元面带关切问道:“来的这么急,主上,你的伤势可恢复完全了?”

    帝凌天轻轻一笑,道:“呵,诸派齐来,围攻昆仑,吾岂能怠慢,自当以全盛之姿,恭候众派赴死。你们呢,都准备齐全了吗?”

    在天书之战中败退休养的血万戮,此时身形挺立,战意昂扬道:“我也已恢复完全,定当让这群懦夫见识,何谓修罗杀伐!”

    丑陋畸形的畜生道道主万兽春咧嘴一笑,让丑脸更丑,用一贯讽刺的口吻道:“熙熙攘攘,皆为利来,果然关乎自身,这些正道之人便都齐至了,此番若不杀净,我家的畜生崽子们可要被他们教坏了。”

    人间道道主晏世元躬身行礼,对帝凌天虔诚道:“不管天道主所行何方,人间道必然相伴同行!”

    新上任的地狱道道主桑魅见状,忙纤腰一拧,更加恭顺的媚声道:“地狱道亦然,舍生忘死,肝脑涂地,也定作为主上的盾牌,让主上安心完成净天之仪,洗涤天下!”言语只顾谄媚,浑然忘却地狱道本就多为半死不活之辈,何来舍生忘死,又哪有可供涂地的肝脑。

    帝凌天也只轻笑一声,不以为意,侧身瞥向饿鬼道道主,“隐道主,你呢?”

    面容隐藏在黑暗中的饿鬼道道主隐虚为道:“隐某自知难得信任,也不敢妄言胜负,只能保证,六道轮回大阵绝对不会因饿鬼道失守而被破。”

    “绝对?”镜面覆脸的帝凌天问道。

    “绝对!”黑气罩面的隐虚为确认道。

    “哈,那么,各自迎战吧,六道尽恶,浊世滔滔,此战之后,将是真正的六——道——恶——灭!”

    立于昆仑绝巅的帝凌天一振衣袖,朗声大笑,银色镜面映照的,洁白无垢,又即将被血染透的昆仑山河!



    十月初十,昆仑山。

    山上山下,各方齐动。

    若九天之上真有俯瞰一切的创物主,当见苍莽昆仑横贯东西,宛若一尾雪龙盘卧千年,而如今,蛰龙将醒!

    五路人马自不同方向逼近,宛若尖刀,直刺雪龙胸腹。自开唐以来,修界最大规模、也将是最惨烈的决战在此时此地爆发,而此战结果,胜,是血染昆仑,败,亦是血染昆仑。

    造物主应是不忍这天地间最后一片纯白山景被玷污,扯下一片白云,揉碎了抛洒而下,欲覆盖将染上的血污,但又很快被冷冽肃杀的冲霄战意冻结,化作大雪纷纷扬扬降落。

    第一片雪花落地之前,许听弦已抵达昆仑边镇,这是万象天宫西南山腰上的贸易站,山下商队牧民会在春夏之际将货物经此运上昆仑,在此贸易,直到冬雪封山后再离去,自万象天宫沦陷后,这贸易站便荒废已久了,可今日,却久违的升起了炉烟。

    镇中一处山亭之内,一名衣着贵气的中年男子雍容而坐,红炉煮雪,以温清酒,正是人间道道主晏世元。“天寒路远,许公子及诸位远道而来,作为地主,本应邀诸位共饮驱寒,但这一壶,似乎远远不够……”

    晏世元只身一人,而在晏世元面前的,是许听弦、洛晓羿带领的华章儒府众多学士,以及张惯晴率领的少数玲珑珍阁精锐。

    而晏世元话未落,便见疾羽破空,洛晓羿开弓搭弦,一箭射向晏世元,但箭矢入体却只穿身而过,晏世元温酒的动作丝毫不见滞碍。

    许听弦按下洛晓羿的弓箭,笑道:“洛坛主,你还不了解晏道主,以他胆量,若非幻像,怎敢孤身见我们?”

    晏世元也不在意这讽刺,回敬道:“我倒是没想到,领军者会是许公子,就不知以许公子的胆量,不管饮酒也好,杀晏某也罢,可敢再上前来?”

    “这……其实我还真不敢……”许听弦心中暗叹道,不禁回想起了他被迫领军来此的惨痛经历。

    =-=

    七日前,青城山。

    进军之前,素妙音邀请许听弦等各派精英汇聚于青城大殿之中,正在宣告决战昆仑的战策。

    她对着沙盘,手中每一小旗便代表一个势力,错综复杂的关系,在她脑中却被梳理的利落分明。“……大致便是这样了,因帝凌天的净天之仪即将开启,我方没时间再调集更多人手,所以,本次进攻昆仑的主力仍是佛心禅院、春秋剑阙、华章儒府、万象天宫、正天盟还有我们优昙净宗六方势力。好在十大门派的其他几派也都和我取得联系,它们虽已来不及派遣大军,却仍能让少数精锐千里驱驰,赶来援手。所以人数和战力上,我们占有绝对优势。但昆仑本就易守难攻,更何况六道恶灭还有最大的依仗——六道轮回大阵……”

    说罢,将目光转向纪凤鸣,纪凤鸣面色凝重,上前讲解道:“非纪某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六道轮回大阵更是天下一等一的阵法,可谓尽轮回之奇巧,夺天地至造化,阵局开启,我方人数战力上的优势顷刻之间便能被扭转,纪某不才,虽曾窥视过六道轮回大阵,之后又与我师尊参详,但哪怕到现在,我对六道轮回大阵最多洞悉了三两成,所以接下来的话,纪某自己都难说有几分把握……”

    “三两成便已经很厉害了!”许听弦心中暗呼道,叹服着万象天宫一脉对阵法的见识,六道轮回大阵的可怕不需要纪凤鸣再叮嘱,千年的历史中,六道轮回大阵,不,哪怕是每一道的小阵,每次现世也都是一场灾劫,道德殿,书函学院、法镜宗……无数过往辉煌的派门,都以他们的覆灭为六道轮回大阵的威力做了佐证。

    纪凤鸣不过窥探过未完整展开的六道轮回大阵,而刚刚解除石封、还没恢复战力的卫无双更是只听了口述,二人便合力将六道轮回大阵洞悉了两三成……

    许听弦刚要赞叹几句,便听身后飒爽女声传来,“世间之事,谁也不是等到有十足把握才做的,我等既会在此,便皆有当仁不让的胆魄,尽管将你了解的说来!”

    这话语说得豪气干云,大有巾帼不让须眉之风,不用回头,许听弦便知说话者乃儒门六艺中射艺坛主洛晓羿,随即便将自己那已到嗓子眼的干瘪吹捧咽了回去。

    纪凤鸣抱拳道:“多谢洛坛主信任,那纪某便知无不言了,六道轮回大阵再怎么厉害,仍不脱阵法藩篱,而天下阵法皆存阵眼,击破阵眼永远是破阵最直接的方式。”

    佛心禅院大悲明王闻言神色一动,问道:“纪施主洞悉了阵眼所在?”

    纪凤鸣摇头,苦笑道:“这便是难处,六道轮回大阵是由六道各自的小阵组成,所以共有六个阵眼,而且每一小阵的阵眼都无固定位置,而是轮回流转,变化不休,我也曾在窥阵时短暂捕捉过阵眼,但只有那么一瞬间,下一瞬便找不到踪迹,所以欲找阵眼,不能盲目搜寻,只能等阵眼主动出现。”

    “哦?怎么让阵眼主动出现?”优昙净宗大师姐辛清慧,也忍不住问道。

    纪凤鸣拱手向众人躬身行礼,道:“没有更好的办法,只能请各位亲入阵中,最大程度程度消耗阵法力量,阵眼是破绽、亦是核心,阵法的灵力消耗越多,阵眼便会输送更多灵力用于维系阵势,而此消彼长,用于变化阵眼位置的灵力自然也就少了,而那时,便是阵眼显露的时机。”

    辛清慧皱了皱修长柳眉,又道:“可我们对阵法,没有纪师兄你这等造诣,即便真能逼得阵眼显露,我们也未必便能立时察觉。”

    “这点不成问题,六道恶灭既强行吸纳地脉,我便可趁机开坛祭法,借地脉流动感知阵法变化,找出阵眼,一旦我发现阵眼,便会立即借地脉传声和你们联系。”解释清疑问,纪凤鸣又继续道:“而据我观察,六道轮回大阵彼此交融,浑然一体,任何一小阵被破,都会影响阵法稳定,而六阵之中任破三阵,整个六道轮回大阵便会溃散。”

    众人神色一动,察觉此话是关键,而素妙音接续着做出总结道:“所以,此次我们六方入阵,确保六阵之中破其三,只要六道轮回大阵瓦解,六道恶灭便再无可惧!”

    “既然六破其三便可,何必要六方入阵?与其齐攻六处、力分则弱,何不集力于欲破的三方?”此时,一阵冷硬声音传来,发声者是剑皇越苍穹。

    越苍穹站在门槛处,他目光向外眺望,负手背对众人,即便是一同商议战策,也显得孑然不群。

    纪凤鸣随即解释道:“六道轮回大阵神异之处便在于轮回二字,六处阵势都必须同时有人牵制,否则,灵力还会在阵与阵之间轮回流转,甚至彼此交融,加成威力,使阵眼的浮现更加困难十倍,所以无法集中力量取下其中三处,只能采取六处齐攻的方式。”

    “明白了,那本座破一处,你们随意。”越苍穹冷淡道,说罢,竟迈步出门,不再细听后续布置。

    言语之间,尽是不管被分配至哪一处阵中,都能所向披靡的霸道自信。

    许听弦听着心潮澎湃,当场便想吆喝一声,“我也破一处,你们随意。”

    还好及时克制住了……不行,不能上头!

    六方入阵,主攻三处,牵制三处,能负责主攻的定是精兵强将。

    人家剑皇敢这么吆喝,是有一身绝世修为和春秋剑阙的一众高手支撑,自己瞎起什么哄。

    于是,许听弦又把脖子缩了回去。

    可此时,却感觉两道目光投射到了他身上,一股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

    “剑皇领了一处,自是最好,剩余两处主攻点……人间道道主晏世元是帝凌天的亲信,曾住帝凌天死而复生,帝凌天是首恶,人间道便是最大从恶,为剪除帝凌天羽翼,人间道的阵势必须要破,所以我希望许听弦许公子能领华章儒府,攻破人间道的‘人间如梦阵’!”那目光来自素妙音,她微笑着看向许听弦,眼中满是期许。

    知晓被素妙音盯上绝无好事,许听弦忙想把自己缩进人群中,但却被身后的洛晓羿挡住,只得推脱道:“许某年纪尚轻,修为浅薄,如何能担此大任?就算华章儒府主攻,也当由洛坛主领军才是。”

    洛晓羿却道:“学贯六艺的儒门公子,你再妄自菲薄,岂非显得我儒门一脉无人?”说着,拍了拍许听弦的肩膀,也不知是为了给他鼓励,还是防止他逃跑。

    而素妙音继续赞许,同时缓缓走向许听弦道:“洛坛主箭艺卓绝,素某自然知晓,但请许公子领军,自也有所考量,人间道道主晏世元使得法宝为幻梦惑音环,银环彼此交响,攻击之时又能蛊惑心智,委实难缠,可‘天籁既许听弦声,人间何容鸦雀鸣’,论音杀之法,许公子绝不输人,正是他之克星。”

    越是听素妙音夸赞,许听弦就越是不安,见她还越走越近,忙道:“晏世元的本事,可不止惑音环,只靠我……”

    可素妙音根本不给他机会说完,便又道:“除了华章儒府外,玲珑珍阁的精锐亦会与你们会合,一同破阵。”

    而此时,她已走近许听弦身侧,声音陡然压低,一缕声音如线,只传入许听弦的耳中,“更何况,人间道中还有我的内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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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股刺痛从后腰传来,将许听弦从回忆中唤回,许听弦知晓,这是洛晓羿见他久未回复,怕他露了怯。

    “我是不敢,可又不敢‘不敢’啊……”许听弦心中暗暗叫苦,但袖袍一甩,展现在外的却是儒门公子磊落风度,“请君入瓮,却之不恭,劳晏道主稍候,许某这便入阵杀你!”,说罢,便领众人上前。

    “少……”这时,侧旁传来玲珑珍阁掌柜张惯晴的声音,许听弦侧身望去,张惯晴话语微微一顿,紧跟着许听弦脚步的同时,从怀中掏出一个匣子,又道:“少是少了些,但玲珑珍阁准备了些灵符灵器,请许公子带上。”

    许听弦掂量一下,道:“挺沉的,不会还要钱吧?”

    张惯晴做擦汗状,尴尬道:“阁主吩咐过,这算暂借,小本生意,见谅见谅。”

    许听弦哈哈一笑,“那我可不敢死在内中,否则,岂不连累张掌柜血本无归。”

    说话间,脚步不停,已与众人深入边镇之中。

    而众人入镇同时,袅袅云气环绕,如海市蜃楼一般,竟成无数琼楼玉宇,将残破边镇化作人间城郭。

    人间如梦阵,开启!



    万象天宫正南,山门之处。

    历经千年风吹雪掩,山门依旧不减脱尘仙气,两根白玉柱拔地而起,与周遭雪色交映,四个鎏金大字龙飞凤舞,上书正是“万象天宫”四字!

    过此山门,便算万象天宫地界,立派千年,万象天宫素有山门不败的美誉,指的是精擅术法阵式的万象天宫,在山门之内,便是占尽天时地利人和,可放眼人间无敌。

    可如今,踏在山门上的一双脚,便是对这一说法的最大嘲讽。

    饿鬼道道主负手临风,立于山门之上,践踏着万象天宫的尊严。而他身后青石长阶上、山麓上站着两队妖军,一队井然有序,军容肃穆,乃是被北龙天派遣至昆仑的飒风骑精锐,而一队或面容呆滞、或神情紧张,是被骗来、虏来的一众蜀中群妖。

    但不管来历如何,此刻他们都有相同的身份,六道恶灭饿鬼道道众。

    此时,忽见一道炎流扫荡而过,所经之处,雪气蒸腾,伴随而来的,还有比炎流更炙热的盛怒一声,“不许你,踩我家山门!”

    炎流怒焚,直向隐虚为而去,但隐虚为八风不动,竖起一掌。

    便闻轰然一声,劲风卷雪,威势赫赫的炎浪尽被挡下,不,还不止,但见炎流余火与蒸腾雪气一同,被“吞”入了隐虚为的掌中,现出炎流之后的身影,容颜俏丽,双目中却是宣泄不尽的怒恨,正是左飞樱!

    而她身后,万象天宫的余众也都赶到。

    隐虚为目光环视,嘲讽道:“看来卫无双还没恢复,纪凤鸣也没来,偌大万象天宫,就剩你们这些老幼病残了?真是道门不幸啊!”话音方落,劲力一吐,一腔盛怒无法弥补修为上的绝对差距,左飞樱瞬间被震飞。

    而隐虚为掌中气劲不散,竟凝成饿鬼形体,拖曳出长长的身子从他掌心脱出,张开大嘴紧追着倒飞的左飞樱,要将她噬咬吞净。

    此时,忽闻剑做龙吟,凌厉光芒闪烁间只见两条蛟龙腾入,瞬间绞散追击的饿鬼,随后,化作两把飞剑飞入一位高瘦道人背后剑鞘中,道人身自半空,缓缓降落道:“同属道门一脉,自当同气连枝,今日上清派吕知玄……”

    “杜如诲。”又有一身材矮胖,气度稳重的道人抵住左飞樱背心,稳住她身形同时,报出自己名号。

    “携上清派门人,助万象天宫光复山门。”上清派二道落地同时,亦共同朗声道。

    隐虚为冷然一笑,气贯足下山门,“哈,那便看今日,你们是同气连枝,还是——同葬饿鬼腹中!”

    随即,复杂纹路以山门为中心蔓延开,组成一只巨大饿鬼头像,那饿鬼浮出雪面,一口将万象天宫、上清派、和饿鬼道众妖都吞入口中。

    饿鬼吞业阵,开启!

    -=

    万象天宫东侧,真一观,昆仑九派中,最毗邻万象天宫的派门,自也随着万象天宫失守而最快沦陷。

    之后,便一直被畜生道占据,成为畜生道驻扎在昆仑山的据点。

    今日,观内观外,两方对峙。

    一方自是万寿春率领的畜生道,另一方,是正天盟和万仙盟这两大联盟,正天盟群龙无首,所以万仙盟盟主道奇先生站立中央,权作首领。

    畸形矮小的万寿春似是不愿显得比人低,此时,扛着比他身形还大的凶刀‘兽牙咬’踩在真一观房顶屋脊上,一大一小的眼睛扫视下方众人,怪声怪气声道:“正天盟也就算了,你万仙盟和我六道恶灭一个在极东,一个在极西,往日对上东海鲛泪那疯婆娘大气都不敢喘一声,现在是怎么了,竟大老远跑来,与六道恶灭为敌?”

    道奇先生温和笑着,不见丝毫火气,“万仙盟意在离世清修,本也不想多管俗事,只怪六道恶灭做的太过,令我万仙盟连偏安一隅都受打扰,便只能来此了。”

    “哦,这就叫逼得狗急跳墙吧,我明白了。”万寿春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

    “敢骂我们是狗,找死!”万仙盟阵中,一名青年怒喝道,他前任万仙盟六元,神龟岛岛主敖旭的侄子敖铭,敖旭死后,便一直急切的想接替敖旭的六元之位,所以来此建功。

    “不好意思,让你们误解了,我真没有骂你们是狗的意思,”万寿春满脸歉意,诚挚道:“在我眼中,狗是忠诚可靠的动物,而你们,从来都是畜生不如。”

    “你!该死!杀!”敖铭怒火中烧,立时冲上前去。

    “这就急了?那,杀吧!”万寿春笑意陡收,长刀倒插于房顶,瞬间,地动山摇。

    无数巨大树木从地面拔地而起,从墙体生长而出,不断拔高,寒冷到生机难存的昆仑山,竟生长出一片生意盎然的茂密树林。

    气势汹汹冲向万寿春的敖铭,被身下突然生出的树木顶飞,不知落到了何处。而正天盟、万仙盟盟众也都阵脚大乱,躲避着脚下的生长出的树木。

    唯有道奇先生稳立不动,看着被远远撞飞的敖铭,摇摇头慨叹道:“年轻人火气重,老夫还想多说几句呢,拖到他来呢,这么大的阵仗,若他没能赶上,回去怕不是要气得闹翻天……”道奇先生说着,却又突然眼睛一亮,道:“哦?看来赶上了!”

    “你是指谁?”万寿春问道,但问题方出口,便猛然察觉答案,他抬头望天,丑陋面上首先凝重战意,便见一道黑影割破长空,由远而近,转瞬化作流星,在阵法完成之前砸入阵中,轰然一响,落足成坑,气流狂卷下,周遭方生长出的树木尽遭摧残。

    而飞舞的残枝、木屑、落叶,遮挡不住一双凌厉冷眸,“方才,是谁在喊杀?”

    “物盛当杀”贺孤穷,驾到!

    畜生断念阵,开启!

    -=

    其余几道都是摆好阵仗,等正派联军进入阵法范围后开启阵势,待得到阵法加成再做厮杀。如此,才可尽量减少己方消耗。

    可修罗道偏不!

    噬战成狂的修罗道道众哪能抑制沸腾的战意?与正道联军甫一照面,血战便开始了。

    战斗发生在东南山麓,来此的正派联军是佛心禅院、优昙净宗、白马寺三大佛脉,论人数论高手,都占优势,但主动出击,以寡击众的却是修罗道。

    便见杀声鼎沸,战意冲霄,修罗道道众一往无前,硬生生撕出一条血途,而冲的最凶最猛的,正是修罗道道主血万戮,便见他手中“毁煞枪”枪出如龙,直入优昙净宗阵中,枪下没有一合之敌,不过多时,便有数名优昙净宗弟子伤亡。

    优昙净宗大师姐辛清慧哪能坐视?手持花枝状的法器“三分春色”纵身上前,纤细花枝直迎毁煞枪锋,交击之下,气劲狂涌。

    血万戮狂猛攻势首见受阻,令他不由侧目,道:“又不是天女,不过,优昙净宗竟有弟子能接下我的枪,你是何人?”

    辛清慧清秀面容上涌现一丝怒意,道:“优昙净宗又不是只有天女一个能人,辛清慧在此拜候!”

    “能人?你吗?”血万戮冷嗤一声,枪势再转,毁煞枪携带无尽戾气,化作漫天红影,朝辛清慧倾泻而下。

    彪悍打法之下,辛清慧渐难支撑,交手片刻,已现破绽,而毁煞枪如一条恶蛇,寻隙而入!

    但及身之际,却被一只手握住。

    那只手晶莹如玉,而手的主人丰神俊逸,如霞明玉映,令人眼前一亮。

    血万戮惊异来人竟能以肉掌接住他的长枪,看清来者容貌后,又更是惊异,道:“观你形貌,你便是天女凌心的兄长释初心了,你家妹妹呢,没有一同来么?”

    说话同时,劲力一吐,直贯枪尖,震开释初心的手掌。

    释初心也顺势收手回袖,竖掌胸前道:“不知血道主寻她,有何要事?”

    血万戮厉声道:“天书之战中,我和她还有未了之怨,今日正想一并了解!”

    释初心自不可能吐露天女凌心仍昏迷不醒,微微笑道:“天女另在他处,只怕血道主要失望了。”

    “无妨!”血万戮扬起长枪,枪尖先指向辛清慧,又移向释初心,战意张扬道:“今日先杀了她师姐,再杀了她兄长,不愁天女不来!”

    而不远处,一众血气上涌、战意腾腾的修罗道众里,还存在唯一一个例外。

    修罗道真正的主心骨,副座血千秋斜持战戟稳立,与其他修罗道道众对比之下,更显神凝气稳、渊渟岳峙。此际他从容不迫道:“梵海三友,竟为血某齐出,令血某倍感荣幸。”

    而他身旁,竟赫然立着两僧一尼,呈三角方位将他围在中间。

    一僧身材高大威武,面容宁静祥和,是佛心禅院的大悲明王。

    一僧右手持锡杖,左手托钵盂,身形枯瘦,长眉垂肩,乃是白马寺的神僧枯寂大师。

    还有一名带发女佛修,面相约莫中年,温婉可亲,是优昙净宗的传灯使周妙洁。

    此三人分属三大佛脉高层,又彼此交好,时常一同交流佛法,故并称为“梵海三友”。

    “阿弥陀佛,苦海无边,回头是岸,今日我等三人在此,规劝血施主放下屠刀!”枯寂大师口诵佛号道。

    血千秋亦竖起一掌在胸前,如做礼佛,却更显嘲讽,“苦海无边,血海亦无涯,三位僧者还未察觉吗,你们,早已沉沦血海了!”

    话音落时,战戟不知谁的一滴血滴落,落在晶莹雪面上,晕开一片鲜红,随后那血迹扩散无际,化作无边血海荡漾开来,席卷八方。

    修罗兴伐阵,开启!

    -=

    万象天宫北侧,一处深不见底的裂谷横亘,宛若昆仑山的疮疤,直通九幽,正是连同鬼界的九幽深渊。

    而深渊之旁,殃云蔽天。地狱道道主桑魅领地狱道群邪严阵以待,阴气森森之态,为本就酷寒的昆仑山更添几分阴冷。

    虽然是从被幽凝奴役,变成了被帝凌天奴役,但终究是登上了道主之位。而当上道主的初战便是决战,桑魅自然不敢大意,立在万鬼殃云顶端注意深渊对岸情形。

    透过九幽深渊散发的浓雾,对岸已是人影重重,桑魅知晓敌方已至,正要吆喝两声场面话。

    忽闻割破天空的锐响,浓雾被从中分断开,不待言,不多言,十数道剑光疾驰而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刺入地狱道道众右侧的军阵之中。

    “春秋剑阙,还有……”桑魅心知能有这么多剑道高手的派门,除了已没落的凌霄剑宗,自是只有春秋剑阙。十数个能御剑飞空的剑道高手,竟不等身后春秋剑阙的主力掩护,便肆无忌惮的冲击地狱道的右军,而更令她畏惧的是这群高手中的为首者,金袍灰发,凛然生威,宛若一把不世名锋,正是是——“越苍穹!”

    不对,她为何要畏惧?

    桑魅猛然惊醒,她已是地狱道道主,融合万鬼殃云之后,修为不但尽复,而且比往日更胜一筹,更何况有六道轮回大阵做依仗,为何还要怕一个越苍穹!

    心知方才露了怯,桑魅厉喝一声掩饰心虚,立时催动阵法开启,霎时,一股阴森鬼气从九幽深渊涌出,化作一个巨大卷轴,卷轴展开绕成大圆,要将九幽深渊两岸,包括越苍穹在内都圈入了卷轴内侧。

    卷轴闭拢之刻、便是阵法完全开启之时,这中间只需要很短的时间,但这短短瞬间,冲阵的高手又前进了数百丈,已刺入了地狱道的腹心,而且还在前行!

    这一往无悔的态势,竟似是要在阵法开启之前杀穿地狱道。

    而桑魅更惊觉,其余之人只是为越苍穹开路断后,而越苍穹所向的方向从来没有偏移,竟一直是——

    净天祭坛!

    万象天宫,净天祭坛上,天道主帝凌天站在祭坛顶端,孑然独立,白衣纷飞,如仙如圣。

    居高临下,九幽深渊只在一望之地。而此时,他一双眸子正锁定越苍穹那割开饿鬼道军阵,比剑更锋锐的身影,道:“吾的敌手,是你吗?”

    越苍穹感应到帝凌天的目光,回望同时,已并指成剑。

    当世两大绝世高手隔空对望,皆视中间的阻碍如无物,眼神交汇瞬间,越苍穹剑指挥出,一道恢弘、浩大、磅礴无匹的剑气惊世骇俗而现,璀璨耀眼,所向披靡,黄金剑芒再现尘寰,竟是直向帝凌天而去,要再续三年前的越穹凌天之战!

    “不好!”

    桑魅在战前刚许诺过要作为帝凌天的盾牌,不让帝凌天受到干扰。可前言犹然回荡在耳,眼下,越苍穹就要杀穿地狱道,直达帝凌天面前了。

    桑魅哪敢承受这等失败?她一边催动术力,加速阵法成形,要将越苍穹封入阵中,一边驱使足下万鬼殃云进行阻拦。

    对已经和万鬼殃云融为一体的她来说,万鬼殃云就是她身体一部分,驾驭起来如臂使指,便见万鬼殃云云团涌动,把她包裹在内中,凝成一个特大版的“桑魅”。

    “停下!”特大的桑魅挥动如墙面一般巨大手掌,拦住剑芒之前,向越苍穹迎面挥去。

    但这一击过于仓促,声势虽大,但在高手眼中破绽却太多,越苍穹不必出手,在他两侧随他冲阵的,是春秋剑阙中地位仅在越苍穹之下的“争鸣殿殿主”阮古井和“驭兵堂堂主”武尊军,便见二人腾跃而起,双剑交叉,同时挥出,两道凌厉剑气划出“X”形,桑魅迎面击来的手掌瞬间被斩碎。

    而那道黄金剑芒已不受阻拦,在阵法结成之前穿过饿鬼道大军,直向净天祭坛方向飞去。

    幸好,剑芒飞出瞬间,阵法终于闭合,一副绘着地狱图景的卷轴如城墙环绕,圈住了九幽鬼渊两岸所有人,也将越苍穹困在了阵中。

    等等,幸好?

    桑魅怔住,她方才让越苍穹停下,而击出那道剑芒后,越苍穹就真的停下了。

    他本可以借着剑芒开路,随剑芒一同冲出地狱道大军,直面帝凌天。

    可他偏生就停下了!

    似乎他的目的就只是将那道剑芒击出,先前桑魅以为他是要杀穿地狱道大军,直面帝凌天,只不过是桑魅的一厢情愿。

    “你让本座停下,本座停下了,然后呢?”越苍穹悬停半空,问道,他的身形与巨大的桑魅相比,宛若幼童一般,可看向桑魅的双目,却尽是居高临下的睥睨。

    桑魅突然涌出莫名的后悔,不是幸好,是不幸!或许她不该试图用阵法将越苍穹封锁,或许被封锁阵中无法脱出的,不是越苍穹,而是自己!

    但,为时已晚。

    地狱灭罪阵,开启!



    黄金剑芒跨越山壑直贯而来,璀璨夺目,不可一世,一时间,黑沉的天,雪白的地,似都被这一剑从中隔断,剑意充斥天地,帝凌天双目也尽被这一片金黄晕染。

    只是直视剑芒,双目就似乎被它的锋锐刺痛,帝凌天双目微眯,“天人五衰功”却随即饱提,但见他单掌举天,一股集天地之恶秽般的不祥黑气汇聚最圣洁的净天祭坛之上,汇聚在帝凌天掌中。

    下一瞬,霸道无匹的黄金剑芒已至帝凌天眼前,而帝凌天如冰玉般无暇的手掌挥向前方,划出完美弧线,无尽五浊恶气随之倾斜而出。

    轰然一声巨响!

    天人五衰功硬撼动黄金剑芒!

    两大不世神功再度交锋,天地立时黯淡,仿佛世间只余两色,锐利的金光、和腐朽的黑气。

    劲力抗衡间,足下净天祭坛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吱哀鸣,连缠绕祭坛流转的符字都要被吹散。

    而下一瞬,黄金剑芒如琉璃破碎,五衰之气亦散若黑烟!

    旗鼓相当的两大高手,这一击仍是不服轩轾,但剑芒散,剑光未消!

    碎如琉璃的剑芒碎片,一片一片,共同映照出一道卓然身影,以及一道如秋泓映雪的冷厉剑光。方才被掩藏在黄金剑芒璀璨光芒之下,无法照见风采,此时才现出它独有的锋芒。

    黄金剑芒之后,竟有一人一剑!

    “我的对手不是剑皇,是你?”帝凌天半眯的双目睁开。

    他本以为,剑皇会以黄金剑芒开路,紧随剑芒之后而来,与他再续三年前未竟之战。

    但眼前挺剑而进者,身形俊逸、面容清朗,只入鬓剑眉被刀疤在眉角截断,平添几分煞意,来者竟是应飞扬!

    方才应飞扬竟藏在春秋剑阙冲阵之人中,而越苍穹挥出那撕破地狱道军阵的黄金剑芒,竟只是为了将他送至净天祭坛!

    而此时,星纪剑穿透崩散剑芒碎片,撕开缭绕的五衰恶气,再遇宿仇,应飞扬血如沸腾,心却宁静,一剑东来,直刺帝凌天胸膛!

    帝凌天掩去目中诧异,撤掌回防,以掌心抵住应飞扬这出神入化的一剑。

    但方接剑皇强招,又挡应飞扬利剑,便如同受越苍穹和应飞扬两人合招联击,帝凌天回气不及,竟也一时力屈,右足失稳后撤了半步。

    而他退,应飞扬便进,帝凌天足下,本是开启阵势的核心之位,此时应飞扬的一只脚,已踏上这核心位置。

    但六道天主岂是易与之辈?稳住身形的瞬间,反击随即而至,

    抵住星纪剑的手掌劲力一吐,竟是缥缈莫测的无穷真力,毫无花巧的真气比拼,逼得应飞扬若不硬接,便只能借力化退。

    但应飞扬弃剑!

    星纪剑被天人五衰的劲力吹开,落在净天祭坛之下,锵然一声,倒插于地。

    弃剑之举,让帝凌天这一击击到空处,帝凌天不知身为剑客的应飞扬为何要放弃自己的配剑,而他也不必多想。

    高手过招,只在须臾,对手既已失剑,帝凌天随即变招,击出的手掌半收而回,化作肘击,一肘击向应飞扬的太阳穴。

    “错了!”本不擅拳脚的应飞扬,却在这白驹过隙瞬间竖架一臂,于方寸之间挡下帝凌天势在必得的一击,随只平平一招,确实巅峰妙绝的应对。而一道冷漠空旷的声音,算作对帝凌天方才问题的回答,从应飞扬口中传出,“你的对手不是他,是我!”

    应飞扬抬眼,与帝凌天对视,眼中再无少年锋锐之气,而是惯看万古的沧桑淡漠。

    与此同时,因两人交击而散逸的五衰之气,如受驱使一般,灌注足下阵势之上,竟是“应飞扬”借力开阵!

    霎时,两道黑白交缠、清浊互变的劲力交错缠绕,直冲云霄,化作绘着“天宫之景”繁丽阵图。

    天道净世阵,开启!

    -=

    人间道、饿鬼道、修罗道、畜生道、地狱道加上如今的天道,六处阵势呈六边之形,在昆仑山上次第展开。

    霎时,阵势之间彼此响应,相互勾连,一股玄奥莫测的气息无远弗届的晕荡开来,山上,万物生灵似感受到危机,寒鸟惊飞,雪兽疾走,竞逐着想逃出那气息覆盖的范围,却又皆不可避免的被笼罩在其中。

    各据方位的六处阵势组成一个更大的阵图,倾压整个山头,流转不休,往复轮回,古往今来最强阵法,六道轮回大阵,开启!

    而与此同时,昆仑山最东侧灵观派。

    虽同在昆仑,但相距甚远,六道轮回大阵并未笼罩到此处。

    传承千年,却险遭付之一炬,灵观派内的道坛遭逢火焚,满是焦黑灰痕,与全派覆灭的结局相映衬,直令人感慨道消魔长。

    而此时,忽起阵阵清净仙风吹拂,一名手持折扇,身形萧索的道者一步一步踏着道韵而来,一阶一阶登上道坛,而随着他登临的脚步,道坛上的焦黑灰迹竟渐渐被仙风拂去,露出原本青白颜色,竟似要重现往日仙家之景。

    道坛中间,横置一案,放着早已准备好的各式法器,以及三杯水酒。

    道者举起第一杯,遥对万象天宫方向,看着笼罩在万象天宫上的巨大阵图,将第一杯水酒倾倒。

    “第一杯,敬万象天宫不灭英灵,愿各位同门在天庇护,佑我们此战功成。”

    水酒倒下,案上红烛、檀香无火自燃,悦动的火光,映得那道者双目竟显泛红。

    “第二杯,谢六道阵中诸位战友,不管缘由如何,此番相助之恩,万象天宫上下没齿难忘。”

    第二杯水酒倾倒,氤氲酒香四溢,整个道坛忽然震颤不已,隐隐焕发出光泽。

    “第三杯,纪某自己饮了,以酒为凭,不破六道,誓不生还!”

    纪凤鸣满饮杯中酒,将空杯掷于地上,随后手中折扇一挥,道坛之上,瞬起阵法符纹。

    没人知晓他接下来的举动是何等凶险,他也没必要告知任何人。

    便见纪凤鸣气贯足下,闭上双目,霎时,自身气息与流经道坛下方的地脉勾连。

    他感觉一股吸力拉扯着自身气息,与地脉一同流向万象天宫方向,这是净天祭坛吸纳地脉之力。

    而纪凤鸣借助在道坛设下的阵法,将全身气息灌注地脉之内,放任它们自由流淌,源源不绝而去,而借助气息感知,万象天宫周遭,那如蛛网般盘根错节的地脉网络,已纤毫毕现的映入他心神!

    开阵者,窥阵者,破阵者,诸方均已到齐,修界百年来最惨烈的决战,彻底爆发!



    密林高耸,不见天日。

    神龟岛岛主敖铭揉了揉脑袋,从地上爬起,发懵的打量着四周。

    他明明记得自己打上了昆仑,怎么莫名其妙出现在了一片森林中,他刚才应该是攻向了万兽春才对,然后……想不起来了……

    敖铭感觉脑子一团浆糊,连感知都慢了半拍,直到锐风袭至自己背后,才恍然惊觉,“有偷袭!”

    他顾不得风度,就地滚了半圈,眼角瞥见一个怪影掠过,从他背后刮下了一块肉。

    敖铭只觉一阵后怕,若他再晚半分,怕是要被从背后挖心了。

    稳住身形后,敖铭怒视那怪影,便见一个生着猿臂、怪形怪状的畜生道道众,正将吊在树枝上,冲他嘻嘻笑。

    敖铭登时大怒,一掌向那畜生道之人击去,神龟岛掌力,素有“裂石成龟”的美誉,敖铭家学渊源,掌力自是不凡,只要这一式……

    等等!

    这一式是什么来着?

    敖铭浸淫掌法多年,出手是却忘了要使什么招式,忘了该如何催动掌力。

    而此时,那畜生道道众又握紧两根巨大猿臂如锤砸下。

    敖铭连忙变招防御,但招行一半,又忘了如何运招,一时间招不成招、式不成式,掌法被使得东鳞西爪,在那猿臂攻势下只能勉强躲闪。

    怎么回事?我是谁?在干什么?

    是了,我是神龟岛敖铭,来昆仑山对抗六道恶灭,道奇先生已暗中许诺我,只要我能立下大功,他便会推举我接替父亲的万仙盟六元之位……

    可现在什么情形?

    我怎么会在这?不对,我是谁来着?

    敖铭感觉脑子一片混乱,竟越忘越多,而此时,有一道黑影急掠而过,敖铭惨嚎一声,一只眼睛已被带走。

    敖铭心神大乱,怪叫一声,竟胆气俱失,转身逃走。

    “猎物这么多,跟我抢干嘛?”那“猿猴臂”恼怒的看着方才搅局的黑影,那是个脚为利爪,背生双翼,宛若鹰隼的畜生道道众。

    那“翼人”甩去黏在他爪子上的眼睛,笑道:“猎物这么多,计较什么。”说罢振翼飞走,“猿猴臂”虽有不快,但也就哼了一声,又去寻找下一个猎物了。

    而敖铭亡命奔逃,漫无方向,却转眼记不得自己因何而逃,要逃亡何处。只在本能下拔腿狂奔,他回头看了背后,没有人追来。

    可却忘了看前面。

    “啪!”他撞上了一根大树,跌倒在地。

    他揉着肿胀的脑袋,坐起身来,茫然打量四周,双目更加呆滞迷蒙。

    “哦?是你啊。”此时,一道身影从被他撞上的那根大树上传来。

    便见树上蹲坐这一个畸形佝偻、相貌奇丑的矮子,扛着一把兽牙般的巨刀,咧嘴冲他笑着道:

    “方才不是对本道主喊杀吗,可别说你不记得了,来杀啊!”

    矮子分明只有孩童身材,但居高临下看着她,一股宛若洪荒巨兽的威压倾压而来,令敖铭本能的浑身战栗。

    “你谁啊?”敖铭绝望又委屈,想要发问,可却连怎么说话都忘了,张开口,只发出如野兽般意义不明的叫嚷。

    一阵温热之意伴着腥臊味在胯下蔓延。

    这次,他忘了控制自己的膀胱。

    -=

    若是能想起来,敖铭死前一定会狠狠怒骂道奇先生,若不是道奇先生连哄带骗,他也不会放着好好的神龟岛岛主不当,不远万里的来昆仑山赴死。

    但他记不起来了。甚至死前的惨嚎,都没传到道奇先生耳中。

    而道奇先生此时也自顾不暇,“啪!”

    一只熊身人被道奇先生按着头砸进断折的树桩里,木刺刺入“熊人”粗壮的脖子,血液汩汩流出,熊人抽搐几下,不再动弹,而在熊人旁边不远处,还躺着一个“狼人”的尸体。

    而道奇先生也喘着粗气,确定“熊人”已死后,摸了摸肩膀的咬痕,鲜血涂满了手掌。

    他受伤了,但他本不该受伤。

    这两个畜生道之人只是普通道众,不是五方兽使,不是四大兽神,更不是万兽春,可就两个普通道众竟然让他受伤了。

    原本解决他们很简单,他只要使出一招……一招……

    一招什么来着?道奇先生脑中一片空白……

    不行,不能再想了。!

    他大致猜出“畜生断念阵”的功效了。

    按佛家说法,畜生,亦为傍生,指的是一切飞禽走兽、蜎蠕虫蚁,因前世犯下痴愚业,转世作为没有灵智的生灵偿还前愆。

    而念者,思念、想念、怀念……皆为有心智的人才能具备的。

    畜生断念阵的神异之处是能断绝入阵敌人的心智!

    绝智,看起来只是轻描淡写的两字,但背后隐藏的却是可怖到令人战栗的威能。

    人能自居万物灵长,蔑称其他生灵为畜生、所依仗的不过便是人类生而有灵,具备其他生物不具备的灵智。

    因有智慧,人类从万灵竞逐的蛮荒时代脱颖而出,创作出绚烂文明,因有智慧,人类成为天地的的主角,理所当然驯养、奴役、宰杀被他们称做畜生的生灵。

    可眼下,众人灵智渐失,只畜生道道众却留存智慧。

    那在这片不见天日的密林中,究竟谁是人?谁是畜生呢?

    风吹密林,带出如野兽嚎叫的凄厉风哨,更带来正天盟、万仙盟之人此起彼伏的哀嚎声、惨叫声、哭泣声……

    道奇先生只觉背脊发凉,但不敢再细想,他已注意到,越是思考,他现存的智识流失的就越快。

    而他很快发觉,让他背脊发凉的原因,还有——“它”!

    道奇先生猛然回身,一道掌劲呼啸而出,这一掌没有什么精奇巧变的路数,粗犷笨拙,纯粹靠着千锤百炼的战斗本能挥霍着真气,但当此之时,却是唯一有效的攻击手段。

    他身后树木应声而折,却有一个怪兽在树木倒地前跃出,状如豹,五尾独角,咧着嘴,发出雷鸣般的低吼示威,是畜生道四大兽神的狰狞。

    四大兽神在畜生道中地位仅次于道主,是彻底放弃人形,只为追求强大力量的杀戮怪兽。

    它可以变成身长十几丈,极具破坏力的巨兽,也能像方才一样缩成虎豹大小,在密林中偷袭。

    仅从它对身形选择来判断,道奇先生便感觉,眼前狰狞只是不具备人形,但或许比现在的他还要聪明狡黠,道奇先生立时屏息凝神,不敢大意,可此时,又听闻一声。

    “听到你叫,便知道有大猎物,这只果然不错。”一个头顶半秃,身穿金袍的老者拄杖而来,形貌与常人无异,他是在对狰狞说话,却肆无忌惮的打量着道奇先生,便像看一只待宰的羔羊。

    是畜生道“金赤白青玄”五方兽使中的金乌,五方兽使与四大兽神相反,只借助兽力,又不放弃人身,是畜生道中少数能将兽形完全隐藏,收放自如的。

    金乌在五方兽使中居首位,论战力,不在四大兽神之下。

    而道奇先生还在费力的思考辨识来者身份,过往很简单的事此时格外艰辛。

    对手是金乌?是那什么兽使之一,所擅长……

    不行,全忘了……

    真不能再想了,再多思考一会,道奇先生怕自己就要成为只会流口水的痴呆老头子了。

    道奇先生只记得,自己修为,寻常状态对上两个中的任何一个虽能胜之,但也必须认真以对。而如今愚痴状态,方才对付两个普通道众尚且负伤,若对手兽神和兽使联手,胜算大概只有……嗯,不算了,总之低的可怕……

    而屋漏偏逢连夜雨,就在此时,又闻一阵地震山摇的脚步声,根根高耸树木如艾草般轻易断折,一个壮硕的独角牛头之人疾奔而来。

    “呵,你也急着来抢猎物了。”金乌兽使嘲笑一声,来者是同为五方兽使的青兕,一年前,纪凤鸣独上昆仑时,曾生生拔去青兕头上的独角,致使他修为大减,受尽他人嘲讽,青兕气极羞惭之下,索性闭门不出潜心修炼,直到最近,才又将独角重新修出,只等着在决战中一雪前耻。

    道奇先生是万仙盟首脑,能杀了他,自是大功一件,金乌见青兕为了抢猎物,竟化出直接兽形,生怕赶不上般一路奔袭而来,立时耻笑他心急。

    而道奇先生脊背凉透,他虽已无法分辨来者是谁,但见这一路奔袭的气势,估计也是畜生道的高层。

    三对一……

    这下胜算不难算了,即便他变得再痴愚,也能算出,眼下对他是必死之局。

    金乌不想青兕抢功,便要率先出手,可却见那青兕临近此处,却是看也不往此处看一眼,而是一骑绝尘,头也不回的径直前行。

    不,说是前行,更像是逃命,连句话都无暇多说的仓皇逃命!

    “杀,杀,杀杀杀!”而青兕身后,一声声满是戾气喊杀声响起,忽见一道人影疾驰而过,宛若黑色飓风席卷,一路摧枯拉朽,直追青兕而去。

    阵法结成之后,密林拔地而起,让周遭地形丕变,万仙盟、正天盟众人被分割到不同场所,乱作一团,又因失智,无法快速聚集,只能各自为战。

    整片密林,全然成了畜生道的狩猎场。

    而越是灵智丧失,越能见一人本性,有人嚎啕大哭,仓皇逃窜。有人蜷缩一处,宛若家畜。有人拼命搏击,奋死反抗……

    自然也有那万中无一者,满心杀念,不再受心智抑制,反而尽数爆发。

    不论何种情形,物盛当杀,始终是带来杀戮的猎杀者!

    金乌愣住,眼看着青兕和那名追着他的人跑来又跑远。

    狰狞却趁他们分神,直扑而来,张开血盆大口咬向道奇先生。

    道奇先生躲闪不及,他也不闪,而是毫无仪态的大吼一声,向前一步,主动把小臂送进狰狞口中,这不顾后果的悍勇打法,却又恰合以退为进,抢在狰狞牙齿闭合前,以小臂抵住它的下颚。

    但失智之下,显然还是低估了狰狞咬力,即便被抵住下颚难以发力,狰狞仍是能咬得道奇先生手臂汩汩流血,几欲断折。

    道奇先生却恍若无感,只哈哈大笑,看着贺孤穷远去的方向在心中笑骂道:“真是个脑子是累赘的杀胚……”

    贺孤穷以杀念为剑,磨砺千锤百炼的战斗本能,只讲行之有效的杀人手段,不重招式变化,所以绝智对他而言,虽也有损害,但效果不像其他人那般明显。

    可看着远去的贺孤穷,道奇却又止不住的羡慕,自己一生便是因为思虑太多,杂念太多,一步踏差,又不停试图弥补,致使越错越多,最后酿成大祸。

    而今,随着他追忆往事,那追悔莫及、痛彻心扉的往事反而在脑海中渐渐淡去。

    令他竟有前所未有的轻松,或许,能忘记一切,变得痴愚也很好。

    手臂虽痛,但哪痛得过着三年来日夜煎心的折磨?

    可即便他忘记很多,有一件事,他现在仍记得,而且要在彻底忘记之前喊出!

    便见道奇先生用小臂钳住狰狞之口,全身发力,如过肩摔一般将狰狞掼到地上。

    理智渐渐退去的双目森然怒扫,道:“六道恶灭阴谋算计凌霄剑宗之仇,凌霄剑宗清岳,今日誓讨!”



    地狱图景开,人间鬼神来。

    森森鬼气化作一副巨大卷轴,将春秋剑阙众人圈入内中。

    地狱灭罪阵开启瞬间,周遭景色丕变,昆仑山景瞬间化作阴森鬼蜮。

    怪石嶙峋、阴气环绕,放眼环顾,周遭已不见地狱道道众,只能见那卷走展开,内中是一副气势恢宏又阴森可怖的《地狱变相图》。

    高如城墙的图卷中,十殿阴曹齐聚,吊筋狱、幽枉狱、火坑狱、剥皮狱……十八地狱次第展开。内中是油锅、磨椿、火柱、钉墙等各色各样、触目惊心的地狱刑具,以及那数不尽的皮开肉绽、折臂断筋、勾肠破腹的凄惨罪人。一干罪人扭曲的形貌纤毫毕现、摄人心魄。

    只观图卷,已令人遍体生寒,而更令人肝胆欲裂的是,伴随阵阵阴森鬼啸,鬼气弥漫开来,画卷中那催命的判官,狰狞可怖的牛头马面,凄凄惨惨的黑白无常,还有满卷飞动的各色小鬼真的从画卷中走出!

    即便修者,亦惧于这地狱之景,惊吓之下,已有几名年轻弟子惨叫一声,吓得夺路而逃。

    “蠢货,怕什么,那是地狱道道众!”争鸣殿殿主阮古井气得怒骂。

    若细看那些鬼怪形貌,确实能看出地狱道道众的影子,地狱道道众竟与画卷融为一体,化作各类地府阴曹而出!

    可吓破胆的弟子哪还能分辨,直拔腿就忘后跑,但却忘了身在图卷包围中,越跑反而离图画越近。

    “呵呵呵,既有春秋剑阙弟子弃暗投明,主动投奔,那妾身理当欢迎!”地狱道道主桑魅化作一个明艳的女判官,手持勾魂笔和善恶簿千娇百媚的从图卷中走出,先前她一时被越苍穹威势所慑,但眼下得阵法加持,立时胆气又回来了。

    便见她“欢迎”两字落时,卷轴内中突然飞出十数道勾魂索,勾住那几个逃跑弟子的琵琶骨。

    那弟子们自然奋力挣扎,但一挣扎,反而直挺挺的倒下,勾魂索竟将他们的魂魄生生从肉身中拉出,向卷轴拉去。

    每一个魂魄被拉入图卷中,图卷中便有一个鬼卒眼睛亮起。

    阮古井嘴上怒骂,却不忍见弟子真的被勾魂索索走,便见他猛然挥剑向前,霎时,两根锁链断裂,被勾魂锁勾到半空的弟子魂魄重回己身,弟子还魂,踉跄爬起。

    但还未等那弟子喘上一口气,图卷中便有一个亮着眼睛的鬼卒跳出,手持砍头刀将那弟子一刀枭首。

    这次不用勾魂索牵扯,那弟子魂魄便自行飞入地狱图中,同时,又一个鬼卒眼睛亮起……

    “好歹毒的阵法!”阮古井双目喷火,看出关窍,此图已是地狱,所以死后魂魄不入幽冥,而是被吸入地狱变相图中,而不管是死后被吸入、还是被钩锁勾入,每一魂魄入图之中,魂魄便被赋予给图中一个鬼卒,让那鬼卒能可从壁画上化现而出,加入地狱道阵营。

    “老鬼婆,受死!”驭兵堂堂主武尊军亦大怒,春秋百家中“兵家”出身的他深知擒贼擒王的道理,暴喝同时腾空而起,直取那桑魅。

    “你!双目既瞎,留眼何用!”桑魅立时气得魂体欲沸,她虽是百余年的阴物,但最是在意容貌,素来以妙龄女子形貌现世,此际大怒之下,手中勾魂笔迎风而涨,一个正往图卷中飞的魂魄被吸入笔尖,宛若浓墨。

    而桑魅一甩,便见那浓墨飞出,化作两根的挖眼钎,直刺武尊军。

    但武尊军岂是易于之辈?需知那春秋剑阙是春秋百家为避罢黜百家之祸而于通天道建立的城郭,内中亭台楼阁林立,各有百家流派传衍学说,其中能在最煊赫的四栋建筑中传学的便是“四宇之主”,武尊军便是位列其中,传授兵家之学,一身修为自然不凡。

    挖眼钎来势虽快,但见他长剑横架眼前,蓄力不止,这是反守为攻的一式,非但要挡住那两根迅捷而来的挖眼钎,还要顺势挥出惊天动地的一击。

    可那挖眼钎却不受阻挡的先没入剑身,又没入武尊军眼中。

    武尊军痛呼一声,从半空坠下,竟发觉自己双目失明,全然不能见物。这才醒悟过来,那挖眼钎既是魂力所化,当是没有实体,直击神魂,致使他如今双眼虽完好,却痛苦难当,无法见物。

    桑魅仍余怒未消,“不修口德,留舌何用!”手中勾魂笔再一挥,一个拔舌犁化现而出,再向武尊军击去,要拔去武尊军辱骂她的舌头。

    眼看武尊军再要中招,便然金光一闪,越苍穹切入战场,将武尊军拉到一旁,避开了拔舌犁。再一发力,将武尊军送入一旁阮古井处。同时道:“看来不止能把人吸入画中,倒有些门道。”

    越苍穹说话之时,望向画中的挖眼地狱和拔舌地狱,此时画中那用于挖眼、拔舌的两套刑具已经消失不见,化作空白。

    桑魅见剑皇看出关窍,也不隐瞒,咯咯娇笑道:“好教剑皇知晓,地狱灭罪阵既有吸魂入画,化作卷中阴曹的‘魂归’,也有以魂为墨,将画中刑具画出的‘判罪’,这就叫有进有出。如剑皇这般强盛魂体,属实难得,自然不能以寻常鬼卒承载你的魂魄,妾身瞧瞧,就把你画入这鬼帝之中,让你与妾身一般阴间称王如何?”

    桑魅笔指壁画上一个高大威猛的鬼帝示意,看着剑皇的双眼已现贪婪,若真能趁现在阵法开启之际将越苍穹的魂拘住,有剑皇之魂在手,何惧帝凌天的桎梏?

    越苍穹却冷道:“本座百年身寂之后,自会直入地府斩阎罗,夺那鬼帝之尊,何需你越俎代庖?”

    桑魅啐道:“呵,不识好心,那便赐你万剑传心之刑!”

    桑魅再一运笔,点魂为墨,霎时图中剑树地狱群剑飞腾,只向剑皇而去!

    阴兵鬼剑,化出道道诡异疾痕,直向越苍穹而去,但——

    即身之刻,却皆倒插于地,颤抖不已,如作臣服!

    桑魅想到自己一击未必能击中剑皇,却未想到诡术竟以这种形式失效,陡然一惊,再回神时,眼前已不见越苍穹的身影,却只听闻身后一声。

    “我本就是万剑共主……”

    桑魅魂体陡然一颤,用眼角余光后撇,便见剑皇此时正双手负后,背靠背的立于她身后,桑魅大惊,尖啸一声同时转身后跃,欲与越苍穹拉开距离。

    但下一瞬,灿金剑气从她体内炸开,金光从眼鼻口中冒出,将她切割成碎片。她竟不知道何时中了剑,只能听到剑皇冷厉的声音。

    “……凭你也想用剑杀我?”

    一剑诛敌!

    而剑皇亦缓缓吐出一口浊息,凭他修为,要杀桑魅不难,但也不至于杀得如此轻易。

    纯粹是因桑魅试图以万剑穿心之刑杀他,那万剑虽是魂力凝结,但只要是以剑为形,如何敢忤逆剑中皇者?所以桑魅一招不成,反遭屠戮!

    但就在此时,越苍穹忽感背后一凛,分明无声无息,但本能却告知他背后有物袭来,越苍穹侧身一闪,却已闪之不及。

    七枚凿子已飞至身侧,直刺他周身关节,越苍穹闪过六枚,却仍有一枚没入他左臂肘部关节。

    凿子没入便无形,画中钉凿地狱中的刑具亦消失,只给越苍穹留下钻心透骨的疼痛。

    魂物化形的攻击,实非常理能够揣测,连剑皇都一时不察,中了一记,但越苍穹却哼都未哼一声,只双目直视先前道:“不死不灭?本座方想说地狱阵法太过轻易,你倒也没让本座太失望。”

    |便见越苍穹直视之处,又一个桑魅从画中走出,盈盈笑道:“杀我一次又如何,只要我仍在地狱灭罪阵中,阵法就能帮我复活。”

    “换言之,每次帮你复活,阵法就会消耗它的力量?”越苍穹冷冷问道。

    桑魅的笑容立时僵硬。

    “再换言之,杀你越多,阵法力量消耗越快,而破绽也将越快显现?”

    话音未落,剑皇已至眼前,几乎是鼻对鼻的相向而立,锐利目光似能刺破桑魅灵魂。

    “啊啊啊——”桑魅怪叫一声,撤身同时疯狂攻击,但声音很快从惊叫变成惨呼。

    “那简单了。”越苍穹道。

    随后,黄金剑芒再现,惨呼亦被截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