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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修罗血海现,生死争一线。

    修罗兴伐阵中,放眼是一片无边无际的汪洋血海,只有一把把如山岳般巨大的兵刃,或是倒插血海中,或是半浮在血海上,成了众人立足的岛屿,而佛门三脉和修罗道道众便分散在各个“岛屿”上,厮杀不休。

    整个修罗兴伐阵,便好像是古老巨神厮杀后留下的、血流漂杵的战场,杀伐之意直冲天上红云。

    而阵法的开启丝毫没有打断血万戮厮杀的节奏,对他而言,不过是换个战场而已,但见他立于一处巨大的刀柄之上,一杆血枪挥洒,独战释初心和辛清慧两人。

    初时,辛清慧和释初心两人犹占上风,可随着阵法开启,血万戮功力似在层层提升,猛烈暴戾的招式大开大合,如赤蛇乱舞,三丈之内气流激荡,杀意冲天。

    战得兴起,血万戮忘情大吼,而与此同时,他的形貌也在逐渐发生变化,血管贲起,肌肉虬张,外露的皮肤渐渐变得涨红,竟显得充满力量和恐怖。

    每次接招,辛清慧都被那破坏性的力量震得气血翻腾,不由暗暗心惊。

    可更令她心惊的,反而是与他联手的释初心。

    要知那血万戮好歹是一道之主,又得阵法加持,强则强矣,也算理所当然。

    但释初心在血万戮猛攻之下,竟也不显支拙,而是遇强则强,长袖挥洒,佛珠抽卷,一人至少将血万戮的攻势挡下六成。

    辛清慧本以为释初心与天女凌心是孪生兄妹,又同生一副好皮囊,那资质应该也相仿才对,可如今看来,天女凌心若不是得了宿世传承的功力,只靠自身修炼的话,怕现在连释初心一半的修为都没有。

    “辛师姐,速战速决!”此时又闻释初心呼喊,这和尚看出血万戮修为仍在增强,而且不知是否有极限,所以担心久战不利。只求速决。

    眼看释初心大出风头,辛清慧心中早暗起竞逐之意,她是优昙净宗的大师姐,向来颇为自矜自傲,怎甘心让年岁比她小上五六岁的释初心比下去?尤其是释初心还是那天女凌心的兄长。

    但闻她清啸一声,从漫天枪影中翩然退后,同时,从手上桃枝状的法器“三分春色”上拈下一朵开蕊桃花。

    这“三分春色”上的桃花花开五朵,皆是靠她用真元温养才会绽放,换言之,每一朵都储藏了她的真元,花开枝上,与她真气相通,可以衍生各种不同变化,而一旦将花摘下,又是威力惊人的杀器。

    原本枝上已有七朵花,青城山一战中消耗了两朵,至今没有恢复,而如今开战不久,辛清慧便摘下了一朵,可见其争胜之心。

    便见她屈指一弹,霎时弹得花瓣纷飞,花瓣一化十,十化百,漫天瑰丽,向血万戮席卷而去。此招来势汹汹,血万戮却更是兴起,喝道:“来得好!”

    但见他长枪连舞成圆,舞得泼水不入,但花瓣却不仅是“泼水”,而是如潮浪一般涌来,仍是不少花瓣穿透过枪圆,将血万戮割得鲜血淋漓,左右两肩处更是留了两道深可见骨的创口。

    眼看久守必失,血万戮将被花潮吞没,便见他索性收回长枪,放弃了无用的防守,扎马沉气,大吼一声,霎时,一股血色罡气从他体内爆发,伴随着如尸山血海长河染红的气势扫荡八方,相比之下,漫天花潮成了桃花春色江南软红,柔弱的一息可破,霎时血染桃花,花潮溃散。

    而花潮溃散同时,一名面如桃花的僧人却欺身而上,释初心知晓血万戮这般爆发罡气必然大耗真元,抓住血万戮回气不足的一瞬之机已近他身侧。

    一寸长一寸强,一寸短一寸险,毁煞枪虽威势万钧,但方寸之间却难以施展,血万戮方想调转枪头,释初心已用左手扣住血万戮持枪的右手,同时右手汇聚佛元,印向血万戮天灵。

    血万戮欲再出左手挡招,却发现方才的桃花花潮并没有完全被震散,而是有一线缠在了他的左手手腕,辛清慧正以花线为鞭锁,拉扯住了血万戮左手。

    双手同时被制,而释初心已直盖天灵,眼看血万戮将死之际,却见他朗声一啸,左右肩膀上的创口处突然血液翻涌,净从创口中又探出两只血手!

    一手挡在天灵前,千钧一发之际挡住释初心逼命佛掌,一手反守为攻,撮掌成刀,斩向释初心胸前。

    释初心大吃一惊,哪预想得到这种变化,忙撤步后退,他本是立足在巨大刀刃的刀柄上,这一退直接从刀柄退到下方的刀锷处,但仍是慢了一瞬,血万戮的掌刀已在释初心胸前割出一道凄惨血痕,若是再慢一些,这一击怕是能直接斩开释初心的胸腔。

    “一对二,确实双拳难敌四手,现在公平了些。”血万戮并不急着追击,而是活动了下新生的两根手臂,此时的他,面目狰狞赤红,浑身血气蒸腾,还生有四条臂膀,俨然就是传说中的阿修罗。“哦,对了,还少一件兵器。”

    血万戮想起了一般,随手扯碎花束鞭锁,随后空着的手向下方的释初心处一张,释初心忽感胸前伤口一阵撕扯般的剧痛,他方才退身同时分明已封穴止血,可此时血雾夸张的从他胸前喷涌而出,凝成一把血枪,朝血万戮掌中飞去。

    眼看释初心将失血过多,便见他当机立断,掌运“光明琉璃火”按在了伤口处,一阵火灼皮肉的“滋滋”声中,竟将裂开的创口烫在了一起。

    伤口止住了血,释初心俊秀的面庞此时变得苍白,但仍是双掌合十道:“小僧明白了,原来修罗道阵法的功用,是能让你们控制血液。”

    辛清慧一惊,亦同时明白过来,六道恶灭方再出时,曾使用过上三道轮回阵围攻过司天台,所以上三道中修罗道、人间道的阵法特性已露过底。

    那时,入阵的修罗道道众便是各个现出赤面青发,肌肉虬结的修罗战体,据战前纪凤鸣分析,完整的六道轮回大阵较之上三道轮回阵,每一小阵的本质不会发生变化,只是功效上会有增强。

    这推论是正确的,但对修罗兴伐阵的本质判断却错了,众人本以为修罗兴伐阵的功效就只是化作修罗战体增加战力,而如今才发觉,修罗战体只是外在的表现,其真正的效用是控制血液。

    控制自己的血液,让气血在体内加速流动,使通体变得赤红的同时功力大幅提升,这就是修罗兴伐阵的真相。而结成六道轮回大阵后,修罗道道众对血液的控制进一步增强,可以像血万戮那样使出血色罡气、用伤口处的血液化出两条臂膀,甚至能一定程度上影响到其他人的血液,牵引释初心体内的血液从创口喷涌而出。

    “天女的兄长,倒有几分见识,废话说完了,可以再来厮杀了吗!”血万戮握住血枪,抖了个枪花,随后四手持双枪,直指释初心、辛清慧二人,受他战意感染,足下的血海都几如沸腾。

    枪尖所指,辛清慧不禁后缩了半步,眼前敌人受创会越来越强,而己方一旦受创,就会失血不止,这一阵,如何能破……

    她不知道,亦难看到胜算,只能寄望不远处最关键的战场,“梵海三友”对阵血千秋的战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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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道联军攻打六道轮回大阵,策略是六阵破其三阵。

    而如何选择破去的三阵,便是重中之重。

    破阵的关键,在于对阵法的了解,对信息的掌握。除去最神秘最难应付的天道净世阵,剩余五阵之中,越苍穹的黄金剑芒至刚至阳,对阴鬼有所克制,所以由春秋剑阙主破地狱道。

    而人间道和修罗道阵法的功效,在之前施展上三道轮回阵时有过展现,比起其他几阵的茫然未知,这宝贵的信息足以成为胜负的关键,所以,人间道和修罗道也是重点攻破的目标。

    因此,攻打修罗兴伐阵的战力堪称强横,佛心禅院和优昙净宗两派皆是此次决战主力,但两大派却被安排合攻一阵,还再加上来自白马寺支援的精锐僧人,佛门三脉齐聚,以人数来说无疑是最多的。

    而以战力来论,虽无越苍穹这种顶尖强者坐阵,但也是高手如云,佛心禅院五大明王来其三,优昙净宗“双妙三慧”除素妙音在灵观派坐阵,其余也都到场,还有白马寺,仅剩的四个枯字辈高僧来了两个。

    众多佛门高手、弟子在不同的岛屿上厮杀,上演无数佛功对修罗的惨烈搏斗,修罗道虽是悍勇,一个个现出了狰狞强悍的修罗战体,但一时也难以压制璀璨佛光。

    可最关键的一处战场,此时却陷入胶着。

    一个巨大的斧戎断片漂浮在粘稠血海上,难以沉没,宛如浮岛。

    而此时“碰!”的一声惊天巨响,震得浮岛都晃动不已。

    大悲明王以明王之相怒摧佛掌,枯寂大师挥动灵宝禅杖以万钧之势砸落,周妙洁指掐日轮印,浩瀚佛光自上空倾泻而下。

    分属三个佛脉的三人因私交笃厚,并称“梵海三友”,每一人都是各自门派中中流砥柱般的高手,大悲明王在佛心禅院五大明王中,地位和修为都只仅次于曾为七凶恶妖的镇狱明王,枯寂大师和周妙洁能与大悲明王并称,实力自然也在伯仲之间。而这三大高手配合联手,更有一套合击的战法,默契无间,威力无比。

    可此时三人同出强招,却受挫于同一人之前。

    怒掌,禅杖,佛光,皆停在修罗道副座血千秋头顶,却难以寸劲!

    “三位大师再加把劲,连我的‘欲血战铠’都破不了,你们要如何降服修罗?”浮岛震颤不休,但血千秋稳立不动,他的战戟向下斜指,竟是没做丝毫抵挡,只因他周身血液流动包裹,竟成一个无形无相的液体战甲。

    而三道雄浑劲力击在战甲之上,竟只掀起几圈波澜,没有造成丝毫损耗。

    同样控制血液,在不同人手中有着不同变化,修罗道中以血千秋功力最为深厚,唯有他能以血为甲,化出这‘欲血战铠’,此铠至柔无相,循环不息,与足下整片血海相连,能化千钧劲力于无形,鏖战多时,三大佛者已使尽手段,竟也难伤铠甲下的血万戮分毫。

    此时亦觉击在战甲上,便如劲力入血海,化消无形,三大佛者僵持之下,已显难以为继。

    而此时,便是血千秋反守为攻之际,便见他手中战戟,无尽罡气狂扫,三大佛者尽数被扫退倒飞!

    但倒飞的速度,却快不过声音传入耳中的速度,“若三位大师累了,便换修罗杀佛吧!”

    血千秋追上倒飞的枯寂大师,战戟举起、挥下!

    随后,血光四溅开来!



    饿鬼吞天地,血食徒哀泣。

    饿鬼吞业阵开启,周遭霎成一片干裂荒芜的旱地,唯有飞沙走石,不生寸草。

    左飞樱还未看清周遭之景,便觉头晕眼黑,浑体无力,几欲瘫倒。

    “中毒?不,不是!”左飞樱初时以为是中毒,但很快推翻了自己的判断。

    这是饿!无比的饿!

    左飞樱修道多年,虽不能做到传说中的餐霞饮露,但对饮食的需求也大为降低,饥饿的感觉已经许多年未曾体验过了。而如今,就好像要将这辈子欠的饥饿感全补上,那令人抓心挠肺的饥饿百倍猛烈的卷土重来。

    这是饿十天,还是饿二十天会有的感觉?

    左飞樱无法辨别,只觉饿到她全身器官都无力,只有胃囊在翻腾、在咆哮,就好像她的胃囊要化作一张怪物的大口,再得不到满足,就要吞尽她全身的血肉,吮净她每一根骨头!

    佛经之中,终日饮食,却怎么也吃不饱,无时无刻不在忍受着饥饿的煎熬,而不安的鬼魂唤作饿鬼。

    左飞樱此时明白,饿鬼道的阵法,竟是能让阵中之人不断受着饥渴折磨!

    此时,一声声惨嚎将左飞樱心神从饥饿中强行唤回,她奋力睁眼,便见饿鬼道已经攻来!

    饿鬼道分为两队,一队是蜀中群妖,一队是北龙妖兵,此时皆化作饿鬼形态,泛着赤红的眼,张开大口,或留着口涎,或吐着火焰,好像要开饭一般,嘶吼着杀向万象天宫众人。

    一干弟子正饿得头脑发晕,手脚发软,还未反应过来,饿鬼道众人已张着大口而至,立时,不少弟子被扑倒在地,在声声惨嚎中,被饿鬼撕下臂膀,剖开肠腹,大口分食。

    “饿……饿……”而万象天宫中,竟也有弟子看着那被扑倒分食的同门,双目泛起贪婪血光,

    饥饿,是人类最源初的,最不可遏制的本能,它能将所有道德、伦理、人性通通吞到腹中,驱使着人用胃代替脑子思考。

    一日没粮,心里发慌。

    三日没粮,两眼放光。

    七日没粮,断绝伦常。

    十日没粮,人肉飘香。

    饥饿驱使下,人以人为粮,易子而食的惨剧曾不断重复上演,而如今,惨剧又出现在了眼前。

    “饿啊!”两名万象天宫弟子疯狂喊了一声,也目泛血光扑向那些惨死的同门,从他们被啃食的不成人形的尸身上争抢血淋淋残余碎肉,发疯似得往嘴里塞填。

    而还有更多的弟子,看着他们大快朵颐,已舔着舌头,忍不住要挪动脚步了。

    就在此时,一阵火光闪现,竟是左飞樱一挥手中红伞,唤出一阵南明离火,将那两名啃食同门的万象天宫弟子烧成飞灰!

    在那两名弟子凄厉哀嚎声中,听闻左飞樱集聚中气,朗声道:“我等重返昆仑,乃为光复门派,死则死矣,但求挺身为人,俯仰无愧,任谁再行此非人之举,依循门规,左飞樱定杀不饶!”

    左飞樱面上带着寒煞,威势骇人,传遍八方,可她心中却在滴血。

    此番攻打六道轮回大阵,除天道外,针对剩余五道的战略是破其三,拖其二。对要攻破人间道、地狱道、修罗道的正派联军来说,他们是取胜的关键,承担的责任自然是艰巨。

    而对负责畜生道、饿鬼道的两方来说,他们的任务就只能用凶险形容了。

    入阵之前,正派联军对畜生断念阵和饿鬼吞业阵的功效一无所知,信息缺乏这是其一。

    主力要被分配到主破的三阵,那分配到饿鬼、畜生道的战力就势必减少,这是其二。

    在信息缺乏,战力不足的情况下入六道阵法,相较于其他三道,危险程度可想而知。

    因此,万象天宫残众当仁不让的接下了这最凶险的任务,不管各派真实动机如何,此番若能攻破六道轮回大阵,万象天宫就能重返昆仑,光复门派,可说是最大的获利者,所以,自然也要主动承担最凶险的任务。

    左飞樱开战之前,已做好死伤惨重的心理准备,但仍未想到,自己一个饿鬼道道众还未诛杀,就先杀了两个同门师弟。

    这些年连番血战,死伤无数,不少万象天宫弟子已无法忍受朝不保夕的危险,默然退出门派,能留存至今的,都是屡经风霜,心志坚定之人,都是未来万象天宫复兴的希望。

    左飞樱视他们皆如兄弟姐妹,可如今却不得不杀,因为她知晓,极端的饥饿之下,所谓人性简直脆弱的可怕,一旦其他弟子也跟着效仿,那阵中将再无正邪之分,只有彼此互食的饿鬼。

    不知是被左飞樱所慑,还是众人暂时找回清明,万象天宫上下纷纷强提精神,他们结成阵型,施展各式术法抵抗,一时雷火飞窜,冰雾齐涌,挡住饿鬼侵袭的浪潮。

    但左飞樱依旧无法心安,要知晓,饿鬼道道众皆修行《饿鬼吞业大法》,此大法可以化身饿鬼形态,令自己战力大增的同时,还可通过进食人肉迅速提升修为,可谓一等一的邪法。但之前虽是号称“饿鬼”,终也有吃饱的时候,饱食之后,饿鬼便会变回之前形态,反陷入一阵较为虚弱的消化期,直到下一次饥饿降临。

    可根据现状推断,若阵中之人皆要忍受无休无止的饥饿,那饿鬼道道众也同样不会“饱食”,换言之,那可怖骇人,吞进一切的饿鬼形态,永远不会解除!

    同样是饥饿,饿鬼道非但战力大增,还能在此战中通过吃人源源不断的进化。

    而正派这边却只能忍饥挨饿,同受肉体和精神的双重考验。

    她眼看着一名修炼雷劲,精擅雷法的师兄手擎惊雷,击向一名饿鬼道道众,可手方举出,便因饥饿而脱力垂下,被那饿鬼咬断了喉咙,吃掉了心脏,又被其他饿鬼份儿分而食之,眨眼功夫,竟连骨头都不剩下。

    而吃掉他心脏的饿鬼继续迫不及待的扑向下一个目标,腾跃之间,竟隐隐多了几分雷霆之威……

    万象天宫弟子见日常同门沦为口中之食,又有几人濒临极限,发出畏惧惊恐的尖叫,。

    左飞樱不敢保证,她的威慑能持续多久,同门对血肉的诱惑又能抵御多久,甚至连她自己,对着那纷飞的血肉,都已暗咽唾沫……

    “不行!”左飞樱猛收心神,她一双眼睛扫视战场,寻到了饿鬼道道主隐虚为的身影,高喝一声,“杜道长,齐道长,擒贼先擒王!”

    说话同时,左飞樱催动“动地术”的术法,往地下一按,隐虚为足下瞬间腾起十数丈的巨大石柱,让他与周遭饿鬼分开,巨大石柱耸立成了一个隔绝的战场。

    杜如诲、吕知玄二人领上清派少数精锐支援,此时听闻左飞樱呼唤,立时明了用意,二人同时纵身而起,左飞樱也随后御风而至,不多言,不待言,三人同时出手,齐攻隐虚为。

    吕知玄一抖后肩,背后双剑化作两条蛟龙,腾跃而出,绞向隐虚为。

    杜如诲运使“焚玉天衍印”,烈阳真火凝成手印,轰然而出。

    左飞樱擎伞向天,汇聚雷霆,随后红伞一引,雷电劈下。

    但隐虚为从开阵时起,便一直负手闭目,自始至终站立不动,好似对外界毫无感知。

    直到双剑,掌印,雷电已及身边时,他才忽然睁眼!

    “抱歉,我方才一直在压制饥饿,倒是怠慢了……”

    隐虚为不紧不慢开口,左手以掌接掌,轰碎杜如诲掌印,右手以术破术,同以电闪雷鸣,化去左飞樱的雷电。

    咆哮而来的双蛟已没有手再抵挡,而他也不挡。

    但见隐虚为旋身一翻,双蛟险之又险的从他面前刮过,而躲闪同时,他竟张开口,咬住了其中一条蛟龙的背脊,生生撕扯下一块血肉来。

    蛟龙双剑乃吕知玄以上清秘法祭练,取蛇魂魄封于剑上,每七日便以心头血浸沃,长此以往,可由蛇成蟒,由蟒化蛟,甚至祭练到传说中的最高境界,可以化为龙形。所以虽是铁器,却也能生出血肉。

    蛟龙痛苦嘶吼声中,隐虚为仰头将囫囵血肉吞下,一瞬间,面上涌现出满足之感,但下一瞬,又被无尽的饥饿填满。

    于是,他嘴角泛起诡异微笑,双目泛光,打量美味食物一般扫视三人,继续道:“……好在你们送上嘴边了,终于可以,不用忍了。”



    世间如梦幻,人心起波澜。

    许听弦领儒门一众弟子和玲珑珍阁精锐踏入人间道阵法之中,便忽觉周遭景物流转,换了人间。

    众人竟已置身人流如潮,喧嚣吵闹的城郭之中。

    屠夫挥动剔骨刀将切下来的肉剁成臊子,小二在街边殷勤迎来送往,约会的男女眉目传情,姑婆一边挑拣菜叶一边谈论别家的是非……男女老少、贩夫走卒皆有,俨然人间百态,讲价声,叫卖声声声入耳,羊肉馆子的葱香味、骡马的粪臭味、姑娘的头油味混杂成一股生活味迎面扑来。

    可这充满生活气息的场景出现在此处却显得怪异至极,要知晓乔装易容、迷神幻术皆是人间道的拿手好戏,入阵之后,突兀的出现在此处城中,那人间道道众在哪?

    是在暗处?还是……就在眼前?

    正派众人本就全神戒备,见此情形,纷纷持起兵刃,祭起法器。

    可这么一大帮人同时一亮刀兵,城中百姓立时慌乱,叫嚷着“盗匪来了!”,纷纷四散逃离,一时间鸡飞狗跳,乱作一团,一名民女被逃离的人群推搡着,足下一松,被推着跌向了正道人群中。

    一名玲珑珍阁的好手见那女子跌到身边,立时一慌,当此之时人人自危,可谓风声鹤唳,哪敢让人轻易近身,只当那女子是人间道道众乔装偷袭,当下挥动长刀。

    可那女子真就不堪一击,一刀之下被拦腰斩断,血液肠子淋漓洒了一地,一干百姓见状厉声尖叫,逃得更仓皇。

    那玲珑珍阁的好手也愣住了,不知所措。

    可此时,儒门阵营中忽然传来一声惊叫,“小妹!”

    一名儒门弟子排众而出,跪在那断成两截的女子跟前,拨开女子头发确认后,怒极悲极,双目赤红道:“你杀了我小妹!你偿命来!”说罢挺剑杀来。

    玲珑珍阁的好手哪会乖乖束手?一边挥刀反抗,一边骂道:“哪个是你妹子?想娘们想疯了吧!”

    可儒门弟子悲怒成狂,招招拼命,那玲珑珍阁好手唯恐有失,呼朋唤友的叫人帮忙,眼看事情越闹越大。

    此时听闻弦声一拨,清越激荡,压住争斗之声。“注意,都是幻术!”

    是许听弦屈指拨弦,使出儒门“醒世清音”。此为儒门六坛中乐坛绝学,弦音响彻,直指人心,论威力虽不如佛门狮子吼,却更能警醒人心,助人勘破幻术,只是弦音一起,将引得拨弦者内腑共振,伤及己身,以许听弦修为,每使出一次“醒世清音”,便至少需要三个时辰回复,没想到还未开战,便已使出了一记。

    而乐坛绝学,声势自是非凡,声波扩散之处,喧闹的声音戛然而止,互相推搡的人群亦如梦幻泡影,尽数消散。

    方才人声鼎沸的长街,此时只剩下了一人!

    一处酒馆摊前,人间道道主晏世元正不紧不慢的斟着酒。

    众人这才如梦方醒,唯独方才那名儒门弟子,口中依然痴狂呼喊着“小妹!小妹!”,见到那血泊中的女子消失,竟如梦游被人猛然惊醒一般,怪叫一声,口吐白沫,全身抽搐着当场昏死,不知死活。

    众人见状,无不色变,人间如梦阵的特性已在当年司天台之战中显现过端倪,那时,入阵者陷入无穷无尽的幻觉之中,难辨虚实。

    而结成六道轮回大阵后,人间道阵法威力又更上一层,竟能形成一个规模浩大,人流如潮的的幻城,让群体陷入共同幻觉,只稍作拨弄,便险些让入阵者自相残杀。

    但,这就是人间如梦阵的极限了吗?

    它还藏着什么还未显现威力的奥秘?

    许听弦压住翻涌的内腑,却压不足起伏的心绪。这些问题他不知,但他觉得,那个人或许知晓。

    那个素妙音口中的,被她安排混入人间道的内应!

    只是那内应是谁,许听弦一无所知。

    当日公布战策后,他曾私下向素妙音询问那内应的特征,但素妙音只说,那名内应为了卧底早已改头换面,如今是何形貌,是何身份连素妙音自己都一概不知,许听弦也不必费心去找寻那内应,觑得时机,内应会自行与他联系,届时靠暗号辨认身份,只要说出“镜花水月,皆为梦幻”这接头暗号的,就是素妙音安插的那名内应。

    正当许听弦暗暗思索之际,便听晏世元开口,道:“许公子,如何,现在肯饮我这杯迎客酒了吗?”

    许听弦亦收敛心神,道:“晏道主呢,现在敢把你的手下们叫出来了吗?”

    晏世元自斟自饮,放下杯子道:“哈,我人间道的道众,不就在周围吗?”

    正道众人闻言心惊,而话语方落之际,周遭景色又变,方变得空无一人的街道,立马又现出重重人影,街道上、屋顶上、树木上,远处建筑上,塔楼上竟都是密密麻麻的人间道道众,将正派众人包围在了内中,看数目,怕是有上万之众!

    令正派众人顿有自投罗网之感,但转念一想,昔年人间道全盛之期也不过两千余人,何来的这上万之众?

    “又是幻象!”方才当街那名“斩杀”女子的玲珑珍阁好手见人间道故技重施,立时大怒道,同时挥刀向最近的一名人间道道众斩去。

    可刀光闪动,听锵然一声,被那道众同样用刀轻易接下。

    传至虎口的震颤感,让那玲珑珍阁好手清楚认知到,眼前之人绝非幻象,立时道:“吾乃岭南‘斩邪刀’齐放,能正面接我一刀,你是人间道七情六欲十三使,还是四大尊者?”

    人间道道主以下,设“生老病死”四尊者,七情六欲十三使,虽然“生”、“病”两位罪者皆死在应飞扬剑下,七情六欲十三使也损伤近半,但在常人眼中,依旧是令人生畏的邪道高手。

    而这名唤齐放的玲珑珍阁好手,既能被玲珑珍阁重金聘来,自然也有不俗修为,一手刀法在岭南道闯下“斩邪刀”的偌大名头,又在玲珑珍阁中取了宝刀助阵,敢说只有七情六欲十三使、四大尊者才能正面接下他一刀,自也有说这话的底气。

    那道众却答道:“我只是人间道寻常道众,如何能与四大尊者及十三使比肩?”

    人间道寻常道众服饰皆是遮头盖面,只露一双眼睛,看不出形貌,而从服装样式来看,此人确实是寻常人间道道众的打扮。

    可人间道一寻常道众,就能正面接下威震岭南的“斩邪刀”齐放的刀招?令正派众人心生不真实之感。再想那周遭将他们包围的那上万道众,又有多少是真,多少是假?已有不少人面带寒色,流出冷汗。

    而此时,晏世元敲了敲桌子,将众人注意力吸引到他身上后,悠悠道:“许公子,你要我将手下叫出来,现在人都在这了,少不得要战上一场,你说咱们是武斗还是文斗?”

    许听弦本已打算率众开战,听晏世元此话后,知晓必有说法,回道:“武斗如何,文斗又如何?”

    晏世元道:“武斗自没什么好说,便是你我双方对阵厮杀,死生由命,只是这样一来,双方难免损伤惨重……”

    许听弦闻言不禁嘲道:“我倒不知,晏道主还是悲天悯人之辈。”

    晏世元不以为忤,哈哈一笑道:“人间道道众皆是我手足兄弟,正如许公子体恤同门一样,自然不忍损伤。”

    许听弦轻嗤一声,他知晓人间道是帝凌天的嫡系,所以晏世元会设法替帝凌天尽量保全,但仍顺势道:“晏道主既然如此说,看来是推崇文斗了,不知文斗又是怎么个斗法?”

    晏世元道:“文斗同样简单,便是你我双方各出三人,捉对比斗,三局两胜,我方若输,让出路来任你们设法破阵,你方若输,便要退守在外城区,双方各自修整半日,半日之后,再开三局对决。”

    “缓兵之计!”许听弦眉头一皱,随即立时察觉出晏世元的意图,眼前“人间如梦阵”故然神秘莫测,但六道之中最危险最可怕的其实是“天道净世阵”,六道轮回大阵扭曲时空,自成一界,而天道阵法就是将天道主化作这个世界的“天意”。

    天意玄玄渺渺,不可测度,无法直接干涉这个世界,却与阵中生灵存在天人感应,随着阵中之人贪、嗔、痴、慢、疑等诸多负面情绪的不断滋生,天意也会被负面情绪浸染,最后,化作恶天、邪天,降下无尽天灾,完成“成住坏空”的循环,将这五浊恶世中除自己信徒外的生灵尽数湮灭。

    之前,上三道轮回阵中,天道净世阵那无可逆转的灭世之威未及展露,已令人不寒而栗,更何况如今是完整的六道轮回大阵。

    其他几道选择杀伐,削弱正派各方的同时,也是加快天意的“污化堕落”,因为生灵深陷险境,生死之搏时,最能激发种种愤怒、悲伤、悔恨等激烈复杂的负面情绪,让天意尽快被负面的恶念污染。

    而人间道又不同,人间道本就擅长各种摧残人性、玩弄人心的心神幻术之类的术法,死前爆发的情感虽然极致浓烈,但在人间道道众眼中,人死了,情感也就寂灭了,不如让敌人活着,陷入持续的猜疑、恐惧、惊怒……等情绪中,这样才更细水长流,所以晏世元并不执着于最大程度的杀戮对手,而提议采取文斗的方式。

    在他看来,时间对六道恶灭更为有利,一旦天道恶化,天罚降临,不费一兵一卒,就可将眼前敌军尽数歼灭。

    一旁,射艺坛主洛晓羿和玲珑珍阁掌柜张惯晴亦识破其中关窍,正欲出言提醒,但许听弦已心中有数,暗中示意二人稍安勿躁。

    人间道欲施展缓兵之计,许听弦亦是同样。

    晏世元将比斗分文武两种,其实破阵的方式也分文武两种,其他几道苦战的正派联军,都是通过不断厮杀消耗阵法力量,期望阵法出现力量空虚瞬间,使得阵眼浮现,这只能算“武破”的方式。

    而文破的方式则是知阵法变化,晓阵中原理,或是依理而行,巧借变化,或是以彼之矛攻彼之盾,如此甚至可以不费吹灰之力,便将阵法破去。

    但文破听上去美好,真实施起来何等困难?六道轮回大阵乃人间最极致的阵法,卫无双、纪凤鸣师徒何等天纵之才,钻研良久,也不过能窥探十之一二。

    许听弦就算亲身入阵,看得比他们更深入,但也难说能比他们理解的更透彻。

    除非他能找到素妙音留在人间道的内应,或者更准确说,让内应找到他。

    内应在人间道卧底,必然有对阵法的相关情报,如能善用情报加以分析,就算不能不费一兵一卒的“文破”了人间如梦阵,多一分对阵法的理解掌握,至少也能减一分的人员伤亡。

    但若直接厮杀,两方开战,乱作一团,难有与那名内应接触的机会,而接受晏世元文斗的建议,反而能制造这个机会,这是第一个理由。

    于是,许听弦朗声道:“晏道主既然这么说了,那我方便选择文斗!”

    至于第二个理由……许听弦开口同时,抬眼瞥天,心中默念,“晏世元想拖到天道净世,可这天,不止是帝凌天的天!我这么相信你,你可莫坑我啊,我的‘挚友’——应飞扬!”



    天道净浊世,万物灭复始。

    净天祭坛上,黄金剑芒开道,惊见应飞扬强势现身,硬撼天道之主帝凌天。

    双掌交击之际,应飞扬化纳帝凌天天人五衰之气,灌注足下阵图,霎时,天道净世阵开启!六道轮回大阵成形!

    一股浩瀚无垠,玄奥深邃的气息瞬间弥漫昆仑山脉,随着六道齐全,六道轮回大阵自衍一界,城池、密林、血海……不同的地貌出现在茫茫雪山之上,三教百家,正邪双方,都被笼罩在这与现世截然不同的界域之中!

    自有规则,自成天地,此界开启,亦象征着最不可测的决战,在此推向最高潮,道魔消长,天下命运,都将这片界域之中,划下最终结局。

    然而,此界最高掌控者,凌越一切生灵的天意,今次,却有两个!

    应飞扬借帝凌天之力开阵,二人双掌相并、气机交缠,又同在阵眼之位,阵局开启之际,竟皆成了此阵的阵主,“天意”的化身。

    但万物主宰唯一,岂容双天并立?

    自两道玄玄渺渺,高深莫测的天道意志诞生之际,便注定无法共存。

    它们彼此激烈冲突,时化阴阳双气互相吞噬,时化操棋者以大地为棋对弈,时在时空中跳跃抹杀彼此存在,时化命运之书书写对方命运……超越时间和空间,在阵中正邪双方见不到的维度,进行着一场超乎想象的战斗!

    无过往亦无尽头,似万年又似一瞬。

    最终,两股天道意志皆不约而同的选择了化出了最熟悉的形态,屹立于日月星辰之间。

    一者白衣无尘,银镜覆面,宛若照彻人心,帝凌天飘然现世。

    一者黑服劲装,刀疤截眉,自有睥睨气魄,应飞扬昂然而立。

    双方现身之际,各自身后的无尽星辰如受牵引,向着对方冲撞而去,流星之雨,彼此击撞,星辰破碎迸射出最炫目的星火。

    而万千星辰破碎声,也掩不去二人直传对方心中的声音。

    帝凌天双手负后,白衣飘飞,声音深邃辽远:“又见面了,上次未来得及请教你的名字,不知该如何称呼?还是你不介意吾继续叫你——六道创主?”

    从应飞扬轻描淡写间化用他五衰之气之时,帝凌天便已意识到,眼前之人不再是应飞扬,而是曾在天书之战中借溯回流光之术跨越千年再现的,一手缔造六道恶灭的六道创主。如今六道轮回大阵开启,他竟又一次挡在自己面前。

    六道创主负手而立,虽然形貌与应飞扬一般无二,气质却截然不同,他双目如渊,尽是以万物为刍狗的漠然,道:“姓氏名讳,凡尘云烟,如何称呼,悉由汝便。”

    帝凌天轻轻一笑,嘲道:“那便还叫你六道创主吧,名字不记得,此时你化身天意,本当万化随心,却仍选择应飞扬的形貌出现,可见你两千年前原本的形貌,你也不记得了,呵,宿世轮回,已让你记忆残破至此,为何还挡在吾面前?”

    “万般皆忘,唯存一念,将天女魂魄交还,允你自尽,否则六道恶灭今朝灭矣!”六道创主漠然的双眼唯有提及天女时才有慑人神采。

    帝凌天哈哈笑道,嘲意更甚:“两千年前,你创六道恶灭,两千年后,你却要毁六道恶灭,你百世的轮回,岂不成一场笑话?”

    六道创主冷然道:“两千年前,我创六道恶灭护法天女,两千年后,六道恶灭却亵渎她魂魄,已离初衷,何需留存?”

    帝凌天嗤道:“声声句句,不离天女,可笑你身为天人,眼界之中,竟只容得下一个女子。”

    六道创主神态倨傲,反问道:“识得天女,我便已寻得我的天地,你呢,下界凡人,你的眼界,又几曾见过真正的天地?”

    “哈,吾之天地,此战之后,便将尽收眼底!现在,端看这传承于你的天人五衰功,在吾这下界凡人手中,能否惊艳天人?”话已说尽,帝凌天不再多言,便见他单掌高举,引六天至能,化灭世之威,霎时,此世酝生的五浊恶气源源不断汇入帝凌天掌心,一股天愁地惨,神鬼惊惧的力量于焉成形。

    选择了最熟悉的形态后,又选择了最熟悉的战斗方式,化身天意的帝凌天,一出手自有天地呼应,天人五衰功膨胀至不可思议的境界,下一瞬,他身形闪逝向前,毁灭至能直袭六道创主!

    六道创主千年死寂之心,竟首生惊异之情,天书之战中,他曾以更完美无瑕的天人五衰功击败帝凌天。

    但在此世界之中,帝凌天已抛形弃骸,化身天意,不再受先天体制限制,天人五衰功的运用已丝毫不在六道创主之下。

    六道创主这才恍然忆起,两千年前之所以行封天之举,除了为保护天地免遭三界百族大战再次破坏外,另一原因便是因这些朝生暮死的下界凡人,短短生命之中,竟能展现出令神鬼为之震撼的成长速度!

    但天人神话岂是易与?六道创主虽感意外,出手却毫不迟疑,纳天地,分清浊,尽收世间清圣之气,直迎帝凌天浊世之掌。

    双掌再相击,世间法则都为之震撼,周遭无数星辰同时碎爆,灿烂星火迸射四溅,不可方物。

    而这场超越规格、超出认知,却注定将决定昆仑大战结局的战斗,只有一个目击者!

    “好个帝凌天,竟能将天人五衰功运用到如此境界!”应飞扬内心震撼。

    他与六道创主共用魂魄,此时六道创主对战帝凌天,而应飞扬的意识正沉潜于识海之中,只作为一个旁观者。

    一个身临其境,却又置身事外的旁观者。

    这实在是一种很奇妙的体验,一方面他的神识仍清醒,帝凌天一招一式都看得分明,好似身临其境的生死相搏。

    一方面,他又将身体全交给了六道创主主导,无法对自己的形体下达任何指令。

    像是身不由己,受人操控,也正因为此,他才能更心无旁骛的观看这场战斗。

    无上之上,登峰越极。

    眼前之战,实属当世仅见,只有在自成一界的六道轮回大阵中,战斗才会超出天地界限规则束缚,拔升至如此规格。

    虽然与应飞扬所修剑道无关,但各种大道达至顶点,总是相通的,所以仅是观视片刻,与自己所学互相印证,应飞扬便觉大受裨益。

    可正在他继续观视之际,应飞扬忽觉神识一阵恍惚。

    “这种感觉……难道?”

    应飞扬一凛,想起了十日前与纪凤鸣的那场对话。

    -=

    “你说要我勘探你的魂识?为什么会有这想法?”纪凤鸣疑惑道。

    那夜,雹雨交加,应飞扬因天女凌心之事,与素妙音起了冲突,随后,便无视风雨,去找寻了纪凤鸣,这场对话也就是发生在那个时候。

    应飞扬点头道:“圣佛尊说我神魂之中有异常,而我也觉得,那人天书之战中未能救回天女魂魄,应当不会甘于消失。大哥能否帮我查看一番?”

    “倒无不可,只是……”纪凤鸣立时明白应飞扬所指是谁,却面带迟疑道:“罢了,先让我看看情况。”

    说纪凤鸣一手按在应飞扬天灵之上,神情凝重,手中运转道法,探索应飞扬魂识。

    探索神魂乃是凶险的事,也唯有极其信任之人,应飞扬才敢放手让他试探。

    半晌过后,纪凤鸣才睁开眼睛,道:“果然,你神魂之中留下了一个‘锚’。”

    “锚?”应飞扬不太理解纪凤鸣的表述。

    纪凤鸣解释道:“若把‘本我’比作船,魂识便是河流,百世轮回,便如长河滚滚流过,我们若想寻找某一世的记忆,便是在漫漫长河中搜索某一段水域,便要逆流而上,掀起整条河流一处处的搜寻,这便是‘溯洄流光’之术的原理,所以它属于最高端的术法,对神魂伤害也极大。而你神魂中留下‘锚’的人,也就是你曾提及的那位六道创主,相当于在河流中留下有迹可循的标记,只要沿着‘船锚’,不需要溯洄流光这种高深法术,也能轻易在无尽轮回中定位到他的神魂。”

    应飞扬明白过来,道:“就是说,六道创主上次消失时,已留下印记供我们找寻,让我能有机会再度唤醒他主的意识?”

    “你想靠他对战帝凌天?”纪凤鸣皱眉,一眼洞悉了应飞扬的动机。

    应飞扬道:“六道轮回大阵中,除了他,无人能抗衡帝凌天。”

    这是实情,亦是必然,六道轮回大阵中,帝凌天将化身天意,凌越规则,超脱一切,已然不是常理能揣测的维度,纵然当世十大顶峰降临,也难在六道阵中与其抗衡。

    纪凤鸣断然拒绝道:“不行,这太过凶险,请神容易送神难,一人体内,终究难存两股意识,时间一长,你的魂识将被他侵占,就此泯灭!”

    应飞扬摇头道:“决战之时,生死相搏,谁人不是在行险?我又岂能屈居人后?”

    纪凤鸣眸光一闪,觉察到些端倪,道:“是不是素宗主对你说了什么?她想激你牺牲自我神智,换取六道创主再临?”

    “与素宗主无关,她激我与否,我都会选择尝试。”应飞扬说着,拍着纪凤鸣肩膀,道:“大哥放心,我有恩未了,有仇未消,绝不会轻易放弃自己,但若真有让六道创主再现的方法,能牵制甚至诛杀帝凌天,这价值,绝对值得我冒险一试。”

    纪凤鸣见应飞扬目光澄澈,神色坚定,终是被说动,叹道:“算了,你若真能心中有数,为兄倒可以陪你一试,只是,走一步算一步吧……”

    说罢,纪凤鸣让应飞扬坐下,手掌再度按在应飞扬天灵之上,口诵法诀道:“祭乾坤,衍万法,识海元神游!”

    应飞扬顿觉一阵天旋地转,好像脑海中有一个漩涡,将他携裹着吸入其中,不断旋转、下沉……

    一阵漫长的晕眩之后,应飞扬睁开眼,驱散眩晕之感,眼前已焕然不同,到了一处前所未见的奇异境遇。

    周遭是一片空白,无东西南北之分,只充斥飘散着淡淡的、茫茫的雾气,雾气不时变动,凝成各种形态,时如飞鸟,时如矫兔,时如雄鹿,空白的世界中各种雾状的生灵驰骋,竟衍生出万类生灵竞自由的景象。

    应飞扬心生好奇,想触碰一只雾状的蝴蝶,可手指刚一靠近,那蝴蝶便长出四肢,变作一只青蛙跳走了。

    “不用好奇,这些都是你。”熟悉声音从耳边传来,纪凤鸣已不知何时手持折扇,站在了他的身边。

    应飞扬疑问道:“什么意思?这里是哪里?”

    纪凤鸣解释道:“这是你的天魂深处,天魂者,古称为‘胎光’,,丹鼎派称为‘元神’,人有三魂七魄,身死之后,其余两魂七魄消散天地,唯有天魂不会消散,而是承载着过往宿世再入轮回。”

    应飞扬立时明悟,却仍觉不可思议,看着周遭道:“大哥的意思是,这周遭生物都是往世的我?”

    纪凤鸣点头,露出感慨良深之相,道:“确切的说,是你往世的残余的魂识记忆,你轮回百世,初为天人,期间为花木、为飞禽、为虫豸、为走兽,蒙昧混沌,朝生暮死,所以残余魂识也是轻如烟雾,一触即散……过往虽听多了教诲,但我也是今日见你神魂,才切实知晓,生而为人,是何等有幸!”

    应飞扬亦心有所感,问道:“大哥之前没来过他人的天魂深境?”

    纪凤鸣摇头笑道:“自然没有,如你这般,能敞开神魂任我查探的人本就少之又少,更何况对常人而言,往事魂识浩瀚如海,我若贸然探入天魂深境,怕是自己也将迷失在的无尽识海中,好在你魂识中有那留下的‘锚’指路,才助我不至于迷失。”

    应飞扬又道:“那六道创主呢?他在何处?”

    “不用问我,问你自己,现在的你能感受到那个锚,放空思想,顺着它的引领……”纪凤鸣声音放轻,循循善诱,应飞扬也随之他引导渐渐放松。“然后,就已来到了他跟前!”

    纪凤鸣语毕,应飞扬恍然回身,发现自己已出现在一处天梯之上。

    那阶梯蔓延向上,自一片空白处起,直向另一片空白延伸,不知来处,不见尽头,唯见阶梯之上一人负手背身而立,只给应飞扬留一个孑然萧索的背影。

    那人身形亦由雾气凝成,颇显模糊,但自有一股高高在上、旷古寂寥的气度,见此背影,应飞扬便知晓他找到了要找的人。

    “晚辈……嗯,姑且就算晚辈吧……”应飞扬在称谓上略作纠结,便双手抱拳道:“晚辈应飞扬拜见前辈,同属一魂,隔世再见,也算缘分,不知前辈如何称呼?”

    但六道创主依旧负手背立,恍若未闻。

    应飞扬环视周遭,见天梯耸立,直达看不见的云端,立时心有所感,魂境之中,周遭景色皆是由往事魂魄中残存的记忆具现而成,只观此景致,便依稀可知,六道创主并非像初代天女一样心怀众生平等的渡世大愿,在他心中,依然有一种身为天人,高高在上的骄傲感,甚至心中深处,一直想延着这长长阶梯,重回天界故土。

    但他却为一人而滞留。

    留在他不屑踏足的人间,轮回百世,千年无悔。

    应飞扬无法理解这是一种怎样的执念,但他知晓,该如何唤醒这份执念,于是他又道:“晚辈此行,为救天女而来。”

    “天女”二字一出,那负手而立的身影,气息立时好似被激活了一般,如古老的雕像苏醒。周遭原本凝滞的魂雾也随着激荡、澎湃。与此同时,一阵威严沧桑的声音在应飞扬神识中响起。“天女?她现下如何了?”

    应飞扬诚挚道:“初代天女法身被夺,魂魄受创分离,一魂寄在了法身之上,其余魂魄在转身的肉身之中,若不尽快将法身夺回,令魂魄合一,天女将魂飞魄散,再难轮回转世,所以,晚辈恳请与前辈合作!”

    应飞扬叙述天女遭遇之际,六道创主周遭魂雾亦如沸腾,翻滚不休,随后,传来的是他压抑的声音,道:“合作?好!那这便将你的肉身献出!”

    话音方落,便见六道创主周遭的魂雾陡然袭来,如潮如浪,如自九天之上倾泻而下,只欲将应飞扬吞没。

    分明有魂无体,应飞扬却忽觉周身一冷,一股灵魂深处涌现的战栗蔓延无际,他虽不通神魂术法,却能知晓此时六道创主正欲施那‘夺舍’之举。

    “千年转世,竟已孱弱如斯,你既无法护她周全,那边将这千年时光交还与我!”

    魂雾如六道创主怒意一般汹涌磅礴,应飞扬未料他话未说两句,说动手便动手,足下本能急退,可魂境之内,距离并无意义。

    眼看便要被魂雾吞没,就在此时,忽见一道道扇面在应飞扬身前次第展开,如屏如障,又如拦海堤坝,阻住拍击而来的魂雾怒海。

    “十三重天绝尘阵!”

    青城山上,此阵曾阻挡三恶道联军,此时在应飞扬神魂中再现,一扇一重天,阻住磅礴魂雾。

    而比屏障更坚实可靠的,是挡在应飞扬身前的一道身影。

    “当告阁下知晓,眼下他不光是你的转世,亦是我的小弟。”纪凤鸣轻摇手中折扇,折扇掩住下半脸,却露出锐利的目光道:“想夺他躯体,问我准许了吗?”

    “大哥!”见纪凤鸣挡在身前,应飞扬惊魂方定,顿觉心安。

    而纪凤鸣依旧注视着六道创主,道:“果然,你留下的是‘锚’,亦是‘钩’,便是要钓我小弟来此!”

    锚,本身就是钓巨大海兽的一种鱼钩,听闻此言,应飞扬这才明白,六道创主在神魂中留下痕迹,从一开始,就是要引他找寻,让他上钩,伺机夺舍。

    应飞扬视六道创主为前世,等同于曾经的“我”,这种比亲缘更亲近的天然联系,让他思维难免受限,全料不到六道创主执念竟深至如此,为了天女,竟能毫不留情对后世出手。

    而纪凤鸣横生枝节,六道创主却视若无睹,冷然道:“你的准许?对我重要吗?”话音落时,魂雾肆无忌惮的冲击着屏障,转眼,第一道屏障轰然碎去。

    纪凤鸣却面色不变,道:“魂境之中是你主场,我自无法阻拦,但消耗你的魂力,却还能勉强做到,如此,以你本就不多的魂念,纵然一时夺了我小弟的躯体,也难久留世间,最终,将是前世今生一同魂飞魄散,这两败俱伤的结局,是你所愿吗?”

    “魂飞魄散,对我重要吗?”六道创主依旧反问,魂雾依旧攻势不减。

    “那天女对你重要吗?”纪凤鸣一语既出,魂雾顿时一滞。而见所言奏效,纪凤鸣摇动乾坤扇,不紧不慢自信说道:“托你之福,你创立的六道恶灭,已成当世最强大的一方势力,而如今的天道主帝凌天,修为更臻此界绝顶,纵然你是天人,立时天地之间,修为亦要受天地法则压制,凭你一己之身,纵然不惧魂飞魄散,却也断无可能在魂飞魄散之前,挑翻六道恶灭,夺回天女魂魄!除非,与我们合作?”

    “合作?与尔等下界凡人?”六道创主冷漠声音,流露出天然的不屑。

    “与我们,亦是与他。”纪凤鸣折扇指向应飞扬,道:“六道恶灭非一人可敌,我们这些下界凡人,会开出一条血路,会挡住其他五道的恶徒,将他送至帝凌天面前,千万人牺牲,只为制造一个让你独战帝凌天的机会,而你要做的仅是将你的神魂印记交于他,让他能在决战之时将你唤醒!”

    “仅是?”六道创主淡漠语气中,都出现嘲笑之意,“你可知交出神魂印记意味着什么?”

    纪凤鸣坦然道:“交出神魂印记,便相当于你将魂识任人掌握,既可选择在适当时机将你唤醒,也可选择趁机将你彻底湮灭,而冲你方才所为,就算真选择后者,也毫不为过!”

    六道创主嘲笑之意已遮掩不住,“那,凭什么我要相信尔等这些下界凡人?”

    “不是信我,而是信他!”纪凤鸣指着应飞扬道:“你们魂念相通,你当能感知,论及拯救天女的执念,他,绝不在你之下!”

    被突然提及到的应飞扬一愣,茫然道:“啊?我有吗?”

    六道创主却沉默了,好似真在认真思考,静立良久后,一挥衣袖,一道无形印记刻在了应飞扬眉心。随着一起来的还有逐客的声音,“时机若到,唤我苏醒,现在,莫来相扰!”

    “唉唉?这么容易就被说服了吗?”应飞扬话音未落,又感视野一片白茫,如坠云雾,和入魂境时的情形一样,一阵天旋地转后,在睁眼时,已又回到青城山居所之内。

    “你这前世,真是难相处,说赶人就赶人,我本还想从他那里多探问些六道轮回大阵的情报呢……罢了,看他记忆残缺的只能记起天女,料想问他也没用……”纪凤鸣将手掌从应飞扬头顶收回,不禁埋怨道。

    应飞扬亦有同感,那六道创主毫不拖泥带水,一开始毫无迟疑的就选择将要他夺舍,之后又毫无迟疑的将神魂印记交给他,转变之突兀,实在令人难以适应,于是嘀咕道:“我开始感觉,他会和天女一起滞留人间,该不会是因为他在天上人缘太差,被其他天人排挤,借口让他守护天女封闭天门,实际是想借机流放他吧……”

    应飞扬正这么说着,忽感脑海深处一阵怒意咆哮而来,烧得他脑壳发热。

    纪凤鸣见状,忍笑补充道:“还未来得及告诉你,神魂印记会让你们联系更紧密,你所说所想,他感知得到。”

    “啊?”应飞扬闻言,顿时面露苦色。任谁脑子里藏着一个能洞悉自己心思的老怪物,相信此时都笑不出来。

    而纪凤鸣收敛笑意,郑重道:“还有一事,你需要注意,你与六道创主虽共有一魂,但毕竟是两个意识,全凭的之前溯回流光之术才能令他苏醒,但本质依旧是泾渭分明。便如我方才所说,他虽能将你吞噬夺舍,但意识魂体依旧彼此冲突,你们魂魄若合二为一,最终也难逃同时魂飞魄散的结局,所以,我方才在你魂境之中设下了十三重天绝尘阵,将你们两个隔开。”

    应飞扬闭眼,心沉识海,果然能隐约感受到层层屏障护卫着他的神魂。

    纪凤鸣继续道:“但一旦对上帝凌天,便是六道创主,也势必倾尽全力,而他一旦全神灌注,魂念也势必不受控制的扩张,自发的冲击十三重天绝尘阵,一旦冲破所有屏障,你们神魂意识将强行融合,最终同归于尽。所以,在所有屏障破碎之前,不论胜败如何,你都要设法结束战斗!”

    -=-

    “咔咔咔!”

    连续声脆响,将应飞扬思绪从回忆中拉回,而他抬眼,赫然惊见,帝凌天实力超乎预期,令六道创主全神应对,魂念也随之迅速扩张。

    横亘在他与六道创主的屏障在魂雾冲击之下,脆如琉璃一般,顷刻之间连碎三层!



    人间如梦阵中,云波诡谲,暗潮汹涌。

    许听弦、晏世元明里定下三战之约,暗处却各怀算计。

    三场对决,三局两胜,正派联军赢,人间道就不做阻拦,任正派设法破阵。

    人间道赢,正派便退避三舍,半日之内不得进攻。

    但这脆如薄纸的口头约定,如何能约束满怀机心的双方?

    既然一开始双方都没打算遵守,那派出对战的人选,就大有文章可做了……

    许听弦心中思忖合适人选,论修为,己方中当属他、儒门射艺坛主洛晓羿、玲珑珍阁总阁掌柜张惯晴修为最高。

    但既然真正目的是要探知更多关于人间如梦阵的情报,而不是取得胜利,那在未知阵法深浅的情况下,贸然派出最强阵容,反而可能中了对方陷阱,折损最强战力。

    想到如此,许听弦索性挑挑眉,很随意的问道:“既然约定了,不知贵方派出的第一个人选是谁?”

    晏世元笑道:“许公子若要使那下驷上驷之计,那怕是要令你失望了,人间道人才济济,随便挑一个便能取胜,嗯……第一战人选,就选他好了。”

    晏世元信手一指,所指之人遮头盖面,乃是人间道寻常道众一贯打扮,正是方才接下“斩邪刀”齐放一记刀招的人。

    许听弦顿时心中起疑,对决的胜负虽不重要,但对双方士气亦有影响,也不可能过于儿戏,晏世元这看似随意的一指,究竟是在阵法加成下,每一个道众都有提升,还是这看似随意挑选的道众,其实是早有安排?

    正在他犹疑之际,“斩邪刀”齐放自告奋勇道:“这一阵我来!”

    说话同时,却怒视那名道众,狠狠道:“方才一刀没剁了你,便看你能接老子几刀?”

    见齐放请缨,许听弦心中了然,这次玲珑珍阁许以厚利,聘任了诸多好手,齐放手中的名刀“破日”便是其中的好处之一,但要想把许诺的好处拿实了,总要显现出些手段。

    两度贸然出手,皆是有急于立功的心思,但两次都没讨得便宜,自然不肯罢休。更何况听闻齐放与人间道之间有夙仇,为仇为利,所以此时主动请缨并不意外。

    许听弦略一思索,齐放修为虽非顶尖,但在众人之间,也能排到前十左右,恰是试探的好人选,便点了点头,小胜叮嘱道:“齐壮士,此战不求必胜,务必小心己身,莫中了邪人的手段。”

    齐放扬声道:“我斩邪刀齐放面前,邪人,有何可惧?”说话同时,已纵身而出,手中名刀‘破日’直取眼前人间道道众,霎时,一阵沉雄刚劲的刀风笼罩全场。

    出手才见真道行,齐放所修的斩邪刀法刀劲沛然,刚猛无铸,一经施展,当真如大日坠下,大有破魔辟易,扫荡乾坤的威势,可见其人能威震岭南,果然是有硬底子。

    那人间道道众同样抽刀应对,但双刀初相接,便已力屈一筹,随后,便被重重刀劲压得见不到人影,尽落下风。

    人间道道众晏世元却不见急躁,反而赞叹道:“大开大阖,以直破巧,破邪刀齐放果然名不虚传。”

    许听弦知晓晏世元擅长言语挑唆,所以不愿与他多言,只嘲道:“斩邪之名,确实名不虚传,也只对上人间道这等邪徒,才能最大发挥威力!”

    人间道功法以攻心为主,重机巧多变,在正面对决时,硬接直来直来的斩邪刀确实难占便宜。

    晏世元却轻轻一笑,道:“哈,就不知道斩邪二字,是斩多了我们所谓的六道邪徒才得名,还是被斩邪刀斩杀了的,都会成了邪徒?”

    许听弦听闻晏世元话中有话,知道他又要卖弄言辞,索性置若未闻,而交战中的齐放刀势却陡然一晃。

    许听弦见状察觉有异,心中一紧,喝阻道:“晏道主,既是公平对决,可知什么叫观棋不语?”

    晏世元道:“本道主又未指点之招,只是想讲些关于这位齐壮士的故事,闲谈而已,许公子总不能将人嘴堵上吧?防民之口甚于防川,儒家经典,许公子难道忘了?”

    若有可能,许听弦倒是真想将晏世元嘴堵上,但晏世元真要说什么,他自无法阻止,只能道:“只怕晏道主又要满嘴谎话,妖言惑众,许某不得不防。”

    晏世元似笑非笑道:“哈,许公子,平心而论,你此时到底怕我说谎话,还是怕我说的是真话?”

    许听弦一时语滞,还未来得及回应,便听“喝!”的一吼,战场之中,齐放大喝一声,加催刀势,似乎要快速结束这场战斗。

    见齐放着急,而晏世元笑意更甚,道:“说回这位齐壮士,他乃师承岭南道的绝刀老人,自幼被当做儿徒,授以技艺,待他成年,绝刀老人更是将女儿许配给他,从此成了翁婿。”

    许听弦不想再听,故意打岔道:“晏道主对齐壮士了解够深,看来是有备而来,以有心算无心,我怀疑这场比斗有失公平!”

    晏世元却不上当,不去真和许听弦理论公平与否,只道:“齐壮士与我人间道之间有宿仇,本道主自然要了解,哦,可能许公子还不知道,那齐壮士的岳父绝刀老人曾助拳过三十年前与六道恶灭的战争,在与齐壮士结亲三年后,就惨遭人间道道众报复,被人击落深渊尸骨无存,哦,也难怪你不清楚,这齐壮士口称与我人间道仇深似海,但守孝之后却并未找我们报仇,反而是孝期一满,就急不可耐的占了绝刀老人家产,纳了两房妾室!”

    “你住口!”再闻一声怒喝,只见那齐放竟舍了对手,一刀直挥向晏世元。

    “锵!”而他的对手却趁此得以喘息,欺身向前,架住了齐放挥向晏世元的怒刀,二人劲力交催,足下砖石碎裂,成了僵持之态。

    而刀锋就架在晏世元头顶,他却依旧稳如泰山,不紧不慢道:“可这只是此事疑点之一,更大的疑点是,我身为人间道道主,怎么全然不知晓此事?唉,我人间道本是清清白白,就是这莫须有的罪背的多了,才被污为邪派的,所以本道主自然要查探清楚,而一查之下,才发现,呵,哪有什么人间道报复,不过又是一场引狼入室,以婿杀翁的腌臜事!”

    此话一出,又是一阵哗然,众人无不侧目看向齐放。

    “胡说!你有何凭据?”齐放正在催动真元,脸已涨得通红,原本不能泄气,此时却忍不住破口喝出。

    晏世元却冷笑道:“证据?不就在你眼前吗?回到最初的问题,斩邪二字,究竟是你斩多了我们所谓的六道邪徒才得名,还是被你斩邪刀斩杀了的,都会成为我六道‘邪’徒?”

    说话之际,眼神已示意眼前与齐放交战的那名人间道道众。

    齐放开口之际泄了真气,原本凝聚集中的刀劲散乱四逸,刮掉了眼前那名道众的兜帽面巾,令他现出真容。

    那是一名须发皆白的干瘦老者,此时现出真容,老者双目中的情感也不再隐藏,如刀锋一样怒视齐放。

    齐放心神大乱,真气一泄,被击得连退数步,却惊骇道:“怎么可能,你明明已经死了!”

    此话一出,众人立时心知肚明,需知绝刀老人是三十年前的人物,又少涉江湖,在场无人认得他,可齐放此语,却是坐实了这老者的身份!

    晏世元长叹道:“是啊,怎么可能?绝刀老人待你恩重如山,授你一身修为,更将女儿许给你,只是少传了你刀法最后一式而已,但那也是因为那最后一式刀法刚猛霸横,会亏损自身精血,影响子嗣,他本想等你有了后再传授于你,但你却以为他藏私,趁他不注意将他击落深渊,好在他命不该绝,竟留了一口气不散,被本道主救下,这才知道这桩人伦惨事,好个斩邪刀,好个正道,在场中人,如齐放一般的还不在少数,自居为正,定我等为邪,可这天下正邪,当真都是由你们说得算吗!”

    晏世元说至最后,目光扫视在场正派联军,双目如能照彻人心,竟有不少人畏惧被看穿一般后退脚步。

    而齐放口角呕血,双目赤红,宛若疯魔般吼道:“放屁!他那闺女又丑又蠢,悍妒成性,若非他硬塞给我,谁稀罕娶她?那泼妇仗着他的势,对我非打即骂,他是唯恐制我年轻力强,怕真撕破脸了制不住我,才私藏了刀招!”

    晏世元扶额道:“你们家务之事,不需向我这外魔邪道申辩,但你弑师却是真,哦,按照你们正道的说法,弑师之罪,是不是人人得而诛之?许公子,你们有谁要诛杀他吗?”

    晏世元看向许听弦道,许听弦却面色铁青,无言以对,只在心中飞速思索着内中玄机。

    “怎么可能?齐放一出战,对方就已将他最隐秘的脏事调查的清清楚楚,安排的对手,还是他死去多年的老岳父,这种巧合,究竟是怎么做到的?难道齐放是和他们一伙的,故意演这出戏,可什么目的,值得让自己身败名裂?”

    许听弦想破脑袋,也只能猜想是齐放在演戏,毕竟是他主动请缨出战,对手也是他挑选的,只有这样推论,才能解释这巧合中的巧合。可很快,这本就难立住脚的推论,又被推翻了。

    晏世元见正派联军无人回应,又道:“罢了,自己事,还是自家决吧,齐壮士,有一点你说得确实没错,你正当年,绝刀老人却垂垂老矣,论修为他已难敌你,但他压箱底的最后一招,却能克制你所学的全部刀路,杀你,只需一刀!”

    此话一出,便见刀光一闪,那老者出刀反守为攻,欺身向前,齐放连忙舞刀护身。

    在场不少刀术名家,眼见那老者刀法分明也没有神奇之处,可齐放却如把破绽送到刀前一般,二人错身而过,齐放脖颈多出鲜红一线,随后鲜血喷涌而出,倒在血泊之中。

    胜负立断,生死分明!

    许听弦连忙上前,探着齐放的脖颈,却找不到一丝脉动。若猜测方才一切只是齐放演戏,现在算是被推翻了,至少无论出于什么目的,齐放都不会甘愿演到丢了性命的地步。

    那人间道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人间如梦阵阵法的奥秘究竟是什么?

    下一场对决,人间道还能不能继续“做到”?

    “这一场胜负,相信没有争议了吧?”晏世元耀武扬威一般环视周遭,自然再无人回应,于是,便见他起身对那绝刀老人道:“老前辈,你替晏某赢了此战,救命之情自此两消,你我就此别过吧,晏某不敢留你,恐毁了你的一世清名。”

    那老者拾起被吹落在地的头巾面罩,道:“将死老朽,还计较什么名声,世间清浊难分,正邪莫辨,这些年来收留我的是人间道,除了人间道,哪还有我的容身之所?”

    说罢,他又将象征人间道道众身份的头帽面罩系起,步入了人间道道众的人群之中,混在内中,再难分辨……

    随后,晏世元又道:“人间道已先下一场,许公子,不知第二场有谁出阵,来替你们挽回颜面?”

    此话一出,正派一方却无人再抢着应战。

    第一战带来的负面影响远比想象的眼中,齐放不光是输,而且输得身败名裂,输得凄惨又蹊跷。

    原本是以正诛邪、除魔卫道之战,却硬生生变成了对弑师禽兽的清理门户,正邪的逆转,对士气是一场巨大的打击。

    而除此之外,更令人人胆寒,若人间道真连齐放几十年前的阴私之事都挖出来,难保不能挖出他们的,纵然自诩正道,又有几人能拍着胸脯说,平时没做过半点亏心事?

    众人沉默之际,便见玲珑珍阁的总阁掌柜张惯晴迈步上前,躬身将赠与齐放的破日刀捡起,收回自己储物匣中,才沉声道:“许公子,这一阵交给我来。”



    首战失利,玲珑珍阁总阁掌柜张惯晴挺身上前,欲接下第二战。

    而许听弦却一时踌躇,本指望齐放出战第一场,不论胜败,至少能探知些人间如梦阵的情报,然而现在齐放身死,却只令疑云越来越多,可见想要获取有价值的情报,需要投入更强的战力,比如张惯晴这等高手。

    可张惯晴堪称己方大将,若他再有失,那情况将更加严峻,甚至将影响最终战局,不得不令人深思利弊。

    正在许听弦难以决断之际,便听张惯晴轻声道:“公子放心,难得阁主大人开放府库,张某自不会空手而来,此行带足了阁中的好货。”

    话说之时,张惯晴一捋衣襟下摆,不经意的露出腰带,许听弦眼睛一亮,宽下心来,拱手道:“既然如此,便有劳张掌柜了。”

    张惯晴点点头,迈入战场之中,齐放尸体已被拖下,但血迹犹然未干,张惯晴就立在这血泊之上。

    在张惯晴眼中,这滩血不是淌在地上,而是这是泼在了玲珑珍阁门匾上。

    齐放是受雇于玲珑珍阁,而他做错了事。

    错不在弑师,而在弑师未遂,反而在这档口将事情败露出来。那他的错事,就会损及玲珑珍阁的名誉。

    要知道,玲珑珍阁一向重视名誉。

    因为名誉能在适当时候卖个好价钱。

    那作为这次昆仑之行的主事,张惯晴有责任将这滩脏血洗刷干净,将玲珑珍阁的污名洗刷干净,用一场无可争议的胜利。

    便见张惯晴锦服玉冠,气度华贵,昂首环顾人间道众人,自有一副雍容气象,朗声道:“久闻人间道耳目众多,擅长勾人阴私,本掌柜今日见识了,就不知你们可探到本掌柜什么见不得光的事?”

    这一声以上乘真气发出,声音虽不大,声浪却滚滚外扩,人间道方胜一场,道众本志得意满,窃窃私语私语,却被这一声硬是压住了轻视之心。

    晏世元也不与他较劲着比拼功力,只摇摇头,无奈道:“唉,张掌柜可说是在场众人中,最令晏某无可奈何的人,我人间道那些勾人阴私的手段,在你面前可派不上用场。”

    张惯晴却冷笑道:“张某可谈不上风光月霁,晏道主莫给我扣高帽。”

    晏世元却道:“张掌柜误会了,我是说商人如食腐逐臭之鸟,万事趋利而为,晏某之恶,杀人也不过百数,而你等豪富囤积居奇,贱买高卖,便如前年淮南遭了水灾,你们低价收了被淹的田产,却压着库仓的粮食不卖,最后一亩田换不得两斗米,逼得百姓卖儿卖女,仅此一场灾,就逼死了千万人性命,世间大奸大恶,莫过你等豪商富贾,但你等却能毫无自觉,不以为耻,既然如此,人间道纵有手段,小小阴私在你们眼中不过鸡毛蒜皮。”

    张惯晴嗤道:“上善若水,商道如水,通有无,交相利,若无我等互市,各地不过死水一潭,何来当今盛世?世间不止奸商恶商,他们恶事,扣不到我的头上,晏道主所言抑商之说,贬低之语,自古有之,不过拾人牙慧,不值一驳。”

    晏世元哈哈笑道:“好个上善若水,商道如水,就不知张掌柜所谓的通有无,交相利之后,怎有的落得泉涸井枯,而你们却汇成胡泊汪洋?”

    张惯晴依旧淡然道:“湖泊汪洋,不过水的暂居之所,终将化作在日蒸气滕下,化作云雨,润泽八方,沟壑滴水汇于江海,而江海汇聚之后,亦会回补沟壑,水有一时深浅之别,先后之差,总好过千里旱地,处处黄土。”

    晏世元拍手,赞叹道:“便是这般冠冕堂皇,本道主望尘莫及,实在学不来,所以说,对齐放的手段,在张掌柜面前全然用不上!”

    张惯晴不理会他的嘲讽,只道:“既然如此,那便手底下见真章吧,不知人间道要派谁出马?”

    晏世元道:“张掌柜身家尊贵,人间道自然不能失了礼数,死尊者,便请你去向张掌柜讨教一番。”

    随着晏世元一声令下,忽闻鸦鸟啼鸣,一阵鸦群不知从哪飞来,汇于场中,随后黑羽飘飞中走出一个人。

    其人身着黑色长袍兜帽,骨瘦如柴,面色死灰,手驻骨杖,骨杖之上栖息着一只乌鸦,整个人都带着一股沉郁死气。

    人间道道主之下,有‘生老病死’四尊者,四尊者中又以生死双尊修为最高,这形如死尸之人便是死尊者,如今人间道中,仅次于晏世元的镇场高手。

    不同于上一场,这一局对决,双方都可谓派上了最顶尖的战力,是以所有人都凝神以待,期待这场战斗。

    而在死尊者现身瞬间,战斗就已经开始!

    张惯晴略显矮壮的身形凭空消失,转眼逼近死尊者身前。一句话未说便直接动手,在公平对决中显得有些偷袭的意味,但张惯晴并不在乎。人间道道众擅长术法,而他惯用掌法,掌功对术法,距离便是生死线,张惯晴不会为了斗几句嘴,给对手从容施展术法的时间和距离。

    但死尊者亦见机极快,术法几乎瞬成,但见他骨杖一旋,口诵法诀,“十鸦齐飞。”

    杖上乌鸦振翼飞出,以一化十,袭向张惯晴,那乌鸦并非真正的乌鸦,而是死尊者独门绝学,以术力凝成的“死厄凶鸦”。

    死尊者本是一个捡尸人,全靠搜刮死人财物维生,直到一日捡尸捡出了这门“死厄凶鸦”的术法,才踏上了修行之路,只是此法需以死气滋养,过于邪异,为世人所不容,所以他最终在人人喊打,走途无路之下,加入了人间道。

    而或许是因为自己的捡尸生涯与食尸体腐肉的乌鸦太过相似,即便人间道中有更多高深术法,他也始终对这改变自己命运的凶鸦之术情有独钟,只以其他术法做补充,不断推演强化这‘死厄凶鸦’之术,竟让这原本只是三流的术法成了人人畏惧的绝学。

    那乌鸦爪牙尖利,行动迅捷,更附有死厄之气,触肉则肉烂,狠毒异常,防不胜防。

    但张惯晴凛然不惧,脚步避闪同时,抬掌而动,一道道厚实如金银的掌气轰出,正是自家绝学“招财进宝手”,一掌一个,乌鸦登时被击得化作黑羽飘散。

    但在这拖延的一瞬,死尊者第二个术法已蓄势待发,他一手持杖,一手掐诀,如巫祭起舞一般,诵道:“百鸦蔽日!”

    “砰砰砰!”

    如变戏法一般,半空飘散的一根根鸦羽竟变成一只只乌鸦,数量足以百只,聒噪鸣叫声震耳欲聋,扑棱棱向张惯晴飞去。

    张惯晴面色微变,不得已停下脚步,伸手探向要将钱囊,小小钱囊中竟掏出一面镜子,镜子一扫,发出一道光柱,十几只乌鸦被光柱灼烧灭尽,随后又扔出一个竹筒,竹筒中探出了只三头火蛇,蛇口吞吐,又几只乌鸦被吞下。

    “棱光镜!”“火蛇筒!”在场有人已经呼出镜子和竹筒的名号,心中又羡又妒,这些都是有名的法宝,却被张惯晴扔垃圾一般扔出,只能令人感慨玲珑珍阁掌柜财大气粗。

    但对张惯晴的赞叹,很快又被对死尊者的惊异取代。

    “千鸦遮天!”鸦鸣聒噪中,忽闻死尊者一声凄厉尖吼,由十到百,由百到千,漫天飞舞的乌鸦竟再暴增十倍,宛若黑云遮天蔽日,笼罩上空!

    “怎么可能!”张惯晴惊呼而出,百鸦之数已需他小心应对,那千鸦齐飞将是何等威力?他连甩出几件防御法宝护住周身,这才稳定心神,道:“定是掺了障眼术法!”

    要知“死厄凶鸦”乃是死尊者术力所化,自然有其上限,若真一口气能演化出千只乌鸦,那他的术力将是何等磅礴浩瀚?何必还屈尊在人间道当一个尊者,直接去当天道主也够了!

    所以这千鸦齐飞之景,必然是掺杂了人间道惯用的幻术,但……

    “障眼术法?你对人间如梦阵一无所知!”死尊者冷笑一声,催动群鸦向张惯晴攻去。

    “难道人间如梦阵真能有如此增幅?”张惯晴心中再度生疑,而此时,防御法宝形成的屏障在群鸦汹涌下如蛋壳一般被击碎,十几只凶鸦掠身而过,皮肉绽开的剧痛,让张惯晴惊觉,至少这些对他造成伤害的凶鸦有一只算一只,皆是真实的。

    好在张惯晴主事一方,见多识广,此时虽惊不乱,更多法宝不计成本的甩出,一时之间,宝光耀目,晃得在场观战之人如报菜名一般,惊异的报出一个个宝物的名号。

    “浩然尺!”“红砂葫芦!”“雌雄剪!”“降龙木鱼!”

    借着玲珑珍阁丰厚库存,竟也慢慢站稳阵脚。

    连晏世元都忍不住嘲讽道:“素闻玲珑珍阁分‘工’、‘商’两脉,‘工’脉虽占多数,但高层之位却都被尔等‘商脉’垄断,可怜工脉呕心沥血制造出的宝物自己都用不得,却在这被你挥霍一空,张掌柜,你那方才说商道如水,但远的不谈,只谈你玲珑珍阁内,你的油水有滋润到工脉吗?”

    晏世元言指的,正是玲珑珍阁内部核心矛盾,当着众多玲珑珍阁好手面前,纵然他现在手忙脚乱,也不得不出口替玲珑珍阁辩白:“工脉虽是法宝制造者,但材料尽是商脉所出,工脉不过是废些时间和真气而已,商脉多汲取些收益,天经地义。”

    说话之时,心中发狠,一件件法宝甩出,大片大片乌鸦被击溃。

    晏世元又道:“就怕你这么将工脉心血抛出去,却也只打了水漂,死尊者千鸦遮天之术已成,除非一息之间将漫天飞鸦全数杀尽,否则飞鸦还会不断再生,哦,许公子,莫看我,我指点你们张掌柜,总不算违规吧?”

    张惯晴亦有所察觉,他虽成片成片的灭杀飞鸦,但总数却并不见减少,飞鸦借死厄之气修成,到了千鸦之数,竟触碰到了生死循环,死而后生的妙理,他杀多少,很快就能补上多少……

    “若能有一口气灭杀所有乌鸦的法宝……”张惯晴不禁想着,心中却自知不可能。

    修行的路途万千,而器修一脉却是逐渐没落,没落得原因简单得只四个字——“杀人夺宝。”

    器修者本身的修为不如其他修途,虽靠祭炼出的法器也能发挥不弱于人的战力,但也因法器的强大,更容易遭人惦记,一生心血而成的法器,往往最终会成为他人做嫁衣。

    所以愿意走器修这条路的人越来越少,即便有,也做出各种变革,减少自身法器被惦记的可能。比如制造法器与神魂绑定,他人难以使用的的本命法器。又比如像玲珑珍阁工脉一样,不再耗尽心思炼制某一个强大的法器,而是舍弃单个威力,改以量多为胜。

    所以张惯晴法器虽多,但却没有一个能改变颓势。

    但这并不意味着他没有办法!

    “不消晏道主提醒,且看我这招一掷千金!”便见张惯晴大喝一声,竟将腰间那装了无数宝贝的法宝囊一下扔出。随后一掌击在法宝囊上,内中宝物崩散出去,随后,连环惊爆!

    招财进宝掌最后一式,却是取了“一掷千金”这么个散财的名字,但这散财绝对值得,因为散财是为了买命。

    “一掷千金”之招奇效在于能可以掌力影响法宝灵气,将法宝引爆,以彻底损毁为代价爆发出莫大威力,而这次,张惯晴扔出的是整个法宝囊,一掷之下,何止千金?

    便见无数法宝轰然爆裂,灵气激荡,发出震耳欲聋的阵阵爆鸣,一时间如天崩地裂般,修为浅的已立足不稳,东倒西歪了一片。

    而爆声止时,死尊者倒仰着吐了一口血,碧空之上,哪还有一只乌鸦?

    千鸦遮天被破,死尊者瞬遭术法反噬。而张惯晴亦不好受,同样呕出血来,使用引爆法宝这等极端手段,自身一样要受反噬,何况同时引爆这么多?

    张惯晴震得脏腑移位,真气也在这一招之下,被反噬一空,消耗殆尽。

    同样是强招之后遭到反噬,战场之上,形式瞬间变得诡异,一照面就打起来的人,此时反而恢复到对峙不动的状态,彼此之间,都在争分夺秒的回复真元。

    时间,分秒流逝,现场,却一片寂静。

    连最喜搬弄唇舌的晏世元,此刻都不敢发声,生怕影响到死尊者。

    但任谁也没想到,最先开口的是张惯晴。“死尊者,你的真气恢复几成了?”

    张惯晴脸色苍白,满头虚汗,看样子分明没有恢复完全,却选择在这时候开口说话,令众人无不惊异。

    死尊者本就如死人一般的面色此时更无人样,全然不做应答。

    “应该也是五成吧,论功力,你确实与我伯仲之间,但下辈子,莫当个穷鬼了!”张惯晴说话之间,一抹腰上金玉腰带,腰带中间镶嵌的拳头大的宝玉瞬间发出莹润光泽。

    “是腰缠万贯!”在场之中有见识者已惊呼出来,虽然每次张惯晴拿出法宝都会引来呼声,但这一次的惊呼却比先前所有呼声加起来更响亮更震撼。

    在这个器修趋于没落得时代,却有一人独撑起器修最后的尊严。

    当世五玄奇之一——“天工巧匠”墨非攻。

    他的法器流传甚广,又妙用无穷,每一件现世都会引人哄抢,近十年来他已销声匿迹,而销声匿迹前,最后的心血之作,也是巅峰之作,唤作“天工八武铠”!

    这是一套兼具“胸甲”、“拳甲”、“肩甲”等八处铠具的组合型战甲,八处铠具各具妙用,都堪称是稀世之宝,而一旦八处铠具合一,组合成完整的天工八武铠,更能让穿戴者产生脱胎换骨般的变化,战力直线跃升,相传本身修为平平的墨非攻,就曾依仗这套战甲潜入妖世搜寻材料,甚至被发现后,还能靠着它硬是从北龙天的追杀下逃出生天,其威力可想而知。

    但墨非攻有其怪癖,他用过一次后的制品不会再用第二次,所以这武铠也被一分为八,几经流转,最后随着墨非攻的消失,各个组件流落何处也就成了谜团。

    想不到作为腰甲的“腰缠万贯”竟然在玲珑珍阁,并被张惯晴带出,成了扭转胜负的杀手锏。

    便见随着腰带发出莹润光芒,张惯晴苍白的面容也迅速恢复红润,竟在转眼之间,重回气定神完的状态。

    这便是“腰缠万贯”的妙用,它悬于腰上,可以护卫和滋养丹田,助人修炼,增加真气增长速度,更能储存真气,随时调用。真气对修行者而言何等重要不需多言,而“腰缠万贯”简直是第二个丹田,将真气储存在腰带之中,当真相当于随身携带了万贯身家。

    这“腰缠万贯”之名取得虽俗,却最是贴切。

    储存的真气回补自身,让张惯晴剩余整整五成的真气在一瞬间回复,随后足下一踩逼向死尊者,雄浑一掌飞身向前击出,这一阵损毁法器无数,损失惨重,让张惯晴都收起了往日和气生财的笑意,出手狠辣凶戾,势要置对手于死地。

    十成对五成,掌法对术法,真气不济,又失去距离的死尊者神色惊惶,眼看就要毙命掌下,就在雄掌降临一瞬间,忽见死尊者神色一敛,慌张全消,冷道:“你中计了!”

    忽见死尊者将身上宽松长袍抛起,长袍飘飞,正挡住众人的视线,只将他与张惯晴最后的交锋隔绝在长袍之后,透露给观战众人的只有令人惊异的一句,“你以为只你有天工八武铠?”

    “啊!!!”

    一声轰然巨响,一道彻心惨呼,张惯晴从长袍后倒飞而出,狠狠摔落,竟是臂骨断折,颓然倒地!

    而死尊者已接过长袍穿回身上,好似什么都未发生。

    一瞬之间,在正道众人不能视的情况下,胜负竟又逆转!

    “你们使诈!”

    “果然是邪人,竟然出阴招!”

    这胜负逆转的太过蹊跷,正道众人又不能见长袍之后发生了什么,一时义愤填膺,全猜测必然是人间道不守规矩,使了见不得人的阴招。

    唯有张惯晴知晓败因,他努力挣扎着想撑起上身,口中边涌血便道:“你怎会有‘拳倾天下’和‘臂提万钧’?”

    “拳倾天下”、“臂提万钧”,这是天工八武铠中拳甲和臂甲的称号,众人闻言又是大惊,纷纷看向死尊者,似乎想从他宽松袍子之下,看到那传说中的铠具。

    但死尊者却不给他们机会,也不给张惯晴机会,“想知道?下辈子做个收尸人吧!”

    死尊者冷嘲一声,算是对张惯晴问题的回应,同时提起骨杖纵身向前,直向张惯晴抡去,虽真气仍未回复,无法使用高深术法,但此时最简单的一杖,便能敲碎张惯晴头骨!

    “噔!”危机之时,洛晓羿及时赶到,手中“仁羿弓”横陈,挡下死尊者骨杖,再一虚拨弓弦,气劲激荡,将死尊者震退数步。

    晏世元见状道:“洛坛主这是输了后不讲规矩,以一起上了吗?若如此,那我们也就不需讲规矩了。”

    人间道群邪闻言,立时也群声鼓噪,“输了就耍赖,这么维护张惯晴,怕不是那富商有钱,养了她做小的?”

    “哈哈,她不是嫁人了吗,这不是给她老公送绿帽?”

    “没准他王八老公乐意呢,给足了钱,恨不得把老婆送到别人床上,还帮着推屁股。”

    污言秽语,专挑下三路掰扯,洛晓羿出身儒门,书香门第,哪能受此编排,俏脸气得通红,立时便要发作,将箭搭上弓弦。

    此时,许听弦按住了她,却看着晏世元道:“愿赌服输,我方既然两场皆负,自当依约退避三舍,尔等尽管在此时得意……”

    许听弦眼神陡然锐利,横扫方才叫嚷的群邪,竟慑得他们不敢出声,只能听到琴剑公子一人声音,“六个时辰后,便是我方破阵之时!”



    一城之内,壁垒分明。

    人间如梦阵所化幻城之中,正派联军两战皆负,被迫退守外城区一隅。

    阵中亦有昼夜变化,而且“黑夜”来得很快,许听弦领人退守不久后,整个城池已被黑夜笼罩。

    但许听弦能感应到,昼夜变化的起因并不是太阳西沉,而是肉眼可见的五衰之气正如浓墨一般延伸,源源不断的污染着原本的天空。

    身入敌营,连遭两败,正派众人士气低挫到极点,如今哪能安心?现已至风声鹤唳、草木皆兵的境地,积郁难消的负面情绪,成了五衰之气源源不断的来源,加速着整个世界从“成住”向“坏空”的转变。

    而此时的许听弦退至了外城区的一座酒楼,当作己方临时指挥的场所。

    而方一稳定下来,许听弦便问向张惯晴:“张掌柜,死尊者真的持有‘拳倾天下’和‘臂提千钧’?”

    张惯晴经过简单治疗,伤势依然沉重,他面色苍白,语气笃定道:“玲珑珍阁一直在搜索‘天工八武铠’的下落,所以它的图册我记得很清楚,绝不会认错。”

    洛晓羿皱眉道:“怎可能这么巧?天工八武铠久不现世,怎一现世,便同时出现三个,应该是幻术才对。”

    张惯晴用另一只手把自己断折的胳膊提拉起来,又一松手,放任它逆着骨节方向弯折下去,用无可奈何的语气道:“洛坛主,哪门子幻术能让我手断折成这样?”

    洛晓羿也无言以对,若说是幻术,但张惯晴手臂的断折和一身伤势却是实实在在的,只得向许听弦问道:“许公子你可看出些阵法端倪?”

    许听弦摇头道:“虽有诸多猜想,但都难以实证,还唯恐中了晏世元的误导,所以不敢断言。”

    洛晓羿愕然道:“那你方才还放下狠话,说六个时辰之后必破人间如梦阵?”方才许听弦说得掷地有声,让她竟真一时相信许听弦已有破阵之法。

    “呃……我那不是想着输人不输阵,放句狠话找找场子吗……”许听弦有点羞愧,还举个例子道:“就跟之前上学时跟人结了梁子,总要喊一句‘下了学别走,学舍后门等着’一样。”

    “我想起来了,那时还真有人在学舍后门喝了半天风等你,结果你早跑了去跟沈奕之下棋去了。”洛晓羿抚额叹道,后悔方才相信了这位儒门的公子。

    “哈,年少顽劣,难得洛学姐还记得清。”许听弦轻轻一笑,忆起往事,他未再称呼洛晓羿为坛主,而是用了求学时的称呼,更显亲近。随后,双目眺望向人间道的方向,神秘莫测道:“不过这一次,放完狠话后,要换我等着了。”

    洛晓羿还未能理解许听弦话意,便听许听弦道:“张掌柜,你伤势未愈,还请继续养精蓄锐,洛坛主,这期间巡逻防御,便交你了,不过这栋酒楼,不必留人巡守。”

    许听弦说罢,也不多做解释,便转身登阶,步向酒楼高层。

    屹立楼顶,临高远眺,仅仅数街之隔,便是人间道的阵营。

    同样夜色之下,悲喜却不想通,彼端灯火通明,宛如不夜之天,人间道的道众正欢庆着他们的胜利,歌舞声、嬉笑声混杂着酒肉的香气隔着街传来,是从听觉到味觉上的极致挑逗,毫不设防的样子,似要吸引街对岸的人加入,和他们一起欢娱,一起享乐沉沦。

    许听弦自不相信对面会因一场小胜就真的全不设防,在他眼中,那更是一个温柔的陷阱,撩扰这己方众人绷紧的神经。

    “老子在这担惊受怕,他们好吃好喝的,不如跟他们拼了!”

    “就是,宰了他们,死尊者的天工八武铠老子要了,杀杀杀!”

    “要去你们去,你没看见齐放都死了吗!张掌柜在哪?我把你雇我的钱还给你,这票我不干了!”

    “无胆鼠辈,临阵退缩,动摇士气,你是不是人间道的内奸!不对,你们怂恿贸然轻进,是想领我们进入人间道陷阱,你们也是内奸。你们都别靠近我!”

    与远处歌舞声不同,嘈杂的声音从楼下传来,却是尽显暴戾、贪婪、怯懦、多疑……许是受人间如梦阵阵法侵扰心灵,亦或是强压之下让人的本色展露。楼下人群已显分歧,群心动摇,是不战自溃的征兆。

    拖延是人间道的预谋,等待是漫长的折磨,时间越久,人心将越散。许听弦清楚这些,但他还是要继续等,等一个人到来。

    关于人间如梦阵的讯息仍是太少,现在开战胜机渺茫,他必须要等素妙音口中那个被安插到人间道的内应。

    等那个身份未知的人说出“镜花水月,皆为虚幻”的接头切口。

    等他带来更多情报,等他带来反击的希望。

    而这段等待的时间,所能做的唯有弦声一曲,安抚群心。

    许听弦临风而坐,曲指拨弦,清扬乐声如水流泻而出,宛转悠扬,沁人心脾,相较之下,对面歌舞之声瞬成靡靡之音,难以入耳。

    弦音雅曲,令躁动的正道众人心绪渐渐平静,方才的混乱消弭无形。

    洛晓羿此时已带人巡守周遭,听闻弦声入耳,嘴角不禁噙出一缕微笑。想起了她出嫁之日,也是许听弦弹曲送行。

    抛去‘射艺坛主’、‘儒门公子’这些名头,她长许听弦六岁,是他的学姐。

    刚认识许听弦时,他还是个小小的人儿,整天挂着笑,可笑容之后,却是藏着自卑胆怯,连那笑容也是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真不知是在什么家庭下长大,为何小小年纪,就学会看人脸色,曲意逢迎。

    成日小心翼翼的缀在几个坏学生后面当小尾巴,拿着自己被欺凌取乐为入伙代价,想要加入他们群体。

    可后来那帮坏小子怂恿他,去欺负另一个更小更孤僻,天天捧着棋谱的小孩时,他却怯懦又坚定的拒绝了。

    于是被一顿好打。

    被打时也不哭,就是一直堆着讨好的笑,一直笑……

    她看不过眼,上去把那群坏小子打散。然后将许听弦那个小屁孩抱起来,柔声宽慰,查看伤情。

    谁知那被打得鼻青脸肿也还笑着的许听弦,被她抱起后,在听到她温声细语时,反而“哇”的一声大哭了出来,埋进她怀里喊她“娘”。

    洛晓羿那时还是个小姑娘,被一半大小子叫“娘”,周围学子纷纷哄闹取笑,洛晓羿又气又恼,只当许听弦早学坏了,有意占自己便宜,一脚把他踹倒,逃也似的走了。

    之后才反应过来,那或许只是一个缺爱的孩子,被打得意识模糊时,本能的希望那个拥他入怀的人会是他的娘亲。

    于是第二天,洛晓羿跑去跟许听弦道歉,还顺手教了他弹琴。谁能想到琴艺天下无双的许听弦,最初的启蒙老师其实是她。

    虽然教授三天后,许听弦的琴艺就胜于她了,羞得洛晓羿之后只弹弓弦,再不弹琴弦。

    哈,那时真是年轻啊……

    结果许听弦才能一展露,就一发不可收拾,愿意听他弹琴的人越来越多,也交到了朋友,他的笑不再是讨好,而是真的发自内心。

    只是那时洛晓羿已学业有成,出山游历了,再一次见面,已是数年之后,她重回华章儒府,领了射艺坛主一职。

    而许听弦作为挑战者,通过了包括她在内的六艺坛主的考验,得了儒门最高荣誉头衔,未满二十便学贯六艺的“儒门公子”。

    接受考验时,许听弦坦然温和,随性自在,其卓然风度,全无昔年畏怯的稚气,对当年窘事也绝口不提,洛晓羿只道年少之事,他早已淡忘了。

    直到出嫁那一日,她坐在花轿之中,听得远远传入耳边的送行曲,才知这份情谊,从未消散。

    而今,已孕有一女的洛晓羿越发能体会那日嚎啕大哭的许听弦,是何等悲哀而无助。

    她的夫君已得了官职,带女儿前往赴任,她却因六道未灭,不愿离开,而是领儒门弟子参与了这场决战。

    那年幼的女儿每每半夜惊醒,身边却没有母亲轻柔臂膀,只有空荡荡,冰凉凉的床榻时,她的幼女又将是何等孤独。

    但她却没有后悔。儒门教化,兼济天下,眼下已是地气混乱,引动无数天灾地难,若此战六道恶灭取胜,祸患更将弥漫无穷,届时,将有千家万户的稚子不能安眠。

    洛晓羿握紧长弓的拇指不禁摩挲着弓体上的纹路,用以舒缓她的愧疚自责。

    而愧疚稍减时,心中忽生警兆!

    太静了!

    她沉浸思绪,已不知走了多久。

    离得太远,许听弦的曲声已难再听闻也便罢了,可她身后应率着一队儒门弟子,怎连脚步声都没?

    是走散了?还是……全死了?

    她不知何时走在了一条巷道上,漫长、逼仄、阴暗,暗夜无月,唯不远处人间道方向那不夜灯火,传来不切实际的微光。她口中一呼一吸带出的气息,在微光下凝成昏黄水雾

    洛晓羿恍若无事的继续前行,靴子踏在空荡荡的巷道上,发出单调闷响,一步,两步,三步,洛晓羿握紧弓箭,猛然回身!

    却见身后是黑漆漆巷口,宛若吞噬人的深渊,身后儒门弟子全然不见。却忽见一道身影闪逝而过!

    追!

    洛晓羿不假思索,纵身急追,却见那身影几个起落,落入一个院中。

    洛晓羿追至此处,环视四周,这是个寻常的四合院,门扉紧闭,不见人影。

    洛晓羿丝毫不敢大意,风凝,树静,唯有洛晓羿的弓弦,一寸寸的拉开,箭矢的锋簇戒备的划过每扇门窗。

    此时,“咔——嗤——”

    紧张氛围下,一道门开启划破寂静,洛晓羿猛然转身,却见箭矢所向之处的门后,走出一个睡眼惺忪的小女童,她好像是起夜,正挪着脚步,揉着眼睛,可眼睛突然一亮,满是惊喜的冲洛晓羿叫道:“娘!”

    “囡囡?”眼前,是昼夜期盼的最思念的稚容,有那么一瞬,洛晓羿的心与弓弦一道松弛了下来……

    -=

    而酒楼之上,许听弦一曲已然终了,余音依旧绕梁。

    他盘膝而坐,拂平仍在颤动的琴弦,而一道身影不知何时已登阶而上,出现在他的面前。

    那人是人间道道众打扮,兜帽遮面,难辨真容,连声音都雌雄莫辨,“琴音剑曲,意境非凡,难怪素妙音让我找你,你能对得起她的信任吗?”

    “错了,是你能得到我的信任吗?”许听弦轻挑一弦,剑意横生。“再给你一次机会,说你该说的话。”

    “如此戒备,倒也该然,那听好了——”那人停住脚步,道:“镜花水月,皆为虚幻。”

    “终于等到你了……”接口一出,许听弦放下心来,素妙音安插在人间道的内应终于被他等到,他起身就要相迎。

    却在此时,忽生异变。

    他怀中本揣着张惯晴塞给他的储物匣,此时匣子突然自行飞出,匣盖打开,无数法宝、符咒发出爆烈般的光芒,朝那来人倾泻而出,密密麻麻砸下,发出连环轰然爆响!



    酒楼之上,异变忽起。

    接头之人方说出“镜花水月,皆为虚幻”的接头切口,便见许听弦怀中匣子如受感应,自行飞出,匣子蓦得打开同时,内中各种法宝、符咒如蝗如雨、倾泻砸下,而攻击之人正是那前来接头的内应!

    相距不过咫尺之间,那人亦猝不及防,虽连挡带退,意图震开袭身的法宝符咒,但出手仓促,难免疏露,短短一瞬已连被击中数记。

    而未曾料想的情形,令许听弦同样心中大惊,“怎么会这样?难道……”

    数个猜想在脑中迅速闪过,最终锁定了最可能的猜想。

    “中计了!”

    不管是他,还是前来接头的“内应”,都中了素妙音的计!

    但许听弦见机极快,他已来不及拔剑,便挥袖一卷,儒门浩然正气拂出。将那“内应”震开的符咒法宝又逼了回去。

    下一瞬,连环惊爆响起,那人兜帽、面巾被震爆撕碎、被火焰灼烧,露出隐藏之下的真容呼之欲出。

    “晏世元?”

    诧异一声从旁响起,洛晓羿此时赶到,不由的惊呼出来。

    许听弦亦同时看去,便见火光之下,面巾如化作碎片飞灰,现出遮挡这下的容颜,竟赫然是人间道道主晏世元。

    晏世元披头散发,口角呕红,显然已在刚才震爆中受创不轻,此时狠声道:“好个素妙音!晏某先输了一城,可破不了阵,你们仍是死路一条!”

    晏世元说话间,借着爆破的冲击从酒楼上纵身飞退,借力加成,让他去势极快,洛晓羿方拿出弓箭,他已几个起落,飞身退出射程之外,落到了城中心、人间道道众守卫下的高塔之上。

    洛晓羿跨窗欲追,许听弦将她拦下,道:“追之不及,不用犯险了!”

    近处远处,不管是人间道还是正派联军的阵营,都因这场躁动而警戒了起来,无数目光投向酒楼之上,所以许听弦才喝阻了洛晓羿的追击,又问“洛学姐不是去巡逻了吗,怎么又赶回来了。”

    洛晓羿收起弓箭,道:“巡逻之中,我似中幻术,与其他弟子走散,却见一人鬼祟,忙追上前去,结果,险些着了他的道……”

    洛晓羿握紧弓柄,狠狠摇了摇头,似要甩掉不愿回想的记忆,咬牙切齿道:“待我破除幻术后,已不见那人踪影,想到他最后欲往的方向是这里,便忙来查看,没想到见到的竟是晏世元?许公子,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我哪知道?我还一头浆糊呢,谁来给我解释一下!”许听弦心中是这么吼的。

    “学姐放心,这一切都在我的算计之中!”许听弦嘴上是这么说的。

    便见儒门公子负手身后,俨然一副智珠在握,成竹在胸的样子,道:“劳学姐先下去安抚众人,我随后会给出说明!”

    自信之姿,卓然之态,彰显着方才发生的一切,都是他的精妙布局!

    洛晓羿不疑有他,点点头,退下了酒楼。

    而就在她退去瞬间,许听弦才泄了气一般塌下身子,扶额道:“我说明什么啊……”

    素妙音说在人间道安插了内应,所以他在此等候,可来者方说出接头切口,他怀里张惯晴送的宝物匣子就突然自发的发动了攻击,而那接头之人,又变成了晏世元……一瞬之间,形势几番变换,他自己脑子还没转过弯来,这会要怎么跟其他人说明解释……

    一阵熟悉的声音忽得从许听弦心中响起,“许公子,要不,我帮着给你解释一下……”

    “这声音是……纪凤鸣师兄?”许听弦辨认出来。

    纪凤鸣之前说过,此役他负责连通地脉,以地脉探知阵法变化,同时与入各阵的领军者相连,一旦阵眼出现,他将告知阵眼的方位。

    可入阵之后,纪凤鸣并未出一言提点,许听弦尝试主动联系纪凤鸣,但也不得其法,只认为是时机未至。

    纪凤鸣似知道他想说什么,传声道:“许公子勿怪,之前受人间如梦阵的影响,我的‘履脉传心术’无法施展,直到方才匣子中的正心符咒激活,我才能和你取得联系,想必许公子对方才的状况颇为意外。”

    许听弦怔了怔,稍稍捋了下思绪,尝试着无奈的语气与纪凤鸣交流:“方才不确定是怎么个情况,但听到纪师兄的声音,大概能确定八九成了,我又被咱们那素妙音素宗主当钓饵使了吧……”

    “也不能这么说,应该说是里应外合,引敌入瓮……”纪凤鸣似在尝试替素妙音说好话,将钓饵二字解释的好听一些。

    许听弦翻着白眼,“骗鬼,我现在明白了,打从一开始,素宗主口中的内应就根本不存在。而她要的,只是让晏世元相信有这么个内奸存在。”

    纪凤鸣坦白道:“人间道擅长心魂类术法,有太多摄魄夺心,窥探记忆手段,在他们手段之下,一个人很难把守秘密,而今又有了人间如梦阵的加成,这些术法会拔升到什么地步连我也无法想象,所以,素宗主一开始就做了最坏的设想,设想在人间如梦阵法下,我们没有秘密可言,任何情报都会被人间道掌握……”

    许听弦没好气的接续道:“情报是决定胜负最关键的要素之一,若人间如梦阵下,我们的无法守住己方的关键情报,那最好的处理方式,就是让情报真假难辨,而要让情报真假难辨,就要连自己人也骗过,所以她说的内应只是一个假情报,而最先被骗的那个人就是我。”

    “好在,被骗的人不止你一个。”纪凤鸣继续解释道:“玩弄人心者,总难相信人心,晏世元最难缠的地方在于他多疑,最大的弱点也在于他多疑。从他收缩防线退守昆仑,将这两年来归附投靠人间道的大小门派通通舍弃,便能看出他的猜忌之心,对身边之人几无信任可言。所以他若知晓人间道有内应,一定会心生怀疑,而猜疑的种子一旦种下,就会生根发芽,他会不断怀疑身边的人,干扰影响他的判断,甚至为了探出内应是谁,极有可能会将计就计,仿冒那个内应,抢先一步与你接触。”

    许听弦道:“要我说,张掌柜给我的那个匣子,早被你们提前暗中做了手脚,只要晏世元与我接触时,报上接头的暗号,就会激发匣子内法宝符咒,‘镜花水月,皆为虚幻’,哈,这哪是暗号?简直就是催命的禁语,一旦说出这八个字,就会成为法宝符咒的攻击目标……你们啊,真不怕我自言自语时一不留神把这八个字念出来……”

    “哈,相信许公子的口风不会这么松的……”纪凤鸣略显心虚的岔开许听弦的问题,继续传音道:“其他确实如许公子所说,我暗中在匣子中提前施下了术法,以‘镜花水月,皆为虚幻’作为发动攻击的指令,而这些你不知道、张惯晴掌柜也不知道,所以才能瞒得住晏世元,让他吃了大亏。”

    “是啊,只用了一个不存在的内应,让晏世元中计受创,更让他暴露了关于人间如梦阵的信息。我自认言语中未露出半点破绽,也未中过窥探记忆、惑乱神智的术法,所以可以推断人间如梦阵的功效之一,是能直接读取人心!心中所想皆会被洞悉,当真是可怕的功效……”许听弦心有余悸的说着,不论比斗还是军争,情报的多寡,都是足以左右胜负的因素,情报上的防卫甚至比身体上的防卫还重要,若对手皆能料敌机先,那简直像领着一群光着膀子的人去跟一群全副武装的军队厮杀,胜负显而易见,更何况,从方才的两场比斗来看,人间道的功效似乎不止于此……

    好在,借着阵法功效,人间道虽然能占一先,但己方却有人,靠着计谋策略和对人心的洞察,能挽回这先手,方才伤了晏世元,其实并算不得最大收获,证实了一团神秘的人间如梦阵的功效,才是这番布局最大的获益,只是……

    许听弦想到此处,双手背在脑后,枕着手掌躺下,阴阳怪气道:“好在咱们有个算无遗策的素宗主,既然都被她料到了,那接下来该怎么破阵,纪师兄可以说出她的计划了,我乖乖做个牵线人偶听她安排便是了……”

    虽说结果是好的,但许听弦从头到尾都被蒙在鼓中,浑然不知,难免心中有情绪,干脆放弃思考,全交给素妙音摆布了。

    却听纪凤鸣的声音道:“没后续计划了,素宗主虽智深如海,但不是神明,战场之上千变万化。没有亲临,如何能事事尽知?之后的破阵,全要靠许公子一人了。”

    “可莫给我带高帽,这种事可一不可再。”方躺平的许听弦惊坐而起,气归气,恼归恼,但当牵线木偶,也比无依无靠,全靠自己强。

    “许公子可知,当时为何力推由你主破人间如梦阵?”

    “因为我好哄?”

    “因为你是那种不爱动脑子的聪明人。”

    “这算是夸我吗?”许听弦皱起眉头。

    纪凤鸣解释道:“素宗主说过,许公子亦有谋算之能,只是身边有一算尽天机的绝顶智者,久而久之,养成了依赖之心,将费脑子的事一律交给了他。”

    “我这叫君子性非异也,善假于物也!”许听弦理直气壮,动脑子是好事,但脑子没必要长在自己身上,用别人的脑子替自己思考,这才是大智慧。

    “额……从结果上看,许公子好像才是被‘假’的那个‘物’”,纪凤鸣此时靠传心交流,一不留神就把心底话传来过来,忙又岔开,继续解释选许听弦破阵的原因:“所谓智者,多难存信任,今次若换做是你依赖的那个沈师弟入阵,可能一开始就会怀疑那内应的真假,甚至洞悉素宗主的计划,那这计划瞒不过他,也就瞒不过晏世元,人间如梦阵中,或许聪明反倒要被聪明误。而若真是愚钝者,又不具备能力统辖众人,无法应对接下来的变化。只有像许公子这般,本身足够聪慧,又赤诚待人,愿意相信他人,才能让素宗主的计划奏效,并进一步将素宗主制造的机会,扩大成破阵的胜机。”

    “好像是这个道理。”许听弦竟有点被说服了,更重要的是,纪凤鸣把‘不爱动脑’,解释成了‘赤诚待人,愿意相信他人’,听着确实顺耳多了。

    纪凤鸣又趁热打铁,“眼下确实只能仰赖许公子,我事先在匣子中留了正心符,方才已被激活,此符乃是我抽取心头血所画,性命所系,只此唯一,符咒激活后会能维持半日的效果,这半日间我的心头血会为你筑下心防,除了我能与你传心交流外,任何其他形式心灵窥探、干扰都会被隔绝,换言之,如今,眼下你是我方联军中,唯一能保有秘密的人,只有你部署的计划,才不会被人间道提前洞悉,许公子,你作为胜负的关键,容不得你再藏拙了!”

    “唉,把我驾到火上烤,确实容不得我藏……那我不藏了吧!”无奈摇头,长声一叹后,许听弦坐直身子,一瞬之间,气质陡变,先前无论何时,许听弦都显得带着几分懒散,而如今,他整个人都似变得锐利起来,如剑出鞘,锋寒照眼,“所以,先向我证明,你真的是纪凤鸣传声,而不是人间道术法令我产生的错觉?”

    智者总是多疑,而一旦踏入智者领域,认真思考的许听弦,第一个怀疑的就是自己心底涌现的声音。

    他真的是纪凤鸣传声?还是自己不知不觉间,中了人间道的术法?若是后者,那再对这声音听之信之,岂不是被牵着鼻子走?

    “哈哈!”纪凤鸣的声音亦笑了一声。

    “这个问题可笑吗?”许听弦多了几分怀疑。

    “不,只是素宗主告诉我,只有你问出这句话,才证明琴剑公子许听弦,是真的要展露风采了,而素宗主也准备好了证明的方法,接下来,我会告诉你一件你不知道,却应该知道的事。”

    许听弦眉头一挑。他不知道,意味着人间道也同样无从得知。而应该知道,证明这件事合乎逻辑,可以验证。若能说出这种事,便能证明这来自心底的声音,不是人间道的圈套,于是道:“请说。”。

    “素宗主让我告诉你,过往她常以指点你棋路,让你在棋局中胜过沈奕之为代价,换你为她做事。”

    许听弦皱起眉头,他那学弟沈奕之性情孤僻,难以沟通,唯一爱好就是下棋,作为沈奕之在儒门为数不多的友人,许听弦自少不了与他对弈,只是沈奕之棋力实在令人难望其项背,即便让上五子七子,许听弦依旧输多赢少。让许听弦大受打击,有时输得急了,就要求封盘,等有机会找素妙音捉刀,求教棋路后才继续下,因此,欠下素妙音不少人请,被她使唤着做了许多事,只为了能在沈奕之面前扬眉吐气,教导他那个欠教训的学弟什么是学长的尊严。可现在纪凤鸣提起此事,让许听弦隐隐感觉不妙……

    “其实,素宗主棋力亦是平平,你不能胜的局面,她亦不能,只是她与沈奕之早有默契,而沈奕之也喜欢看你忙碌,看你被人使唤差遣,所以一旦认出素宗主的棋路,他会故意放水……”

    “啪!”

    许听弦一巴掌拍在了脑门上,分外响亮。

    “许公子,你没事吧?”纪凤鸣忙问道。

    “没什么,只是突然觉得,这世间没什么好信任的……”许听弦声音沧桑,好似勘破尘世,“既然如此,同样是充斥幻觉,欺骗的人间如梦阵,也没什么好怕的了……纪师兄,你能否传话给其他阵的破阵之人?”

    “除了人间如梦阵亦是涉及心神,让我一开始传音受到阻碍,其他各阵都没问题。只是其他各阵阵主没有正心符加持,传话他们对我心神消耗不小。”

    “一句话便够,替我传一句话出去,然后,我要兑现我的承诺了。”许听弦起身同时,一扫琴案,案上古琴旋飞而起,负在许听弦身后,而许听弦双目再现锋芒,高楼之上临风而立,凝视对面人间道阵营,冷然道:“六个时辰一至,便是我破阵之时!”



    酒楼之下,方才的一阵惊爆,让本就混乱的人心更显浮动。

    楼下正道联军闻声聚集,侧目上看,议论纷纷。虽有洛晓羿安抚,但仍挡不住众人猜测。

    “怎么回事?刚才是什么在响?”

    “我看到有一个人影飞出去了,飞往了人间道的那座塔上”

    “酒楼上只有许公子,莫不是许公子被行刺了?”

    许听弦是众人领军,亦是此役主心骨,入阵之后,种种怪事已令人心惶惶,若许听弦再遇到危险,众人当真便要不战自溃了。

    “多谢诸位担心,许某无事!”此时却听清朗一声,压过众人猜疑,循声望去,便见许听弦背负古琴,自楼上翩然而落,儒服飘荡,衣袂若飞,当真名士风采。“有事的是人间道,我已击伤晏世元,方才负伤逃走的正是人间道道主!”

    许听弦击伤了晏世元?众人闻言既惊喜又意外,立时有人追问道:“许公子,到底是怎么回事?”

    许听弦立于众人之前,风姿卓然道:“晏世元想要暗杀我,因为我已掌握了破阵关键,可惜,这一切早在素宗主计划之中,我以身为饵,故意让你们放松对酒楼的巡守,其实只为布下陷阱引他入局,就在方才他误中陷阱,身受创伤,眼下正是破阵之时。”

    “真的有破阵的方法了?到底怎么破阵?”众人听闻破阵希望,顿时眼睛放光,七嘴八舌问道。

    许听弦一拍背后古琴,道:“方才得纪凤鸣师兄之助,此琴已得他的术法加持,赋予摄魂之能,晏世元为人间如梦阵阵主,只要将其杀死,摄取他的魂魄,就能反过来干扰人间如梦阵运行,阵法不攻自破,晏世元此时已逃入塔顶,趁他受伤,正是杀他、破阵的最好时机!”

    众人不禁望向许听弦所说的高塔,那高塔巍峨耸立,是整个城池最高的建筑,又在人间道阵营的中心,当真是易守难攻的险地。

    先前两战皆负,已令己方士气大馁,一片愁云惨雾,如今听闻许听弦以巧计击伤晏世元,又有不少人亲眼见到有人影负伤逃至那塔楼之上,无不精神振奋,七嘴八舌讨论开,仿佛那巍峨高塔也不再令人望而生畏,恨不得立即冲入塔上,斩杀晏世元。

    但亢奋声浪下,却仍有异议之声。“可我们和人间道有约,我方输了两场,理应退守半日不得攻击,眼下才过了三个时辰左右,此时进攻,岂不是显得我方言而无信,有负圣人教化?”有名儒门弟子怯怯开口,儒门素重信义,自有人无法接受这般出尔反尔。

    “荒谬!”军心方起,岂容动摇?许听弦立时厉声斥道:“吾许听弦九岁入儒门,十八岁学贯六艺,得儒门公子之名,圣人教化,时刻于心,而其中最深记的,便是‘学为天下用’,为此身死尚不足惜,何惜名节?承诺是许某所做,许某一人失信,亏损个人小节,若因此贻误战机,损害的事天下大义,你难道分不清轻重!况且晏世元亲来行刺我,已是毁约在先,我方又何必死守约束?”

    真真假假的一番话,却是极具煽动,掷地有声,引来众人阵阵喝彩,而那发问的弟子在众人喝彩中羞愧的垂下头,

    许听弦见群心可用,琴中剑器锵然弹出,高声道:“诸君,战事至此,不是敌死,便是我亡,恳请诸君死战,浴血开道,许某不斩敌首,誓不生还!”

    许听弦手中长剑低鸣,一抹锋寒割破夜幕,直指晏世元藏身的高塔。

    众人闻之,亦跟随振臂高呼:

    “不斩敌首,誓不生还!”

    “不斩敌首,誓不生还!”

    “不斩敌首,誓不生还!”

    ……

    誓师之声回荡,撕裂脆弱的誓约,胜负生死,终要在刀剑之下见真章!

    若从高处往下看,整个人间如梦阵幻化出的城池便如一枚方方正正的棋盘,横是横,竖是竖,纵横各九条的大街分割市坊,而从城中流过的一条渠河成了划分内城、外城的界限,也是人间道和正道联军暂时划定的边界。

    而如今,长夜的宁静被撕破,正派联军跨过渠河上的巨大石桥,沿着中央大街冲向人间道阵地,宛若一把尖利的短刃,锋芒直至晏世元藏身的高塔,对人间道的战争全面爆发。

    而人间道也撕破先前歌舞靡靡的假象,几乎在正派联军冲杀过来的一瞬间,街道两侧高楼上就出现了憧憧人影,是人间道占据的险要之地,露出锋利獠牙。

    居高临下,守备森严,让整个长街恍若怪兽的食道,等着正道联军送到嘴边。

    而人间道的主力则守在高塔之下,阵前,死尊者阴鹜眼神扫过奔袭而来的正道联军,高声嘲道:“可笑你们自诩正道,竟背弃承诺,可知背信之人,注定天打雷劈!”

    话音方落,便见一团阴云在正派联军头顶出现,之后惊雷电闪,数条雷蛇劈下,几名冲得最前的儒门弟子被劈成焦灰。

    前排之人见此天威无不驻足,气势也随之一泄,此时却见许听弦一马当先,无视惊雷电闪,冲入爆烈雷云之下,高呼道:“不过幻术而已,众人不必惊慌,跟我杀!”

    雷电贯穿而下,密密麻麻,许听弦不丝毫躲闪抵抗,孤身深入倾泻电芒之中,一些与他相熟的儒门弟子见状惊呼,甚至不忍的闭上了眼,可雷鸣之后,炫目的雷电却只穿体而过,并未对许听弦造成伤害。

    众人见状,亦再无畏惧,紧跟着冲杀而上,狂暴的雷霆果然如幻术一般,被冲霄的战意激散。

    “哼,自寻死路!”死尊者见雷电无用,冷着脸打了手势,人间道众人亦随令结阵上前,身着白衣、头戴兜帽的人间道道众宛若堤坝,正面抵挡第一轮的攻杀。

    刀剑寒,血飞溅!

    霎时震天杀声、交击声,血肉飞溅声,骨骼破碎声充盈天地,成为这虚幻世界中唯一的真实!

    儒门弟子正气浩然,尽展君子六艺。

    玲珑珍阁精英装备精良,各色异宝纷呈。

    但人间道道众却是无边无际,无穷无尽……无论前方主阵,还是两侧高楼,都列阵着身穿白衣人间道道众,怕不是有万余之众,正道联军仿若置身一片白色的海洋,而且正在用自己的血将这片白色海洋涂染成鲜红……

    占据有利地形,又有人数优势,再得阵法未知效果加持,整个长街成了人间道精心准备的绞肉陷阱。冲杀多时,前方战线稳守不动,而两侧道众占据高楼,居高临下,各色术法如雨点般倾泻而下,片刻之间,正派联军就损失惨重,血染不绝。

    “人间道没有这么多人,这亦是幻术,不用惊慌!”许听弦大喊道,人间道全盛时期,人数也不过三五千人,哪来的上万之众?

    可问题是真与假,实与幻,如何分辨?

    在场亦许多人尝试使用众多破除虚妄,看破幻术的术法,但在人间如梦阵之下尽皆无用。

    颓势的战局让正道联军产生了一种感觉,好似每次他们倾尽全力击在人间道道众身上,所击杀对象就会变成虚幻的泡影,嘲笑着他们的努力尽数白费。

    而对方的攻击落在己方身上,又毫无例外的,每一击都造成实打实的伤害。

    身体上的攻击已经令人应接不暇,更难以防备的是精神上的攻击。

    有人忽然口吐白沫,全身抽搐的倒下,有人忽然发狂,大挥大砍,不分敌我的攻击。更多人涕泪交流,向后逃窜,又像疫病一样,感染更多人丧失战意。

    “诸位莫慌,替我开出条路,杀了晏世元,阵法自破!”

    许听弦立琴于地,战中拨弦,一边高呼,一边以弦音助众人清心,让战阵不至于溃散。

    他恨不得持剑冲在最前,可本次斩首行动,由他和洛晓羿负责登上高塔,直取晏世元首级。

    晏世元虽伤,但依旧难缠,再加上阵法加持,即便许听弦与洛晓羿以二敌一也不敢说就能稳胜,所以,此时二人都在克制出手,最大程度的保存实力。

    “这样下去不行,莫说冲破敌阵,我方自身都难保了!”眼看局势不利,洛晓羿亦心忧建议道,“先暂退,稳住阵脚,攻占高楼为据点,缓步推进才是上策!”

    “不行,那样来不及!”许听弦摇头道。

    “来不及什么?”洛晓羿追问。

    许听弦不答,只双目死死盯视前方,咬牙道:“再等等!”

    “等什么?”洛晓羿还未来得及问出,忽闻一声惊响给了她回答。

    一块硕大的冰石突兀降临,猛然砸到人间道占据楼宇之上,发出一声轰然巨响,冰石连同着被砸落的碎木一同坠下,滚入人间道阵中。

    躲闪不及的人间道道众惨嚎都未来得及发出,便被冰石碾压而过,牢不可破的阵势顿时被硬生生砸出一道缺口!

    “抛石机!”

    原本稳占上风,指挥若定的死尊者立时变了脸色,修行者的战斗中竟然动用了军械!这根本是前所未有的事!

    但紧接着,第二颗,第三颗冰石也划着弧线降临!

    死尊者循着弧线望去,便见渠河对岸,原本许听弦所在的酒楼上,在夜色遮掩下不知何时竟架起了一座小型的抛石器。

    而抛石器旁,张惯晴大有扬眉吐气之色,他断折的一手被绷带吊在脖子上,领一手却挥舞号令,指挥十余位匠人装填砲弹。

    玲珑珍阁中分“商”、“匠”两脉,专研器修的匠人众多张惯晴他是知道的。器修们的习性,喜欢随身带些乱七八糟的机括、皮革,木料他也是知道的。可他是真没想到,许听弦只是让玲珑珍阁的工匠把用不到的材料聚一聚,最后竟真能用这些材料攒出一台简易的抛石机!

    用些边角料都能拼出军械来,什么叫财大气粗?什么叫用钱砸人?张惯晴在死尊者手下败了一阵,本来颇为憋屈,此时想象到死尊者面色,顿觉扳回了一城。

    而人间道那方,缓过最初的惊撼,死尊者及时应对,发号施令,本来占据两侧高楼,包夹正道主力的人间道道众,立时分兵出两百余人,向抛石机的方向攻去。

    “晚了!”

    张惯晴却大笑,随后听闻“咔嗤!”一声,抛石机的机簧碎裂,整个机械也轰然垮下。

    本就是临时拼凑的简易抛石机,能成功发射就已殊为不易了,大小、距离、威力都远不能与真正的军械相比,发射了六发才散架,已算是谢天谢地。

    其实,抛石机虽然看着声势骇人,但实际有些纸老虎,为了保证射程以及便于取材,连石砲都换做了用术法凝成的、重量更轻的冰石。

    只是修者中的战斗极少用上军械,人间道众人不知道如何应对,一时被砸懵了。

    而结果就是,虽然造成的伤亡远比造成声势要小得多,但其战略意义却是重大。

    人间道的防御被砸得散乱,两侧又分兵出去,意图摧毁抛石机,令原本被包夹在中间的正道联军压力骤减,而许听弦抓住战机,振臂高呼:“儒门弟子,生亦我所欲,义以我所欲,二者不可得兼,何解?”

    许听弦口诵儒门传世经典,暗中再使儒门“醒世清音”绝学,令此声响彻,振聋发聩,在这一片杀伐狱景之间,直抵人心。

    本在战斗中昏了头的儒门弟子恍若听到了师长的当头喝问,醍醐灌顶,而涌上嘴边的,是记诵千万遍,早已烂熟于心的圣人教诲。

    谷“舍生而取义!”儒门弟子方才迷惘眼神恢复清明,齐声高呼,声震天地。

    是啊,正道联军中的各门各派人员,有些是为报酬所趋,有些是受师门命令,有些是唇亡齿寒,不得不参战。

    来此原因千般万种,追根究底,皆为利而来。

    唯有华章儒府的学子例外。

    华章儒府结构松散,是比起门派更像个学院,学子为求学而来,去留自便。所以没有师门强迫,他们会出现在昆仑绝顶,只是因为他们认为自己该来。

    历天书之战,青城之战,再至今日昆仑之战,转战千里,深入死地,儒门学子人人身上都披伤戴红,师长丧命,同学惨亡,精神上亦遭无情磨砺。

    有人不堪忍受,中途逃走,但大浪淘沙后,每个留下的人,都已亲历地狱,而如今,依然直面地狱。

    他们不是没有选择的权利,但他们还是出现在了这里,驱使他们蹈死不顾的,不过就是四个字,“舍生取义”!

    世上真的有这些人,说不切实际也好,说书生意气也罢。

    他们相信天地正气,浩然长存,身为儒门弟子,澄清玉宇,扫荡邪氛,这便是他们的大义!

    所以,当日,已经嫁为人妇,生儿育女的洛晓羿重拾弓弩,振臂一呼,他们便自发跟随,扔下书笔持起利刃。

    而如今——

    “义之所向,有死无生,诸君可愿同往?”许听弦纵声高呼,剑锋指向前方高塔,从未有人见过许听弦这样忘情高呼,也未有人见过惯于藏拙的琴剑公子今日现出锋芒,凛然,锐利,气度昂扬,这才是学冠六艺的儒门公子,才是令众学子心向神往,亦步亦趋的标榜!。

    “敢不相陪?”在万般皆虚的世界中,儒门弟子呼出真实的心声,震撼天地的声音,是对这虚假世界的抗议。

    声浪如潮中,儒门学子冲阵向前,向死而生。

    人间道的阵势被抛石机砸出空隙,阵脚散乱,此时正是唯一冲阵时机。

    可只要人间道等稳住阵势,再度合围,他们冲阵之举就成了孤军深入,结局九死一生。

    可儒门弟子却毫无畏惧,他们一边向前冲阵,一边大笑狂歌,或吟诵古今圣贤诗句,或许倾吐腹中锦绣文章,好似要在生命最后时刻,向天地一展长才,也是在用这种方式砥砺自己初心,对抗层出不穷的幻术迷惑。

    “拦下他们,拦下他们!”

    死尊者无法理解,这些读书人为何突然无惧生死一般,带着骄傲和自豪发起自杀式的冲击,他只得连连下令,召集道众抵御,可依然挡不住儒门弟子的长驱直入,每一步都有人倒下,每一人倒下,都会成为铺开前路的砖石,三十丈,二十丈……高塔已近在眼前,甚至已能看到高塔之上人间道道主的面容。

    一向玩弄人心的人间道道众晏世元,此时苍白面上已露出一丝讶异。

    “千鸦齐飞!”死尊者不容有失,嘶吼一声,再施千鸦之术,聒噪乌鸦遮天蔽日。先是两个逃窜的人间道道众被啃噬成白骨倒下,随后前排的几个儒门学子亦被鸦潮吞没。

    “再敢后退者,唯死不留!”死尊者辣手惩戒了两个逃窜者,让人间道道众立时冷静下来。

    正道联军已无抛石机可用,儒门学子悍不畏死的攻势虽然猛烈,但在三方合围下,也只是强弩之末,人间道道众摆脱被抛石机砸懵的状态,迅速稳住阵脚,再度组成防线,守在高塔之下。

    二十丈,二十丈,还是二十丈……

    儒门学子热血抛洒,足下血流已蜿蜒成河,可一腔孤勇终有尽头,无数学子豁尽性命,可战线仍难再推进半步。

    仅仅二十丈,足足二十丈,二十丈的距离,如天堑一般,隔绝在前,难以逾越!

    “只能到此了吗?”许听弦心中自语,他握紧剑柄,举目望着近在眼前的高塔,与塔顶晏世元隔空对视。

    他的学弟学妹已经做得很好了,最后一程,终要靠他自己走,许听弦这样想着。

    其实若要执行斩首行动,他可以选择集合少数精锐御空飞过,只是两方交战中,少了大军掩护,在空中纵飞无处借力,会成为被集中攻击的活靶子。

    但现在只剩二十丈的距离,或许值得一赌,赌自己能在人间道反应过来之前冲入高塔,成功的可能性或许四成,或许三成,就算成功,应也会背上不少伤势,对上晏世元时胜算会大减,但总值得一试,总需要一试。

    可他没想到,他的学弟学妹已经做得很好了,却还能做得更好!

    就在许听弦正要纵身之际,忽然听闻一声。

    “许公子,请拨乱反正,还天地以原貌!”一名面容稚嫩的儒门弟子高呼一声,手结法印,一道碗口粗细的黑索自那弟子身后横空出世,向天延伸,直连高塔。

    儒门术法——“九死求索”。

    取意自屈子离骚——“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犹未悔。”

    “九死求索”乃是束身擒捉的法术,召唤坚不可摧的链锁缠绕对手,令对手难以脱身。可“九死”之名,亦宣告这术法的危险性,术法施展之后,为了维持术式,施术者本身行动亦要受限,若对手仍有其他同伴,无法防备自身的施术者就将暴露在凶险之下。

    所以此术法多只在儒门学子实施抓捕任务时使用,若在错综复杂的战场中使出,无疑是自寻死路。

    可这名儒门学子就是用了,他以高塔为束缚对象,用链锁在眼前天堑处,凌空搭造了一条道路,直取敌首的道路。

    而下一瞬,无数乌鸦朝他飞扑而来,那学子却一动不动,任乌鸦啃噬他的血肉,直到全身都被密密麻麻的鸦潮淹没成一个看不清形貌的“鸦人”,依旧维持着“九死求索”的术式。

    这是他求来的索,是他开出的道,为此九死无悔!

    被鸦潮吞没前,许听弦看清了那学子稚嫩的面容,他记得那这位学弟。

    就在不久前,他不顾约定,要进攻人间道阵地,便是这名学弟质疑他,认为既已有约在先,擅自撕毁,乃是背信毁诺。

    那时许听弦狠狠训斥了他,对其晓以大义。

    可许听弦知道,其实这学弟是对的,人言为信,说出口的话便是约定,约定是立给自己的,对方是妖人、邪人、歹人,都不是出尔反尔的理由。

    许听弦并不后悔他的决定,为了胜利,他可以选择欺瞒、背叛、尔虞我诈,但并不代表背信的本身就是对的。都说为全大义,可以不顾小节,可若大义皆是由一个个亏损的小节拼凑而成,还称得上是“大义”吗?

    许听弦不知,但他知道该做什么,他毫不犹豫踏上链锁,锁链凝重,坚实,沉稳,笔直向前,便如那学子的信念。

    许听弦延着他的道,承载他的愿望,横剑疾奔,直向高塔而去。

    洛晓羿亦同时纵身锁链上,紧随其后。

    “快点杀了他们!”死尊者大吼,死鸦向许听弦、洛晓羿二人掠去,人间道道众也纷纷施展术法,攻向空中二人,孤链一条,只能落足,全无躲闪空间,是截杀二人的最后时机。。

    而此时——

    “许公子,请拨乱反正,还天地以原貌!”

    “许公子,请拨乱反正,还天地以原貌!”

    “许公子,请拨乱反正,还天地以原貌!”

    更多请愿响起,更多链锁腾空,更多儒门弟子受到启发,祭出“九死求索”术法,锁链在空中交错,纵横交织,赫然结成一座壮阔链桥。

    千年以来,儒门传人便是如此,前赴后继,薪火相传,从被春秋列国敬而远之的“无用”学派,成为当世第一显学,他们便是在无路绝地中,开出坦荡通途!

    自下方而来的攻击只击在宽阔的链桥之上,便被链桥尽数挡下,未能对许听弦和洛晓羿二人造成丝毫伤害。

    人间道众人随即改换目标,杀向维持术式的众多学子。欲从源头上断绝通路。

    无法防备自身的学子成片成片倒下,天上链锁也随之减少,每一道链锁的消失,都象征一条性命无声无息的消逝。

    可他们的请愿声犹在许听弦耳边回荡,“请拨乱反正,还天地以原貌”。

    背负着众人沉甸甸的愿望,许听弦反而行得更快更疾。

    这方天地虚幻交错,是非颠倒,真假难分,可外面的世界何尝不是如此?

    还天地以原貌,可天地的原貌,真又是儒门学子乐见的吗?

    许听弦自问,难以自答,他不知道该如何拨乱反正。

    但他知道,

    他能杀晏世元!

    最后一道链锁消失之刻,乍见一道人影在万人瞩目下纵身跃起,儒门琴剑公子许听弦,登临!

    随后,倩影一闪,洛晓羿亦紧随而至,落在许听弦身后。

    “想不到你们真能来此!”塔顶上,本在疗伤的晏世元转过身来,带着粗重喘息狠狠看向眼前二人。

    许听弦却没有看他,而是目光下眺,看着来时之路。尸横遍地,血泪斑驳,无数人浴血开道,只为这一刻,只为把他和洛晓羿二人送至晏世元跟前,他竖剑胸前,擎剑如持香,轻轻躬身,如敬这一路英魂。

    随后剑锋一扬,冷峻杀意随之弥漫,冷眸锁定万恶元凶的晏世元,厉声道:“以一敌二,你毫无胜算,晏世元,今日,纳命授首!”

    “没错,以一敌二,结局注定,所以,死吧!”许听弦身后,洛晓羿率先动作。

    伴随着森然一语,便见她一掌挥出,重重击在许听弦背心!



    抛颅洒血,舍身开道,累累牺牲只为将二人送至高塔之上,可迎来的,却是极端错愕的一掌。

    洛晓羿突来一掌,直袭许听弦背心,许听弦对声音敏锐得异于常人,察觉掌风临身时,身体已先于意识,他本能得调动真气,斜背在肩头的古琴“万籁听音”在真气驱动下旋转,千钧一发之际挡下这必杀一掌。

    “万籁听音”乃是儒门至宝名琴,刀剑难催,但掌劲却是穿透琴身,直袭许听弦脏腑,仓促之下,许听弦的真气只能勉强护住心脉,不至于当场毙命,却难化消沉雄掌力。

    “噌!”得一声弦响,将许听弦整个人被狠狠击飞,直到砸到塔楼另一侧跺墙之上,才无力的滑落。

    一击之间,形势逆转!

    强压着翻腾得五脏六腑,却压不住心中的震惊,许听弦奋力转身,以剑驻地,将倾倒的身体撑得半跪而起,他不顾口呕鲜血,惊异得看向洛晓羿,道:“九趾……神龙手?你是……晏世元!”

    人间如梦阵法中,感官会骗人,但击在背心的劲力不会骗人。形似龙爪,九趾畸形,这是只有晏世元的九趾神龙手才能留下的独特掌力。

    而随着他叫破,洛晓羿纤长的手臂亦开始变形,变成扭曲,狰狞,怪异的龙爪之形,搭配洛晓羿端庄英气的面容,更显诡异。

    洛晓羿,不,晏世元得意勾动唇角,“哈,震惊吗?晏某等这一刻可是等了很久。”

    确实等了很久,看着身边的儒门弟子舍生忘死,只为给自己开出道路,晏世元可是忍得很辛苦,才没有笑出声来,他们想杀的晏世元,其实就在自己身边,对于最喜玩弄人心的晏世元来说,还有比这更令人愉悦的笑话吗?

    只是这笑话对许听弦来说就太过残酷,他面色惨白,艰难转身,瞥向那个一直吸引眼光的“晏世元”,“晏世元”一身伤势并不作假,但中了算计,还能在先前爆炸中伤而不死,定也不是一般人,“那……这位呢?想必就是人间道生老病死四尊者的最后一位,老尊者?”

    “呵呵,本尊者拜会许公子。”那“晏世元”嘲讽般的拱手,算是承认了他的身份,双目怨毒的盯视着许听弦,道:“先前是我误中你们陷阱,现在你重蹈我的覆辙,也算是一报还一报了。”

    事到如今,许听弦哪还能推断不出前因后果?

    晏世元此人实在太过谨慎多疑,即便是被那所谓的“卧底”的真实身份勾得难耐,也不愿亲身涉险。而是采用双管齐下的策略,一方面安排老尊者代替他来酒楼接头,算是投石问路。另一方面,则趁机取代洛晓羿混在正道联军之中。

    结果,正道的一番算计误中副车,只伤到了老尊者,反而被晏世元将计就计。

    那只剩最后一个问题了,许听弦大口喘息,努力用最平静着口吻,问道:“那……洛坛主现在怎样了……”

    “呵呵,堂堂六艺坛主,心底却也只是个柔弱妇人,明知身在阵法当中一切都不足为信,可见到她孩子的幻像,仍是放松戒备,不过她到死,都沉浸在与女儿团聚的美梦中,也算得偿所愿了吧。”晏世元轻笑着,吐出最残酷的言语,击碎许听弦心中仅存的期冀。

    “是吗……洛学姐也死了……”许听弦喃喃道,他在酒楼钓“内应”上门时,洛晓羿在外巡逻,想必就是在那期间落了单,遭了毒手。

    这就是战争,战争就是会死人的,不管还是默默无闻的寻常弟子,还是修为精深的六艺坛主,在战争洪流下都太过渺小,每个人都可能无声无息,贱如尘埃的死去……

    可许听弦仍觉心中憋闷,又一口血忍不住呕出,朱红涂洒地面,让他想起洛晓羿嫁衣的颜色,出嫁那日,她就是穿上鲜红如血的嫁衣踏上轿舆,而他在远方轻轻抚琴,以作送别。

    “呲呲——”许听弦残余的力气,好似也随着这口血一同吐出,撑起身体的长剑倾斜滑坠,在地面刮出刺耳的刮擦声,许听弦失去支撑,再次坐倒,他挣扎的样子狼狈不堪,眼神却透过凌乱的头发,虽是仰视,却如睥睨的看着晏世元,“那不是柔弱,是身为人母的难舍亲缘,如你这般亲伦俱逆之人,如何能理解?”

    晏世元脸上笑意顿时一凝,而老尊者更是大怒,斥道:“死到临头,还敢挑衅道主!”

    说话间,老尊者袭身向前,欲取许听弦性命。

    “且慢!”晏世元开口喝阻。

    而方才颓然坐地的许听弦双目猛然露出精芒,他顺势盘膝,迅速将肩头“万籁听音”置于

    腿上,顺势一拨。

    “噌!”一道弦音响彻,一缕头发飘散,一滴冷汗滴落。

    方才还气势汹汹的老尊者,此时怔怔看着自己的鬓发被锐利气劲割断,又被无数细小剑气绞成粉碎,冷汗直流。

    若不是晏世元在喊出“且慢”同时就出手,将他硬生生向后拉了半丈,此时断的可能已经不止是鬓发了。

    “儒门公子果然不容小觑,受伤之下,七弦剑曲仍有此等威力。”晏世元口中赞叹,拍拍老尊者的肩膀示意他退下,方才许听弦显然是故意示弱,并用言语挑衅,意图施展七弦剑曲翻盘。晏世元知道许听弦的用意,却仍从容不迫的向前,一步,两步,待走至老尊者方才的位置时,他停下步伐,驻足不前,“不过,这个距离,就是你剑曲杀力的极限了吧……”

    人间道道主见识非凡,不但一语道出许听弦方才所使的是儒门乐坛绝技“七弦剑曲”,更点破七弦剑曲范围的极限,七弦剑曲凝音成剑,范围之内,音波剑气纵横交错,防不胜防,但在范围之外,音波便会溃散,不再具备威力。

    许听弦此时受创,七弦剑曲的范围大减,只能笼罩七丈之内,而晏世元正站在那边界上。

    晏世元已窥破他的极限,但许听弦也没打算坦白相告,只咬牙道:“是或不是,晏道主一试便知。”

    “我已经试了,七丈是你的极限,却不是我的极限。”晏世元轻轻一笑,见许听弦依然不解,便又解释,“还没注意吗,我可没有说话。”

    许听弦悚然一惊,晏世元确实没有开口,可他却听到了晏世元的声音,晏世元的声音是在他心中响起的!

    许听弦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唔,你的心中有道屏障,是纪凤鸣留下的吧,难怪我窥探不出你心中所想,不过,又能阻本道主几时呢?”晏世元的声音再度响起。

    许听弦面色一变,十指连拨,七弦剑曲自流泻而出,声如铁骑突出刀枪鸣,既是护卫周遭,又是以正心神。

    纪凤鸣以“正心符”在他心中留下过屏障,来隔绝人间如梦阵阵法功效,让心底的秘密不被窥探。

    可此时晏世元能将声音传到他心底,便证明那高墙般竖在心间的屏障已裂出了缝隙。

    照纪凤鸣原本估算,心灵屏障应能维持半日,可许听弦此时身遭重创,正是心神低靡之际,心灵屏障的效果自也大减,而晏世元抓住他心神低靡的时机,已开始攻占许听弦心神。

    若继续用高墙作比喻,此时受伤的许听弦便如高墙保护下的幼童,晏世元便是外头不断用大锤敲击高墙的盗匪,此时墙体出现缝隙,盗匪在墙外的叫骂声已清晰入耳。

    若等墙体被砸出破洞,他一切的记忆,想法,秘密都将暴露在晏世元眼下,一览无余。

    谷而若墙体彻底垮塌,晏世元便可长驱直入,控制他的心神,那堂堂儒门公子,就要沦为受晏世元奴役摆布的心灵傀儡了!

    许听弦怎可能坐视这种情况发生,所以此时奋力拨琴,以琴声稳定心神,同时在神识中对晏世元艰难回应道:“阻挡你?你怎会这样认为……我来此的目的,自始至终都是杀你破阵!”

    晏世元失笑,“杀我?凭你这残破的身躯?”

    许听弦琴声已显急促,回应却依然坚定,“杀你,凭我已洞悉人间如梦阵的真相!”

    晏世元挑了挑眉,“哦,我倒想一听你的见解。”

    “你方才承认了,人间如梦阵中,你果然能窥探我方众人心中所想。”

    “哈,承认又何妨?倒是你们自诩正道之人,心中藏了太多见不得的光的污秽心思,不敢承认,本道主窥到了,都嫌腌臜,要不要本道主说几桩与你听听?”双方看似你一言我一语,但晏世元知晓,许听弦自不是跟他闲聊,二人的对话都是发生在心神层面,并未真的开口交流,正是正在进行心神上的攻防。

    心神之战,关乎彼此思想、信念,因此言语也可以化作武器,撩拨心绪,干扰思维,动摇信念,都是言语能发挥的作用,许听弦不管是真有破阵之法也好,虚张声势也罢,此时以此为话题,都是想借机动摇他的心神。

    可心神之战,人间道道主向来不输于人,他之所以搭腔,也是想操纵话术,反将一军,反过来要动摇许听弦的信念。

    许听弦如何不知晏世元用意,不接他话茬,只又道:“但窥探人心表象,还不是人间如梦阵阵法的全部,人间道阵法真正威力在于四个字——信以为真!”

    许听弦心声说至此处,琴弦一抚,声如水浆乍破,锋芒毕露。晏世元心头一跳,面上却仍古井无波道:“哈,愿闻其详。”

    “先从一开始那两场比斗说起,齐放的对手并不是他的岳丈绝刀老人,是你看出他心底阴私,故意以言语误导,让他相信绝刀老人还没死,相信绝刀老人的最后一刀能取他性命。在我们外人看来,所谓的‘绝刀老人’最后一刀并无甚惊艳之处,本不能让齐放败亡,可在齐放心底已信以为真,所以他的刀路也在不知不觉间配合着,让‘绝刀老人’的最后一刀真的取走了他性命。”

    “张惯晴掌柜的那场比斗也是,久不现世的‘天工八武铠’,却在一场战斗中同时出现三件,未免太过巧合,亦是死尊者以言语误导,以幻术迷惑,让张掌柜真以为‘拳倾天下’和‘臂提万钧’在死尊者手中,让他以为掌对掌,同时对上两件‘天工八武铠’组件,他定然力屈不敌,所以他就真的断臂败退了。”

    “甚至你和老尊者的幻术伪装,也没那么天衣无缝,老尊者中我方陷阱时,我本可以窥破他的真面目,是你抢先喊出他的身份,唤他做‘晏世元’,自那一刻起我便不知不觉受你误导,认定了他是晏世元,也认定了你是洛坛主,所以选择性忽略了你的不合理之处,这才会被你偷袭!”

    “据说幻术传说中的最高境界就是改写现实,人间如梦阵中,一定程度上算是达到了这一境界,虽然改写的现实,也只是虚幻的现实。而不管是窥探心底,还是信以为真,也只对人间道以外的人才生效,否则,道众心里所想尽收你眼底,又何需费力去寻找潜藏在人间道中的‘内应’?”

    “啪啪啪!”晏世元鼓掌,恶毒话语再度传入许听弦脑中,“精彩的分析,可惜太迟了,你的同伴豁尽生死,将你我送到塔上,你才后知后觉察觉我的真实身份……对了,你一定很想看看你同伴他们现在的惨状,不过你这么坐着,看不到塔下的情形吧,没关系,我来帮你……”

    晏世元话音落时,许听弦忽觉神魂撕裂一般疼痛,双目顿时一黑,弦声险些散乱,再复明时,塔下惨烈血腥的战况已尽收眼底。

    远方酒楼,张惯晴以抛石机引来人间道两翼人员分兵,为许听弦先前的冲阵减轻压力,但也令自己成为人间道攻击的目标,他周遭的工匠早已倒在血泊之中,只存他一人浑身带伤,披头散发,挥舞着仅剩的一臂,在百余人间道道众的围攻下呐喊着,咆哮着,像一只困兽独对凶豺的围猎,而他的呐喊注定传不到许听弦耳中。

    更近一些的塔下,冲阵在前的儒门弟子亦因孤军深入,陷入死地,后方玲珑珍阁的好手虽有心接应,但也自身难保,他们被人间道道众从中截断,分割包围成了两个等着被吃下的‘大饺子’,只等先饕餮吞下残余的儒门弟子,再集中兵力慢慢分食后方的玲珑珍阁。

    强弩之末,筋疲力尽的儒门弟子深陷重围之中,纵有一腔孤勇,亦是难以回天,宛若待宰的羔羊,鲜血飞溅,脑浆迸裂,高塔下方的砖石已被红白之物涂抹到滑腻。

    惨烈,是不忍直视的现在。

    绝望,是可以预见的将来。

    可所有人仍然没有放弃抵抗,在人间道刀剑术法下,每一刻都有人带着不甘的倒下,可就算倒下时,他们双目依然圆睁,渐渐失去光泽的眼睛将视线永远定格在高塔方向,等待着,挣扎着,只盼高塔上的许听弦能完成对他们的期望,取下晏世元的性命,破掉人间如梦阵……

    虚幻的世界,亦有昼夜之分,经过漫长如永夜的厮杀,天际已泛起鱼肚白,可又有几人,能得见黎明的曙光?

    “噗!”眼中所见残酷景象,激得许听弦又呕出一口血来,一直维持护身凝神的弦声几不成调,他知晓他为什么分明是坐着,却能看到塔下的情景。

    因为这是晏世元的“视野”!

    晏世元太沉稳,太谨慎了,他想以道破人间如梦阵功效的方式撩动晏世元心绪,可晏世元即便在与他言语交锋之际,也一直有条不紊的攻击他的心灵屏障,侵蚀他的心神,丝毫没有放慢进度。

    方才还只是能在他心头传声,现在,眼前景象变换,他的视觉已被晏世元主宰,强迫将他的视野变成了晏世元的视野,他能看到什么,已全由晏世元决定。

    视觉已遭晏世元掌控,那离五感尽数剥夺,心神全部沦丧,变成无知无觉的人傀儡,还会遥远吗?

    强弱悬殊,许听弦已近溃败边缘,可晏世元恶魔呓语般的言论还在不断侵入他脑中,拷问着他的意志,“看到了吗,本道主甚至不需要用幻象欺瞒你,因为我能想象到的最凄惨的场景也不过如此,而这一切,都是你害得,哈哈,真不知道他们为何会这么信任你,为你豁命!”

    “痛苦吗?折磨吗?放弃思考吧,只要放弃思考,一切苦难就都结束了,只要你乖乖成为本道主的人傀儡……”

    “杀洛晓羿时时间仓促,没将她变成人傀儡实在太过可惜,好在现在时间长着呢,我可以慢慢炮制你,得到一个儒门公子的人傀儡,足以弥补失去一个六艺坛主的损失……”

    一字一句,字字锥心,许听弦越来越痛苦,只觉有虫子在脑中心头乱钻一般,两道鼻血从鼻腔中汩汩流出,琴弦上文武双弦同时崩断,可他依旧艰难的回应。

    “你不明白他们……为什么信任我?你当然……不明白,因为你从来没信任过任何人……自也得不到任何人的信任……”许听弦说着,抬起了头,即使视野被剥夺,他眼中依然光,就像不愿熄灭的火种,灼烫着晏世元,“至于你说太迟,不,还不迟……不如说终于等到了时机,杀你的时机!”

    晏世元神色中的戏谑之意冷了下来,不如说他先前表现的愉悦、亢奋都只是伪装,人间道道主从来不曾大意,“我有些厌倦你的挣扎了,那最后,回到开始的问题,杀我,凭什么?凭你这残破的身躯。”

    许听弦努力用唇角勾出一抹冷峻杀意,“那我也用更开始的话语回答你,以一敌二,你毫无胜算,纳命受首吧!”

    以一敌二,笑话!

    晏世元差点笑出声来,塔上只有他和许听弦,以及在他身后的老尊者,许听弦在这种情况下,难道还幻想着会有援手?当真可笑!

    等等,他身后?

    晏世元察觉话语中的弦外之音,心头陡然一沉。

    而此时,一道熟悉的声音在晏世元背后响起,道出令他心惊的八个字,“镜花水月,皆为虚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