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灰堡周报的关键人物,蜜糖的眼线可谓无处不在,称得上是兼具了洛嘉与麦茜两者的优势。城堡后院的橄榄林更是如她的大本营一般,想要避开她的探知绝非易事。
如果只是这样也就罢了。
正因为她总是能最先知晓城市里那些有趣的逸闻,因此聚会时一般都会吸引到众多姐妹,例如现在,蜜糖身边的女巫就是大厅里最集中的一簇。
谜月和她的侦探团成员就不说了,夜莺、温蒂和书卷都不是好糊弄的人,连许久未曾露面的叶子也出现在人群中,似乎正在和蜜糖说着什么。
「隐藏自己知晓的秘密,同时保住秘密。」
希尔维望了大厅另一端的安娜一眼,想到那句嘱托,只好硬着头皮走了过去。
“这几只鸟儿怎么样?”叶子的声音很快传入了她的耳中,“我在迷藏森林深处发现的新品种,它们个头不大,飞得却很快,而且胆子也大,一只便敢和偷巢的灰鹰互啄。我想你可能用得上,就带了一窝回来。”
只见对方的肩头站着两大一小共三只翠鸟,正亲昵地在叶子脸颊边蹭来蹭去,完全不像她形容的那般勇猛。
“当然,谢谢你,”蜜糖开心地捧过鸟儿,“这么久不见,感觉你都能当训鸟师了。”
“大概是它们把我当作森林的一部分了吧。”叶子笑了笑,“话说回来,城里的变化还真让我惊讶啊……多了好多房子不说,还有魔影和报纸这种新奇的东西。如果不是向森林深处的开拓同样充满乐趣,我一定会羡慕你们的。”
“你也应该多回来看看才是,”温蒂柔声道,“大家都很想念你啊。”
“我也很想你们……”叶子垂下眼眸,“但迷藏森林如今只有东南侧的边缘地带处在丛林之心的掌控下,我必须长时间与森林融为一体,才能适应不断扩大的意识。想要在战争到来之前控制整个森林,除了抓紧剩余的所有时间外,别无他法……”
“你也辛苦了呢。”书卷爱怜地摸了摸她的头发,“以后让闪电把每周的新报纸送到你手上,你就能随时知道无冬城里发生的事了。”
“这倒是个好主意,”谜月嚷嚷道,“不过报纸上记载的都是众人皆知的事情,比起这个,我更想知道那些只有人少数人才能知晓的秘密。”她望向蜜糖,“如果你有什么发现,记得一定要通知侦探团,我们这里有最强大的探秘者,保证能为你解开一切谜题。”
听到秘密一词,希尔维的心一下提到了顶点。
这个笨蛋,问得也太直接了!她要怎样做才能引开话题?不……想要同时避开夜莺和温蒂的注意,又要不着声色的带偏谜月,对她来说难度实在太高了!
“嗯,确实有不少啦……”蜜糖歪着头道。
“哦?”谜月眼睛一亮,连忙追问,“比如?”
大危机,希尔维欲哭无泪地想,装晕或装醉有用吗?自己根本没有这样的演技啊……抱歉,安娜,我已经尽力了。
“唔,虽然我也很好奇,可我不能说出来。”蜜糖吐了吐舌头,“特别是不能告诉罗兰陛下——这是温蒂姐的要求。她还说,无论发现什么异象,都要先向她汇报才行。”
“诶?”谜月惊讶望了温蒂一眼,“这不公平!”
温蒂咳嗽两声,“我这是为了女巫联盟着想——有些事情,你还是不要知道比较安全。”
希尔维长舒了一口气。
如此一来,最后一个危机也得以解除。
她也算是成功地守住了这个秘密……吧?
于是,希尔维就在这样的忐忑中,度过了她最为艰辛的一场晚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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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宴结束后,罗兰带着安娜回到了卧室。
如今这里已经装饰成了两人的婚房,在摇曳的烛光下,女孩凤冠霞帔的身影显得朦胧了许多,却也多了一份别样的柔美。
他走上前去,轻轻取下她头顶的冠盖,挽起她的发梢,与她四目相对。
在那双湖泊般清澈的眼瞳中,他看到了荡漾的情意。
“叫我的名字,好吗?”
“安娜?”
“不,”她眨了眨眼,“我的全名。”
“安娜.温布顿。”
“再叫一次。”
“安娜.温布顿。”
“能叫我十次吗?”
罗兰轻笑起来,“多少次都行。”
听完他在耳边的呼唤,安娜终于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我这样……是不是有些奇怪?”
“是有点,”罗兰刮了刮她的鼻子,“以后这个名字会听到你耳朵起茧的。而且即使没有冠上姓氏,你都是我的妻子啊。”
在他原本的世界里,婚姻并不需要改变一方姓氏,所以他倒对婚后的叫法没有太过在意。
“话虽如此,不过我却觉得这样自己才算完整……”安娜按住胸口,“就好像终于不再是孤零零一个人了一样。这大概便是仪式的意义所在吧……无论是戴上冠冕,还是改变称谓,都是通过附加在外部的变化,来获得一种自我认同。尽管人与人的感情并不需要仪式来验证,但若缺少了这一环,之后回想起来时,也一定会觉得惋惜和遗憾吧。”
“……”罗兰忍不住伸手搂住了她。
此时一切回答都显得多余。
两人温存片刻后,安娜开口道,“罗兰,我能向你提一个要求吗?”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这还是对方第一次主动向自己提出索要。
“嗯,你说。”
“我想要担任你的工业部部长。”
罗兰略有些讶异,“这倒是没什么问题,不过你为什么突然……”
“因为我只是一个出身偏远小镇的平凡姑娘啊,”安娜微笑道,“现在忽然成了灰堡的王后,肯定会有很多人心生不满吧?”
“放心,没人敢在这上面多嘴的,”罗兰安慰道。
“如果一切都由你来平息的话,只会不断加重这样的猜疑,”她摇摇头,“我不能再像以前那样一直躲在你的身后,只沉醉于自己感兴趣的事情中。我想要做得更多,从正面让别人无话可说。”
从一名不为人知的女巫成为独挡一面的人物么?罗兰不禁扬起了嘴角,我从来也没有打算让你一直待在那狭小的后院之中啊……
“那么如你所愿,亲爱的。”
“谢谢你答应我的任性,”安娜踮起脚尖,在他额头轻轻一吻,“对了,你不是一直很好奇那天晚上我和夜莺谈了什么吗?”
“呃……”罗兰微微一顿,“要说不好奇,肯定是假的,不过——”
“没关系,”她笑道,“那是一个约定,而且它已经完成了。现在……抱我上去吧。”
蜡烛被一丝黑火所按灭,夜幕如薄纱一般,遮盖了两人的轮廓。
这朦胧而美好的夜。
……
正式即位后的次日,罗兰便在城堡会客厅中召开了第三届全体会议。
会议主要内容则是众官员最为关心的权力分配问题。
作为正确站边的拥立者,这无疑是他们期盼已久的时刻——为地方领主效力和为国王效力是截然不同的概念,特别是大多数人都在市政厅工作过,对新王「削弱地方、强化中央」的集权理念有了基本的了解,此次晋升便更显重要。这意味着他们将从曾经的无名之辈,一跃成为灰堡王国的中枢官员,管理的也不再是西境一地,其影响力可以说比过去的大贵族还强。
罗兰自然不会任由这种“一步登天”的情绪在他的官员队伍里持续膨胀下去,因此会议一开始便将总则摆在了最前面,“首先,我在这里恭喜大家了——能被邀请参与此次会议的,都将成为灰堡上层精英中的一份子。在未来的数十年里,你们将和我一道,共同治理这个王国。”
“您言重了,陛下。”巴罗夫带头站起身来,抚胸弯腰道,“能为您效力,是我们的荣幸!有任何事情,都请您尽管吩咐,臣在所不辞!”
虽然说着谦逊之辞,但老总管的脸上已经笑得堆起了褶子,显然对前路充满了期待。
罗兰笑着点了点头,示意众人坐下后,才慢条斯理地说道,“不过有一点我要说在前面,收回贵族的分封权,是为了让有能者代之;而维持一个王国的昌盛,取决于它有多少杰出的人才在为其奋斗,所以我不希望看到你们变成另一种贵族。”
“这是当然……”巴罗夫连忙道,“没人能保证后裔也拥有同样的才能,所有职位都应择优者而任才是。”
他的话立刻引起了一片附和声。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罗兰总觉得这帮市政厅官员和之前有了不小的变化,就连拍马屁都顺畅了许多,望向他的眼神中亦多了一份意味不明的敬畏——这种差异让他隐隐产生了种快感。
这大概也是仪式的作用。
不难怪为了这个位子,提费科和嘉西亚会不惜将大半个王国拖入到战火之中。
只是罗兰并没有让自己在此种情绪中沉浸太久,即使是至高无上的国王,所统辖的也不过是广漠大陆的一块边角之地,如果仅仅满足于此,那么和某些听都没听说过名字的孤岛酋长有什么区别?
世界那么大,他想去看看。
“你说的不过是最基本的一点,”罗兰环顾大厅,“事实上,没人能保证有能者也一直可以胜任他所处的职位!外界的诱惑、思想的固化、以及膨胀的欲望,都可能毁掉一个人的前路!你们——也不例外。”
随着他提高音量,众臣们纷纷低下头来,一时大气都不敢喘。
“所以进入中枢只是一个开始,你们的能力和成果,每年都会得到一个综合评定,之后是晋升还是原地徘徊,皆由它来决定。”罗兰顿了顿,“当然,还会有更坏的结果——例如明知不可为,却依然给王国造成损失者,将会被削去职位,送审判厅处置!”
“陛下……”巴罗夫小心翼翼地开口问道,“不知这份评定,由谁来撰写?”
“由我来负责,”罗兰望向他,“还有什么疑问吗?”
虽说真正的调查人是安全局的夜莺,但明面上还是以他的名义执行更加合适。
“不,臣……没了。”
“我知道各位心里在想什么,”他接着说道,“好不容易走到了这一步,本应该是收获回报的时刻,如果今后一直都得如履薄冰,还得不断努力付出,那么成为中枢官员的意义又在哪里。而我要说的是,回报和以上这些并不冲突,反而是共生的关系——只要能完成我交代的任务,我并不介意你们去为自己获利。这就像是分面包,面包越大,得到的再少也能撑饱肚子,而面包越小的话,哪怕独吞也就那么一点。至于站得靠前的人更容易分到面包这个道理,我想你们应该都心中有数。”
一个上层官员能获得的资源远不限于明面上的薪酬,其人脉和权力无一不是更高效的资本,如果连这一点都看不到的话,他也不需要这种人继续待在市政厅中。
棒子和萝卜组合的驱动效果已经被历史长河验证过,尽管用起来仍十分生涩,但罗兰已经开始尝试熟悉它了。
“在我宣布新的任免之前,你们还可以选择放弃——退出者将得到一大笔金龙的补偿,数量多到足够挥霍一辈子;可一旦决定留下来,就得背负起官员的责任与义务。现在,做出决定吧!”
没有人起身,哪怕是一开始时叫苦不迭、巴不得早点卸任的化工部长凯莫.斯垂尔,也保持了沉默。显然这两年多的从政经历让他明白,想要从巴罗夫那里掏取经费,部长之职尤为重要。
“很好,”罗兰扬起嘴角,“那么接下来便是各位的任免令!”
比起过去的市政厅,新政权体系最大的变化便是将各境其他城镇也纳入了管理框架中。
他直接采用了现代的划分方式,将那些大城市设置为省,统辖周边地区的镇、村等居住地。省的管理者为总督,和部长平级;每个省都需要建立省级市政厅,其部门对无冬市政厅负责。
这一套转化有着之前二级市政厅作为底子,操作起来并不困难,只是部长工作量将会增大许多,相对应的,其权力也相当于上升了一级。
巴罗夫.赫蒙则如愿以偿的升任为首位国王之手,兼管财政部的同时,还负责协调各部门工作。作为边陲镇的首批管理者、为市政厅培养了最多人才的老总管,这个职位可谓是再合适不过——四年前一句随口道出的敷衍,如今终于成为现实。
另外,除了王都市政厅、军队、安全局、女巫联盟等并列机构外,罗兰还增设了一个全新的大部:总参部。
和专门服务于行军作战的参谋组织不同,总参部也负责制定对外政策,凡是跟“战略计划”有关的,都由该部门来制定详细方案——随着灰堡力量的不断扩张,以及神意之战的威胁,今后和晨曦、狼心、永冬、峡湾之间的联系必然会愈发密切,而这一部分,需要有一个视野开阔的机构来辅佐他掌控大局。
担任部长之职的,正是北地珍珠伊蒂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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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免公布完毕后,所有人都按照罗兰的要求,进行了就职宣誓。
这样的流程众官员还是第一次见到,不过新奇归新奇,大家仍一丝不苟地做了下来,并且不少人还刻意挺高了胸膛。
誓词本身并没什么特别之处,「忠于国王、恪尽职守」——这是每位臣子都常挂在嘴边的话,但在如此正式的场合,当着众人的面和声道出时,它便仿佛变得有形起来,好似拥有了无法忽视的意义。
罗兰知道,他们正在渐渐融合为一个整体。
“既然你们已经通过了就职仪式,那么接下来该开始工作了。”他从主位上站起身,一掌拍在背后墙壁的大地图上,“将魔鬼的威胁彻底清扫出沃土平原,保证无冬城西北方向的安全,为人类重返大陆腹地打下基础——这就是灰堡明年最主要的目标!”
两次神意之战的失败已将人们一步步逼到了绝境,背后便是大海,再也无路可退。无论从生存资源还是战略意义上来说,西进都是唯一的出路。
想要在广阔的平原上站稳脚跟,就必须拔出塔其拉这颗钉子——没有神石矿脉,魔鬼就无法立下方尖碑,灰堡才能真正得到一块安全的前线领地。之后不管是潜心发展,还是伺机反攻,其主动权都将握在自己手中。
毕竟人类的行动不需要依赖红雾。
当技术力量达到质变之时,武器的进攻范围亦会得到长足的进步。
“遵命,陛下!”众人齐声抚胸道。
会议结束后,罗兰回到办公室,夜莺已经将泡好的红茶放在了他的桌前。
“辛苦了。”
她依然是那副轻松的神情,嘴角抖动的鱼干显示其心情还算不错。
“啊……谢谢,”罗兰端起冒着清香的茶杯,脑海里忽然想到安娜昨晚的那番话,忍不住多打量了对方两眼。
约定到底是什么,安娜一直没有细说,不过上午的登基大典和傍晚举行的婚宴,夜莺都同大家待在一起,怎么看也不像是能完成“约定”的样子。
这个谜题着实让他有些捉摸不透。
而且罗兰隐隐觉得,直接相问的话,两个人都不会告诉他真正的答案。
“怎么了?”就在这时,夜莺的声音突然从耳边传来,“我今天的模样特别好看吗?”
“不……呃,”他连忙喝了口茶,以掩饰自己的失神,“我的意思是,没错……”
“那到底是「是」还是「不是」呢?”后者俯下身来,将脸凑到他的面前,罗兰甚至能闻到她秀发间传来的清香,“你的心乱了喔。”
还未等他回话,夜莺已经闪身而去,倚靠在躺椅上,得意地嚼起鱼干来。
意识到她这是在捉弄自己,罗兰无奈地摇了摇头,但同时心里又有些庆幸。
不管如何,至少有一点他可以肯定。
对方还是他熟悉的那个夜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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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境,蛮荒雪原上空。
“现在的速度是多少?”
没有回答。
闪电的耳旁尽是狂风呼啸之声,连张嘴都十分困难,如果迎风说话,只怕舌头都会被刀锋般的乱流撕开。她不得不运转起魔力,发动「同调」。
刹那间,刺骨的寒意从脸上消失了,风噪声也降到了可以忍受的程度。
“麦茜,现在的速度是多少?”她再次问道。
“我看看咕!”后者从她脖子下方的衣领中钻出半个头来,“差不多是灰鹰的两倍咕。”
大概跟野兽本能有关,对于速度的判断,麦茜有着极佳的感知能力,比起依据魔力消耗来估算速度,带上她一起飞行显然更加方便。
“时速三百公里么?”闪电微微叹了口气,灰鹰由高空向猎物发起俯冲时,速度可以达到一百五十公里每小时,很少有目标能躲开这样的攻击。如今她已经远远超过了灰鹰,可心里却有些高兴不起来。
三百公里……这已是不依赖同调飞行的极限。
自打能力进化后,她花费了大量时间来熟悉自己的新能力,并掌握了主动控制魔力同调的技巧。换句话说,只要她能忍受高速飞行下的各种不适,就能始终将消耗保持在最低限度。
在这方面,罗兰陛下也为她更新了全套设备,例如圆弧镜面的防风镜、双层保温的内衬、以及阻力更小的贴身背包,可谓在重量的限制下做到了极致。
这一系列措施让她不断突破自身的平飞记录,但身体的制约依然存在,现在看来,三百公里的时速或许是一个难以逾越的坎了。
而一旦展开同调,魔力的消耗速度便会大幅增加。
闪电不禁有些羡慕起超凡女巫的强健身体来。
当然,能力在觉醒的那一刻就已确定,她能借助的,唯有后天的努力磨炼。
也许返回无冬城后,她可以向洛嘉请教一番,如何才能练出更为壮硕的身躯?
“注意咕!”麦茜忽然在她怀里嚷道,“我们离塔其拉废墟只有不到一百公里的距离了!”
“这样啊……”闪电闭上双眼,细细感受了遍体内的魔力存量,随后翘起嘴角,“那就让我们给魔鬼一个惊喜好了。”
掌握新能力后,陛下总算是同意了她搜刮野味的……不,侦查的请求——哪怕维持在最低的巡航速度,她也远快过那些笨拙的恐兽,只要规划好魔力,遇到危险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而闪电并不满足于此,她始终记得三年前初探蛮荒之地,在石塔遗迹中被魔鬼冰雕吓得魂不附体的羞人场景。作为一名探险家,居然败给了胆量,这样的耻辱必须得到补偿!
恐惧源于未知,现在的魔鬼对她而言,已称不上什么可怕的怪物了。
“闪电,火力全开!”
听到这句话,鸽子立刻把头缩进了衣领中。
小姑娘开始不断提高速度,即使有着同调的保护,她也能感受到风声在急剧增大,从尖锐的嘶叫变成了浑厚的轰鸣。白皑皑的大地如同化作一滩粘稠的乳液,不仅轮廓变得模糊不清,向后流逝的迹象也愈发明显起来。
直到那一刻的到来——
随着一声巨响,万籁俱静。
她仿佛挣脱了世界对她的束缚一般,风和雪已被抛在了身后,整个苍穹都任她畅游。
用陛下的话来说,她成为了声音的引路人。
无论重复多少次,闪电都不会觉得厌倦。
她甚至觉得,自己就是为此刻而生。
数分钟后,塔其拉遗迹出现在地平线尽头。
然而令她讶异的是,遗迹周边的大地像是突然更换了一个颜色,乍看起来犹如积雪化开后的泥泞土壤。但当她仔细望去时,才发现那竟是血肉交杂的混合物!黑压压的邪兽群从视野尽头向塔其拉压来,如潮水一般扑打在魔鬼的防线上。
然后粉身碎骨。
“这是……”闪电不由得瞪大了眼睛,速度也放慢下来。
邪兽群的数量足有成千上万,它们在雪原上形成了一条宽阔的黑色地毯,涌动的身躯不禁让她联想起了蚂蚁啃食尸体时的情景。
不过这一次它们面对的并不是任其摆布的尸体,而是同样残暴的魔鬼。
那些个头堪比奇迹大楼的骨架怪物在兽群中缓缓挪动,看似像被敌人前仆后继的攻势推挤着一般,但它每落下一脚,都会有好几只来不及避开的邪兽被踩成肉酱——对比它的体型,那四根扭曲的长足宛若树枝般纤细,可小姑娘清楚,若抵近观看的话,怪物的四肢恐怕比爱葛莎女士的法师塔还要粗壮。
众多狂魔依附在它的腹部,居高临下发起一波又一波的投矛攻击,而邪兽只能硬着头皮向前,很难做出有效还击。
「魔力寄生种」。
她不由得想起了这个称谓。
介于活物与死物之间的畸形魔鬼,没有固定的形体,像肉瘤一般寄宿在骨架与黑石之间,依靠魔力来攻击或行动——望北坡一役中新出现的蜘蛛魔,还有如今眼前的庞然大物,很可能都属于同一类魔鬼。
无论獠牙有多锋利,磕在石头上基本是一个下场,无可奈何的邪兽群只能绕开那些骨架怪物,去进攻位于后方的主力部队。
没有城墙做掩护,这理应是一场恶战。
然而陷入狂化的野兽对付手无寸铁的人类或许占尽优势,但面对力量和速度都极为出色的狂魔就显然有些力不从心了。尽管它们之中还有不少混合种,可魔鬼方面也将地狱领主、攻城兽和蜘蛛魔放在了阵线前方。它们杀戮混合种的速度,几乎不比第一军慢上多少,明明邪兽的数量要比魔鬼多出好几倍,后者却在气势上占据了上风。
大概是发觉速度慢了下来,麦茜又重新探出了头。看到如此惊人的场景,她忍不住倒吸了口凉气。
“邪兽在和魔鬼交战咕?”
“今年邪月无冬城如此平静,应该就是这个原因了。”闪电故作老成道,“但有一点十分奇怪——那些塔其拉古女巫不是说,邪兽总是寻着神明遗物而来么?如果我是魔鬼国王的话,肯定不会把遗物带到这片什么都没有的荒地上来。换句话说,它们聚集于此应该是另有原因。只可惜希尔维没法和我们同行,不然一定能收集到更多情报。”
麦茜歪起头,“那你还要给它们惊喜吗?”
“当然!”闪电毫不犹豫道,“我们现在离塔其拉废墟这么近,恐兽都没来找麻烦,意味着它们根本抽不出余力来注意周边的情况了。这对我们来说,是个绝佳的机会。”
毫无疑问,魔鬼和邪兽都是罗兰陛下的敌人,若能让这群怪物厮杀得更惨烈点,也可以为开春后的远征计划减轻些压力。
她稍稍估算了下体内的魔力,若以超越声音的速度飞行,大约还能坚持三到四分钟——保险起见,留下一半的魔力用于逃离可谓是绝对安全,剩下的两分钟内想要撼动魔鬼防线,选择的飞掠位置便至关重要。
小姑娘将目光放在了骨架怪物的身上。
这些庞大的畸形构造物远远望去就像是一张张歪脚板凳,身躯由扁平的黑石骨骼构成,和陛下建立在东海岸边的滑翔机跑道颇有些类似,简直是理想的低空通场目标。
根据能力测试的结果,她离地面的高度越低,飞行时造成的破坏就越大,如果能贴着敌人的身躯掠过,那么位于腹部的狂魔也一定会受到不小的影响。
自打高阶觉醒后,她没少被陛下强行拉去灌输一堆高速飞行的原理,也了解到跨越音障时所引爆的能量跟体型有着极大的关系,倘若觉醒那天在无冬城上空超越音速的人是麦茜,恐怕全城人民都要遭殃。
因此小姑娘并没有一举击溃魔鬼的打算。
她只要让狂魔暂缓攻击就行了。
由于骨架怪物正下方有如死亡禁区一般,邪兽群不得不向两侧避开,使得其推进速度大幅受阻。若没有这些肆无忌惮的敌人,魔鬼后方防线想必也会承受更大的压力。
即使计划最终没能成功,对她来说也没任何影响。
做出决定后,闪电将麦茜的脑袋按进怀里,朝着离她最近的骨架怪物俯冲而去!
那一刻,她已全然将罗兰的叮嘱抛到了脑后。
没人能抓住声音的尾巴,是时候向对方展现真正的飞行技术了!
数公里的距离转瞬即至,当她出现在战场上方时,已经进入了寂静无声的领域。
不过那只是在她看来。
而在魔鬼的眼中,天空中忽然响起了滚滚雷鸣,并且不断向大地压来——那是前后激波碰撞造成的爆轰,当闪电改平方向,从骨架怪物正上方五米高度掠过时,绽开的激波令积雪顿时化作一团团白雾,几乎将怪物的整个身躯罩其中,震耳欲聋的炸响声也让魔鬼发出了痛苦的吼叫!
但她根本无暇去观察效果,战场上还有五个同样的目标在等着她。
就在准备飞掠第三只骨架怪物时,异变突生!
只见光秃秃的平台上忽然多出了一个人影,谁也没注意它是从哪来的,但它站在那里的一刻,便瞬间夺取了她的全部注意——尽管两者的距离相隔甚远,闪电却觉得浑身冰凉,连手指都抑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那是一只魔鬼,却有着和人极为相似的外表,除了皮肤是蓝色的外,几乎看不出其他区别。五官挺拔非凡,金色的眼瞳仿佛比地狱深渊还要深邃。仅仅是和他对视,闪电就像被毒蛇盯上的青蛙一般,从心底里感到了本能的恐惧。
这是什么怪物!
她能感受到对方身上涌动的魔力,其强大程度甚至让周边的视界都产生了扭曲——这种压迫感几乎形如实质,明明处在高速飞行中,她却像是陷入了一片粘稠的泥潭,正一点点向它靠拢。
逃!
快逃!
脑海中的意识在警告她——不能再飞下去了,必须立刻逃走!
可她的身子却丝毫动弹不得,竟好像完全不归她掌控了一般。
而那只魔鬼也缓缓向她抬起了右臂。
就在这一刻,她的胸口猛地传来了一阵剧痛!
仿佛有人将钉子径直钉入了她的身体——
是麦茜!
随着这股痛意流遍全身,四肢刹那间又回到了她的控制之下,连带着时间的流逝也恢复了正常。
闪电骤然拉高身子,向斜上方窜起,以最快的速度逃离对方,并头也不回地朝无冬城方向飞去。
……
“陛下,这就是本周的财务情况,”巴罗夫收起手中的报表,一脸兴奋地道,“总得来说,各项数据的上涨趋势比预期的还要好,说成是猛增都不为过,若放在以前,这绝对是个奇迹!”
“嗯,干得不错,”罗兰靠坐在椅子上,相比对方的神情要显得淡定许多。他自然知道这位老臣口中的奇迹是指什么——无视邪魔之月带来的影响,人口和经济的增幅反而超过了本应该是旺季的夏秋两季,仿佛窗外的大雪都不存在一般。对于这个时代的人而言,此份报告完全称得上是颠覆常识了。
毕竟当寒冬降临时,人们的活动由积累转为消耗,就像冬眠一样,经济表现不振乃是常事。以前的边陲镇更是直接被放弃,连人都没了,何谈贸易生产?
但他却清楚,冬眠的本质不过是对环境的妥协,人类能从万千生物中脱颖而出,靠的便是对环境的改造能力——无视风向、永不疲倦的水泥船打破了大雪封境的阻隔,供暖系统与医疗院解决了人们的后顾之忧,厂房中的工作更是无惧风雪——当环境的限制一点点被拓宽时,这一天便迟早会到来。
另外,登基大典和新王都的确立也是数据上扬的一大关键:人们总是爱往热闹的地方跑,这一点数千年来都没有改变过。
如今宽广的赤水河面已显得有些拥挤起来——无冬城制造的水泥船早在年前便突破了五百大关,其模板也从最初的平板运输船发展出了多种改型,可以通过预留槽孔,快速加装客运、商用等上层船体,受到了不少商会的青睐。加上大规模人口迁移的商机,以至于其他城市的码头里也出现了水泥船的身影。
自从登基的消息扩散出去后,每天都会有五、六百人通过内河抵达无冬城,一年前巴罗夫认为十万人是个难以实现的目标,而现在西境的总人口已接近二十万,其中九成都在无冬一地。
这也导致了新王都跟其他传统城市都截然不同——它既没有雄伟的城墙,也不分内外城区,而是以一圈又一圈的街道为划分,不断向外扩张,宛若一栋栋住宅构成的森林一般。
由于房屋样式大同小异,加上缺乏精雕细琢的华丽建筑,无冬城也遭到了不少人的诟病。
不过这些话落在罗兰耳里,都成了另一种夸耀。
如果不是这样,无冬又怎能承受住人口的迅猛增长?要知道二十万意味着其余城市常住人数的总和,如果非要用城墙圈起来,再建上几座诸如大教堂、钟塔、王宫殿堂之类的精致建筑,怕不是得花上好几十年时间。
人口是工业化的基础,是开设更多工厂的保证,也是经济繁荣的前提。至于美观什么的,根本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内。
或者说在他眼中,一排排冒着热气的烟囱,要比富丽堂皇的宫殿美多了。
而考虑到消息传播的滞后性,明年的增长应该会更加惊人才是。
“继续保持下去,你会得到应有的奖励。”
“成为您的国王之手就已是最好的奖励了——而且这些变化都来自您的英明决策,我只是遵照了您的要求去做而已,”巴罗夫得意地摸着胡子道。
罗兰不禁好笑地摇了摇头,“你还有其他事情要汇报吗?”
“啊……是,陛下,”老总管连忙从怀中取出两封信来,“虽然这两份来函都是寄给行政厅的,但我觉得只有您才能做出决断。”
“哦?”罗兰接过信纸,第一封寄件人的名字颇为眼熟,似乎在哪见过一样,“卡金.菲斯?”
“卡金先生是旧王都的戏剧大师,他曾带着剧团来到无冬城,想要为您的大典献上新剧,可您当时并未同意。”巴罗夫提醒道。
罗兰顿时想起来了,他第一次听说这个名字还是在女商人玛格丽口中,当时被问及谁是王都最熟悉的人时,他将魔手之名脱口而出,结果好不尴尬。而登基大典前,行政厅官员也确实向他汇报过此事,还像献宝一样拿来了剧本,不过他扫了几眼便回绝了对方请求。先不说洛嘉主演的魔影是他筹备已久的重头戏,光是这乏味的宫廷爱情故事,就够让人打瞌睡的了。
“他走之前留下了这么一封信函,虽然我觉得不必用这种小事来打扰您……但他毕竟是久负盛名之人,您看是不是……”说到后面,老总管的声音越来越低,像是欲言又止一般。
罗兰也听出了弦外之音。
信上的日期距今已相隔快一周,留到现在才交给自己,足可见对方用心良苦——四王子对传统戏剧毫无欣赏能力,之前的火速拒绝更是加深了这一印象,巴罗夫估计是怕令他厌烦,才拖到这个时候,只为让他扫一眼戏剧大师写的信。
看得出来,老总管对卡金.菲斯颇为推崇。
或者说不止是他,无论是玛格丽也好,首席骑士也罢,从旧王都来的人,似乎都对这位戏剧大师有着不错的印象。
既然如此,那就看看好了。
罗兰耸耸肩,快速将信浏览了一遍。
内容居然是关于魔影制作方法的询问。
卡金在信中写到,他先是向星花剧团寻找答案,但被梅伊告知剧团只是负责表演,真正将其转化为幻境的是女巫联盟,具体方法由于可能涉及机密,她无法擅作回答。于是他又向女巫联盟写了一封询问信,结果很快被退回,理由是城堡区内不接受直传信件。最后他只得再次找上行政厅,希望能够代为提问。
对方如此锲而不舍的态度,令罗兰稍稍有些意外——一般来说,越是一个行业的领头人,在遭到颠覆时受到的打击就越大,但卡金的字里行间充满了对魔影的渴望,全然没有一丝挫折之意。
“我知道了,”罗兰沉吟片刻后说道,“这封信就让我来回复他好了。”
只不过无论是戏剧还是魔影,都是无冬城的宣传工具,他没有时间、也没有精力去拍摄一部老套的宫廷爱情故事,还不如直接说明,彻底打消掉对方的念头。
“是,陛下。”巴罗夫长出了一口气。
“那另一封呢?”罗兰一边揭开信封一边问道,既然是寄给行政厅的,老总管应该都事先筛选过了。
“是一名商人送来的,他自称维克多.洛萨。”
“这次终于不是包装袋和爆米花的贸易请求了?”罗兰轻笑道。
“是,他想要购买的是棉花。”巴罗夫点点头。
“棉花?”罗兰的手不由地停了下来,“无冬城不产这种东西。”
“所以他想要的是定制,”巴罗夫回道,“向女巫联盟的叶子小姐。”
作为粮食增产的最大功臣,叶子的故事早就以连环画的形式,被写入了《女巫日记》中。这类小册子在便民市场里都有售卖,外地商人知道她的存在并不稀奇。
不过指名道姓希望能与女巫合作的,他还是第一个——和崇尚冒险的峡湾不同,大陆四国受教会影响更大,对女巫的偏见也要深得多,如今有人愿意主动接触女巫,罗兰也生出了几分兴趣。
翻看完信件后,他摸了摸下巴,“来自晨曦么……你应该知道他的住址吧?”
“是,”巴罗夫道,“他在行政厅留有记录。我还请书卷女士查了下缴税记录,发现他的记录可以追溯至六年以前。不过那时候他的生意主要是收购珠宝原石,偶尔也会捎带上一些毛皮,都和棉花搭不上什么关系。”
“有趣。”罗兰心里很清楚这个时代的税务体系有多么简陋,完全是靠税收官一笔一笔记录下来,时间长了连本人都很算清,更别论核对了。另外常住有产者还好说,毕竟田地摆在那里跑不掉,而像流动频繁的商人,则有许多手段可以避开地方领主的“剥削”。留有税收记录意味着对方诚实守信,这在商人群体中可是一个不常见的品质。
“把维克多叫到城堡来,”他放下信纸,“我要和他单独谈谈。”
“遵命,陛下。”
……
罗兰很快便在会客厅见到了这名商人。
他确实有着晨曦人的特征,和安德莉亚一样,头发都为浅金色;五官容貌处于上层水平,皮肤也保养得十分不错;举手投足间完全是贵族作派,礼仪拿捏得恰到好处,一看就知道家世不菲。
很难想象,这样的人需要为生计而奔波于两国之间。就算是大宗贸易,亦可交给可靠的手下来办,而不是选择自己亲历亲为。毕竟这个时代哪怕再富有,长途旅行都不是一个轻松的活。
对方也适当地对此做出了解释——家族纷争。
为了避开兄长的欺压,以及证明自己的能力,他才不得不告别家乡,到灰堡来经营生意。
尽管这部分讲述颇为含糊,不过罗兰并未继续询问下去。不管如何,那都是人家的私事,他兴趣不大。而夜莺没有反应,也代表着商人并未说谎。
听完介绍后,罗兰直接进入了正题,“你想让叶子培养出高产量的棉花种子,最终目的却是打造全新的成衣店,并且用物美价廉的优势推广到整个王国?”
这也是他决定召见维克多的原因之一——不是他联想太丰富,而是信的末尾就是这么写的。就好像有人提交了一份商业计划,集资目标十个亿,现在就缺你这五百块了一样。
“不止是灰堡王国,”商人点头道,“我计算过价格,最后的制成品即使运到晨曦,也依然具有竞争力。”
低价倾销确实是抢占市场的一大法宝,但……这并不是一件容易实现的事。“你怎么保证它能做到物美价廉?”
“首先我需要特殊的棉花,陛下。”维克多兴致勃勃道,“既然叶子小姐能培养出三倍产量的黄金小麦,那么我想她应该也能让棉花的产量翻上三倍——如果原料价格能压到目前的三分之一,那么衣服亦能便宜上许多。”
罗兰不由得笑出了声,这个逻辑看似无懈可击,但仔细想一想就会让人觉得啼笑皆非。高产棉花对叶子来说算不上什么难事,在森林之心浩瀚的魔力支持下,她的培育时间还能进一步缩短,可问题是,粮食价格之所以压得这么低,是处于稳定粮价的考虑,而不是它卖不出高价。
人们吃不起饭会出大问题,棉花却不是这样——它前面还有麻、粗布以及兽皮呢。
“好吧……就算叶子确实能让棉花增产三倍,那我为何不向其他商人卖出三倍的钱,而非要压低价格卖给你呢?”
“因为我能帮您省下一大笔前期投入,以及提供超过两千人的工作岗位。”维克多没有丝毫停顿,“除此之外,您还能得到源源不绝的丰厚税收,民众也可以从中获益——这一切都不需要您费心操作,只用交给我去办就行。”
不得不说,这番极具现代化风格的回答让罗兰再一次感到了惊讶之意,他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道,“这些说辞……你都是从报纸上看到的?”
“还有无冬城的每份宣传公告,我都仔细参阅过——虽然不少词语一开始读起来有些拗口,但它确实让我从另一个方面看到了商业的意义。”维克多抚胸道,“倘若是其他领主,这种自降价格的提议只会将我赶出大门,可如果是您的话,我觉得未尝不会实现。”
这倒是个新颖的恭维方式……若是现在就把他赶出去,岂不是正成了他口中的“其他领主”?罗兰微微翘起了嘴角,“那么说说你的计划吧。”
随后维克多滔滔不绝地讲述了近一个小时,显然事前做好了充足的准备。
他的构想并不复杂,简单来说便是建设一个集种植、纺织、销售于一身的商业体系——洛萨家族有着相当长的制衣历史,经验和技术都不是问题。只要正式启动项目,很快便能见到成效。
当然画大饼谁都会,而让罗兰一直倾听下去的原因,则在于他对众多细节的考量——无冬城不适合种植棉花,因此这一部分产业将连带纺织生产一起集中在南境一带。那里日照充裕、全年气温较高,同时沙民的迁入也会带来大量劳作者,各方面条件都非常合适。缝纫、制衣部门则设置在购买力更高的无冬城。
前期无论是租购田地、招募种植者,还是纺织厂房、设备等投入,都由维克多来承担,无冬城不用背负任何风险。除了提供高产种子外,整个过程皆处于正收益状态。
另外由于棉花用途单一,能简单从购入量上估算出产出,因此税收亦十分方便,对双方来说都能减轻不少负担。
而这些细节中,令罗兰较为看中的地方有两处:一是对方所提到的高效纺纱工具,能极好的应对三倍产量下的棉花处理工作。二是洛萨家拥有一批老道的裁缝,常为辉光城贵族设计衣裳,可以确保成品广受民众喜爱。维克多也承认,他正是在观看《狼心奇缘》后,发现无冬人民的穿着还停留在十分朴素的阶段,全然没有王都应有的风采,才萌生出的这个想法。
这两点可谓是整个计划的关键,有了它们,这个庞大且雄心勃勃的体系便不再是空中楼阁,而是具备了相当的可行性。
“公司……”罗兰低声道。
“什么?”维克多微微一怔,“如果您对哪里有疑异的话,我可以再解释一遍——”
“不用了,”他摆摆手,“这确实是个有趣的计划,至少看上去没什么问题。若要实施的话,你多久能将资金准备到位?”
维克多眼中顿时亮起了喜色,“我就知道您一定能理解它——请恕我失礼,陛下,假如您也是一名商人的话,成就绝对不会在任何大商会之下!”
这种比喻看似拉低了国王的身份,不过将对方置于自己擅长行业的最顶端,是贵族礼仪中表达高度认可的方式,也算得上是一种不加掩饰的奉承了。
此刻罗兰心里却完全是另一种想法:这不就是后世的大型实业公司么?
带着技术落户、自发招募人手、组织生产和营销、自主盈亏……他没想到会在一名当代人口中听到如此完整的构想。和商会最大的区别在于,该计划将生产和销售合并到了一起,简直可以说是近代民营企业的雏形了。
这或许是一个极好的契机。
近四年时间里,他的领地获得了长足的发展,但也渐渐暴露出了不足之处——那便是行政厅几乎包办了一切。任何项目都需要行政部门来把控,从编制人数到调拨预算,这些繁杂的工作章程占用了官员们大部分时间。随着项目规模的不断扩大,势必会令机构愈发臃肿,行政效率也会随之降低。
这可以算得上是“国企”的通病——盈利和亏损一旦跟参与者无关,稳定便成了一切。它有着不计回报、受上层意志决定的优点,在早期可以快速满足需求,后期也能用于攻克那些风险颇大的战略项目,但并不代表它无所不能。
这也是罗兰在无冬城全力发展重工业与农业,轻工业却甚少顾及的原因之一——除了劳动人口有限以外,行政厅已拿不出那么多官员来应对产业种类的扩大化了。
毕竟下达命令简单,不过是一句话的事情,可真要实施下去,哪怕是多建立一个蒸汽机组装厂,背后都需要一整套人手来支持。
而现在,他有了新选择。
招商引资之类的手段还没使出,就有人主动送到了他面前,罗兰自然没有轻易拒绝的道理。
虽然这家“公司”有着境外世家的背景,盈利后必然会造成一定的金龙外流,但只要它的生产部门都在灰堡境内,这点不足便算不上什么了。
达成初步意向后,罗兰亲自将维克多送到了城堡门口,“等你准备妥当后,我想新的棉花种子应该也能培育出来了。不过有一点我得事先说明,如果以后有其他商人打算效仿你的话,行政厅也会以同样的价格将种子卖给他们——市场上的商品越丰富,价格就会越实惠,这个道理你应该比我更清楚。”
“当然,陛下,”维克多眼中流露出自信的神采,“晨曦商人从来不畏惧竞争。我的父亲总是说,从我们生下来的那一刻起,竞争就已经开始了。”
当他准备告退时,罗兰忽然又叫住了他,“对了,我还想问你一个问题。我的大臣查到,你在六年前便有向长歌要塞缴税的记录,为什么?那个时候若是想要省下这笔金额,对你来说应该是轻而易举之事吧?”
维克多点了点头,“但当时的领主允诺,只要按量缴税,他就会为来往于边陲与长歌间的商队提供一定的便利和保护。他也的确那么做了——在那个时候,这笔花费至少可以免除野兽的威胁,以及同行袭击的困扰。我始终觉得,付出些许代价,来获得一个稳定而有序的规则,对商人来说其实是件好事。遗憾的是,有很多人宁愿将大笔钱财投到不值当的货物上,也不愿意将规则视作成本之一。”
果然是个有趣的人,望着商人离去的背影,罗兰心中不禁暗想。有这样的人来做范例的话,灰堡的“民营企业”应该也会迎来一个快速且充满朝气的发展期吧。
就在他打算回办公室时,夜莺焦急的声音忽然在他耳边响了起来,“陛下,闪电回来了,她似乎遇到了麻烦——”
“什么情况?”罗兰忙问道。
“还不清楚……我刚接到希尔维的传讯,她被麦茜带回来后,直接送去了医疗院!”
他的心顿时一沉,“她受伤了?现在就带我过去看看!”
“是,”夜莺伸手抓住他,接着两人一起遁入了迷雾之中。
……
赶到城市西边的医疗院后,罗兰见到了躺在病床上的小姑娘。
推开房门的瞬间,他心中的担忧便被打消了不少——闪电看上去完好无损,脸上也没有明显的伤痕或血迹,胸口仍在起伏,这就意味着她并不会有什么大碍。即使此次侦查真遇到了危险,现在也已经安全了。
不过他很快就发现了不对劲之处。
娜娜瓦丝毫没有完成救治后的轻松感,而是紧皱眉头,低头打量着自己的双手,一副迷惑不解的模样。
麦茜更是紧张兮兮地趴在床头,用手擦拭着闪电的额头,见到罗兰时还把脖子往衣服里缩了缩,一副做错了事的模样——这时他才注意到,对方脸上不断有细汗冒出,微微张开的唇齿间正发出浅浅的呻吟,彷如沉浸在一场噩梦之中。
“怎么回事?”罗兰望向娜娜瓦,“闪电到底伤在哪里了?”
后者抬起头来,缓缓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夜莺。”
“是。”夜莺走上前去,小心翼翼地抱起闪电,帮她脱下了那件特殊的防风外套,接着一点点解开内衬。就在褪至锁骨之际,她不由得停住了手,“陛下,这是——”
罗兰靠近到病床边,发现在闪电颈脖下方两指处,有一个拇指大小的创口。对比周围雪白的肌肤,这道伤痕显得格外醒目,只不过细看的话,它甚至没有伤到肌层,仅仅是破开了表皮,属于那种放着不管也会自愈的小伤。
按理说,愈合这样的伤口,对娜娜瓦而言不过是眨眼间便能完成的小事。
但她的下一句话却让罗兰愣在原地。
“我治不好她……”娜娜瓦喃喃道,“无论如何驱动魔力,都无法让伤口消失,就好像我的能力失效了一样。”
“能力……失效?”夜莺惊讶地望向麦茜,“她是被高阶魔鬼伤到的吗?”
“……咕。”麦茜的声音小得如蚊子一般。
“什么?”
“是……”她又重新回答了遍,这次大家总算听清了麦茜的话,“是我啄伤的咕……”
“啥?”罗兰和夜莺对视一眼,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不可思议的神情,随后两人几乎不约而同的问道,“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先从头到尾说一遍好了。”
等到了解完整个事情的经过,罗兰深深皱起了眉头。
一只和人类模样极为相似的强大魔鬼,即使远距离对视都会感受到强烈的恐惧,而且当时闪电尚处于音速飞行状态下,依然被对方盯个正着?比起这个情报,邪兽和魔鬼在雪原上厮杀成一团,还有骨架怪物能当作武器进行攻击的消息都显得没那么惊悚了。
为了惊醒闪电,麦茜用力在她胸前啄了一口,才让双方得以脱身。不然继续飞下去,她迟早会一头撞进敌人的怀里。
毫无疑问,伤口无法愈合必然不是因为麦茜的缘故,先不论她根本没有这样的能力,即使有,肯定也不愿伤害到自己最亲近的伙伴。
那么只能从闪电身上找缘由了。
想到这里,他忍不住暗自叹了口气——早在出发前,他就反复叮嘱过对方,不要仗着新能力独闯险境,安全回来比什么都重要。结果她还是没能控制住那股冲动,大概这就是探险家继承在血脉中的天性吧。
不过此刻他也完全生不起责怪闪电的心情,当务之急不是追究错误,而是找出问题到底出在了哪里。
罗兰又让夜莺叫来了温蒂、莉莉、爱葛莎和日暮,除开做进一步检查外,还顺带种上了共生之种,以免意外发生。一群人忙活到傍晚,闪电总算从昏睡中苏醒过来,而全面的身体检查也已有了初步结论。
“你是说,她的身体一切正常?”听完爱葛莎的汇报,罗兰回头悄悄看了眼正缩卷在温蒂怀中、一脸苍白的小姑娘,“这样子怎么都不能算安然无恙吧?”
“先前的昏睡是由于长时间飞行引发体力不济与疲惫所导致,共生之种也能证明这一点——日暮并没有感受到任何不适。这说明她的状态低下是精神上的恐慌造成的,跟身体本身无关。理论上来说,多休息几天就能调整过来。”
“那伤口是怎么回事?”
“这正是我接下来想说的,”爱葛莎压低声音道,“她的问题出在魔力上——我用平衡魔石检查时,感受到了一丝不属于她的回馈。”
“什么……意思?”罗兰怔了怔。
“您应该知道,魔力虽然无处不在,但想要使用它,就必须先把它变为自己的东西——这便是我们常说的凝聚。不管是气旋也好,进阶后的象形物也罢,都属于这个范畴。魔鬼也不例外,只不过它们所拥有的魔力和女巫完全不同,反映到平衡魔石上,就好比清水与腐汁的差别。”她稍顿片刻,“而我接受到的那份异样回馈,几乎跟魔鬼无异。”
罗兰顿时感到事情有些棘手了,“你是说,魔鬼侵蚀了闪电的魔力——在没有直接接触的情况下?”
“这怎么可能?”夜莺质疑道,“我在迷雾世界中能轻易分辨出不同类型的魔力,如果她受到了侵蚀,我应该一眼就能看出来。”
“相比闪电自身的魔力,它太过细微,被忽略掉也十分正常。”爱葛莎摇摇头,“但这仅仅是来自于平衡魔石的感知,至于到底是不是陛下您所说的侵蚀,我现在也无法肯定。”
罗兰很快意识到了她话里的含义,“魔鬼之前从来没有出现过这样的能力?”
“若只是不依靠接触、单在视线范围内就会受到影响的话,类似的能力并不算少见,例如心惧魔就是最典型的例子。高阶魔鬼拥有与之相似的特性毫不稀奇,毕竟它们是通过魔石来获得力量,而非觉醒时便已注定。但这种令创伤无法愈合的效果,我确实没有听说过。”爱葛莎沉吟道,“假设真有一部分魔力来自于魔鬼,并附着在伤口附近,那么一切就能说得通了。”
的确,如果这是敌人的能力所致,倒也能解释娜娜瓦的医治为何会突然无效了——她可以治疗魔鬼,却不代表她能无视敌人具有恶意的力量。罗兰沉声问道,“那么解决方法呢?”
“暂时还不知道,”冰女巫直言道,“按理说,靠近神罚之石即可破除魔力效果,不过事实证明,这能力显然没那么简单。”
“既然它作用在伤口上,那么把创伤周边处一并切除,再进行救治如何?”
“我建议您不要这么做,万一它会随着伤口不断扩大,事情就难以挽回了。至少现在,闪电的这点创伤不会影响到她的安危。”爱葛莎否决道,“接下来几天,最好让她先住进第三边陲城,继续观察一段时间。帕莎她们比我知道得更多,或许能想出什么驱散方法也说不定。”
“我知道了。”
罗兰点点头,缓缓走到床边。
见到他,闪电顿时低下了头,声音仿佛要哭出来一般,“陛下,抱歉……我……”
“什么都不用说了,”罗兰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安心休息就行,我一定会治好你的。”
闪电的身子一颤一颤,像是在竭力忍住泪水一般,许久之后,才微不可查地应了一声。
“嗯。”
……
三天后,罗兰收到了塔其拉方面的新进展。
他立刻动身,带着夜莺、温蒂等人一道进入了深藏在北坡山脉下方的第三边陲城。
帕莎在大殿入口处接待了他。
“闪电怎么样了?”
「已经恢复了许多,这些天爱莲娜一直陪在她身边,跟她说着梦境世界里的新奇故事,都快让她忘了和高阶魔鬼的那番遭遇。」帕莎笑着说道,「今天她还和麦茜在大殿里飞了几圈,胸口的小伤完全不会影响到她的行动。」
听到这里,罗兰稍稍松了口气,为了避免令雷霆担心,闪电的遭遇仅有少数女巫知晓。但若是长期不露面的话,必然会引起大家的忧虑,那时候再想隐藏下去就难了。
“你们有查到这是什么能力吗?”温蒂迫不及待地问道。
帕莎摆了摆触须,「赛琳将所有塔其拉遗留的文献重新翻看了一遍,依然没有找到与之相符的记载,因此我们可以确定,这应该是魔鬼新诞生出来的能力。不过完全相同的没有,不代表类似的能力也没有——事实上,它造成的后果跟一种罕见的特殊能力颇有几分相似。」
“那是什么?”
「我们称它为诅咒。」帕莎一字一句回道。
“诅咒?”罗兰不禁重复了一遍,这个词怎么听都带着不详之意。
「请跟我来。」帕莎转身带着众人走进大殿旁的一座洞穴,里面的石壁被开凿出一条条均匀的凹槽,上面堆满了各式各样的书籍和卷轴,其数目甚至比枢密圣殿里的藏书还要多出不少。「赛琳,陛下来了。」
「知道啦,」还未见到其人,赛琳的声音已经浮现于众人脑海。接着一根触须从洞底落下,啪啦啪啦地撂下一堆书本,很快又缩卷回了黑暗之中。
而在那之前,触须还象征性朝罗兰的弯了弯,大概是在表示行礼之意。
「咳咳——抱歉,她一遇到新的研究对象,就会比较忘我。」帕莎略有些不好意思道,「毕竟很少有女巫能像闪电这样幸运,身负诅咒却没有受到致命的创伤。」
“她不会对闪电做什么吧?”一提到研究对象,罗兰便会不由自主地联想到那些被摆弄成各种姿势的小白鼠。
「请放心,目前魔力研究的主要手段仍是观察与记录,只不过在核心的帮助下,她能更清晰地看到每一缕魔力的流动。」帕莎一边说着,一边卷起地上的书本,摊开到众人面前,「请看这儿……还有这里。」
罗兰注意到,这些书页大多已经泛黄,显然是从塔其拉时代遗留下来的古籍,而在对方指出的位置,除了用女巫文字记录的本体外,还附带了一张翻译好的便条,无疑是为了方面阅读而临时摘抄的。
他仔细看了看,发现那是关于两场战争的记述。
「一次在曙光境的围城战中,八名负伤的女巫被援军救回,理应能保下性命,但最终都一个个死去。死亡的原因便是所有治疗手段无效,伤口迟迟无法愈合,导致失血过多,以及被邪疾感染。在死之前,她们都承受了可怕的折磨,以至于最后两人选择了自杀。」帕莎缓缓道,「由于时间太过久远,那场战役的具体细节已无从得知,撰写者也只是记录了这匪夷所思的一幕,魔鬼的诅咒便是在这里首次被提及。」
「另一次则接近我们所处的时代,一只被联合会称作夺魂怪的高阶魔鬼,在沃土平原边缘处的千湖城与女巫大军展开了激烈的战斗。这只残忍的怪物能将魔力附着于黑石长枪之上,一旦被击中,则会令身体不断衰败下去,直至化为枯槁。」帕莎停顿了下,「前前后后共有三位超凡女巫死在它的手上,探秘会则在伤者体内发现了异样的魔力。」
罗兰已经猜到了结论,“那魔力来自敌人?”
「没错,」帕莎点了点触须,「所以我们才推测,这几种能力或许属于同一类型,它会一直存留在目标体内,并产生持续性的破坏。常规医治手段对其无效,也很难靠外力来消除。」
“确实就跟诅咒一样,”温蒂不免有些难过道,“这也太可怕了……”
夜莺却注意到了对方的措辞,“很难靠外力消除,也就是说……还是有办法能够消除它?”
帕莎接着往下翻了一页,「前提是我们没有推断错误的话。」
罗兰很快扫完了最后一段记述:就在千湖城危在旦夕之际,一名叫做塞曼嘉的女巫站了出来,在殊死一搏中觉醒为超凡之上,并将夺魂怪斩于剑下。随着高阶魔鬼被一分为二,原以为会步上同伴后尘的她却安然活了下来,仿佛诅咒从来就没有存在过一样。由于太过靠近红雾区域,千湖城在一年后仍宣告失守,但她已为人们的撤离争取到了足够长的时间。之后塞曼嘉以极为强硬的意志,令联合会通过了三席制度,并成为首任三席之一。
看到这里,他瞬间便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倘若闪电真是受到了魔力诅咒的影响,那么杀死对方或许是目前唯一的解除方法——然而这的确“很难”做到!雪山营地之战和望北坡一役都证明了高阶魔鬼惊人的行动能力,执意和第一军硬碰硬还好说,如果它们不打算正面交手,想要追上并消灭它们风险就太大了。
放到塔其拉时代,这几乎是不可能达成的任务。
高阶魔鬼通常随大军一起行动,犹如军队的核心,光是取得胜利就已是万难,更何况是全歼敌人?
罗兰不由得想起了那名写信给娜塔亚的无名女巫。
现在想来,她恐怕也是受到了类似能力的伤害,才会留下那番遗言。
能与三席书信交谈的人,绝不会是泛泛之辈,能力和地位都应该处于联合会上层,然而即使是她,也只能默默地接受最终结局的到来。
只因为想要在万千魔鬼中找到那名重创她的强大敌人并将之铲除,需要搭上更多女巫的性命,两害相权之下,做出什么样的选择已经很明晰了。
夜莺大概也想到了这一点,双手不自觉紧握成了拳头。
罗兰沉思片刻后才开口道,“难度确实不小,但我绝不会放弃这一可能。”
「……」帕莎缄默了小会儿,「如果这是您希望的话。」
“在那之前,我还想要了解一些事情——如果闪电遇到的那只高阶魔鬼拥有无需接触便可释放诅咒的能力,普通人受到侵蚀会怎么样?”
「会比女巫糟糕得多。」赛琳的声音忽然再次插了进来,「魔力赋予了我们更强大的恢复能力与抵抗力,使得常规的邪疫——也就是您在书上提到的微小生物很难感染到我们。可凡人不行,只要创口不愈合,他们就随时都有恶化、甚至毙命的危险。」
“神罚之石可以抵挡这种能力吗?”
「当然能,事实上古籍中提到的夺魂怪如果不是拥有不亚于超凡女巫的怪力,也不会给联合会造成那么大的损失。但是——」赛琳的语气一顿,「根据闪电的情报,我们不能排除对方还是一名斩魔者的可能。那样的话,神罚之石起到的作用就十分有限了。」
越是强大的魔鬼,从模样上便越倾近于人类,这是联合会在两次神意之战中总结出来的经验。
罗兰深吸了口气。
赛琳的提醒并不是危言耸听,根据闪电的描述,新出现的高阶魔鬼很可能比过去所有的敌人都要棘手。
毫无疑问,远征塔其拉一战必须计划得足够精密,才有可能实现这一目标。
闪电和麦茜缓缓降落在女巫大楼的楼顶。
关上楼道的大门后,呼啸的寒风才收敛不少,只剩下从缝隙处溜进来的几缕嘘嘘声。
“呼,头发都湿透了咕,”鸽子抖了抖身上粘着的雪花,重新化作人形。羽翼向两侧膨胀开来,最终变成她长及脚裸的白发。明明看上去和摸起来都十分柔软,女孩的头发却不会被狂风吹成乱麻,而是像袄子一样包裹着她,好似一团棉球。
不过由于被雪水浸湿,她的头发显得有些暗淡,也失去了一开始的蓬松感。
“嗯,你先去洗澡吧,免得着凉。”闪电摘下防风眼罩,朝门外望了一眼——邪魔之月的气候便是这般无常,刚才还只飘落着零散的小雪,现在已是风雪交加,天地间全是巴掌大小的雪片,恢复性训练也不得不暂时中止。
“你不跟我一起洗吗?”麦茜讶异道。
“陛下不是说了,伤口应该尽量保持干燥,不接触水源么?”闪电耸肩道,“所以我用热水擦擦就好,反正这件外套也不会让雪水透进来。”
“原来如此!”她拨开粘在脸前的刘海,咧嘴露出一口白牙,“那等我洗完后帮你擦吧,以前灰烬就常夸我搓背搓得十分舒服,还不需要毛巾咕!”
“呃……那是怎么搓的?”
“像这样咕,”她抓起两束长发,做了个画圈姿势。
“我拒绝。”闪电翻了个白眼,“如果是毛巾的话,我还能考虑下——总之你赶快去吧。”
“哦!”
等麦茜顶着澡盆奔向城堡后,闪电返身一个人走进了卧室。
扣上房门,她靠在门板上,伸出了自己的右手。
直到现在,指尖仍在抑制不住地颤抖,就好像不受她控制了一般。
她不由得露出了一丝苦笑。
只要闭上眼睛,脑海中便总会出现魔鬼向她抓来的景象,经过这些天的恢复,恐惧并没有离她远去,而是在她心中植下根来——这样的情况闪电还是头一次遇到。
无论是面对罗兰陛下也好,探险团的伙伴也罢,她都竭力装出一副「这点小伤没什么大不了」的轻松模样,而只讨论伤势的话,连夜莺都没法察觉出她的异样。但事实上,只有她知道自己的情况到底有多么糟糕。
让麦茜一个人去洗澡,也是害怕对方看出这一点——看出这位自诩不凡的探险家,实际上有多么脆弱不堪!
闪电一点点滑坐在地,将头埋进膝间。
尽管菲丽丝安慰她说,敌人很可能拥有类似于心惧魔的能力,可以通过目光来施加恐惧,但她知道这并不能成为借口。女巫对心智影响本身就有较高的抵抗力,更别提已经过去了这么久。麦茜当时也在对方的影响范围内,可她的表现实在胜出自己太多。
如果只是害怕倒也没什么。
她不是第一次感到害怕。
恐惧源于未知,除非人能做到无所不知,不然就无法避开恐惧。
关键在于害怕之后。
过去这样的情绪根本不会困扰她太久,反而会激起她的抗争心理——她也一直认为没有什么东西能真正吓倒自己。
然而这一次,闪电却发现心中只剩下空荡荡一片。
别说抗争了,当时的情景就连想都不愿去回想。
今天的恢复训练始终徘徊在无冬城以东,没有越过城墙一步,不是因为能力或身体的原因,而是因为她对深不见底的雪原产生了畏惧——脚下的大地仿佛变成了千仞峭壁,而天际边缘则恍如吞没一切的裂口。单是遥望远方,她都能感受到发自心底的颤意。
她不是败给了魔鬼的魔力,而是被对方的邪恶与强大所震慑,就像遇到了捕食者的猎物,这种畏惧比魔力造成的影响更加严重,甚至妨碍到了她的飞行。
闪电紧紧抱住了自己的膝盖。
什么探险团团长,她不过是一名胆小鬼而已!
如果雷霆还在她身边的话,又会怎么做?对于跨过无数危险海域的他来说,这样的情况一定有办法应对吧?
“父亲……”
她不由得呢喃道。
“我该怎么办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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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藏森林南段,森零号站点。
这也是蛮荒铁路线的起始站。
随着蒸汽火车的研制成功,无冬城对于森林的开发将会得到一个长足的提升——从木材到粮食,甚至是雪山附近的煤矿,都已包含在新的路线规划方案内。等到来年,这片原本人烟罕至、野兽遍地的广沃林海将成为一座真正的宝库。
但现在,铁路仍然只为一个目的而建。
那便是战争。
车站周围的区域已被第一军封锁,等待着陛下对新武器的测试。
铁斧自然也是其中的一员。
他依旧记得四年前跟随陛下参与黑火药试爆时的情景,那时候他只是一名微不足道的猎户,还把火药当成了天罚之火。震天的轰鸣仿佛为他打开了一扇前所未见的大门,亦是从那天起,他的命运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如今作为灰堡第一军的指挥者,铁斧自然不会像以前那样,被动地参与到试验中来。他早就知道今天要面对的是什么东西——实际上,那并不能算一件真正的“新”武器,它的两个主要部分:火炮与火车,都已在众人面前展露过,新鲜肯定是谈不上了。也正因为如此,他认为这次测试总算能收起惊讶,以较为平静的心情度过了。
本该这样才对。
他毕竟是罗兰陛下的重臣,任何时候都应该镇定自若,哪怕背对着天雷地火,也要面带微笑,就像陛下本人那样……
然而随着汽笛长鸣,新武器缓缓从车库中驶出时,铁斧发现自己错了。
火车已完全不复最初见到时的样子——它全身上下被漆黑的钢板所包围,只露出了下方的半截轮子,其轮廓方方正正、有棱有角,从正面看去给人以一种强烈的压迫感,与周围的雪景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它绝非善类。
只要望上一眼,便会明白这个道理。
陛下常说,机器是一种美妙的东西,他一直不是太理解,但看到白雾从车顶和轮间喷出,拂过布满整齐铆钉的装甲面时,铁斧忽然有些明白此句话的意思了。
钢铁巨船同样让人震撼,但比起眼前的这列火车,又少了些许感染力。
因为它不仅仅是一台机器。
更是一部充满肃杀之意的武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