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火车停在众人面前时,铁斧终于得以窥见它的全貌。
它一共只有五节,比公开展示的那次要短不少,可因为包裹着钢板的原因,它看上去要厚实庞大得多,加上不反光的漆黑外表,宛如一尊俯卧的蛮荒巨兽。
车前段和车尾段的形状完全相同,只不过正好呈对称排列——除了两座可以旋转的机枪塔外,下方的装甲带上也开有许多小孔,毫无疑问,那些孔洞都是用来给士兵们观察与射击用的。
铁斧已经能想象出,敌人冲向新武器时的情景。
如雨般落下的投矛撞在钢板上,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但列车纹丝不动,依然保持着稳定的速度前行。与此同时,它的身躯一侧则朝着敌人喷出十余道火光,将进入射程的目标打成蜂窝。
不管是魔鬼还是邪兽,都只能被动挨打,完全还不了手。它就像一道移动的城墙,所到之处即能为第一军提供最可靠的保护。
光是想想都让人觉得兴奋!
周围负责警戒的士兵之中已隐隐响起了议论声。
不过这还不是列车最引入注目的地方。
除了要为第一军稳固前线外,它的最终目标是摧毁塔其拉遗迹,以及那些高若塔楼的骨架怪物,因此大口径火炮是必备之物。
而此刻这两门致命武器就被安置在第二与第四节车厢上。
虽然它装载的仍然是152毫米要塞炮,不过按陛下的说法,这些炮的身管要更长,装药也更多。此点单用眼睛即能看出区别——一门炮便几乎占去了整节车厢的全部空间,连一挺机枪都没法再塞下。
炮管尾部同样被硕大的铁壳围住,那层壳子甚至比车体还要宽,这样即使魔鬼从空中发起进攻,亦无法中断炮兵的射击。
唯一令铁斧担心的是,这种全新的包围设计固然安全无比,可也增加了许多重量和体积,颇有些头重脚轻的感觉。特别是火炮射击时需要调整方向,若是整个旋转过来,列车能不能经得起开火时的猛烈冲击?
“报告陛下,”一名士兵小跑到国王面前,行礼道,“所有人员已准备就绪,请下令!”
“这是一件尚未正式列装的武器,无论是维修还是改进,都属于工程部的职责。”罗兰笑着摇了摇头,“因此今天负责测试工作的不是我,而是工程部部长——你应该向她汇报才是。”
铁斧这时才注意到,王后也出席了此次测试,只不过比起其他女巫,她的装束完全是一副工作服的模样,以致他没有第一时间辨认出来。
“王、王后殿下……”士兵顿时有些结巴,他重新向安娜行了个礼,“所有人员已准、准备……”
“我知道了,”安娜平和地回道,“让他们开始测试吧。”
“是!”汇报者连忙朝列车大喊道,“启动火炮!”
这个小插曲让众人不约而同地露出了一抹理解的微笑,不过并没有对测试造成任何影响,随着口令下达,警报声一时回荡在森林上空。
“呜——————呜——————”
铁斧立刻又将目光投回到了列车身上,当一阵绞盘咬合的嘎吱声传来时,他惊讶地发现车体竟然发生了变化。
第二、第四节车厢下方展开了两只粗壮的“铁脚”,而在此之前,他以为那只是无关紧要的挡板而已。直到它完全张开,铁斧才意识到那是一套能单独运行的机械,“铁脚”末端固定着一块扁平的铁板,落入雪中后甚至将车厢微微撑起,仿佛一只巨型蜘蛛的长脚。
这……这不正是魔鬼畸形种的模样吗!
难道陛从敌人身上得到了这个灵感,并将其用在了新武器上?
但不管如何,纯粹的金属组合看起来不仅没有一丝邪恶感,反而充满了磅礴的气势。当这些铁脚完全落定之时,火炮终于指向天空,发出了第一声轰鸣!
在剧烈的震颤与气流中,黑色的巨兽纹丝不动,仿佛与大地固结在一起。
……
看起来效果还不错,罗兰摘下耳塞,朝安娜赞许地点了点头。
早在装车之前,这些子系统就已经经过多次测试,此次不过是为了验证整合系统的性能,首次开火能成功并不意外。
事实上比起装甲列车的火力单元与动力单元,他更看重的是炮座底下那四只支撑腿。
这算得上是液压装置的首次实用化检测。
根据帕斯卡原理,密闭液体上的压强在各个方向上处处相等,因此在截面积不相等的U形管中,只需要用较小的力挤压小截面,即可向大截面传递大得多的力。正因为这种四两拨千斤的放大作用,液压装置的应用范围极为广泛,从手动施压的千斤顶,到泵送控制的机床,都能看到它的身影。
它唯一的难点在于加工与密封,不过对现在的无冬城来说,已不存在技术难关。
列车上搭载的正是一套由电机控制的液压支撑设备。
两个蒸汽动力车头一推一拉驱动车身,充裕的动力能使装甲列车的行进时速超过四十公里;接下来是两列炮击单元,炮塔内备有十五发弹药,因此显得格外庞大。最中间的则是弹药装载车,也是全车的电力来源——一根曙光一号即可满足两台液压泵与车内照明、通风的需求。
这五节车厢便构成了一个最基本的装甲列车单元。
如果不追求增援速度的话,前后车头还可增加新的厢体,例如运兵车或压制火力更强大的哨卫车。而这也是装甲列车的魅力所在,通过更换拖挂的车节,便能组合出用途多样的战术武器。
就在众人不绝于耳的惊叹声中,伊蒂丝笑着向他走了过来。
“如此一来,进攻塔其拉方案中最重要的一环便被补上了,”她抚胸道,“不知道这件新武器有名字吗?”
罗兰沉吟片刻,“就叫它黑河号好了。”
“黑河?”伊蒂丝眼睛一转,“跟魔鬼的血线对应?”
不愧是北地珍珠,他不禁扬起嘴角,“……没错。”
在红雾无法覆盖的区域,魔鬼曾生生搬运出了千百条纵横交错的红雾血线,以维系前线哨站所需,这既是它们的生命之线,也是令联合会心惧无比的血腥纹路。而现在,沃土平原上又将多出另一种颜色的生命线。
一辆辆黝黑的装甲列车将搭载着人员与弹药,巡游于广漠平原之中,构成新的黑色长河。
“砰砰砰。”
天刚刚亮没过久,土屋外便传来了敲门声。
“古德,起来没?我们该走了!”
“马上就好!”
古德喝下最后一口热粥,擦了擦嘴巴,望向仍在忙着收拾床铺的女孩,“那我出发了。”
她抬起头来,“真的不用我也去么?”
“我说过好多次,你太小了,根本不会有适合你的工作的。”古德不耐烦道,“打住——我知道你又要说在狼心的事了,但那种……事情你还想一直干下去吗?好好待着,中午我会带好吃的回来的。”
女孩眼睛亮了亮,“爆米花——”
“太贵,鸡蛋烙饼我觉得就不错。还是说,你不喜欢煎得两面焦黄的流心蛋?”
“咕噜,”她咽了口唾沫。
“所以别乱跑,明白吗?”古德最后叮嘱了一遍,“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瑞秋。”
“你该叫我什么?”
她有些犹豫,但最后还是回道,“哥……哥。”
“很好,别说漏了。”古德系紧脖子上的麻布,推门走出土屋,暖和的气息顿时被寒风驱散,冬天又回到了他熟悉的模样。可即使如此,映入眼中的景象却充满生机与活力。
一列又一列的土屋延绵开来,好似雪地上涌动的波浪,举目望去,到处都能看到炊烟与晃动的人影。远处的城市在烟雾中若隐若现,仿佛仍处于沉睡之中,而隔河相望的此地已经苏醒过来。
敲响房门的正是住在隔壁的巴吉大叔和山果,他们站在数十步之外催促道,“还在愣什么,快点跟过来啊!”
“来了!”他关上房门,踏着积雪朝两人跑去。
临时居住地离无冬城中心差不多有四里路左右,三人必须在新的工作发布前赶到中央广场。好在赤水河沿岸已经修建起了坚实的石头路,哪怕被雪覆盖,也能走得很放心——没有山路需要一步一探的顾虑,差不多一刻钟左右就能达到。
很快,他们周围就多了许多同行者——临时居住区的规模大得超乎想象,古德甚至没有看到过它的尽头,按照邻居大叔的说法,以前的土屋还建在城内,但随着人越来越多,这些小山包就统统挪到了城外。因为每年都会扩建,所以没人知道它到底容纳了多少迁移民。
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这伙从居住地汇入石道上的人,大多也都是冲着新工作去的。
“你们有没有想好,接下来要做什么?”巴吉问道。
“应该还是轻松点的活吧,就像扫雪、除冰这样的……”山果捧着后脑勺道,“时间短、来钱快,干一天就能管两天的饭,至少这个冬天是不怕饿肚子了。当然,前提是没有更好的限员招募。”
限员招募是指那些人数需求有限,设有一定的门槛,报酬也要高出不少的特别工作。这座城市充满了各种稀奇古怪的规矩,比如所有雇佣公告都和行政厅有关,而非来自个人;官员每周会更新一次告示,一要就是好几百人。如此规模和效率,可谓重塑了古德的认知。
只是这里最不缺的就是惊讶,比起其他不可思议的奇景,此点反而不算什么了。
而所有招募基本分为三大类,除了限员招募外,另两类分别是短期招募和正式招募——后者的酬劳和工作范围要宽广得多,可惜不是要求身份证,就是需要初等毕业证书,像他们这样的迁移者,只能选择短期工作来填饱肚子。
山果的选择倒也算合情合理,轻松的工作虽然回报不高,但也能省下精力去参加初等教育班。若能通过考核,即可获得正式居民的身份。
“你呢?”山果望向他。
“报酬高的,”古德耸耸肩,“累点也没什么关系。”
因为他还有一张口要养。
作为今年冬天才迁到无冬城的新流民,能有一间遮风挡雨的小屋便已经是万幸之事,至于搬进那些漂亮的住宅小区,每周都能吃上一顿肉干什么的,他暂时还没奢望过。
唯一令古德有些遗憾的是,行政厅发布的工作都设置了最低年龄界限——十六岁,瑞秋还得再过两年才能满足要求。如今好不容易逃出火坑,他绝不能再让对方陷进去。
“你可别累过头了,”巴吉提醒道,“天寒地冻的,去一趟医疗院可不便宜。”
“放心,我身体好得很呢!”古德拍了拍胸口,这倒不是吹嘘,他以前还差点被选为骑士扈从,如果不是出身太差的话……“大叔你打算做什么?”
“我什么也不选,只是来陪你们的。”
“啊?”山果愣了愣。
倒是古德很快反应过来,“难道你已经……”
“哈哈,就是那个难道,”巴吉憨笑两声,“工程六队的工头看中我了,打算将我召入正式班组,应该这两天新契约就会送到。”
“那还真是……太好了!”山果这才回过神来,“正式招募的话,薪酬几乎可以翻倍吧?那你要不了多久就能攒下首付款,从而拿到身份证,成为真正的无冬城居民了!”
“让我再去看书学字,肯定是看不进了。”巴吉摆摆手,“而且我来这里已经快两年了,现在才看到机会,只能说自己太笨,你们这么年轻,机会肯定比我多。”
周围也有人听到了他们的交谈,纷纷凑过来道喜,路上一时热闹起来。
这让古德稍微有些不解。
在他看来,获得身份证不过是为了找到更好的工作,但这些人却像反过来了一样——成为哪位领主或国王的领民本都是无所谓的事情,可在他们的言谈中,这仿佛是一件极为值得自豪的大事,甚至比工作本身还重要。
就在一路闲聊中,三人赶到了无冬城广场。
这里已经聚集起了一批先来者,不过他们大多是城内居民,和临时居住区的流民构不成竞争关系。
新的公告就张贴在广场南侧,时不时有小鬼走到古德一行人身边问道,“需要代读吗?只收十枚铜鹰。”
“不用了,我们认得字,”巴吉也笑着回答道——当然,三人中其实只有山果认识,还认不全。
“啧,这些家伙……有这功夫怎么不去找份正式工作,”古德小声嘟囔道,“薪酬比这几枚铜鹰要多多了。”
“他们都是学院的学生吧,应该还没到工作年龄。”山果环顾四周道。
“什么?”
“嗯……我上夜班的时候听说的,”他压低声音,“为了证明「学识」的重要性,老师常会鼓励他们用所学的东西去寻找赚钱机会——好像这一做法还让学院人数大幅增长,如果不是白天要干活,我也想试试来着。”
呃……这样也行?古德再次瞄了瞄那些跑来跑去的代读人,确实大部分都是些孩子。如果他没记错的话,瑞秋也识得一些字,或许能让她来干干这个?
“喂,你们看那里!”大叔忽然指向广场南端一角,“好多人都围过去了!”
古德和山果对望一眼,“难不成是——限员招募?”
“快,我们也去看看!”
三人立刻朝人群汇集处跑去,出乎意料的,这里不仅搭起了一座帐篷,还专门配备了解说员。
听完讲解,古德不由得心中一喜!
此处的确是在进行限员招募,而且条件异常宽容,不需要识字、也不需要身份证,唯一的要求是身体素质上佳,并通过一系列相关考核。尽管不大明白对方口中那些怪异的考核内容到底是什么意思,但只要是比拼身体的,他就有着足够的自信。
最令人意外的是,这竟然是来自军队的招募!
人群中也泛起了一阵喧哗之声。
军队几乎从来只在正式居民中选取,并且条件越来越严,向所有人公开招募还是争王之战期间的事,今天怎么突然开放了?
即使是新迁移民古德,也听大叔提到过军队的待遇有多么优厚。
只要加入第一军,就等于这辈子衣食无忧,不仅吃穿全包,哪怕死后都能得到一笔抚恤,家庭也会得到惠及。而且他们吃的可不仅仅是麦粥烙饼,鱼片、肉干和黄油都是常见之物,并且不限量!除了有可能会断送性命外,几乎称得上是完美的工作。
不对,它就是完美的工作。
若能换到这么多,性命又值多少?
古德从狼心一路流亡至灰堡,见过了太多的苦难与灾厄。一批批人就像畜生一样倒毙在路边,乌鸦欢快地在上面起舞,享受着这顿盛宴……有时候命跟草芥比起来也好不了多少。
何况横扫大半个狼心王国的赫尔梅斯教会,都在灰堡之王面前败下阵来,加入这支强大且神秘的军队,说不定比当骑士扈从还要更安全。
加入第二军同样不错,虽然各方面条件都差点,还有可能被派去其他城市,但安全程度要更高一些,基本没听说过有损失的消息。
换句话说,如果能被军队选中,不管分到哪支部队,都可以算得上是他们这样的外来者最好的出路了。
古德和山果都兴奋起来,他们一起望向巴吉,“大叔!”
后者也显得有些犹豫,冥思苦想片刻后才苦笑道,“我还是不去了……为了雇佣我,工头想必也是花了点心思的,我不能先破坏这个约定。”
“现在只是报名而已,能不能通过还不一定呢,”山果劝道,“你可以等结果出来了再做决定啊。”
“那时候只怕我就没决心拒绝了,”巴吉摇摇头,“你们去吧,我会在广场上等你们的好消息的。”
山果还想再说什么,却被古德拉住了肩膀,“开始排队了。”
他来回望了望,最后还是点点头,“那我们先去申请吧。”
由于报名者中有不少人不识字,因此场面显得有些混乱,登记完姓名后,他便被黑衣警卫带到一旁,与人群分隔开来。同时闻讯而来的应招城民也越来越多,眼看着快把广场一角团团围住,解说人不得不关闭了登记通道,并大声告知明天还会继续进行招募。即使如此,大家也久久没有散去,不少人驻足在帐篷周围,似乎想看看到底是怎样的考核。
这让古德不由得庆幸,还好今天没有来得太晚。
而登记好的这一边,已有人在警卫的带领下钻进了帐篷。
他注意到,明明这座帐篷接近百步长宽,足以容纳下所有报名者,可一次进去的人不超过十位,这意味着考核或许比想象的要复杂且困难。
果然,还没过多久,篷子里便响起了凄厉的惨叫声,这让在外等候的报名者神情陡然凝重起来。
“这……”山果缩了缩脖子,“不会是测试挨打能力吧?”
“如果是被拷打的话,惨叫应该是一段一段的,”古德沉吟道,“如此连贯的叫声,倒像是受到了什么惊吓。”
“是、是吗?你知道得还真清楚……”
因为我揍人和挨揍的经历都不缺,他轻吐了口气,“我也是从别人那里听来的。”
过了一会儿,帐篷里又传来了阵阵呕吐声。
众人的脸色一时有些发青。
“这回测试的又是什么?”
“呃……”古德哑然。能猜到就有鬼了!
当第一批考核者被带出来时,他的心不禁一跳,十个人中只有一个留在里面,也就是说淘汰率高达九成?而且他们的脚步为何会如此虚弱?就好像连站都站不稳了似的——至少从身形来看,这些人的力气应该不会太差才是。
不过他已经没时间去思考为什么了。
警卫叫到了他的名字,“古德!”
“是!”古德捏了捏拳头,大步走进帐篷之中。
里面的空间并不大,似乎被帘布分割成了多个区域。按照进入顺序,一行人在一名穿着军队制服的男子面前坐了下来——只是这凳子有些奇怪,需要踮起脚尖才能坐上去,并且十分容易晃动,简直像是故意让人难受一般。令他稍微安心的是,山果也在这一队之中。
“我是该项目的考核人,”军装男子开口道,“你们不需要知道我的名字,因为大部分人很快就会被淘汰,即使通过所有考核,也不过是刚迈出第一步而已。要想真正加入军队,你们还有许多东西要学习!”
所以这是在挑选第二军……或者比第二军还要新的预备军么?古德心想,不过不管是什么,只要薪酬能让他和瑞秋过得更好,他无论如何也得试试。
“现在我宣布规则,”对方接着说道,“所有人把双脚放在踏板上,保持五分钟,不管你们看到了什么,都不要从凳子上摔下来。当然,双脚落地也算失败,那么准备开始吧。”
大家不由得面面相觑,“就这么简单?”
军官冷笑了一声,没有回答,而是拉上了四周的帘布。
随后一道奇异的白光吞噬了古德。
等他回过神来之际,发现自己竟然已经漂浮在了万丈高空之中!
“啊——————啊——————!”
耳畔旁顿时有惨叫声传来,同时响起的,还有沉闷的撞地声。这引起不小的慌乱,连古德也下意识地想要扑腾手脚,妄图逃过粉身碎骨的结局,但身下微微晃动的触感让他瞬间清醒过来。
他仍坐在凳子上!
然而更要命的还在后面。
漂浮并没有持续多久,很快四周的云层开始上升,这意味着他正在下坠——那种飞速落向地面的感觉几乎无法形容,古德感到一颗心脏几乎冲到了嗓子眼!大脑发出了极度危险的警告,可理智却又在告诉他,他的屁股下还挨着一个看不见的板凳!两种相互矛盾的念头冲击下,最后呈现在他脑海中的是瑞秋的脸……
……
白光散去后,帐篷里的景象又回到了他的视线中。
“不错,”军官拍了拍手,“你们通过了第一项考核,成绩也比上一组的要好上不少。不过后面还有好几项测试,希望你们能坚持到最后。”
这才是……第一项么?
古德咽了口唾沫,发现自己双手颤得厉害,背后冰凉一片,像是刚从水里爬上来的一般。
见鬼!
那记坠落并不是结束,之后视野竟反复爬升俯冲了好几次,还顺着群山坡脊掠过陡峭的岩壁,仿佛随时都有可能撞在山石之上!
简单?他忍不住想起了对方先前露出的冷笑……不,现在还能坐在原位上,就已经是神明庇佑了!
古德微微偏过头,望向身侧——只见十人的位子上空了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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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吓得摔落地面,还是被人撞倒的?
若是分不清方向,在惊慌失措的情况下确实有可能带翻别人,毕竟大家的位置并不分散,坚持坐到最后确实需要一点运气。
古德说不上是庆幸还是失落,诚然竞争者越少机会越大,但后面的测试他也只能一个人去闯了。不容他多想,军官便已经将合格者带到了另一个隔间里。
第二项测试的场地同样不大,中间依旧摆放着十把座椅,不过这次椅子的形式又发生了变化。
它们围成一圈,并固定在一个大铁环上,铁环下方设有支架,似乎可以自由旋转。
“按照顺序坐上去吧,”考核者面无表情道,“第二轮的规则和上一轮相似,坐稳身子,坚持到最后即可。”
这次再也没人敢说简单了。
大家小心翼翼地爬上铁圈,对应自己的编号坐下。
随着一声开始的口令,事先守在此处的两名士兵走上前来,握住椅背上的把柄推动圆环——果然如古德所料的那般,这玩意带着座椅缓缓转起圈来!
一开始众人还没什么反应,但随着速度不断增加,不适感很快涌上心头。
然而士兵丝毫没有停手之意,反在军官的命令声中,更卖力地拨动圆环,一时间帐篷里只能听到座椅晃动的嘎吱声,古德眼中的视野也愈发模糊。
天旋地转!
这便是他脑海里唯一剩下的感受。
第一场幻境造成的影响还未完全恢复,此时强烈的晕眩令他胃里上下翻腾,酸水几乎冲到了舌根!
这算什么考核?军队招收的都是怪物吗?
他咬紧牙关,努力尝试望向拨动铁圈的士兵,却发现他们故意望向棚顶,尽量避开与铁圈的直视,仅仅是双手在重复简单的动作,并不会受到旋转的影响。
这……这不公平!
他在心里喊道。而且那人只说了坚持到最后,却没说具体的时间——万一要转上半个时辰,他只怕会晕死在椅子上!
聚焦视线的举动加剧了脑中的晕眩,古德再也按压不住肚子里的酸水,口一张直接喷了出来!
“呕——————!”
酸臭的气息顿时冲入了鼻孔。
像是连环反应般,他这一吐直接让其他人也跟着吐了出来,帐篷里的味道一时变得十分恐怖,甚至还有些许飞溅的残汁和半消化物粘到了他的脸上。
“我、我不行了!”
“停……停下!呕——撑不住了!”
古德总算知道为何会在帐篷外听到阵阵呕吐声了。
这未免也太强人所难了点,而且更关键的是,此项考核的意义是什么?这真是一场军队的招募,而不是故意捉弄他们的戏局吗?
每一息都过得如此艰难,他觉得自己随时可能会放弃,但直到最后铁圈停下,他也没有松开紧握住椅背的手。
参与者还剩下三人。
军官脸上出现了一抹少见的赞许之色,“做得很好,你们离合格又近了一步!先休息五分钟,从第三轮考核开始,难度会逐步降低,只要认真应对即可。”
不过现在已没人会相信对方的话,大家都如临大敌,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后,沉着脸走进了下一个隔间。
只是这一回,古德发现军官并没有说谎。
第三项测试是钻进一个空心圆环中,手脚并用地将其从帐篷一头滚到另一头即可。
无人被淘汰。
第四项测试是翻阅一套古怪的图片——上面画满了颜色相近的色块,需要指出隐藏于其中的动物图案。
同样是全部通过。
而古德心中的疑惑也愈发强烈起来。
第五项测试是脱光衣服的全身检查,第六项测试则是指出一块发光玻璃上的箭头朝向。
尽管每个人的表现都不尽相同,可结果仍旧是合格。
就在他等待接下来的测试时,军官却将三人带出了帐篷,这时古德才发现,大营帐后门处还搭着另一座小帐,黑衣警卫将这一区域团团围住,似乎里面有什么重要的人物一般。
“大人,我们这是……”有人忍不住问道。
那名军官扬起嘴角,“忘了恭喜你们,考核已经全部结束,你们通过了初步筛选。在这里等着就好,之后会有人招待你们的。”
“这只是初步筛选么?那公告上的待遇——”古德追问到一半时又猛地闭住了嘴,完了,军队肯定不会欢迎只为待遇而来的人,就像骑士总把荣誉挂在嘴边一样。如此急匆匆地说出来,在对方眼里只怕成了一个贪婪之辈。
然而军官并没有露出任何不悦之色,反而认真看了他一眼,“你很需要钱吗?”
“我……”
“这没什么,毕竟第一军待遇之高是整个无冬城都知道的事,实际上我也是因为这个初衷而加入的军队。”对方耸耸肩道,“答案是没错,公告上写着的教育补贴、生活补助、还有薪酬数额,都会如实发放。后续的筛选将决定你们能走到哪一步,而不是用来克扣你们酬劳的借口,正如我之前所说的那样,若想真正成为军队的一员,你们还有许多东西要学习。”
古德顿时感到被一股莫大的幸福包围了——他……被选上了?比巴吉大叔还要多的薪酬,足以养活他和瑞秋两人的补助,都成了现实?刹那间,在帐篷里受到的那些苦都不算什么了,回想起来甚至还带上了一丝甘甜。
“谢、谢谢大人——!”他激动得连连躬身道,“我一定争取早日加入第一军!”
另外两人也是一脸兴奋,学着他的模样弯下腰来。
“不过我还有一点想要告诉你们,确实有许多人抱着高待遇的想法来到军队,但让他们真正留下来的却不是薪酬。”军官不以为意地笑了笑,“这里有更多值得追求的东西,到时候你们就会发现,最初的那点念想根本不值一提。”他微微一顿,像是想起了什么值得怀念的事情,“好了,后面还有很多人在等着考核,以后有机会再聊。”
原来对方并不是冷漠寡言的无情之人。
古德心中不由得一动,“大人,既然我们已经通过了考核,现在可以告诉我们您的名字了吗?”
“我叫凡纳。”
军官说完后转身走进了大帐。
……
之后陆陆续续有合格者从营帐后门钻出,加入到等待的行列中。
一直到下午时分,招募才告一段落。
古德数了数,这一天一共筛选出了十六名“预备士兵”。
警卫围拢过来,将他们夹在中间,一同进入了最后那座帐篷。
里面的陈设很简单,除了一张长桌外别无它物,但警卫却显得有些紧张,古德感到他身边的人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哦?这就是他们选拔出来的骑士苗子?”桌旁站着的高个男子饶有兴趣地打量着他们,眼睛里满是审视之色。
古德心口猛地一颤,他在说什么?骑士?
难道第一军想要招募的是骑士么!
这怎么可能?
那是有名有姓的贵族子弟才能拥有的称谓。
像他这样的身份,连扈从都不可能被选上啊!
“空骑士么?一听就知道是我哥哥想出来的叫法,”接着一声婉转的女声传入了他的耳朵,“不过他们离这一步还早得很,先慢慢来吧。对了,你们都到边上去,把中间的空地让给他们。”
“可是……”带头的警卫犹豫道。
“没关系,我身后有人保护着我呢。”
“是,殿下。”
殿……下?
还没来得及弄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眼前的人影晃开,一名有着惊人容貌的女子映入了古德的眼中。她有着如宝石般明亮的双眼,脸庞比白雪还要无暇,只要望上一眼,就无法让人忘记,如果可以的话,他几乎想这样一直凝视下去。
但他很快强迫自己挪开视线,恭敬地低下头来。
那名女子一头娟秀的灰色长发表明了她的身份。
即使是像他这样的新迁移民,也知道该发色代表着什么。
那是灰堡王室的象征。
而在无冬城里,只有一名女子拥有这样的血脉。
罗兰陛下的妹妹,提莉.温布顿。
“拜见公主殿下!”
所有人齐齐跪了下去。
“起来吧,”提莉平声道,“我知道你们心里此刻一定充满了疑惑,为什么军队会破例招募非正式居民,为什么筛选条件会如此古怪,还有……为什么会由我来做这番解释等等。其实这些问题说起来复杂,亲身体验过后却会发现很简单,所以我就不在此细说了,只简单提几点。”
“首先,你们要加入的既不是第一军,也不是第二军,而是哥哥打算新组建的一支军队。它和以往任何一支军队都不相同,因此筛选也会更特殊一些。”
这话引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毫无疑问新队伍的上升途径更宽,也更不容易遭到排挤。对他们这些没有丝毫根底的人来说,能去一支全新的军队发展,显然是最好的选择。
这个道理就算是傻子都能明白。
“不过你们现在的身份只能算是预备人员。”公主接着说道,“正因为它的截然不同,以致我没有任何可以参照的对象,这意味所有事情都得从头开始,遇到的困难必然会超乎想象——如果非要与之相比,你们之前的考核难度可谓不值一提。如今这里站着十六个人,但能真正成为空骑士的,恐怕只有一两个,或者……一个都没有。”
古德忍不住吸了口凉气。
他惊讶的不是有多难,而是对方的前半句话。
还真是骑士!
虽然不知道“空骑士”和传统骑士有什么区别,但能让出身贫寒的普通人得到这个机会,本身就是一件不可思议之事了。
至于非常难?
那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他感到一颗心顿时火热起来。
然而更令他震惊的还在后面——
“另外由于真正明白新军队为何物者,在这座城市……不,应该说在这个世界上,只有我和哥哥两人,再加上罗兰无法为此分心太多,因此之后将由我来负责教导你们。”
这句话宛若霹雳一般,令古德愣在原地。
公主殿下亲自来教导他们?
也就是说,他们有机会成为灰堡公主册封的骑士?
哪怕没有封地,也不再是贵族,这仍是一种莫大的荣誉,特别对像他这样一无所有的新迁移民而言。
其他人也镇定不到哪里去。
如果不是害怕御前失礼而让公主生厌,大家只怕早就欢呼出声了。
身边此起彼伏的急促呼吸便是这一点最好的证明。
“所有合格者的训练都将集中在浅滩新区进行,你们会得到新的住所和正式身份,从此成为新王都的一份子。”提莉伸手向下压了压,“但要记住,哪怕是预备人员,也属于军队范畴。你们的行动会受到限制,半途退出会被视作叛逃,任何违背军令的行为,都会招致严惩,明白了么!”
“是……殿下!”尽管被公主的严肃告诫震慑得有些失神,以至于回答的声音并不嘹亮,但没有一个人露出反悔之意。
“很好,最后是向灰堡之王宣誓,”提莉望向桌旁的高个男子,“维德。”
后者抚胸点了点头,接着从怀里摸出一卷白纸摊开,“现在我念一句,你们跟着念一句。”
誓词内容十分简单易懂。
甚至过于直白。
比如这句“我对罗兰陛下无任何不轨之心,亦对女巫没有丝毫敌意。”
谁敢有啊!
联想到公主殿下相传也是一名女巫,古德说到这里时不自觉将声量提到了最大,仿佛低一点便不能显示自己的忠心一般。
宣誓完毕后,警卫走上前来,将一个个包裹分发到他们手中。
“从这一刻起,你们就是军队的一员了。”提莉微笑道,“首轮招募预计会持续一周左右,然后训练就会正式开始,而包裹里的东西,便是你们首先要学习掌握的内容。”
……
当古德回到中央广场时,天色已然暗淡,前来招募的人早就散得七七八八,大叔和山果也不见了踪影。
这倒是意料之事,谁也没想到考核会花去如此长时间,他们还有家人要照顾,不可能一直守在广场上。
此刻他顾不上太多,将包裹紧紧搂入怀中,飞也似地朝临时居住区跑去。
喜悦在他心中回荡,浑身仿佛有使不完的力量,哪怕寒风扑面,他也感觉不到一丝寒冷。脚下的雪水发出吧唧吧唧的声响,被千百人踩踏出的路面宛若一条黑褐色的道标——也许明天白雪就会将这一切重新覆盖,但现在,它却指引着他归家的方向。
一头钻进低矮而温暖的土屋中,瑞秋正在煮着麦粥。
“抱歉……我回来晚了,今天——”
“我知道,”女孩脆生生地打断道,“隔壁大叔告诉我了,你找到了一份好工作,对吧?”
还不等他接话,对方已向他伸出了右手。
“好吃的东西呢?”
“呃……啥?”
“喂,你说过要带鸡蛋烙饼给我吃的吧!”瑞秋不满地崛起了嘴。
见鬼,居然把这事整个丢到了脑后,古德连忙弥补道,“下次,下次你每周都能吃一个!不,吃两个!”
“两个?”瑞秋怀疑道,“真的吗?”
“当然,这份工作可不一般,我还见到了公主殿下呢!”古德脱下湿漉漉的鞋子,卷起半截裤脚,凑到火炉边,再从怀里小心翼翼地取出包裹,“看,这就是她交给我的东西。”
“里面装的是什么?”一时间女孩的好奇心压倒了她对失约的不满。
“我也不知道,打开瞧瞧好了,”古德揭开系带,不禁微微一愣,“这是……”
“书?”瑞秋接道。
他将里面的东西全部取出,发现那竟是一摞书本。封面印着不同图片,看上去十分精美,可惜他一个字也看不明白。
“能……帮我看看是什么吗?”这种时候,他只能求助于瑞秋了。
女孩得意地笑了笑,“我不能保证全认出来喔。唔,这本书是读写……技巧,那本是常用……词汇……速记,第三本是……”
所以这都是山果学的那些东西么?而封面上的图片,原来也是对内容的另一种概括,例如《读写技巧》上印着的一支鹅毛笔,《词汇速记》上的则是大大小小的立体字母……
不知为何,古德略微有些失望。
他本以为,里面装着的会是殿下对合格者的赏赐之物,不需要多贵重,哪怕是一卷文函,至少也是荣誉的象征。
如果换做其他人,恐怕已经开始嘲笑他在做白日梦了——公主殿下又怎么可能把这种随处可见的初等教育课本交到他手中?
不过古德很快便恢复过来。
也是,既然想成为一名骑士,自然不能连字都不认识。
他确实还许多东西要学习。
就在这时,一本书的封面吸引了古德。
图片中的东西他从未见过,既像是一只巨大的风筝,又好似展翅高飞的大鸟——它有着四对翅膀,比人还要大上许多倍,而坐在上面驾驭着它的女子,竟像极了公主殿下!海洋在她脚下闪闪发光,本应该宽广无际的大陆也变成了一抹边角之地。
这视角,简直和第一轮考核中见到的景象一模一样!
他感到呼吸一时都慢了半拍。
“瑞秋……这本书上写的是什么?”
“喏,我看看,”瑞秋将脑袋凑了过来,“飞行……与……操作……嗯,没错!”她拍了下手,重头又念了一遍,“它叫《飞行原理与操作手册》。”
一周后,提莉将一本名册送到了罗兰的办公室桌头。
“怎么样,招募还顺利吗?”罗兰给对方倒了杯茶,嘘寒问暖道。面对这位名义上的“妹妹”,他一直有种挥之不去的心虚感——和主动告知的安娜不同,她算是第一位看穿自己并非四王子的人。尽管在飞行魔鬼袭击无冬城时,五王女下意识的保护动作令他明白,她已经完全接受了这份盟友关系,但心底的心虚却丝毫没有因此而减轻。
毕竟是他占据了四王子的身体。
明明一开始还打算蛮不讲理地将哥哥的身份坐实来着,结果对方不追究了,他反而有些不自在起来。
当然想归想,他并不会将这点拿出来反复重提——那些归根究底也想得到一个答案的,大多都会作死在半路上,他很清楚这一点。
“除了人数不够理想外,其他的倒还好。”提莉接过茶杯,凑到唇边轻轻吹了口气,“迁移民中筛选出了一百二十四人,正式居民里七十三人,加起来不到两百个……在对抗魔鬼时,这么点人只怕起不到什么作用。”
“一开始总是困难些,”罗兰翻开名册,“等有了榜样,再进行第二轮招募时必然能吸引到更多的人——到那时就不仅仅是无冬一地的事了。”
虽然眼界各不相同,但人类对广阔空间的向往是镌刻在骨子里的——从文明萌芽的那一刻,人们就开始仰望星空了。无论是模仿飞鸟,还是借助气球,对蓝天的探索并不是飞机时代才有的专利,奇物会的探索者们便是最好的例子,因此他倒不怎么担心空军的吸引能力。
首先要做的是筹备一支能飞的队伍出来。
不过他知道培养飞行员绝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在飞控系统还不成熟的时代,飞行员最看重的……是天赋。考核中的恐高、抗晕眩、身体协同性等测试不过是最基本的要求,像空间方向感、对飞机的理解,甚至是神经反应速度,都决定了一个人适不适合担任飞行员。
第一军的老兵服从性和可靠度都极高,挑选少量优秀者担任核心军官还行,一股脑抽调来组建空军就有些强人所难了。
这也是他将筛选人群放宽到新迁移者身上的原因。
文化理论水平可以靠后天来培养,天赋这玩意没有就是没有,与其让人硬着头皮上天,不如多找些资质异禀者来。
根据统计,一周内差不多有三千多人报名,筛选下来也就将近两百名合格者,如此看来,一开始便把临时居民纳入考虑范围实在是个明智之举。
翻到名册最后一页,罗兰不由得咦了一声,“还有六个人没能通过宣誓环节?”
“心口不一,被维德带下去审问了,”回答他的是夜莺,“其中有两人为无冬城正式居民。”
罗兰皱起了眉头,理论上来说这并不是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事情,人心善变乃是常事,从正直到奸邪不过一念之间,他也没期待过这些人能永远如一。但真遇到这种情况时,他仍感到了一股油然而生的失望。
他们本可以随他迈入一个更美好的新时代。
他们甚至已经看到了新时代的门槛。
最后却在门槛前舍弃了它。
“查出什么原因了吗?”
“本想彻查清楚后再向你汇报的,”夜莺懒洋洋道,“他们都是被外来商人所收买,希望能够渗入到军队之中,获取更多关于火器的情报。警察部随后出动,不过扑了个空,只抓到了留在旅店里的商人助手。于是我让阿夏进行了回溯,在幻境中还发现了一封来自旧王都的书信,从内容来看,主谋很像是贵族。总之现在我们掌握了对方的去向、样貌和身份,索罗娅绘制的肖像也已通过动物信使发送给塔萨,我想他逃不了久了。”
听到这里,罗兰反倒忍不住笑了起来,先前的那点不快也一扫而空。面对这种毫不讲理的侦查模式,谋反者实在是有些可怜。
“呃……有什么问题吗?”夜莺眨了眨眼。
“不,你做得很好,”罗兰压下嘴角,“既然他们不愿放弃,北坡矿区也不会嫌人太多。”
看来曾经的旧贵族仍没有完全死心,只要他露出些许破绽,这些人就会死灰复燃。不过这并不让他意外,毕竟分封贵族延续了近千年时间,而且在其他三大王国依旧存在,想要让它彻底消失绝非一朝一夕能做到的。
“好啦,”提莉咳嗽两声,将话题拉回到正事上来,“人的问题算是解决了,飞机又在哪里?”
“这个问题嘛……对了,伊芙琳最近做出了一批口味绝佳的混沌饮料,你要不要尝尝?”
“诶?好啊——不对!”提莉瞬间回过神来,“现在明明说的是飞机,你不会连一架样机都没能造出来吧?”
正中靶心。
“反正他们还得从识字和基本理论学起,如果只是示范的话,滑翔机也……”
“不行,”提莉义正言辞地打断道,“哪怕是滑翔机,后面经过调整的改进型号飞起来和之前的都截然不同,更何况是一架全新的飞机。如果我连亲手操作都没有尝试过,又怎么可以去教导他人?那些学员离真正飞行的确还很早,可我至少得提前花上一个月左右,才能彻底了解它的性能,并对飞行手册做出相应调整,而这还不包括后续改进的时间。既然你把这件事交给了我,我自然有责任督促你完成应尽的工作。”
如此较真的五王女,罗兰还是第一次见到。
看得出来,她确实对这种既能飞又能匹配自身能力的“大玩具”充满了喜爱。
唯一的问题是,罗兰低估了完整飞机的制造难度——哪怕是双翼老爷机,哪怕只比滑翔机多了一套动力与燃油设备,复杂程度都有了成倍增长,这还是借助梦境世界中众多资料的结果。如果单靠他一个人来设计,只怕没个几年连个定型方案都无法敲定。
“我知道了,”他无奈地摇摇头,“半个月时间,我拿出一架能飞的完成品出来。”
“那么我们说定了。”提莉微微一笑道,“还有,你说的口味绝佳的混沌饮料呢?请让我也品尝下吧。”
……
“奇怪……”等五王女提着一整瓶混沌饮料离开后,夜莺低声嘟囔了一句。
“怎么了?”罗兰问道。
“她之前在公共场合曾多次称你为哥哥,但单独见你时反倒很少这样叫……这难道不奇怪吗?”
“是这样吗?”他愣了愣,“不过……为什么呢?”
“我也不知道啊。”
两人大眼瞪小眼,摸了摸下巴,一同陷入到了这个难解的谜题之中。
晨曦东北边境,笼山区域。
越往上走便越艰难,到处都是盘根错节的藤条与巨树,厚实的树冠层层相叠,只能从缝隙中看到一点点灰蒙蒙的天空。
唯一让阿琪玛感到安慰的是,他们至少不用与齐膝深的积雪对抗——这里受邪魔之月的影响较小,并不会出现大雪封山的情景,如果都像绝境山脉一个样,那他们大可等到春夏之交的时候再来了。
不过这不意味着在深山中穿行是份轻松的活。
站在山下时,笼山不过是一道平缓的高坡,连陡都算不上。可真进去以后,却发现里面连条小路都没有,根本不适合大部队翻越。登山头天一行人爬了不到两里路,就有三人受了伤,无奈之下,同行的国王亲卫肖恩不得不让军队驻扎在山脚的小镇里,只挑出几个精锐跟随她继续前行。
一位当地向导纳夫,一名神罚女巫罗瑟,一个来自托卡特家族的联络使马尔,加上她和肖恩等人,便构成了这支古怪勘探队的全部。
——不怪才有鬼呢!
神罚女巫说是受陛下的委托,照看她的生活,毕竟成天和男性一起行动,会有很多事情不太方便。但阿琪玛敢肯定,只要她企图逃跑,对方一定会第一时间打断她的双腿。
马尔.托卡特虽然是晨曦国王派来的联络使,但在深山老林中有什么需要联络的?不老老实实待在镇子里,而是执意要求一起上山,显然是带着目的而来。若不是挂在托卡特家名下,且一路上确实帮忙不少,只怕早就被肖恩用麻布袋套住扔回去了。
勘探队就更别提了,这支“毫无敌意”的探矿队伍可谓武装到了牙齿,连铲子都能用来削人,面对个别领主的骑士随行时,大有一声令下便全歼对方的架势,完全不像是一群处于生活底层的普通矿工。
而且这伙人没有一个知道自己到底在寻找什么,包括阿琪玛在内——不是金银也非铜铁,唯一的引导物不过是她手中的这一小块材质不明的硬币罢了。
“等……等等,”走在前方的向导忽然举手示意停下,“小心,这里有陷阱!”
阿琪玛听到身后顿时传来了一片咔嚓声——她知道那是火器上弹待发的预备动作。这一个多月来,肖恩没少跟她聊到陛下的那些传奇战绩,她也对这支部队的战斗能力有了一个基本的了解。事实上,比起曾经同为女巫的罗瑟,她发现自己更喜欢跟普通人待在一起。
罗瑟的反应则镇定许多,她连剑都没有拔出来,不紧不慢地走到向导身边,“哦?这是……投矛绊索?”
“没错,”纳夫指了指一根树干顶端,“看见没,矛就藏在那里——只要我们不小心碰到机关,那些玩意便会把我们射成筛子!”
阿琪玛顺着他的指尖望去,只见枝叶间露出了几根削尖的木棍,仿佛正从高处冷冷俯视着他们,只要落在身上,必然会伤及头部、颈脖等重要部位。这绝不是猎户布下的陷阱,倒更像是针对人而设置的。
“机关在哪?”肖恩沉声问道。
“您找不到它们的,”纳夫摇摇头,“我们脚下的每一根藤蔓、每一根枝丫都有可能是绊索的一部分,除非一把火把这儿烧了,否则很难彻底破坏它。”
“那怎么办?”马尔嘟囔了句。
“只能绕路了,大人。”
“不,你们都退后。”罗瑟忽然开口道,“让我来试试。”
“你说……啥?”纳夫惊讶地望向神罚女巫,“喂,这可不是什么开玩笑的事——”
然而还没等他说完,后者已经缓缓走进了危险区域。
这片野草是如此的密集,以致于不作砍伐的话,根本看不清脚下的情况。还未走出多远,阿琪玛便听到了嘣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拉断了一般,紧接着树冠上响起了窸窸窣窣的摩擦声,宛若毒蛇吐信!
不知藏于何处的绞绳猛地绷直,将树顶的木棍一口气弹出!与此同时,罗瑟也拔出了长剑!
“完了……”向导顿时闭上眼睛,似乎不忍心看着这名女子命丧当场。
但阿琪玛却目睹了接下来的一切——
只见神罚女巫双手握住剑柄,像拍打苍蝇似的,将射来的木棍一根根拍回!巨力撞击之下,大部分棍子应声而碎,她却表现得游刃有余,仿佛那根本不需要花费多少力气一般!
等动静平息,她身边的草地已是一片狼藉。
“这样陷阱就解除了,”罗瑟收剑回鞘,向众人耸肩道,“我们继续上路吧。”
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之后,纳夫吓得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
“啊哈……我就知道各位大人本领高超,身手不凡,不愧是王都来的大人物!”向导好不容易从惊吓中恢复过来后,立刻换了一套说辞,“特别是这位武士,剑术简直可以用出神入化来形容了!”
“废话就不用多说了,”罗瑟打断道,“你最好解释一下,为什么山里会有这种陷阱?那些木棍投矛对野兽而言,很难起到什么作用吧?”
这亦是阿琪玛想问的问题。
“它的确是用来对付人的,”纳夫老实回答道,“越往山上走,陷阱就越多,因此笼山还有另一个别称,叫做陷阱山——这些玩意,都是历代领主留下来的,唯一的目的便是防范狼心王国。”
“狼心?”肖恩重复道。
“没错,这条山脉几乎从海边延伸到旧圣城,算是两国的天然分界线,由于晨曦的地势更低,因此像被它围在了笼子里一般,笼山也是因而得名。”纳夫解释道,“但问题就出在山的形状上——你们在山脚下时应该注意到了,笼山南面如同一道缓坡,看上去很高,走下来却十分容易。这就导致了邻国的强盗、猎户和难民经常通过笼山侵入晨曦的边境领地,一开始他们还只是在山中搜刮资源,后来干脆跑进村里偷窃、抢劫,弄得当地领民惶惶不安。领主也十分头痛,于是干脆想了个一劳永逸的办法,那就是放弃笼山。”
“原来如此……”马尔.托卡特恍然道,“边境上居然还发生过这样的事情。”
“领主阁下自然不希望引起国王的注意嘛,”纳夫接着说道,“再说我们又不是对面那帮穷苦人,他们不靠山吃山就活不下去,我们只需换个活法就行了。封山以后,领主派人在里面种上了速生的杂草和藤蔓,还设置了一大堆陷阱,这个习俗一代代传下来,笼山就成了如今的样子。”
于是你们把它变成了真正的牢笼,虽然阻隔了对方,却也禁锢了自己,阿琪玛心想。如果是罗兰.温布顿陛下,一定不会选择这么做。那家伙的眼神总是望着远方,哪怕在向她交代任务时,焦点也没有一直落在她身上。
不对,自己干嘛要在这种时候想到他?
阿琪玛连连摇了摇头。
陛下只是雇主而已。
赶紧完成任务,争取早日回到多莉丝她们身边才是正事。
……
果然如向导所说的那般,之后一行人又遇到了数个陷阱,但对神罚女巫基本起不到什么作用。就在夜幕即将来临之际,阿琪玛忽然看到硬币上的绿光陡然旺盛起来!
一片密林之后,也出现了耀眼的光源,两者之间仿佛有无数光点来回奔波,组成了一道明亮的光桥。
这是源头级的反应!
她终于找到了另一处源头!
然而当勘探队遵照阿琪玛的指使穿过密林后,众人不由得愣在了原地。
那竟是一座半掩在山腰中的废弃建筑,破败不堪的石门内深不见底,而两旁刻满诡异符号的立柱显然证明了它并非天然之物。
阿琪玛也惊讶地瞪大了眼。
陛下不是说她要找的是一种奇特的矿石么?
为什么源头会出现在一座疑似荒废许久的遗迹里?
“呵,有点意思……”罗瑟低声道。
“你说什么?”肖恩望向她,“这有意思在哪?”
“告诉你们也无妨,凡人。”罗瑟咧开厚实的嘴唇,“地底文明曾在大陆各地都留下过遗迹,塔其拉自然没有少研究过它们,而这些符号……”她走到斑驳的立柱前,抚落上面的尘埃,“并非它们所用的文字,跟联合会制定的魔力字符也毫无关系。联想到四大王国曾经的历史,这难道还不够有意思吗?”
阿琪玛发现自己完全听不明白,尽管每一个词语的意思都明确无误,但连在一起就是不知道在说什么。令她稍感安慰的是,大贵族世家出身的马尔与当地向导纳夫同样是一脸迷茫,比她好不到哪里去。
肖恩倒是露出了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情。
“我听陛下说过,四大王国以前只有零散的村落和小镇存在,算是大陆的边角之地,所谓的历史也就是没有历史。如果这座遗迹不是神意之战中的文明留下来的,那么便意味着——”
说到这里他猛地怔住。
“过去此地曾居住着我们尚未知晓的异族?”
“还不能就此下结论,”罗瑟饶有兴致道,“地底文明会不会分化出部族,并创造出不同的语言,这都是未知之数。只有进去看一看,才能得到更多的讯息。”
“肖恩大人,这儿似乎有块石碑,”正在对石门做检查的士兵忽然喊道,“上面好像写着我们的文字。”
一行人顿时围拢过去。
只见一块花岗石横躺在杂草间,上面长满了青苔,只有一边有过被打磨的痕迹,如果不仔细搜索的话很难发现它的存在。士兵花了好一阵功夫才将其清理出来,字迹刻痕也展现在众人面前。
「神明诅咒之地,勿入,必死。」
看清楚上面的警示后,纳夫不由得吸了口凉气。
“难、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诅、诅咒神庙?”他后退两步,结结巴巴道。
肖恩与神罚女巫对视一眼,“你知道它的来历?”
“我也只是听别人说过,那已经是一百多年前的事了……”纳夫盯着黑黝黝的洞口,咽了口唾沫,“当地领主不是为了阻挡狼心人越过笼山,派人设置了许多陷阱吗?相传有一支骑士带领的队伍,在执行任务时遇上了山雨,这种雨来得快去得也快,铺天盖地落下来时能把人打蒙,于是骑士下令寻找避雨之处,结果碰巧发现了一座古怪的庙宇。”
“哦?”罗瑟挑了挑眉,“他们进去后是不是还在里面发现了宝贝,村民受贪婪心驱使,将宝贝偷带出来,却遭到了神明诅咒,最终一个个悲惨的死去?”
“您、您也听说过?”纳夫惊讶道。
“噗嗤,”罗瑟大笑起来,“凡人还真没什么长进啊,几百年前就玩这一套了,现在居然仍行得通。我敢打赌,这传言就是领主编出来的——为了独吞遗迹里的横财。至于那群可怜虫,不过是被当做诅咒的证据,一个个给灭了口而已。”
“可……他们不是立刻就死去的。”
“什么?”罗瑟皱眉道。
向导缩了缩脖子,小心翼翼回道,“差不多过了十年时间,他们才陆陆续续死光,那名骑士也不例外——相传他们走的时候都极度痛苦,甚至脸上的皮肤都脱落下来,露出一块块腐烂的血肉,模样好不狰狞,而这也是诅咒说法的来源。为了避免厄运在领地里传播开来,领主下令禁止任何人接近那片区域,所以如今也没人知道它的具体位置了。”
“你确定?”罗瑟走到纳夫身边,将手臂搭在他的肩上。
望着那条比他大腿还粗壮的胳膊,向导脸色都白了几分,“我都是从酒馆听来的,保证没有说谎!大人,您不信的话可以找其他人问问,如果有问题的话,那也一定是传言本身出了错!”
如果过了这么久才死,那灭口的说法就站不住脚了,阿琪玛心想,而且骑士与领主合谋陷害村民还算常见的话,把骑士也一起干掉则是另一码事——后者是贵族,哪怕家世再小,也不是不经审判便可随意处死的。
莫非……这真是神明的诅咒?
“呃,要不……我们先回镇里,等打听到更多的消息了再做下一步行动?”联络使马尔.托卡特提议道。
“下一步行动?”纳夫不敢置信地望向肖恩,“难不成你们一开始就是冲着诅咒神庙来的?”
“这倒不是,不过恰好凑在一起罢了,”罗瑟放开纳夫,“怎么样?我想作为陛下信赖的侍卫,你一定不会临阵逃脱吧?”
“那是当然,”肖恩平静地回道,“完成陛下的托付是第一位的,如今目标就在眼前,自然没有折返的道理。”
“很好,那我们便进去会一会所谓的「神明」好了,”罗瑟露出一抹狞笑。
“但不能就这样毫无防备的进去,”肖恩摇摇头,“事实上陛下也提到了,靠近源头时可能会遇到危险。”
“他连这都预见到了?”
“没错,”肖恩转头对阿琪玛说道,“那天晚上你离开后,陛下单独向我交代了一些事情,他说我们有可能遇到两种情况,一种是源头暴露在地表,那样的话我们什么都不用做,封锁现场后直接回无冬复命即可。另一种则是源头位于地下矿洞中——洞穴越深邃,危险发生的概率就越大。因此若是遇到第二种情况,需要事先做好防护。虽然这里并非矿洞,但却符合矿洞的所有特点。”
说完后他朝士兵打了个响指,“把东西拿过来。”
两人很快将行囊卸下,从中翻出了五件雪白色的大褂。
罗瑟蹲下身,好奇地摊开翻了一遍,“这只是普通的皮衣而已。”
“如果配上面具就不是了。”肖恩拿起一件衣服,将自己套入其中——阿琪玛发现只能用这个词来形容,皮衣上下连为一体,连粒扣子都没有。与其说是衣服,倒不如说是一个裁剪成人形的口袋,套好后只有一张脸露在外面,手脚都被包裹其中,模样可谓十分怪异。
随后他戴上一副透明的面具,填补住了最后一块空白,而面具前段固定着一个拳头大小的铁罐,看上去宛若猪鼻子一般。
“五个人进去,其他人守在外面,”肖恩瓮声瓮气地说道,“除了阿琪玛小姐和罗瑟女士,你们还有谁要来吗?”
向导和联络使立刻谢绝了这个邀请,特别是前者,不知不觉已挪到了远离入口的位置,如果不是被士兵盯着,只怕早就夺路而逃了。
罗瑟却没有选择去穿那套怪异的衣服,“我就不必了,留下一份当做备用吧。”
“你确定?”肖恩皱起眉头。
“神罚武士的抵抗能力和自愈能力都要比凡人强得多,一般的邪疫和毒物对我们无效,我不认为一个能让凡人挨上十年的疫病可以威胁到神罚之躯,而这也是遗迹里最常见的东西。”她耸肩道,“相反,这种连体服会让我行动不便,感知下降,在未知境地里穿着它行动无疑于自缚手脚,所以还是免了。再说,假如我们真遇到了进退两难的困境,有一套备用衣服,也好让外面的人进行救援——虽然发生这样的情况微乎其微就是了。”
这倒是个十分充分的理由,神罚女巫只能依靠视力和听觉去感知环境,因此对其也格外依赖。数百年的训练让她们甚至能通过踩踏地面的脚步声,判断出土壤的湿度与柔韧度,此点阿琪玛在路途上便已见识过。
正因为如此,对普通人来说不过是稍微遮盖了耳朵与双眼的防护服,对神罚女巫的影响恐怕要严重得多。
“可万一……它真是神明的诅咒该怎么办?”阿琪玛担忧道。
罗瑟笑了起来——就和之前的笑容一样,嘴角带着狰狞,“先不说一件皮衣能不能抵挡住神明,如果真有,就让它冲着我来好了。我倒想看看,当百万塔其拉人葬身于沃土平原上后,神明还能再诅咒我们什么!”
“我知道了,”肖恩沉默片刻后点头道,“那我们出发吧。”
阿琪玛深吸口气,跟在亲卫身后钻进了石门。
遗迹内部并没有想象的潮湿,从入口处渗入的泥沙占据了通道大半空间,一开始大家只能弓着身子前进,但随着逐渐深入,通道一点点变得宽敞起来。虽然仍在下行,坡度却平缓了许多。
在火把的照耀范围内,可以看到两侧的石壁损毁得颇为严重,树根与植物藤蔓撬开了层层砖缝,从外面延伸进来,横七竖八地挡在通道里。走在最前的罗瑟用一把手斧连劈带砍,为大家清理出前路来。若不是有神罚女巫开道,光是这一段下坡路估计就要花上大半天时间。
“这里确实已经荒废了许久,不过它并非完全像纳夫说的一样,因那支小队遭受诅咒而被封闭,”肖恩忽然说道,“至少有一段时间,它应该是人来人往的。”
“你看出什么来了?”罗瑟好奇道。
“墙上有火把槽。”他指向墙腰处,“凿孔面的纹路要比墙壁清晰许多,说明两者形成的时间相隔甚远。如果只是临时躲雨的话,他们没必要每隔十来步,就在墙上留下一根火把吧?”
毫无疑问,只有在需要人频繁且长期进出此地的情况下,才有必要开凿火把槽。
“呵,我就说嘛,只要有宝贝,当地领主怎么可能会不感兴趣?”罗瑟冷笑两声,“那名凡人向导倒不一定在说谎,而是这则传言本身就被加工过。”
“我担心的是,陛下让我们寻找的东西,会不会就是他口中的宝贝……”肖恩沉吟道,“倘若源头有许多个的话,这百年来被运走了多少,又运去了哪里?按陛下的说法,那可是创造太阳之辉的关键,我们决不能让它落在别人手里。”
“这些问题得等阿琪玛小姐带我们找到第一个源头后才能得出结论,”罗瑟的身子忽然微微一顿,“……我想我们离目标应该不远了。”
脚下的泥土终于退去,露出了下面埋藏的石阶。
一行人的前行速度顿时加快了许多。
大约两刻钟之后,前方被火光照亮的地面突然被黑暗吞没,就好像那里存在着一道隔绝一切的黑墙一般。
“那是……”阿琪玛惊讶道。
“大洞,”罗瑟举着火把走进黑暗中,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
紧接着是肖恩。
“请当心脚下,”负责警戒后方的士兵提醒道。
“嗯,”阿琪玛深吸口气,迈向那道黑暗——在答应罗兰陛下之前,她一直以为自己并不缺乏勇气,但现在看来,她比起肖恩和罗瑟都有着不小的差距。或许正是这份差距,让她始终没有下定决心离开沉睡岛。
「说白了,不过是懦弱而已。」
夜莺的话再一次回响在耳边。
但这回,却不再是单纯的讽刺,而是多了一份别样的意味。
黑暗笼罩了她。
大概数息之后,她的双眼才重新适应这抹浓得化不开的漆黑,前面两人的火把也再次映入她的眼中,只不过火光似乎缩水了许多,只剩下一圈黯淡的橙红色。
“这儿就是遗迹的底层么?”罗瑟四处打量道,同时头顶传来隐隐回声,“也不怎么大嘛,横竖不超过两百步而已。”
“你能看得到边界?”肖恩问。
“这对我们来说根本不算什么,只要在地底待上百年,要么适应环境,要么彻底变成瞎子。”
这时阿琪玛才明白对方提醒「大洞」的意思,从通道进入此处后,随着空间陡然扩大,火光失去了石壁的反射,因而显得暗淡了许多。加上道口与洞穴存在一定的折角,所以走在前面的人就像是突然消失了一样。
“源头离我们还有多远?”罗瑟回头望向她。
阿琪玛连忙从兜里掏出硬币,绿色的光芒瞬间占据了她的全部视野!从穹顶到脚下,无数翠绿的光点欢快流淌,描绘出了整个遗迹的轮廓。那仿佛是一个虚构的世界,原本看不见边际的黑暗地底变得清晰而明了,在光点的勾勒下,她甚至能看清每一块地砖的形状!
四周的墙壁上刻满了光怪陆离的荧光壁画,那是她无法用言语描述的场景,其内容显得癫狂而混乱,绝不是出自人类之手。而在壁画下方,则摆放着一排排铁笼,里面白骨堆积如山,不知道曾有多少生命被囚禁于此,然后绝望的死去。
离他们约百步的地方,地面向下陷去,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地坑。一道璀璨夺目的光束从坑中升起,与她手中的硬币交相辉映,但亮度还要高出许多倍。
这样的奇景她还是第一次见到!
“阿琪玛?”见她没有回答,肖恩也转过身来,“你还好吧?”
阿琪玛不禁感到喉咙有些发干,她舔了舔嘴唇,艰难地回答道,“我们……已经到了。”
“啊?你是说源头找到了吗?”罗瑟摊开手,“它在哪?”
“我们现在……就在源头之中。”
女巫低声呢喃道。
“陛下,有一封来自晨曦方面的急报!”亲卫走进办公室中,将一包厚实的羊皮袋放在罗兰的红木桌旁,“听信使说,是肖恩委托他们送过来的。”
“哦?”罗兰不由得来了精神,他放下手中的双翼机设计图,站起身道,“快把它拆开来看看。”
勘探队离开无冬城后差不多已有两个月,最近一次收到他们的消息还是在越过灰堡边境之时。得知源头不在境内的那一刻,罗兰还颇有些担心,毕竟开采和运输矿石是一个长期的过程,而第一军机动能力有限,离自己的势力范围越远,计划就越难把控。
如今好不容易有了回讯,他自然格外在意。
不过令他暗自奇怪的是,这个包裹未免也太大了,几乎让他联想到了后世的快递邮件。不管是找到还是没找到,一张信纸就能阐明情况,究竟勘探队遇到了什么样的情况,才会让肖恩寄送这么一大包东西回来?
“里面全是纸,”大概是看出了他的疑惑,夜莺凑到耳边说道。
“纸?”罗兰偏过头,压低声音问,“难道你的能力已经进化到可以透视物体了?”
“我倒想这样,可惜并没有。”夜莺懒洋洋道,“我只是在对方进门时,把手伸进袋子里摸了一把啦。”
原来是这样,她的机警性还真是……等等,罗兰忽然感到了一丝不对之处,伊芙琳带着新的混沌饮料拜访、或是厨师推着点心小车进来时,她会不会也这样“摸”了一把?
话说回来,最近下午茶的分量似乎确实少了些?
“陛下,里面装的都是纸,”亲卫的话打断了他的思绪,“而且大部分还涂满了墨汁。”
这又是什么新的汇报方式?罗兰往里瞅了瞅,“难道就没有可以读的信吗?”
“请稍等……”亲卫将羊皮袋里的东西悉数倒出后总算有了新发现,“最底下夹着一张封蜡的信。”
“拿过来吧。”
“那这些被涂黑的纸——”
“都摊开到地板上好了,”他吩咐道,“肖恩总不可能花费大把力气,送一堆无用之物回来。”
“是!”
罗兰坐回到椅子上,揭开信封。
从日期来看,它应该寄于一周半之前。和袋子一样,这封信也长得出奇,足足有十来页之多——很难想象一个勘探结果需要如此长篇大论来表述。这或许也是对方采用急报方式,却没有在进入灰堡北境后转由动物信使寄送的原因。
「陛下,阿琪玛小姐已经找到了您要的源头——就在晨曦与狼心的东北交界处,当地人称其为笼山的地方。」
肖恩的第一句话便让罗兰放下心来。
还好,此行总算不是毫无收获,矿区仍在晨曦王国境内就意味着他可以通过奎因家掌控整个开采过程,尽管花费要多出不少,但总比受限于狼心和永冬来得好。
而且对方的措辞并不显得繁琐,这也让他对后面的内容愈发好奇起来。
「只是源头并不在矿洞之中,而是在一座非常古老的遗迹里,更不可思议的是,它既不属于地底文明,也和塔其拉逃亡者无关。我们曾怀疑过它兴许出自海底魔鬼之手,不过女巫小姐的发现否决了这个猜想。」
「陛下,这绝对是一个从未被我们知晓的族群留下的遗迹。」
罗兰的眉头顿时皱了起来。
未知的新异族,还曾在四大王国境内出没?
这可是连女巫联合会都没有提到过的情报。
虽说这片领地在过去既贫瘠又落后,但不代表她们会忽略自己的大后方,倘若有异族活动,不大可能躲过女巫的侦查。
也就是说,如果肖恩的结论没错,那么它们存在的时间很可能比地底文明还要早。
关键问题在于,这个族群为何会对铀矿石充满兴趣?
他接着往下看去。
「砌筑者在遗迹底层的石壁上留下了大量壁画,画中所展现的各种怪物,都和我们已知的异族形象不符。通过对其内容的揣测,罗瑟女士和我都认为这座建筑很有可能是一座处刑之地。」
「它不仅坐落在源头矿脉之上,砌筑者还将矿石烧制成砖,用来铺设墙壁与地面——阿琪玛在遗迹的每个角落,都观察到了相同元素的存在,就连壁画也使用了大量矿物原料。而在底层四周,我们找到了大量牢笼与白骨,这点在壁画中亦有体现。」
「它们似乎曾将大量敌人囚禁于此——其中不仅包括异类,也包括和处刑者同样形象的同类,然后利用源头的力量折磨对方,就好像这样做能够取悦它们的神明一般。」
「我已经尽可能将那些壁画拓印下来,并让托卡特家的信使一并送往无冬。只不过由于防护服数量有限,加上画幅巨大,目前进展较为缓慢。您看到的壁画只是其中的一部分,预计全部完成还需要一到两个月时间。」
「另外我很担心罗瑟女士的情况,她没有穿戴防护服进入地底,不知道会不会遇上您所提到的危险。当地人曾更早发现这座遗迹,结果在搜刮过程中染上怪疫,不少人死于非命,因此它也有着诅咒神庙的称呼。加上从遗迹的处刑目的来看,这种危险应该是存在的。」
“糟了。”读到这里,罗兰情不自禁地低声道。
“怎么了,”夜莺在迷雾中问道,“神罚女巫就算中了诅咒,换个身体便能解决一切问题,用不着为她们担心吧?”
“我担心的不是神罚女巫,而是肖恩和阿琪玛。”他神情凝重地摇摇头,“按照计划,他们不应该在矿区停留那么久。”
无论是铀矿石还是高浓缩铀,其衰变辐射都以α粒子为主,很难穿透皮肤对人体造成伤害,但这不代表在矿区里也是如此。考虑到这些放射性元素存在了数亿年之久,其中一部分已衰变成更危险的元素,例如氡,情况就变得不一样起来。
氡的半衰期只有3.8天,本身又是气体,极易被吸入体内形成内照射,因此必须进行屏蔽。他为勘探队准备的防护服,便是针对深入矿区而设计的——全包裹式的外套能有效隔绝铀矿中衰变出来的多种剧毒元素,活性炭口罩则可吸附氡气及其他有毒气体,只要不长期驻留矿区,基本能够保证安全。
可时间一长就不同了,炭粒的吸附性是有限度的,这意味着参与拓印壁画的人,都有可能吸入超过安全标准的氡气,从而受到过量的电离辐射。
“他们必须立刻撤离遗迹,”罗兰从桌子上抄起纸笔,“叫蜜糖过来,这封回信得尽快送到他们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