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召回阿琪玛和罗瑟外,他还顺带写下了后续安排。
想要做到安全开采铀矿是件既费时又费力的事情,不仅需要制定详细的作业流程、设置监控节点,还得让工人对自身从事的工作具有一定的了解,并一丝不苟的照规矩来办事。
面对迫在眉睫的战争威胁,他自然不打算按常态来。
北坡矿山就是个很好的榜样。
直接向奎因公爵购买死刑囚犯,然后统统塞进遗迹里,没有薪酬和假期,亦不用为其准备防护措施。只要许诺干满十年即可释放,他相信那些人会在绞刑架与一线生机之间做出正确的选择。
而各地领主估计也很乐意用这些渣滓的性命换取一笔额外收入。
如此一来,勘探队的一百来名士兵仅需负责监督与警戒工作,对防护上的要求则大为降低。
肖恩无疑是最为合适的管理人选。
最后在密信末尾,罗兰还特意交代了一句,让亲卫打探下百年前人们从遗迹中带出“宝物”的下落。
毕竟传闻里的几个疑点着实让他有些在意。
这个未曾被历史记录的族群似乎对放射性元素存在着一种莫名的崇拜之情,用矿石烧砖砌筑献祭神庙、利用它来折磨敌人不说,甚至还有吞服矿石的举动——那些在阿琪玛眼中充斥着绿色荧光的遗骸就是证明。虽然不清楚它们的消亡跟这种崇拜有没有直接联系,但称它们为放射族应该是十分贴切的叫法了。
当然世界这么大,出现什么样的文明都不算稀奇。真正奇怪的是,无论是深入矿区,还是拿矿石来制砖,都不可能造成“血肉溃烂”的效果。哪怕是住在矿洞里,长期承受各类衰变辐射的内外照射,结果也只是癌症发作几率猛增,本来能活八十岁,最终却只活到六十六而已。
毕竟靠自然衰变来释放核素的效率实在太低了。
传闻里那几个惨死的倒霉鬼,不像是死于癌症或畸变并发症,倒像是受到了强放射的影响。
而想要满足后一种条件,唯有令高纯度的核物质达到临界,在瞬间产生大量中子流和硬γ射线才能实现,只是这种情况并不像是放射族能达到的水平。
罗兰不排除是传闻本身扭曲了事实,但村民当时的惨状应该不止一个人知晓,若是属实的话,问题很可能就出在那些“宝物”上。
也只有这样,才能使遗迹承担起处刑祭坛的作用——不然每个关押者都能活个十几年再死,这祭坛不建成高层公寓楼的话,只怕容不下那么多人。
可惜上百年的时光远远超过了阿夏的回溯期,现在想要彻底知晓当时发生的事情已近乎不可能,只能让肖恩尽力去试一试了。
他隐隐觉得,传闻背后的真相或许不会那么简单。
……
蜜糖带走信件后,罗兰走到办公桌前,细细打量着一幅幅摊开的壁画拓印。
尽管扭曲的墨像里充满了怪异与荒诞之物,但他依然能辨认出大致的主体和客体——主体大多位于画卷中央,轮廓大而精致,代表着遗迹的掌管者;客体则小上许多,填充在各个角落,而且能从它们的狰狞神情中感受到痛苦与恐惧。
这大概是所有智慧生命的通性——永远把自己当做历史记录中的主角。
正如肖恩所说的那样,无论是主体还是客体,都和魔鬼、邪兽、海底文明等已知异族扯不上关系,它们的造型实在有些怪异,有的如同火柴棍一般,分不清四肢与头尾;而有的则像是蠕动的原虫,浑身脏器都藏在大脑里。
壁画上的内容也不全跟处刑有关,有几幅拓印描述了主体与客体作战的情景,它们似乎能通过臌胀身体来乘风飞行,利用高空机动的优势,大规模降落到敌人后方,实现两面夹击。高耸巍峨的防线没有起到任何作用,城市化作火海,客体被杀得溃不成军。
只要分得清角色各自的定位,倒也能大致理解这些看似癫狂的记录中所描述的事件。
“嗯?”罗兰的目光忽然在一幅图上停留下来。
“怎么了?”夜莺察觉到了他的异样。
“你有没有觉得,这张拓印里的场景,似乎在哪见过?”他走到画卷前蹲下,那正是描述战争的最后一段:无数火柴棍合为一体,仿佛想要作殊死一搏,却依然被主体打倒在地。血液汹涌流淌,汇聚成巨大的湖泊,幸存的敌人逃至海边,被追赶而来的主体悉数杀死,尸体甚至在大海中垒起了一座小山包。
“唔……”夜莺端详许久,“除了墨汁用得比较多以外,和其他图纸好像也没什么区别?”
好吧,战斗能力和艺术鉴赏能力果然是天生相悖的。罗兰扶额道,“你先帮我拿一份极南境的地图来。”
“了解。”后者很快照办,将厚厚一叠地图送到他面前,同时还递了根鱼干过来。
罗兰咬住鱼干,手里动作不停,不一会儿便找到了无尽海角的局部俯瞰图。
当时为了确定大庆港的位置,他曾让闪电和麦茜绘制过此地的详图,因此始终留有印象。当两者放在一起时,他顿时感到背后冒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身体就像过电一般,指尖都泛起了麻意。
两幅图中的轮廓线竟重叠在一起!
虽然细节上有所出入,但大陆边缘与旋涡海分界线的走势基本一致,其相似度在八成以上!
这难道是……巧合吗?
“唔,这图上画的地方是极南境?”夜莺也发现了不对劲之处,“那里不是沙民的聚居地么?”
罗兰没有回答,而是飞快地扫过剩下的几张画卷。
当他看到倒数第二幅时,浑身的血液都仿佛凝固住了。
只见十余只主体聚集于一处高台之上,相互围绕成一个大圈,而圈中漂浮着一截不规则的多面体,表面有无数诡异的触须在舞动,宛若蛇妖的头发。
肖恩没有亲眼见过这一幕,自然不知道画中所示的是什么。
但罗兰清楚。
那分明是一块「神明遗物」。
昏暗的地牢中,火光将垂吊起的人影映照在墙壁上,如同一根叉开的树丫。
没有挣扎,也无痛呼或求饶,只有在皮鞭与之交错时,黑影才会惯性式的晃动两下,同时响起一声低低的轻哼。
但这声轻哼也很快会被下一记皮鞭的抽击所掩盖。
“啪!”
“啪!”
人影的晃动和摇曳的火光重叠在一起,沉闷的鞭打声仿佛成了这寂静地牢里唯一的声响。
直到十余鞭之后,洛伦佐伯爵才开口说道,“够了,停会!”
“是。”行刑者连忙退开。
吊在刑架上的女子背部已一片猩红,纵横交错的鞭痕有新有旧,显然不是第一次受刑了。从她冒出点点细汗的鼻尖与手臂来看,这样的疼痛并不是毫无作用,只不过对方凭借意志力将所有呼声都压进了心底。
“怎么,还不打算说出圣典的下落吗?”他走到女子面前,伸手扣住她的下巴,将她的脸强行抬起——那是审判军中少有的秀丽面容,哪怕关押在牢中饱受折磨,也没有令其失色多少。或者说,在忽明忽暗的火光中,她那布满汗珠的肌肤与同样明灭不定的眼眸,反倒为其增添了一抹异色。“教会已经完蛋了,法琳娜,你还想和我作对到什么时候?就算不为自己着想,也该想想那些被俘的同伴吧?”
这群该死的丧家之犬,洛伦佐心里恨恨地想,狼心明明那么大,非得跟大公岛过不去,难道自己处决那几个使者的态度还不够明确吗?手握一队神罚武士,只要不去招惹灰堡的话,找哪块地方过逍遥日子不行,竟妄想来谋杀他?如果不是当初留了个心眼,多从梅恩冕下那里要了几个人,只怕他的脑袋现在都已经挂到城墙上去了。
想到这里,他缺失的左耳又阵阵作痛起来。
那天双方神罚军混战之时,差点砍断他脖子的一剑,便是法琳娜斩出来的。幸好她当时已接近力竭,剑势被手下干扰,最终只削掉了他的半边耳朵。
如果仅受一点外伤也就罢了,更令洛伦佐窝火的是,自己好不容易保存下来的二十来名神罚武士,现在还能动的只剩下两三人,其余的不是在死斗中报销,就是缺胳膊少腿,想要再用来作战几乎是不可能了。
这可是他占据大公岛的本钱!
那帮狼心贵族没有找他秋后算账,并不是因为他改头换面,从主教摇身变为贵族,而是实力所限,在神罚武士前不敢妄动。如果该消息走漏的话,只怕他这伯爵之位便再难以坐稳了。
洛伦佐恨不得将对方千刀万剐,以泄心头之恨。
但他却不能这么做。
——在没有知晓圣典下落之前。
“教会有没有完我不知道,但你肯定是完了……洛伦佐伯爵,不,我应该叫你为叛徒才对。”过了好一会儿,法琳娜才低声说道,“算少了你拥有的神罚武士是我的错,不过你也剩不下几个能用的了,对吧?否则不会如此急切地追问圣典在哪里。你想知道教皇传承的机密——神罚军的制造方法,来维护你那可怜的地位——”
“啪!”
一记清脆的耳光打断了她的讥讽。
“你既然清楚我要的是什么,就老老实实说出来为好!”洛伦佐咬牙切齿道,“我再问一次,圣典在哪?”
一丝鲜血从法琳娜嘴角淌了出来,“我不知道……”
“那还真是遗憾,”伯爵望向行刑者,“给我砍一条腿过来,谁的都行,我要让这贱人的同伴……”
“别演了,”法琳娜尽管虚弱无比,语气里却满是讽刺,“还记得你上回送来的手指吗?血液都凝固变色了,你还想用它来威胁我?看来主教的日子过得太安逸,都让你忘记了活人与死人的区别——那是从尸体上砍下来的,没错吧?你早就把他们杀了,叛徒!”
洛伦佐的脸色沉了下来。
“而且我连代理教皇都不是,又怎么可能接触过圣典?塔克.托尔大人或许知道,但他从未向我提及过此事,所以这世上再也不会有人懂得如何培养神罚军了。”
“你说谎!”他铁青着脸道,“塔克.托尔让你来狼心,难道不是为了重建教会,以报赫尔梅斯之仇?若没有圣典,教会凭什么和灰堡对抗?”
“呵……”法琳娜竟笑出声来,“有神罚军也没法和灰堡对抗啊,代理教皇大人只是想保住大家的性命,让剩下的人安度余生罢了。”
“荒谬!你以为我会信吗?”伯爵低吼道,“既然是安度余生,何必来进攻大公岛?还不是为了这里囤积的钱币、粮食、盔甲和武器!塔克把神罚武士都交给了你,你却说他只是想让你们好好活下去?这简直是可笑至极!”
“你不信也没办法,事实就是如此,”法琳娜不以为意道,“我还想告诉你一件事——若一开始你不杀那几名使者,而是好言相拒的话,我们也不是非大公岛不可。但偏偏你就做了最坏的选择,要知道我最厌恶的,就是两面三刀的叛徒了!”
“你……”
“你辜负了奥伯莱恩冕下的信任,也不配享受塔克.托尔大人牺牲自己换来的余生。”她斩钉截铁地说道,“没能亲手将你杀死实在是遗憾,但狼心的贵族迟早会发现你的虚张声势——即使脱去了圣城的外衣,你也永远不会成为他们的同类!你只是一个叛徒而已,离末日已经不远了!”
洛伦佐深吸口气,竭力平复下心中的怒意,“你如此激怒我,是想让我杀了你,以免泄露圣典的消息吧?放心,我没那么容易上当。要知道这里不仅存着扫荡狼心时积累的物资,还放着一大堆刑具——用来拷问女巫的。不知道比起那些堕落者,你的表现又能好上多少?”
他望了眼对方悬空的赤足,“我看就从脚指甲开始好了……等把它们一片片拔下来时,希望你还能坚持自己之前的回答。”
……
回到城堡大厅后,伯爵再也忍耐不住勃发的怒气,将桌上的茶具一股脑扫到了地上!
该死,该死,该死的法琳娜!
他虽然表现得信心十足,但天知道审判军出身的她能坚持到什么时候,这些铁罐头平时就油盐不进,想要撬开她的嘴恐怕没那么容易。
大公岛不能突然封闭航线、禁绝贸易,那只会引起各方势力的怀疑,而维持现状的话,那些商人又是贵族最好的眼线。他急需要能够填补神罚军缺口的武力,在一切还没糟糕到无法挽回之前!
而关键线索却在一个巴不得将他除之后快的人手中。
真是可恨之极!
就在这时,他的一位管家走了进来,“大人,我最近听到了一个有趣的消息——”
“不听,没心情!”洛伦佐粗暴地打断道。
管家望了眼地上的器皿碎片,耐心地说道,“它或许能对您目前遇上的麻烦有所帮助。”
“什么?”他猛地抬起头,“你说说看?”
自从他自封为伯爵、以大公岛为领地后,跟着他的信徒和教众也成为了“家族”的一员,这名叫做海格的管家便是他的亲信之一,曾经担任理事神官一职,也确实有几份点子,“晨曦边境近期似乎不太安分,像是又打算向笼山深处进发了。”
“那跟我们又有什么关系?”洛伦佐皱眉道,“不管是哪边的领主占据笼山,大公岛都得不到一点好处。”
“有趣的不是这事本身,而是事件的主导者……”海格顿了顿,“大人,我听说那边想要进驻笼山的,是灰堡之王的人。”
灰堡……之王!
洛伦佐不由得浑身一凛。
那位短短几年内从名不见经传的边境领主一跃成为灰堡掌权者的男子,其名声在教会内可谓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任何情报都无法解释他为何能崛起得如此迅速,就连在着手统一大陆的赫尔梅斯圣城,也败在了他手中。
洛伦佐能如此迅速地做出决定,坚决与教会一刀两断,很大程度上正是因为罗兰.温布顿的缘故——在他眼里,教会和灰堡已结下了不世之仇,仍以主教自居的话随时有可能遭受灭顶之灾,现在不脱下这身教袍还要等到什么时候?
只是对方刚登基不久,注意力理应都在自家境内才是,如今突然插手晨曦与狼心边境不说,还大张旗鼓地弄得人尽皆知,其目的就十分值得寻味了。
“你确定?”伯爵望向海格,“详细说给我听听!”
“这消息的可信度绝无问题,还是通过多方印证过的,”后者信誓旦旦道,“首先驻扎在笼山脚下的人马来自灰堡,他们的装束和打扮都完全一致,这无疑是那支古怪军队的作派。其次晨曦各地都收到了死囚召集令,不仅聚集地是笼山区域,而且有人称他们效力的对象正是灰堡之王!”
“笼山……死囚……”洛伦佐来回渡了两步,忽然眼中光芒一闪,“难道他是为了那东西而来——”
“很有可能,大人,”海格点头回道,“不……应该说,必然如此。”
“可他怎么会知道此事?”
“他知道并不奇怪,当初发现遗迹的人,也只是靠了点运气而已。我一直认为,那些遗迹并不是孤立存在的,它们之前或许存在着某种联系——而罗兰恰好走在了所有人前面。”
尽管直到灭亡,教会也没能确切得出灰堡四王子崛起的原因,但在内部却流传着好几种说法。抛开神明化身、魔鬼代言者等无稽之谈,有一种解释信众颇多:那便是他得到了某个遗迹中的传承,从此掌握了不可思议的力量。
即使三大主教对此说法不屑一顾,也有不少教徒认定这便是事情的真相,洛伦佐亦是其中之一。
不然对方凭什么凌驾于圣城之上?
而提到笼山,最不可思议的遗迹莫过于诅咒神庙了。
当年神罚大军以雷霆万钧之势横扫整个狼心王国,狼心贵族要么战死,要么降服,即使是碧水女王与狼王联手也没能阻挡住教会的进攻。作为曾经的大公岛主教,他参与了大部分后勤与扫荡工作,将掠夺来的物资发往前线或统一收存。而在一次搜刮绝壁岭的行动中,他恰巧了解到了这个百年前的传说——
相传有一伙村民从笼山的诅咒神庙里偷带出了一批宝物,随后陆续身亡,宝物也流落到了当地贵族手中。绝壁岭伯爵的祖辈对此充满兴趣,认为引发这一切的不是诅咒,而是跟那批带出来的东西有关,因此在花费一番手段和精力后,从晨曦购回了一部分宝物。
经过一番研究,加上十余条性命的代价,那位老伯爵确实发现了件不一样的器物——它看上去平平无奇,却能产生致命的光线,其效果和诅咒极为相似,堪称一种杀人于无形的武器!
只不过还没用几次,它便再无反应,宛如耗空了力量一般,变成了一块死物。尽管老伯爵多次派人前往边境探寻,甚至冒险亲自进入神庙,可始终没找到让它复原的方法。于是他将这段往事写进家史,希望后人能寻得答案,而那件奇物也被当做传家宝留存下来,直到百余年后绝壁岭被教会攻克,它才再次易主。
当时这玩意虽然引起了洛伦佐的兴趣,但家史中提到的“再无动静”也是事实,捣鼓了好一阵子依旧一无所获后,他便把这批宝物打包丢进了仓库,打算等待圣城的集中处置。
毕竟家书上记载的并非都是真相——吹嘘血脉悠久、财富惊人的贵族世家到处都是,如果全部信以为真的话,教会哪能如此轻易地荡平狼心和永冬,被人家横扫还差不多。
然而随着寒风岭一战的惨败,教会大好局势急转直下,缴获物资变得无人问津,他也将此事抛到了脑后。如今听管家提及,洛伦佐才猛然记起这么回事来。
倘若灰堡之王也是为了诅咒神庙中的宝物而来,那么它的可信度便大幅提升了。
伯爵不免有些兴奋起来,“你继续说!”
“是,大人。”海格颔首道,“假设罗兰.温布顿是从其他遗迹得到的宝物消息,那么他也很有可能知道宝物的运作原理,甚至是让其复原的方法。如果我们能打探到这个情报,那就等于有了可以替代神罚武士的保障。”
没错,一件可以释放诅咒的武器!它的威慑力绝对能让狼心贵族望而却步,而大公岛也将赢得更多的时间去寻找圣典的下落。
洛伦佐跺了跺脚,“跟我去物资仓库,现在!”
“大人?”
“我得先确认那东西还在大公岛上——既然它有这么重要,可不能再让寻常侍卫看管着了。”
……
为了不让消息走漏,洛伦佐带着管家亲自在物资仓库中翻找了大半天。吃下一肚子灰尘后,他总算在一处不起眼的角落找到了那袋打包好的“宝物。”
而伯爵也庆幸自己没有再叫上第三人帮忙。
拆开麻布袋口,他一眼便注意到了“宝物”的异样。
比起同为从遗迹中搜刮出来夜光珠、精美雕像等的物品,它朴素得就像块石头——轮廓四四方方,长宽不过一掌,表面粗糙无比,哪怕是经过二次打磨的花岗石,都比它要来得光滑好看。若不是上面还镶嵌着一些蓝宝石条纹,恐怕都没人愿意把它搬回来。
那位绝壁岭伯爵的家书中也确实提到过,收购它的花销是所有“宝物”中最少的。
可是现在,这块石头上的一根方形条纹正在缓缓闪烁,柔和的蓝光从一端涌向另一端,仿佛在指示方向一般。
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露出了狂喜之色!
近百年没有反应的石块居然起了变化,恰逢罗兰的人手又出现在诅咒神庙,要说这两者没关系也太匪夷所思了点。
如果说刚才那些话还只是猜测,那么在见到这一幕后,该项可能性已变成了十之八九!
罗兰确实掌握了恢复它的方法!
“你得去一趟笼山了,”洛伦佐小心翼翼地将石块抱入怀中,“除了你之外,其他人我都不放心。钱财什么的要多少有多少,只要能打探到宝物的使用情报就成。”
“我明白,请大人放心。”海格抚胸应道。
“还有一点你需要谨记,”伯爵一字一句叮嘱道,“绝对不能引起灰堡之王的注意,他既然能够毁灭教会,碾死我们只怕跟碾死一只蚂蚁没什么区别。除非宝物能展现出与之抗衡的力量,否则一定要隐匿行事……大公岛的安危就托付在你身上了。”
大公岛码头的一间酒馆里。
乔坐立不安地摆弄着手中的酒杯,时不时望向入口处。
他从来没有觉得,时间是如此难熬。
后悔、恐惧、痛心、茫然轮流在心底浮现,然而除了继续等待以外,他什么也做不了。
直到一名戴着兜帽的男子走进酒馆,并在乔身旁坐下时,他才稍稍松了口气,但紧跟而来的是更大的忐忑与不安。
“她……现在的情况如何?”
乔盯着对方的嘴唇,生怕看到那个最糟糕的答案——
“还活着。”
对方的回答刹那间让他缓过气来。
“但法琳娜大人过得并不好,”来人摘下兜帽,面色忧虑道,“主教似乎想要从她那儿得到什么东西,每天都会让人折磨她——有时候站在大厅里都能听到她的惨叫,这样下去,她迟早会受不住的。”
这都是预料之中的事,乔反复告诉自己,自打他们进攻城堡失败后,所有还活着的人必然会受到残忍的报复,而身为领导者的法琳娜更不会例外。何况叛徒还希望能从她身上得到圣典的下落,自然会用尽手段逼她开口。
只要活着就好。
尽管他心里这么说着,手指却深深地掐入了掌心中。他甚至不敢去想,如果救不下法琳娜会怎么样,或许到时候死都会是一种奢望……
该死!自己为什么要答应她,乔悔恨万分地想,什么吸引敌人注意,好让神罚军从侧面突破;什么战事陷入不利可先行撤退,他还不如和大家一起,直接战死在城堡里,那样至少能在生命最后一刻,陪伴在冕下身边。
“大人……”那人迟疑了片刻,“您知道主教想要的到底是什么吗?若您有的话,不如给他算了。这样法琳娜大人至少不会——”
他不是主教,是叛徒!乔咬了咬牙,“他觊觎的东西并不在我手上,它早就随着赫尔梅斯大教堂一同陨落了。”
提到赫尔梅斯,对方脸上露出了明显的哀伤之色。“愿神明保佑我们……”他低声呢喃道。
真是何等讽刺,乔想,新旧圣城还俱在的时候,自己已是审判军年轻一代中的佼佼者,往来的都是军中的杰出人士,根本不会将普通信徒放在眼里。结果到了今天这一步,主教叛变、神官背离,他唯一能依靠的,竟是这样一名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教徒。而且对方对教会的感情,居然比不少高层还要深切,若不是如此,也不会在他濒临崩溃时,主动找上他了。
对洛伦佐抛起主教身份、以大公岛伯爵自居深感不满,却又因为自身地位卑微而不敢反抗,在作战当晚恰巧窥见了进攻者的容貌,之后便在城堡附近闲逛时多留了一份心思——这便是两人相遇的全部经过。
乔甚至不用担心这是洛伦佐布下的计谋,他如今已一无所有,根本不值得下精力去应付。若此人是叛徒派来的话,经过几次接触应该早就看出他没有价值而选择除掉了事了。
可惜此人过去是名普通信徒,现在也只是一位下层仆人,除了能给他极为有限的情报外,什么也做不了。
“我得回去了,”沉默良久后,男子戴上兜帽,“如果离开城堡太久,管事会起疑心的。下一次出来的机会在三天后,我们还是在这里见吗?”
“啊……”乔从恍惚从回过神来,“就在这儿吧,如果事情有变,我会让人传消息给你的。”
“我知道了,”他微微一顿,“大人,请您振作点——如果有人能救下法琳娜大人的话,那便只有您了。”
我吗?不……我什么也做不了。
脑海中尽是黑暗,完全看不到转机和希望。无论怎么向神明祈祷,也得不到一丝回应。
乔麻木地点了点头。
“对了,”对方走出两步后又转过身来,“城堡里最近还发生了一件事情,主教的亲信之一——海格神官带着一对人马往西南边去了,我听马夫说,他们似乎想要穿越笼山边境。我想,这个消息说不定……对你有帮助。”
大概是这番话的安慰意味太明显,说到后面连他的声音都小了下去。
确实,领主派人前往其他领地是件再正常不过的事,就算笼山位置稍显特殊,跟大公岛也完全拉扯不上关系。只要洛伦佐没带走神罚武士,突入地牢解救法琳娜便无异于痴人说梦。
“嗯,谢了。”
“哪的话,大人……”他抚胸微微躬身道,“我能为你们做的也就这么一点了。”
笼山吗……最近这个词听得还真是有点多啊,乔将杯中的麦酒一口倒进嘴里,让苦涩充满口腔,但下一刻,他却猛地愣在原地。
等等——笼山?
宛如一道电光划破黑暗一般,乔的脑中忽然涌出了一个想法。
一个或许存在的转机!
……
回到暂住的城外小屋,乔将目光投到了桌上的一本黑皮书上。
那便是最后一任代理教皇塔克.托尔跳下城墙前所留的“遗嘱”。
不是记载了教会传承——神罚军制造方法的圣典,而是一位临终前辈的嘱托。在书里,他讲述了人类与魔鬼的故事,以及神意之战的由来。这个惊天秘密令所有人目瞪口呆,也顿时明悟了塔克决意让大家撤离赫尔梅斯的缘由。
一切都已结束。
放下重担,从此安度余生。
大概也正是因为这份自我牺牲,使得法琳娜不愿意坐视教会就此消散——乔心里清楚,除了对赫尔梅斯的感情外,她还有一丝夙念挥之不去:那便是看着罗兰.温布顿和他的灰堡王国比教会先行坠入地狱。
但现在,他的转机却出现在这名毁灭了教会的君王身上。
乔没指望灰堡会伸出援手。
想让那些人主动救下教会的残余分子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他只有把矛头引向大公岛叛徒才有一线生机。
此前灰堡人马突然出现在笼山区域的消息并没有引起他的注意,酒馆里杂讯太多,而教会亦不会再与灰堡有任何瓜葛,直到那名信徒的话才猛然启发了他——曾经洛伦佐负责收缴从狼心各地劫掠来的物资,而传说中的笼山宝物一事也并非秘闻,当时还作为特殊缴获专门上报禀告过。至于它有没有被运去赫尔梅斯,乔并不清楚,不过这一点儿也不重要,重要的是灰堡之王是否也在寻找同样的东西。
狼心贵族会畏首畏尾,可罗兰不会。
没人能抵挡得住那支可怕军队的攻势。
只要能借对方的手除掉叛徒,他便有机会在混战中救走法琳娜。
即使再不济,法琳娜也被他们抓住,总比受到无尽的折磨要好。
乔深深吸了口气。
如果结局真倒了那一步,他亦不会再藏于暗处。
至少在生命的最后一刻,自己能陪伴在她的身边。
因为……他一直爱慕着她啊……
从加入审判军,认识法琳娜的那一天起。
这一次,他不想再后悔了。
接到肖恩急报的两周后,阳光再一次出现在灰堡的西境之地。
邪魔之月毫无征兆地结束了。
这大概也是数百年来最为平和的一次邪月,没有邪兽袭扰与枪炮轰鸣,城墙外的雪原上显得空旷而平坦,厚厚的积雪在太阳下反射出耀眼的金光,宛若一块无暇的镜面。
因此今年的胜利日过得格外热闹。
许多居民未等化雪便走入原野,从及膝深的积雪中刨出一团来,带回家烧开喝下,既是为了欢庆,也是一种纪念。
只有极少人数才知道,这平静下涌动的暗流。
第三边陲城,藏书石窟。
罗兰得到了预料之中的回复。
「任何文书都没有提到这方面的记载,哪怕是地底文明留下的文献也一样。」赛琳疲惫地靠在墙角,身边堆满了翻开的古籍,「而关于极南境的首次记载,大约在八百六十年前。那是一本游记,大概出自某位行动便捷的女巫之手,描述不过寥寥几句,但可以确认那时候无尽海角便已是沙漠。」
他还是第一次看到“肉瘤”露出如此疲态——三位高阶女巫很少坐下,通常都靠着主须悬挂在穹顶,身上的细须永远在舞动。但现在,对方的触须全部垂落下来,如同毛皮一般覆盖在表面,乍看上去颇有些像是刚从土里拔出来的萝卜。
“你或许该休息一会儿了。”
「我也想,可身体根本停不下来,」赛琳苦笑了声,「您的这个发现实在太过惊人,可以说是颠覆了联合会——不对,是人类有记录以来的全部历史!」
这也是罗兰早就预料到答案的原因——倘若联合会时代有相关发现的话,不可能没有留下只言片语。毕竟它牵扯到了神意之战,即使需要保密,至少整个高层不应该一无所知。
壁画中的族群或许比他想象的还要更古老,八百六十年只是一个有明确记载的佐证,不代表在这之前极南境就充满生机。如此看来,莫金民间流传的神话「三神使者」与「千年之战」反倒多了几分可信度。
那时候,第一次神意之战还未开始。
「陛下,不怕您笑话,」她长叹了口气,「我们在认知上明明迈出了一大步,但为何我会觉得如此迷茫?就好像失去了什么东西一般。」
“这都是正常现象而已,”罗兰宽慰道,“所谓懂得越多,越会发现自己一无所知。到最后,一切疑惑都能归结于三个问题。”
「哦?是哪三个?」帕莎好奇道。
“我在哪儿,我在打谁,谁在打我。”
「……」意识海里一片沉默。
“咳咳,好吧,我只是想让你们放松一下,”罗兰咳嗽两声,“真正的回答应该是我是谁,我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才对。”
「我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么……」帕莎喃喃了一遍,「确实这三问看上去都十分简单,但仔细一想的话,却又不那么好回答,只要稍微改变所处的位置,就会有截然不同的答案。」
「呵,你也查书查糊涂了吗?」埃尔暇忍不住插话进来,「这有什么不好答的,我是埃尔暇,来自塔其拉,以后也要回塔其拉——这不就行了?我看你是被他唬住了而已。」
「这就是我偶尔会羡慕你的原因,」赛琳无力地将主须搭在头顶,「头脑简单有时候也是种幸福啊。」
帕莎好笑地摇了摇头,「多谢您,这的确让我们轻松了不少。不过您的反应也着实让我惊讶,不仅镇定自若,还能考虑到我们的想法,就好像您对此事丝毫不感到意外一样。」
因为这个世界对我而言本身就充满了不确定性啊……罗兰不置可否地笑了笑,换了个话题,“既然已经确定了完全未知的神意之战以及新族群的存在,那么接下来开会讨论吧——如此重要的消息,大家还是越早知道越好。”
「如您所愿,陛下。」帕莎弯下主须回道。
……
内部会议很快便在城堡会客厅召开,其保密程度被列为绝密,参与者皆是统一战线各方势力的代表人物,连行政厅部长都未在邀请之列。
当罗兰宣布完这个意外的发现后,所有人都露出了不敢置信地神情,而他也少见地给予了十分钟的缓冲时间,让大家可以随意交头接耳。
神意之战并不是人类所独有的命运,而很可能是一种“特殊”的常态,这根本超出了众人的想象。如果不是由他来说这些话,只怕没有几个人会相信。
大厅渐渐安静下来后,提莉第一个站了起来,“倘若这真是神意之战的话,那胜利者呢?不是魔鬼、海怪、地底文明,更不是人类……它们如今到底在哪?”
这也是大多数人首先冒出的疑问。
罗兰望向光幕后的帕莎,后者点点头,「不知你们是否还记得,在地底文明的记录中,有这么两句话——魔力让我们不凡,以及掌握魔力便是追逐神意的阶梯。我们不妨假设神意之战的所有参与者都能使用魔力,那么获胜者会不会将魔力的力量提升到一个新阶段,从而去了我们无法看到的地方?比如……天上的世界。」
这也是三位高阶女巫绞尽脑汁作出的推测,尽管罗兰觉得漏洞颇多,但总比一句简单的“不知道”要好。
毕竟不知道意味着虚无——按照常理来说,一个文明越强大,足迹留存的时间便越长。古人用茅草和泥胚砌筑房屋,千年时间足够风化为尘土,而无冬城的混凝土建筑,哪怕在千年之后,也依然能留下轮廓。一个能赢得神意之战的文明,却在战后销声匿迹,只能从零零散散的遗迹中知晓其存在,无疑容易让人往不好的方向联想。
如果获胜也无法扭转消亡的命运,恐怕会打击到大家对战争的决心。
而塔其拉的这番推测,至少能立下一个目标。
“所以壁画上记述的内容,少说也是一千四百年前的事了?”伊蒂丝沉吟半晌,“那人类所经历的,就不能称为第一次神意之战了。”
“话虽如此,不过改变叫法容易让人混淆,”罗兰回道,“所以我将它暂定为「迷失之战」,至于我们这是第几次,并不是重点。”
“陛下,”巴罗夫犹豫道,“那预定在开春后实行的远征计划——”
“按预定方案执行,”他毫不犹豫地打断道,“哪怕神意之战有着再多的未解之谜,我们也必须前进!或许战争本身便是一种让我们接近谜底的途径,而若是败给魔鬼的话,那就什么希望都没了。”
罗兰顿了顿,扫过整个大厅,一字一句说道,“这一次,我们要将魔鬼彻底扫出沃土平原,这既是为无冬城争取到广阔的发展空间,也是为最后的胜利奠定基础!”
经过近一年的准备,如今的无冬城已像一台战争机器般全速运转起来。
邪魔之月也无法阻止这座新兴王都疯狂地吸纳周边资源,行政厅曾以为十万人口是一个难以实现的目标,但仅仅过了一年,城市人口便实现了翻番。大量新鲜劳动力的注入带动了各行业的飞速扩张,光是化工厂便新增了四所,与机械相关的加工、组装厂更是超过了两位数。
根据统计,行政厅每月发放的薪酬已接近万枚金龙大关,而罗兰初到此地时,最大的一笔收入也只有二万四千枚金龙——在搜刮了长歌要塞之后。换句话说,那位西境公爵积累了半辈子的财富,放到现在只够发两个半个月的工资。
蒸汽机、明轮船、香水和混沌饮料构成了收益的主要来源——这些商品通过联合商会销往峡湾与四大王国,除开必须发放的酬金外,剩下的钱都转为了大量原材料和手工业制品。钱财一来一去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国库里的积蓄已出现缩减趋势。
可以说这是一种极不均衡的发展模式,但在神意之战的威胁面前,罗兰的选择并不宽裕。
若不把资源倾注在重工业上,机枪就无法肆意射击,火炮也永远缺乏炮弹。
只有这样,他才有余力武装起整支军队。
从八千扩充至一万人的第一军仅仅是基础,由提莉.温布顿担任指挥的空军也在积极筹备中。除此之外,《民兵征集要求》和《动员法案》已进入起草阶段,这两条政策旨在提高无冬城的战争潜力,强制给予普通学生、工人和农夫最基本的纪律训练,类似于后世的大学军训。虽不能让他们直接提着枪上战场,却能在急需补充人手时缩短培训时间。
由于红月将临的具体时间已出现明显偏差,因此谁也无法确定神意之战将在何时开始,乐观的话或许还有四到五年,最糟糕的应该也有一、两年左右。对罗兰而言,目前最大的战略目标,便是在红月到来时将防守转为进攻,令战火燃烧在敌方领土。
因此盘踞塔其拉废墟的魔鬼是他必须拔除的钉子。
事实上,物资运送和人员调动在冬末春初时便逐步开始了。
铁轨交通的优势便在于此,哪怕大雪铺满整个沃土平原,只要清理完轨道,就能将战争所需源源不断地运往前线。
无冬城生产的大部分钢铁都变成了一根根钢轨,隐匿于迷藏森林之中的线路也已铺设完毕,可以说只等罗兰一声令下,新的北伐战争就会正式启动。
无论是军队还是城市,皆已经蓄势待发。
不过在此之前,他还有两件事要做。
……
邪月结束后的第二天,罗兰便接到了雷霆的会见请求。
“怎么,这么快就要走?”他在会客厅设下了一个轻松的下午茶局,携带上安娜的同时,也向玛格丽发出了邀请——对于这位和闪电颇为契合的女商人,他能帮的也只有这么多了。“已经迫不及待去幽影海域一探究竟了吗?”
“我就知道瞒不过您,”雷霆坦然地笑道,“操纵钢铁大船的每一刻,我都在想象它迎着海风破浪前行的场景。如果可以的话,我甚至希望就这么直接驶向海线。”
“那样的话,走到一半大家就得面临缺水短粮的风险了。”玛格丽无奈地摇摇头,“另外那群在你身上投下重资的商会可不会乐意见到你把他们的船队抛在身后,除非你打算再也不回峡湾诸岛。”
“哈哈,我也只是想向陛下表达下我的激动之情嘛,”他摸着下巴道,“正如玛格丽所说,这次探险已不是我一人之事,毕竟对于峡湾而言,新海域的开拓意味着机遇与财富,没有一个商会不会动心。这恐怕是峡湾诸岛有史以来规模最大的一次探险,我只有尽快返回,才能做好充足的准备。”
看来经过雷霆的宣传和招募,此次出海已由组队变成开团了。罗兰微笑着抿了口茶,不愧是峡湾最有名的探险家,光是显露下意向,便能拉拢到巨额投资。“看来短短的几个月里,你已对钢铁轮船了若指掌了。”
“这都多亏了安娜殿下,”雷霆向安娜抚胸致意道,“她对船体的后续改进帮助巨大,若不是亲眼目睹,很难想象如此庞大的铁船会比三桅海船更加灵活。”
“我也想要拜托你一件事情,”安娜点点头,“这艘船试航时只在浅滩近海活动过,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能得到一份深海区域的行驶报告,有什么问题都能记录在上面。最好是用无冬城新推出的防水墨水和密封胶袋,这样哪怕是落入海中,也能完整地保留下来。”
大概是没料到对方会提出如此认真的要求,雷霆愣了一会儿才幡然笑道,“我明白了,请包在我身上,殿下。”
罗兰宠溺地摸了摸安娜的脑袋,随后望向雷霆,“正好我也有一件事想要委托于你。”
“您尽管吩咐。”
“我想要招募一批探险家。”
“跟此次探险无关?”雷霆很快意识到。
“没错,”罗兰放下茶杯,“我想让他们去无尽海角看看。”
“我记得那里除了黄沙和黑水外,什么都没有。”玛格丽讶异道。
“我以前也是这么认为的……”罗兰耸耸肩,“无尽海角几乎遇不上什么风险,所以也不需要什么经验丰富的专家,可以说人数比本领更重要。”
见他没有细说原因,雷霆亦未追问下去,“这样的人峡湾倒有许多,不知筛选规则是……”
“没有。”罗兰回道,“说是探险家,其实谁都行——只要在无尽海角发现新奇遗物,无论是什么,都能得到奖励。”
“哪怕是一块遗迹的砖石都行么?”
“自然,但前提是它必须来自无尽海角。”他肯定道,“遗物包含的信息越多,奖励越丰厚。此消息长期有效,只要我还是灰堡国王,它就一定能兑现。”
“有了您这句话作保证,那片地方今后恐怕会人头攒动了。”玛格丽掩嘴笑道,“我在想是不是趁机先在大庆港开家酒馆?”
“欢迎至极。”拉动石油港口的经济,确实也是罗兰的目的之一,毕竟画中文明距今最少也有一千四百多年历史,能不能留下什么还是个未知之数,发起悬赏式招募无疑是个一举两得的办法。
“对了,陛下,”雷霆开口道,“既然钢铁大船已通过海试,算是正式投入使用,那么请问它有名字了吗?”
“当然,我打算称它为雪风号。”
“雪风……吗?”探险家沉吟了片刻,“确实是个好听的名字,但会不会太显轻柔,和它的钢铁之躯不太相配?”
“刚柔相济才是至理,”罗兰忍不住扬起嘴角,“更重要的是,这个名字蕴含着祥瑞之意,想必能为你的此次出海带来好运。”
轮船鸣着汽笛,缓缓驶离浅湾。
琼站在船尾,依依不舍地向探险团伙伴道别——经过一个冬天的相处,她和女巫们的关系有了长足进展,大概是太久没有体验过被人关心、挂念的感觉,因此这份来之不易的友情显得格外强烈。
那句显得生涩而拗口,却一遍又一遍重复的「再见吖」,便是她临别前学会的话语。
闪电的神情看上去颇为落寞,她望着船尾的方向,双眼茫然,令罗兰好几次忍不住想要告诉她雷霆就在船上。但想到后者的托付,他最终还是将这个念头压进了心底。
麦茜更是捂住嘴巴,肩膀一抽一抽的,眼中水汪汪直转,半天没能咕出一句道别,大概是生怕自己一开口就会哭出声来。
只有洛嘉最为平静,她用尾巴搂着麦茜,一手拉着闪电,另一只手向琼挥舞示意——生离死别对莫金人来说乃是常事,她早已习惯了这样的送行。
在罗兰眼里,比起初到无冬城时独来独往的狂焰三公主,她此刻无疑正发生着变化,这一点或许连她自己都没有注意到。
这也是罗兰没有开口告知的原因之一。
有这样一群伙伴,他相信闪电迟早能恢复到以前活力十足的模样。
而暂时离别的姐妹,也终会迎来重逢。
……
雷霆离开后的次日,罗兰通过灰堡周报,宣布了新王都将举行首届全民运动会的消息。
项目只有一个,那便是长跑。
从无冬主城区或长歌区出发,终点位于王国大道的中心处——全程合计二十八公里,前十名将获得一百到十枚不等的金龙奖励,冠军还会得到王国亲手授予的纪念徽章一枚。
这个消息瞬间便让整个西境轰动起来!
一时间大街小巷都在打听运动会的章程,其势头完全不亚于魔影公映。
要知道一百枚金龙作为首付的话,足可在离城堡区最近的小区买下一所水、暖、电皆备的住宅,而除了最早迁移的那批本地人外,这也是大多数无冬城民奋斗的目标。
尽管新王都并没有传统城市的内外城之分,各个城区间亦无墙垣相隔,但人们仍希望能离国王陛下更近一些。
以往这个目标需要大半辈子的积攒才能实现,现在却有了一步到位的可能!
这可和杰出贡献奖、战斗英雄奖不同——前者都是行业的大师级人物,即使不靠金龙奖励,也不会受钱财所困,后者则需要拿命去博,勇气和幸运缺一不可,但运动会呢?
只要会跑就行了!
谁没有两条腿来着?
这在众人眼里,几乎成了陛下体恤爱民、仁慈宽厚的又一证明。
更令多数人欣喜的是,以往颇为优渥的政策都只针对正式居民施行,这一次却如周报标题那般,为“全民”共享。
别说无冬人了,就连来自其他城市的商人,都可以参与其中。
这项新颖的活动能造成如此大的影响,也就不足为怪了。
当然罗兰想要做的并不只是欣赏一场比赛、看谁跑得更快而已——运动会本身就有着增强凝聚力,鼓励人们挑战自我、拼搏进取的作用。作为胜利日大庆典的余波,也是战争开始前的号角,没有什么比一场运动会更能鼓舞人心了。
另外,他还有一个小小的打算。
那就是为自行车的复出进行宣传。
作为早期政策的失败品,他一直有些耿耿于怀——灰堡之王的得意发明、总管巴罗夫的友情广告出演、以及当时挂满广场的海报,结果最后仅仅在产出两百余辆后,便因生产力不足而惨淡收场。工厂转化为蒸汽机组装厂不说,半数成品也都当做酬劳发给了工人。
他预想中人人骑着自行车往来于各城区的场景不仅没有实现,反倒因为计划不当而损失了不少资源——比如那些为加工车架零件生产的专用机械设备,便全部回炉重造,而剩下的半数单车,也因规模太少并未交付给第一军,悉数封存进了仓库。
可以说在他一手布置的众多项目中,唯独这一项没有创造任何利益。
这样的黑点自然得想办法抹去。
如今城市的情况已和两三年前截然不同——疯狂扩张带来的是城区面积急剧增长,新建的小区沿着王国大道一路排开,离工厂、码头和矿山等主要工作地点越来越远,步行成了一件耗时又耗力的事情。而城市街道的完善,也让骑行者有了更多可以轻松抵达的地方。
其次,无冬城的生产力也有了极大提高,加上橡胶虫和新机床的应用,从一开始便可实现去女巫化,不会对现有项目造成任何影响。
此刻可谓是推出自行车最好的时机了。
只要让第二军骑着单车跟随长跑队伍一路同行,充当指导疏引以及意外救援人员,大家自然便会发现这种代步工具的优越性。
那样一来,他执政至今最大的失策,也就不复存在了。
罗兰信心满满地想。
……
“哦?这里就是大酋长的城市吗?”古尔兹.焚火走出船舱,揉了揉脸颊,“这石头船力气倒没话说,就是太吵了点。再待个两三天,只怕我的耳朵都要被震聋了。”
“父亲,您真不遮掩下面纹、再换套北国的衣服吗?”洛汗紧跟在他身后道,“码头上那些人……都在看着我们呢。”
“有什么关系,让他们看个够好了。”
“可是……”
“你在担心受歧视吗?”古尔兹撇了他一眼,“如果连莫金过客都如此难以忍受,那我的女儿过的又是什么样的生活?大酋长说在他的领地,所有人都当一视同仁,我倒想看看,他有没有欺骗三神。”
提到洛嘉.焚火,洛汗闭上了嘴,不再劝说。
族长暗自摇了摇头,看来那位武力卓绝的妹妹,仍是对方心头的一个结。
从碧水港奔赴此地,并不是古尔兹一时兴起——持续了两个月的复仇之战终于落下帷幕,主张迁移的小绿洲沙民在布莱恩的指挥下,获得了最后的胜利。银川屠杀的主谋者怒涛氏族与削骨氏族被剿灭,铁砂城的六大氏族制度从此成为历史。
他便是代布莱恩来汇报消息的。
这种事本不必由一族之长亲力亲为,不过因为战事的缘故,狂焰氏族错过了大酋长的登基典礼,因此把胜利喜报作为迟来的贺礼送上的话,自然是他来做更显诚意。
而且古尔兹也十分在意,洛嘉现在到底怎么样了?
她从来不会把困难写在信上,有些事情还是亲眼看一看比较好。
这里既没有灯笼火酒,也没有火烤沙虫,她会不会变瘦了?8)
进入城中后,来往的人流骤然多了起来。
虽然仍有人会多打量他们两眼,但也仅仅停留在好奇上,大家脚步匆匆,街道上连一个游手好闲者都看不到。
“父亲,这里……”洛汗讶异地左顾右盼道。
“嗯。”他微微点了点头。
如此忙碌的景象,古尔兹印象中还是第一次见到。
他曾游历过北国不少城市,而那些城市留给他最深刻的印象便是繁华——这也是北国的特色:远比极南境优渥的土地与资源,造就了一座座非凡的城池,区别只在于一山更比一山高而已。他原以为大酋长的王城会在这方面达到一个新的高度,没想到首先吸引他目光的,不是脚下平坦的黑石长街,也不是一栋栋整齐划一的房屋,而是这里的人。
哪怕内城再宽大、城堡再宏伟,街角边也总少不了瘫倒着的流浪客、乞讨者和老鼠,就好像是城市不可或缺的点缀一般。
但走在无冬城中,不仅看不到那些点缀,人们脸上的神采也完全不同以往,这种精神奕奕的模样,即使在新晋大氏族中都不多见。
古尔兹一直认为沙民并不比北国人差上多少,甚至因为环境的逼迫而更具进取心。北国尽管物资丰沃,可过于安逸的生活也让他们沉溺于享受,勇气和意志反而逊上一筹。如果不是氏族的力量难以集中,他们本可以获得更广阔的生存之地。
然而他现在却不敢这么笃定了。
那种发自内心的骄傲与自信,绝不是伪装出来的。
由这样的城民构成的城市,哪怕没有火器,也最好不要与之为敌。
“父亲,我们现在是先找洛嘉,还是先向城堡递交文书?”洛汗的感受倒没这么深,显然他的好奇心要比惊讶更多一些。
“急什么,如果被大酋长安置到城堡区里,还要怎么考察他的诺言?”古尔兹瞪眼道,“当然是先待上几天,多了解下这座城市再说。”
“可是……”
“我已经决定了。”他打断道,“嗯?那些人在做什么?”
只见广场一侧围满了人群,喧哗声此起彼伏,看上去显得十分热闹。
洛汗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大概是在抢购行商的打折货物吧?”
“你去看看。”古尔兹吩咐道。
“是。”
后者拉上兜帽,凭借身高体长的优势,很快挤进了人群之中。
望着长子近六尺的背影,古尔兹不禁有些感慨,单就体格而言,他本应该是族里最为骁勇的武士,却没想到天性不爱争斗,最后撑起狂焰氏族大梁的,则是生下来时跟强壮一点儿也扯不上关系的洛嘉。正是因为这个缘故,三公主成了族人心目中的继承者,而洛汗也一直被压得抬不起头来,明明是亲兄妹,却连交谈都很少,只能说心性弄人罢了。
可族长心里始终是有一些失望的。
特别是在洛嘉受到大家追捧时,洛汗连一点反抗的意思都没有。
莫金人更偏爱强者。
哪怕是技不如人,不屈的意志也能赢得他人的尊重,至少比不战而降要好。
因此即使是洛嘉离开后,他也一直没有下定决心让长子来接任族长。
尽管洛汗在其他方面都有着不错的表现,但一位惧于竞争的执掌者,很容易在犹豫不决中一点点丢掉自己原本的优势。
这也是古尔兹此行带上长子的原因。
他希望通过增长见闻的方式,来让对方有所改变。
半刻钟后,洛汗快步挤出了人群,同时神色显得颇为怪异,“父亲,他们都是来报名参加运动会的人。”
“运动会?”古尔兹琢磨道,“那是什么?”
“大酋长举办的一场比试,听说是为了选出这世上跑得最快的人。”洛汗解释道,“而且第一名能得到一百枚金龙的奖励,才会引来这么多报名者。”
“哈,这不就和神圣决斗一样吗?除了不见血外。”古尔兹抚掌一笑,“看来大酋长也从沙民那里学了不少东西啊。报名条件是什么?既然是世上最快,那我们应该也能参加才是。”
“我们?”洛汗愣住,“父亲,您也要参加吗?”
“当然,我曾经可是徒步穿行过半个沙漠,把骆驼都甩在身后的英杰武士,比脚力还没输过谁!”古尔兹抖着胡子道,“怎么,你以为我已经老了吗?快带我去报名!”
眼见无力阻止,洛汗只好应道,“那儿人多,我一个人去就好。”
“无妨。”
“父亲——”
“嗯?”古尔兹扫了他两眼,“你是不是还有什么事没告诉我?”
“呃……”洛汗迟疑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道,“我看到了三妹。”
“在人群里?”
“不是,”长子摇摇头,“她在……画上,穿着没有遮掩的衣服,被人们围着指指点点……”
“什么!”古尔兹眉头顿时一皱,难道大酋长这是在羞辱她?上次写信给洛嘉后,无冬城很快做出了反应,他还以为陛下待她不薄来着。如果洛嘉忍辱负重只是为了狂焰氏族的地位,那他宁可不要那些青山绿水。
想到这里,他沉着脸往人群中走去。
洛汗说的画卷就挂在广场一侧,看上去醒目无比,而且不止一副——当古尔兹看到它的那一刻,身体不由得怔在原地。
这是……洛嘉?
他第一次看到女儿如此美丽动人——她站在洁白的雪地之中,身上的白纱与锦缎随风飘舞。那是洛嘉从未穿过的宫廷礼装,在铁砂城时,她总是穿着最适合战斗的短衣布裤,胸口和手足都缠着绷带,不是满身尘土,就是血迹斑斑。而不需要战斗时,她都是把自己包得严严实实,将非人的特征掩盖在厚厚的衣饰下。
洛汗说的没有遮掩指的便是这点。
洛嘉将毛绒绒的耳朵和尾巴暴露在外,一览无遗,而且像是故意引人注意一般,她的一只长耳朵上还戴上了晶莹的红宝石耳坠,那一抹亮色仿佛令整个画面都鲜活起来。
而周围众人议论的也不是厌恶和排斥,称赞之声占据了绝大多数,这也是最让古尔兹意外的一点。另外在他们的谈话中,他还听到了一个新鲜的词语:魔影。
原来如此。
「在灰堡王国里,所有人都当一视同仁」——这就是大酋长的做法吗?
他转过身,没好气地拍了洛汗一巴掌,“下次别这样大惊小怪了,不就是露出半狼形态么,你妹妹又不是怪物。”
“我又没这么想……”后者捂着后脑勺委屈道。
“总之,先去报名那个神圣决……运动会吧,”古尔兹指示道,“然后再去打听下,哪里能买到魔影的观赏票,不管价格是多少,都给我买下来,明白了吗?”nt
记住手机版网址:
无冬人很快便迎来了开赛的日子。
尽管首届胜利日运动会布置得极为仓促和简陋,既没有开幕式也没有现场解说,但它对当地人来说无疑又是一次盛大的庆典。
无需谁来号召或组织,天刚刚转亮后人们便自发地涌向王国大道,争取能占一个靠前的好位子。由于积雪还未化开,小板凳或皮毡坐垫几乎是人手一个,全家一齐出动的更不在少数。这迁徙般场景令游商们啧啧称奇,而提前预判到局面的小贩已经背上装满吃食与酒水的行囊,跟着队伍大声叫卖起来。
而比赛终点所在的大道中心处,到中午时已围得水泄不通,保守估计约有万人左右,并且仍有人源源不断地从两地赶来——这让罗兰再次领略到了该时代人民群众对娱乐活动的热情。要知道用脚走上二十八公里绝对不是个轻松的活,他特意将比赛时间定在下午两点便是留给领民充足的准备时间,但没想到大家的反响仍超出了他的预期。
身为灰堡国王,他自然不必同领民挤在一起,早在一天前,建设部就在此地搭起了一座可容纳百人的阶梯式观赛台,以供无冬高层官员使用。周围则是第一军用人墙构筑起的防线,将观赛台和人群分隔开来。
“陛下,这是参赛人员名单,共有一千四百六十二人。”书卷抱着厚厚一叠纸走了过来,“不过受限于报名时间,上面只有最简单的分类和统计,如果能再多给我两天的话……”
“无妨,”罗兰摆摆手,“运动会本身就是为了趁热打铁,如果拖到出征后,反而失去了举办的本意。”
他随手翻看了下名单,发现对方实在有些谦虚了——上面的分类不仅细化到了居住小区,还附上了最简单的生平概括和工作经历。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查找出这些信息,大概也只有书卷能做到了。
在名单里,他看到了几个颇有意思的名字。
例如老伙计约寇。
露西亚的妹妹玲。
以及原炼金师协会三人组,等等……
毫无疑问,即使这场运动会没有女巫参与,他们也鲜有获胜的希望,基本是冲着宣传中的「重在参与」口号去的。
而最有希望争取到名次的,大多都集中在第一页上。
罗兰将目光放到了排在首位的两人身上——拂晓晨光菲林.希尔特与首席骑士卡特.兰尼斯,“你觉得冠军会在他们两个人之间诞生?”
书卷挽起头发微微一笑,并没有直接回答,但她的神情已经给出了答案。
“陛下,时间差不多了。”坐在下位的巴罗夫提醒道。
“嗯,”罗兰放下名单,提起身旁备好的电话机,“那么让比赛开始吧。”
……
“唔,我始终有一事不解,”穿着沙漠风格的格斗短袍,在人群中做着热身动作的古尔兹边跳边沉吟道,“大酋长的城市分为两个大区对吧?既然是一起向着中间跑,那他怎么能保证大家同时起跑?神圣决斗中最重要的便是公平,若失了公平,不仅这份荣誉无从谈起,还有可能损害大酋长的英名啊。”
谁知道啊,而且这根本不是重点好吗?“父亲……”洛汗艰难地开口道,“您能把头上的那条发箍取下来吗?还有腰间缠着的貂皮……”
他万万没想到,在花费一笔巨款观看《狼心奇缘》后,父亲便如同着了魔一般,一面反复感叹女儿的明艳动人,一面痛心于自己过去害怕受到众人非议,强行让女儿遮掩狼化部位的做法。按对方的原话,便是既愚蠢又懦弱,令洛嘉承受了太多不该有的委屈,也使她错失了作为神女最为闪耀夺目的年岁,可以说根本没有尽到一个父亲的责任。
好吧,就算这些都是事实,那也不至于自己戴上手缝的布耳朵发箍,再系上一段毛皮当尾巴啊!
您可是狂焰氏族的族长啊!洛汗在心里呐喊,如果这形象被人传回到碧水港,他要怎么去面对其他氏族的领袖?
“这是我对她的补偿,你不要多说了。”古尔兹正色道,“她在魔影中展现的无畏勇气令我实在感到羞愧,不在意他人的目光,执意于自己选择的道路,我是这么教育她的,却没能亲自做到这一点。若想平息纷争,与其掩藏缺陷,不如大方展示出来——如果有更多的人能接受这副模样,那么狼化的洛嘉也称不上是怪物了。”
“……”洛汗张了张嘴,一时却不知道从哪里劝说起好。
“我听到你们刚才在质疑国王陛下的公平?”忽然身边有人搭话道,“外乡人,你们对陛下的才能一无所知,他创造的杰作可以瞬间连接两地,让相隔百里通话就像面对面一般!你们看到头顶挂着的东西了吗?”
洛汗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路旁的树干上挂着两个硕大的筒状物,黑不溜秋的外表怎么想也跟传音术联不到一块。
“那个叫喇叭!能够将声音放大数十倍,当它和电话——也就是能够沟通两地的神奇造物连在一起时,便可保证我们和长歌区的人同时听到陛下的口令了。”那人得意道。
“喔!原来如此!”古尔兹一拍手掌道,“既然能确保公平,那我可得认真对待了!”
“不过这位大叔,你的身子可真结实啊……冬天刚过就穿上短衣了,不冷吗?”他好奇地打量着古尔兹,“还有这对尖耳朵头饰——”
完了,要来了……洛汗艰难地闭上眼睛,对方一定会冷嘲热讽一番,而结果无外乎两个:父亲强忍下来,两人颜面扫地;或是勃然大怒,将对方打个半死,那样一来会给大酋长造成多坏的印象就无法预估了。
“是在模仿冰雪公主,对吧?还挺有意思的……”那人接着说道,“能告诉我在哪里买的吗?”
诶——!?
洛汗一时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哈哈哈,这个嘛……”
就在古尔兹准备回答时,那个被称为喇叭的黑筒忽然传来了一阵刺耳的滋滋声——
“大家好……滋……我是罗兰.温布顿陛下。”
现场嘈杂的人群顿时安静下来。
“想必你们已经对比赛规则一清二楚,但我还是想在这里重申一遍,结果并不是是最重要的。这将是一次对自我的挑战,只要尽了全力,不管有没有跑到最后,都是了不起的胜利者。所以不要把心思放在投机取巧或妨碍他人上,专注于双脚,靠自己的力量去赢取荣誉吧。”
“我会在终点处等着你们,并预祝各位都能取得一个好成绩。”
“那么我宣布。”
“比赛——开始!”
人群顿时轰然而动!
数百人在围观者的欢呼声中,如同翻涌的潮水,沿着王国大道向长歌要塞方向行进。担任裁判和救援的警察队伍也骑上单车,紧紧跟随在人流两侧。这些穿着统一制服、身披鲜艳缎带的另类骑士,吸引了不少观众的目光。
同样的一幕也发生在长歌区起跑处。
一千多人在同一时间,怀着相同的目的,向终点处迈开了双腿——不是为了逃命,也不是为了生活,他们毫无顾虑地宣泄着自己的体力,无需去计较事后的回报,这种违反常理的奇景,注定会让无冬城的名声传遍大陆每个角落。
人类有史以来第一次有组织的长跑比赛,便在这座新王都中拉开了帷幕。
……
“姐,你为什么不参加?”终点看台上,趁着兰斯趴在栏杆边大呼小叫之际,科尔扭头望向伊蒂丝道,“若只是比试耐力的话,你应该也能拿到名次吧?”
大概是从父亲那儿把兰斯也带过来的缘故,对方最近的心情一直都显得不错,不仅平时有问必答,还免去了被捉弄的代价,不然他绝对不敢用这种琐碎的问题去打扰老姐。
“喔?”伊蒂丝斜眼扫了他一下,“拿到了又怎样?”
“呃——可你以前不是十分热衷这种比试吗?”
不然也不会得到北地珍珠这个称号,科尔心想。在他眼里,老姐过去完全就是个精力过剩的主,白天和一群骑士打得热火朝天,单手单剑放翻的同龄人能从永夜城堡排到城门口。而晚上,她又是宴会中最耀眼的那朵花,拼酒和陪谈都不在话下,连提费科见过一次后都对她念念不忘,其魅力由此可见一斑。
正因为北境大部分比试和宴会上都能看到她的身影,她也因此成为了当地家喻户晓的人物。放在以前,她绝不可能错过这种由国王陛下主持举办的庆典。
“因为以前家族需要我那样做。”伊蒂丝耸耸肩,“不尽快扩大康德家族的影响力,父亲也拿不到那个公爵之位——哪怕我得像小丑一般,去吸引那群蠢货的目光,讨得他们的欢心。”说到这儿她冷笑一声,“你该不会以为我喜欢这么做吧?”
科尔不禁感到一股寒意扑面而来。
“不,我只是……”
“但现在,我已不需要靠汗流浃背去换取罗兰陛下的关注了,”幸运的是,对方并没有追究他的过失之言,“而且……我也不是一个人了啊。”
科尔不由得一愣,“不是……一个人?”
伊蒂丝望了眼一旁咋呼不休的兰斯,随后又看了看他,“我还有你们,不是么?”
寒意瞬间消散,科尔下意识地挺起胸膛,想要说些什么,却不知道如何开口好。
而伊蒂丝只是微微一笑,便将视线重新移回到了高台上,“好好在行政厅干下去,那便是对我最大的帮助了。”
……
“呼哧……呼哧,”古尔兹的速度放缓下来,“我们……还有多少路要跑?”
“刚才路过的标记牌是十四,也就是说,我们才跑了一半的路程。”洛汗面露担忧道,“父亲,您还好吧?如果太喘的话,我们就先停下来休息一会儿好了,反正还有那么多人在后面。”
随着比赛的进行,一开始拥挤的人群很快被拉成箭头形状,再由箭头变为长线,而如今连线都看不到了。
显然能一口气跑上半个多时辰的人并不多见,从开始到现在,超过他们的选手屈指可数。按照这样的节奏下去,不说得到名次,顺利完赛应该是十拿九稳之事。
洛汗更担心的是父亲的身体。
事实上这比横穿沙漠更加费力——至少前者不限定时间,只要规划好路线,保证能从绿洲中获得补给,一步步走下来总能到达。但奔跑却不一样,想要保持在较高速度,体力的消耗也会持续增高,而父亲已经很久没有进行过如此剧烈的运动了。
“你又想放弃了?”古尔兹瞪了他一眼,“就因为不是最后一个?”
“我……”
“如果是洛嘉的话,一定不会说出这种话来,你什么时候也能像她那样,为了一个目标而拼尽全力,勇往直前?你就从没想过赢下所有人吗?”
倘若是以往,洛汗只会选择沉默,但不知为何,他却感到一股郁气从心底冲起,令胸口涨得难受。
我要怎么赢?
是在三妹的杯子里下毒,还是将她狼化的消息公布于众?
否则又怎么可能击败一名获得了三神之力的神女?
他连家族的侍卫长都打不过!
而想要坐稳铁砂城头号氏族的位子,狂焰就必须保证充裕的战斗力,洛嘉后来居上成为大家眼中的最佳继承人,这也没什么好说的。但他选择沉默退让,避免内部相争,难道就不是一种为了氏族的行为么?
为什么您却从未注意过我?
大概是这里远离南境的缘故,又或者他憋得太久,也许还有一点父亲的打扮实在太过怪异的原因,洛汗第一次大声争辩出来,“我是因为担心您的状况!若不是您在这里,我早就跑到前面去了!”
不过刚说完他便后悔了。
这样的话简直是在嘲笑对方拖累了自己。
他蠕了蠕嘴,想要赶在父亲勃然大怒前补救两句,却听到古尔兹回道,“那你就一个人跑好了。”
“父亲,我的意思是……”洛汗硬着头皮偏过头去,原以为会看到对方恼怒的脸,没想到他的嘴角却挂着一丝微笑。
“这还是你第一次主动透露自己的想法吧?”古尔兹长叹了口气,“其实你说得也没错,我确实老了,不管之前多么威风,都无法改变时间带来的影响。”他顿了顿,“既然如此,那就别管我了——你其实很擅长长跑,对吧?”
洛汗猛地怔住。
“氏族里有句老话,任何事情练上十年,再笨的人都会变得出类拔萃。”古尔兹慢慢停了下来,“不用担心我,我会慢慢走过去的。”
他握紧拳头,沉默片刻后才低声应道,“那我先走一步了。”
“等等,”就在他转身之际,古尔兹又叫住了他,“把这两样东西戴上。”
“父亲——”
“即使洛嘉离开了氏族之地,但她仍然是狂焰的一份子,也是你的亲生妹妹,有任何能帮到她的地方,我们都应该尽一份力。”古尔兹亲手将布耳头饰佩戴在他的头顶,“去吧,让大酋长见识下莫金沙民的本事。”
洛汗没有回答,他静静看了父亲一眼,然后迈开了双腿。
风再一次流动起来。
他的速度越来越快,一开始还能听到路边观众的惊叹声,到后面已完全被扑面而来的风声所盖过。
而洛汗丝毫没有疲惫之感,他觉得到自己还能再快一些。
此刻的身体里仿佛充满了力量。
父亲原来一直在注视着他!
为了让三妹的地位无可争议,他承受了无数非议——有来自外族的,也有来自内部的。每当难以忍受时,他便会在夜里悄悄离开铁砂城,独自奔跑于小绿洲之间。既是一种发泄,也想要从另一个方面来证明自己:他确实不善武技,但或许能在其他方面胜过洛嘉一筹,比如联合狩猎。而耐力与持久性,便是联合狩猎中驱赶猎物最重要的一环。
尽管这个想法最终都没能实现就是了。
洛汗曾以为这番小小的尝试没人会注意到,可如今看来,事实并非如此。
「你其实很擅长长跑,对吧?」
「任何事情练上十年,再笨的人都会变得出类拔萃。」
父亲的话语反复徘徊在耳边。
是吗?原来您从一开始就发现了。
洛汗将脚步又加快了几分。
从他奔行于绿洲的那一天起到现在。
正好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