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那是拂晓晨光!”道路一旁有人喊道。
“哪里哪里?”
“跑在第一位的那个!”
随着一名眼尖女子的提醒,旁观的群众中顿时泛起了一阵骚动。
“真的是他诶!自从不当老师后,我就以为再也见不到他了。”
“哇,他朝我看过来了!”
“菲林老师,请加油!”
只见一名面容英俊、身材高挑的男子出现在视野尽头,他虽然看上去颇有些疲惫,但步履依旧保持不停,牢牢把持在第一的位置上。更让大家倾心的是,每当有人为他加油时,他都会尽可能的回以微笑,遇到曾经的学生还会挥手示意,这副平易近人的温柔作派,瞬间捕获了所有支持者的心。
而这一切都被同行的蜜糖看在眼里。
菲林.希尔特,骑士家族出生,原教育部中级教师,后转入总参部,有着拂晓晨光的美誉。嗯……如果是他夺冠的话,报道标题该怎么写?
“《震惊!无冬城一男子竟然令千百女子无法自拔》,你觉得怎么样?”
“呃……您是在问我吗?”踩着自行车的维德气喘吁吁道,“这个千百之数,会不会有点太多了?”
面对这个模样和脾性都和小姑娘无异的女巫,他完全不敢有一丝轻视之意。身为宣传部的中枢人物,她的顶头上司便是那位年级轻轻就已登上权力顶峰的灰堡之王陛下,而且听说还和女巫联盟的负责人温蒂阁下有着极为密切的关系,如果把这样的人当成小姑娘来对待,最后遭殃的一定是自己。
在底层巡逻队摸爬打滚了好几年的维德自然不会犯下如此低级的错误。
因此当对方找到自己,要求搭乘便车近距离观看整场比赛时,他毫不犹豫地答应下来。反正卡特不在的时候,他也会帮着处理下警察事务,比如这次的领队工作多搭一人不过是举手之劳而已。
当然,令他如此热情的原因除了蜜糖的背景外还有一点。安全局想要做出成绩,将所有威胁到陛下和王国安危的隐患掐死在萌芽阶段,就必须尽可能掌握足够细致的情报,而这正是对方所擅长的。
因此无论从哪个方面看,交好这名女巫都是必要之举。
“不用太在意细节,”蜜糖咂了咂嘴,“倘若你第一眼看到这个标题,会不会想立刻看下去?”
“想。”维德老实回道。
“那就行了。”小姑娘欢快地吹了声口哨。
就在这时,人群中忽然出现了不同的声音。
“你们有没有觉得,跟在菲林老师身后那名男子,长得也非常……不错啊。”一位贵妇掩嘴道。
“你也注意到了?我觉得他比拂晓晨光还要好看不少。”她的话立刻引起了周围人的一阵热议。
“我知道他!国王陛下的首席骑士,卡特.兰尼斯大人!你看到他背后的披风,上面有王室徽记!”
“原来如此,不愧是首席骑士阁下!”
“但他的神色也太冷了点吧,被盯上时就好像欠了他的钱一样……”
“哎,你们还是太年轻了,这样的人才更有魅力呢!”
“快看,他追上来了!”
“加油啊骑士大人”
卡特.兰尼斯,同样骑士家族出生,曾经隶属于王都骑士团,后随四王子迁至边陲镇,可谓是资历最老的初创功臣之一。其人身手敏捷、武力过人,甚至民间相传具有同超凡女巫一较高下的能力,也是书卷最为看好的夺冠热门人选。
蜜糖一边倾听鸟儿传回的讯息,一边在本子上记录下比赛实况。
随着卡特的不断加速,两人之间的距离正一点点缩短,很快便有了齐头并进的趋势。
而加油声也由之前的一边倒变成了互有支持。
看来之前的标题得再改一改了。
蜜糖思索片刻后,兴致勃勃地落下了笔。
《花落谁家,属于两个男人间的恩怨情仇》。
……
卡特感到肺里像在燃烧。
为了能让梅伊第一眼认出自己,他披挂上了鲜艳的缎带和披风,然而原本轻盈无比的装饰此刻却如同山一般沉重,特别是迎风奔行时,他甚至觉得这些东西仿佛在拉扯身体一般。
只不过他仍不愿脱下装饰。
因为那是梅伊亲手为他织出来的。
卡特希望能够戴着它们冲过终点赶在拂晓晨光之前。
虽然梅伊从未向他提起过,但他却从剧团成员口中听到过一些陈年往事在罗兰陛下还未迁至西境时,菲林早已名满长歌。当时拂晓晨光和西境之星几乎是人人称羡的一对,谁都以为这两人会走到一起,而他的妻子,似乎也曾对菲林倾心过一段时间,然而最终的结果却是一场误会,菲林喜欢的始终是剧院新人艾琳。
尽管此事到后来不了了之,可卡特心里依然颇有些怨念。
拂晓晨光又如何?
她会看上对方,不过是因为更优秀的自己还未出现。
他想向那些人证明,他才是最适合梅伊的人!
而首先要做的,便是胜过同为骑士的菲林.希尔特。
卡特憋足了劲,死死盯着不到半个身位的对手,再一次加快了步伐。
终点处的观赛台也渐渐出现在视野之中。
是决一胜负的时候了!
就在此刻,他的身后忽然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难道现在还有人能赶上来?
这怎么可能!要知道比赛开始一小时后,他和菲林便把所有人都远远甩在了身后。就算想要保存体力,也不应该等到这个时候才发力。
要知道冲刺的消耗远比匀速奔跑时大得多!
卡特惊讶地向后望去。
等等……那是什么?
只见一名装扮怪异的异族男子正飞快向他们冲来,彼此间的距离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缩短。从他的肤色和纹身来看,应该是莫金沙民,但……那对头顶上的长耳朵和身后摇摆的尾巴又是怎么回事?
难不成对方能通过模仿野兽的仪式来获得力量?
这惊悚的一幕令卡特浑身打了个寒颤,他感到如同被什么可怕的东西盯上一般,咬着牙朝终点撞去!
就在观众的震天喝彩声中,三人几乎是同时越过了终点线。
赢……赢了吗?
首席骑士急促地喘着气,跑出数十米才停下脚步,他顾不上去看对手,而是径直朝看台顶层望去。
罗兰.温布顿陛下也在这时站了起来。
“恭喜你们,不仅顺利地完成了比赛,还取得了极为优异的成绩!”他的声音顿时响彻王国大道上空,“虽然比赛尚未结束,但前三名已经在大家的见证下诞生!他们分别是”
卡特不禁吞了口唾沫。
“第三名,卡特.兰尼斯。”
听到宣布的结果,首席骑士不甘心地闭上了眼睛,见鬼,最后还是慢了一步么……
“第二名,洛汗.焚火一位莫金沙民!”
罗兰停顿片刻,待众人的议论声稍息,接着大声说道。
“而第一个抵达终点的是来自长歌区的葵!向他们献上热情的掌声吧!”
呃……那是谁?
在大家雷鸣般的欢呼声中,卡特和另两人齐齐愣在原地。
另一边,蜜糖已经合上本子,从自行车后座上跳了下来,“今天的报道总算完成了,辛苦你啦。”
“您的标题已经敲定了吗?”维德好奇道。
“嗯,没错,”她微微一笑,“将结果直接写上去就行了。”
因为那已足够引人注目。
《首届胜利日运动会圆满落幕,二十岁姑娘葵获得冠军。》
“喔,这真是太精彩了,”巴罗夫摸着胡子赞叹道,“原来连跑步都能如此扣人心弦!”
“的确,看到三人起头并进时的场景,我感到心跳都加快了几分,”长歌执政官培罗附和道,“可惜最终只有一人能得到纪念徽章,不得不说是一种遗憾啊。”
“真的遗憾吗?”老总管微微一笑,“赢得奖牌的可是长歌选手,这种独揽万众焦点于一身的风光事,我宁愿多来几次。”
“哪儿的话,葵小姐只是足够幸运罢了。若没有意外的话,明年的胜利日运动会一定能让您如愿以偿。”
“是吗……我担心的就是那个意外啊。”
“哈哈哈,常有的事就称不上意外了。”
唔……讨论个比赛结果都能暗藏机锋,这两人还真是合得来,罗兰瞟了眼了身边相谈甚欢的巴罗夫和培罗,心中不由暗想。明明年纪相差近二十岁,却毫无代沟之感,不愧是在政坛中摸爬打滚多年的老手。
由于头几名已经分晓,大家都轻松了许多,一边交头接耳议论着比赛,一边等待剩下的人抵达终点。毫无疑问,这种契合人类追求自身极限心理的竞技项目,天生就具有着极高的亲和力与魅力。
女巫席位中的气氛同样如此。
望着那群跃跃欲试的姑娘们,罗兰不禁扬起了嘴角。
不让女巫参加,是因为两者差距实在太大,为了不打击群众的积极性,才制定下这样的规矩——不单是拥有魔力之人,就连塔其拉的神罚女巫也一并拒之门外。但现在看来,举办超能力场是迟早的事了。
不知道她们将能力用于各项运动时,又会是什么样的景象。
“那个世界的运动会,也是这样子吗?”安娜的声音将他从思绪中拉离出来,“比赛前半段时间,你看起来挺心不在焉的。”
“因为没有解说员和画面直播啊,”罗兰感叹道。
“你是说,能让所有人随时了解比赛的进程和细节?”安娜眼睛顿时一亮,“那是如何做到的?”
“这个解释起来就复杂了,”他笑了笑,“你还记得我说过的电视么……”
若不是习惯了后世的观看模式,其实这场比赛已经可以称得上是完美——响应者众多、选手风格多种多样、过程精彩纷呈、结局出乎意料。无论是身穿骑士披风的卡特,还是众目睽睽之下cos狼女的莫金沙民,都激起了足够的话题。
而从书卷那得到的消息,冠军获得者葵也颇具戏剧性——她曾是一只黑街老鼠,长歌解放后,成为了一名光荣的邮递员,整日奔行于长歌要塞的大街小巷中。正是这份工作,让她得到了胜利女神的垂青。
尽管纯粹对比实力,葵和另外三人都有着较大的差距,但冠军便是冠军,何况比起结果,罗兰更在意的是影响。而她的问鼎无疑容易让人联想到劳动改变命运的口号,这正是无冬城需要的榜样。
……
当天际泛起红霞时,首届运动会也基本落下帷幕。
陆陆续续赶来的居民汇聚在台下,形成了一片黑压压的人海,大家翘首以盼,兴致勃勃地等待最终的颁奖典礼。
而对罗兰来说,接下来才是重头戏。
他站起身来,向回音点了点头,随后走到看台栏杆前。
一场至关重要的战争,需要有一个振奋人心的开局。若打算用战前演讲来激励人们的信心,没有比现在更好的时刻了。
他缓缓扫过众人,直到现场彻底安静下来。
“各位子民们,你们刚目睹了一项奇迹般的挑战,在四小时不到的时间里,许多人仅凭双脚跑完了二十八公里的路程,正好是王国大道总长度的一半。”
“从其他领地迁来的人们或许还不清楚它的意义——在过去,想要从边陲镇赶到长歌要塞,至少需要三天时间,并且还得日夜兼程才行。如果那时候谁说能凭借自身的力量一天抵达,只会被视作笑话,但现在,你们亲眼见证了答案!”
“不管是开山造路,还是奔行不息,这都是你们一次又一次超越自我的结果。我相信大家已经意识到了,所谓的「不可能」,只不过是用来打破的枷锁;而这场比赛,即是最好的证明!”
台下顿时响起了一片欢呼声。
罗兰停顿片刻,伸手向下压了压,接着说道,“如今,我们正面临着一个全新的挑战,那就是魔鬼——事实上,战争已经到了关键时刻!今天过后,第一军便会开赴沃土平原,向盘踞在塔其拉城的魔鬼发起第二次进攻。”
“这些敌人残暴至极、欲望难填,它们的爪牙曾将繁华的人类王国变成一片鲜血凝成的废墟,死在它们手中的无辜者多达千万,累累白骨足可以堆满整个无冬城!”
“所以我们必须要战斗——在灾难降临到每个人头上之前!”
“我们将在陆地上同它们作战;我们将在海洋上同它们作战;我们将在天空中同它们作战,直到魔鬼不复存在,再也没有敌人能威胁到人类的生存空间!”
“我很高兴,能在参赛者中看到莫金沙民的身影,还有那些来自峡湾和其他王国的人们……这意味着大家放下偏见与隔阂,进一步连接在一起。而我敢断言,这也是以后的常态!对于魔鬼而言,人类的族群、年龄、性别、信仰都没有意义,屠杀殆尽是它们唯一感兴趣的选择。所以这不仅仅是灰堡的战争,也是全人类的战争!”
“我的子民们,当你们畏惧敌人、驻足不前、甚至想要退缩时,想想今天的奇迹吧。只要秉承信念、坚持到底,我们就一定能获得胜利!”
“现在,请比赛前十的选手走到台前来,接受你们应得的荣誉吧!”罗兰大声说道。
人群中再一次爆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回应声,而这一次声浪久久不曾停歇,与映照天空的余晖融为一体。
“不愧是大酋长啊……”看台下,古尔兹深深吸了口气,“说得我都想再次披挂上阵了。”他望向洛汗道,“准备好登台了吗?”
“父亲,可是我……”后者咬了咬嘴唇,一副难过的模样。
“没能得到冠军么?”古尔兹笑了起来,他一把按住儿子的脑袋,用力揉了揉,“但你尽力去争了,不是吗?这就足够了。去吧,挺起胸膛来,把头抬高,让大家好好见识下狂焰继承人的风采!”
洛汗微微一颤,他望着父亲,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但最后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这一回,他没有再遮掩那特制的头饰和尾巴。
在漫天的金色余晖中,映入古尔兹眼中的身影显得坚韧而挺拔,仿佛同洛嘉重叠在一起。
……
“我的天哪,居然真的是你!”
葵提着一袋沉甸甸的金龙,从观赛台上走下来时,耳边传来了极为熟悉的声音。
她扭头望去,情不自禁地扬起了嘴角,“哟,虎爪!”
“哈哈哈,好久不见了,葵!”大个子一把将她抱住,用力拍了拍她的背,“陛下报出你的名字时,我还以为是同名人。没想到你竟然能赢过首席骑士和拂晓晨光,真是太让我惊讶了!等等……这手感,你胖了?”
葵笑着推开他,回应似的给了他胸口一拳,“去你的,比起以前除了皮就是骨头,这叫正常好吗!”
“不,我的意思是胖点好,”虎爪吹了声口哨,“至少看上去更像一个女人。”他上下打量了葵一番,“不过说真的,你的样子变化得也太大了点……在台上时我都不敢确定来着。”
“有吗?”她耸耸肩,“也就头发长了些,吃得多了点吧。你不也变壮了不少么?”
“我这可是天天待在工地上练出来的!”后者得意地隆起手臂。
“呼哧……呼哧……葵,等等我,”晓费力地从人群中钻出来,气喘吁吁道,“咦,这不是虎爪吗!”
“你看,这家伙就几乎没什么变化,还是这么瘦小,”虎爪同样给了他一个热情的拥抱,“别告诉我你也是一路跑过来的。”
“咳、咳咳……轻点,”晓苦笑道,“我是搭乘商队老板的马车过来的啦。如果不是葵姐非要我陪着,我才不想走这么一趟呢。”
“你成商人了?”
“只是打杂而已。”他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脑勺。
“这家伙不是认识几个字么?”葵撇嘴道,“初等教育课也比其他人学得快那么一点,考核通过后就被一家商会看上了,天天坐在屋子里和账本打交道,日子过得可舒服了。”
“原来如此。幸好你来了,不然我们怎么能如此恰巧凑到一起?”虎爪大笑起来,“走,我们去无冬区好好喝上一晚,就当为葵庆祝好了!”
“可是可以,不过……”晓左右望了望,“蛇牙呢?难道他没有报名参加比赛?”
葵顿时感到心里一跳。
事实上她早就想问这个问题了,却又不好表现得太过急切,此时也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看向虎爪,“不会是他被你甩下太远,自己先回去了吧?”
“他啊……一个人跑去迷藏森林修铁路了。”虎爪懒洋洋回道,“虽然报酬不错,但一不小心就会把命送掉,那样挣再多又有什么意义?以前连下水道都住过,现在有正儿八经的住房了还不满意,非要去追求什么双室房,我有时候真搞不明白他在想什么。”
因为那可以为一家人提供一个温馨而舒适的居所,而不是单纯的遮风挡雨之地,葵心里有些酸酸地想,“当然是为了白纸着想啊。”
“白纸?”虎爪莫名道。
“喂,你不会连白纸都忘了吧,”晓捅了他下,“她可是我们的同伴诶。”
“我知道啊,但这事跟她有什么关系?”虎爪迷惑道,“白纸如今加入了女巫联盟,住在城堡区里,并不需要我们提供房子啊。而且蛇牙那家伙也是,明明有好几次看到了白纸,却不敢上去打招呼,还拉着我躲到一边,结果到现在她都不知道我们来了这边。”
“什么?”葵不由得一愣,“难道快两年多了,你们还没和白纸见过面?”
虎爪无奈地摇摇头。
“噗——哈哈哈哈哈,”葵咧嘴大笑道,“那他还真是个傻瓜啊!”不知为何,她忽然感到心里轻松了许多,连带着脚步都轻快起来。
“葵姐,小声点啊,”晓慌忙道,“周围的人都在看我们了。”
而葵丝毫不以为意,反倒朝同行的人群挥了挥手,换回了一片善意的欢笑声。
人们无疑已经将她视作了冠军小姐。
“出名真好……”虎爪感叹道,“两年前,我怎么都想象不到还能有这样的一天。”
“比起名气,那一百枚金龙才是重点,”晓则有着不同的看法,“如果用来做生意的话,收益绝对比工作要高,就算一窍不通,也可以找家商会合投,万一能够做大,基本就是躺着收钱了——”
“不,我要买房。”葵打断道,“在边陲区。”
“诶?”晓愣道,“可这明明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如果白手起家,你知道一百枚金龙要攒多久才能攒到吗!”
“我知道,但我已经决定了,”葵毫不犹豫道。
“那你的工作怎么办?”
“所以我还要买一辆自行车,”她顺着想法说道,“你也看到了,那东西骑起来有多么轻松。如果有自行车的话,应该一天……不,一个上午就能从这边赶回长歌区了吧。而且也有很多信是两边传递的,说不定我能赚到的钱更多呢。”
“你……”晓望着她许久,最后像投降似地叹了口气,“随便你啦,反正我也从来没有说服过你。”
葵微微一笑,心绪却飞回到了两年之前。
那个离别的日子。
四人站在码头上,她曾向蛇牙问出过「你们还会回来吗」,但始终没能得到回答。
那时候她便觉得,这辈子或许再也见不到对方了。
边陲镇与长歌要塞的距离是如此遥远,哪怕合并成了一座城市,在她眼里,也是天涯之隔。
要知道他们去过最远的地方,亦不过是长歌城外的垃圾场。
边陲之城,在意识中便是一个遥不可及的地方。
直到受这次运动会的赏金诱惑,葵才第一次踏上了王国大道。为了给自己打气,她还强行拉上了晓。
没想到,两地间的距离刷新了她的想象——比起自己拿下第一名,葵更惊讶的是,原来她与蛇牙之间并没有那么遥远。既没有绕来绕去的山道,也没有坑坑洼洼的路面,一条笔直的黑石道路将两地连接在一起,她第一次有了这是一座城市的感觉。
既然如此,她为什么还要等待对方回来?
只要自己过去不就行了么?
就像国王陛下所说的那样。
所谓的「不可能」,或许真是用来打破的枷锁——在没有尝试之前,谁知道那会不会是另一个奇迹?
“找家酒馆吧,我请你们喝个够。”葵拍了拍钱袋道。
“喔!”虎爪兴奋地握拳,“可惜蛇牙那家伙,没福享受了。”
“记得先去旅店把钱存起来啊,”晓提醒道,“带个四、五枚金龙就足够了!”
“知道啦,”葵笑道。
她不知道最后的结果会是怎样,但她想要试一试。
她已经喜欢上了这种追逐奇迹的感觉。
运动会结束后的次日早晨,罗兰走进会客大厅时,早已在此等候的一众官员齐刷刷地站了起来。
“都坐下吧。”他走到主座旁,环视一周,朗声说道,“想必各位已经知晓我召集你们至此的原因——战争已经开始了!”
“这不单单是军队的事情,从这一刻开始,我要求王国每个机构、行政厅每个部门的管理者,都能对战争的局势与走向有一个最基本的了解,并积极发挥自己的作用,共同应对此次远征!”他一字一句地说道,“无冬城建立至今,大家固然取得了傲人的成绩,但在神意危机前,这一切都如浮冰上的楼阁——不拿下塔其拉废墟,红雾随时有可能吞没整个大陆,到那时魔鬼将再无阻拦。所以此战只许胜,不许败!”
“是,陛下!”巴罗夫等人异口同声道。
“很好,”罗兰望向伊蒂丝,“接下来就由总参部讲解下具体的战略方向。”
“是,”北地珍珠站起身,优雅地抚胸道,“请允许我使用大地图进行解说。”
她走到罗兰身侧,敲了敲背景墙上的西境地图——经过多次修改和补充后,这幅地图几乎将大半个蛮荒无人区囊括在内,无冬城也由一开始的中心位置变成了边缘一处微不足道的小点。任何人只要扫上一眼,都会意识到人类聚居地的狭小,而这亦是罗兰的初衷之一。
他希望自己的大臣、官员能将眼界放得再远一些,而不是整天沉迷于现有的那点利益。
“首先要确定的是,这场北伐战争和我们过去经历的情况都不相同,它将持续一段较长的时间。”伊蒂丝开门见山道,“我希望大家明白,这一仗我们没法速战速决了。”
北坡之战时曾使用过的视野遮蔽战术,必定不可能再来第二次——迷藏森林与塔其拉废墟的距离远大于被摧毁的前哨站,铺设铁路的时间至少以月计算,想要让魔鬼毫无察觉必然是不可能的事。
在广阔的沃土平原上,敌人拥有绝对的机动优势,因此罗兰一开始便放弃了奇袭致胜的幻想,打算投入优势兵力,正面与魔鬼展开对决。
毫无疑问,这将是一场矛与盾的较量。
该方案也是所有人早就知晓的事情,因此没人显得意外。
只有巴罗夫问道,“那么你们有预估的时间吗?”
“这取决于魔鬼反击的强度。”伊蒂丝不慌不忙道,“总参部委托塔其拉女巫进行了多次模拟,假设敌人每一次袭击规模都和北坡之战相似,隔一周来一次的话,三个月内我们就能把要塞炮架到对方的脸上。”
“但它们不是傻子,不可能一而再、再而三地重蹈覆辙。”
“没错,我想魔鬼很快会注意到铁路的作用,甚至是位于后方的迷藏森林。当然我们也不是毫无准备——正因为战局充满变数,所以我希望行政厅能以最坏的打算来调配资源。”
“最坏的打算是……”巴罗夫皱眉道。
“从春天打到冬天,直到新一轮邪月降临。”伊蒂丝坦然回答。
“那不就等于失败么?”老总管咧了咧嘴,“这可不符合陛下的要求。”
“只要不撤军,战斗就没有结束,最多称作僵持罢了。”北地珍珠微微一笑,“等到第二年雪化,接着再打就是。”见行政厅众部长面露难色,她又补充了一句,“不过出现这种局势的可能性并不大,毕竟魔鬼的繁衍速度比不过子弹产量,我也只是以防万一而已。”
巴罗夫沉吟了片刻,“既然如此,我需要从其他领地调集粮食作为储备——黄金二号种子已经分发到王国各地,如果不出意外,今年收成应该有不少富余。把它们都收缴过来的话,基本能满足第一军一年所需。”
“这没问题,”农业部长塞尼.达利应道,“我待会就写信通知各地市政厅。”
“化工部的工作也要做出调整,”巴罗夫接着说道,“尽可能生产足够多的火药和炸药。”
“人手就那么多,除非减产一部分香水和肥皂。”化工部长凯莫.斯垂尔摊开手。
“或许我们可以从邻国租借一批炼金师学徒支援灰堡……”他望向罗兰,“我听说晨曦也有好几个炼金工坊,虽然都不在辉光城,但由陛下出面的话,那位晨曦之主应该会尽全力配合,而且肯定不会计较归还之期。另外……第一军还有一百人多人驻扎在笼山区域,狼心和永冬的炼金师也可以试着考虑下?”
“原则上没问题,”罗兰满意地点点头,“按你的想法列个方案吧。”
对方的表现实在令他倍感欣喜。
在一统王国之初,他曾想过新的政体可能需要两到三年的磨合,才能发挥其应有的作用。毕竟改变固有思维是一件颇为困难的事情——数十年来,这些人都已习惯于领地事宜皆归领主、领主之间互不干涉的世俗规则,突然要求他们将眼光放开,把其他领地也视作可供驱使的一部分未免太强人所难。
然而他发现自己低估了权力的魅力。
当手中的权力骤然扩大了数倍后,哪怕意识不到其变化的本质,也会试着开始使用它,巴罗夫便是表现最出色的一位。
他不仅看到了晨曦王国,甚至想到了用军队来施加影响力,从而从更远的地方来攫取资源的可能。
等众人讨论完毕,伊蒂丝继续说道,“不过正面摧毁魔鬼驻地还不够,由于某些原因,我们必须尽可能将敌人全部消灭。这就要求在最后的总攻发起前,我们需要截断魔鬼的退路,包括天空和地面,而这一点只有女巫能做到。”
“某些……原因?”巴罗夫不解道,“绕道后方会让她们的风险大增吧?”
“因为诅咒。”罗兰接过话题,“敌人中存在一名高阶魔鬼,能远距离施加魔力之咒,其作用原理尚不明确,不过很可能同教会女巫黑纱相似。如果让它逃走的话,第一军即使胜利也会是惨胜。”
大厅里顿时响起了一片吸气声。
仅靠眼神接触即可杀人,一个照面便让第一军牺牲七百余人,堪称成军后最大的伤亡,那一役让所有人都记住了黑纱这个名字。
如果魔鬼也能通过目光施加诅咒,那么优先斩除便成了理所当然的选择。
罗兰望了眼长桌末端把头埋进胸口的闪电一眼,不禁暗自叹了口气。
他完全能猜到对方的心情。
让姐妹们为了她而冒此风险,哪怕大家毫无怨言,她恐怕也会感到愧疚无比。
但如今已没有更好的选择。
罗兰从主座上站起,“总而言之,在神意之战到来前彻底消除方尖碑的威胁,同时削弱魔鬼的战争潜力,便是此次远征的目的。行动代号为「火炬」,它既是摧毁敌人的希望之光,也是照亮整个沃土平原的原初离火。请诸位倾尽全力,为灰堡开拓新的疆土!”
所有人跟着起立,抚胸弯下腰去。
“遵命,陛下!”
无冬城,飞行训练场。
“快,快!走快点,保持身体的平衡!”
“你的腿简直比婴儿还弱!”
“方向,注意你的方向!”
“喂,你往哪里走?我真该在走道两边放排火盆。”
“要吐到一边去吐,不要吐在木板上,否则就给我舔干净!”
“下一个,古德!”
“有!”古德顿时打了个激灵,他深吸口气,走到一张转椅前坐下。
教官鹰面那张冷酷的脸也映入了他眼中。
哪怕仅仅只是对视,古德也会感到不寒而栗——听说对方原本是北地驻军指挥官,轮换后回到无冬城,马不停蹄地又参加了军队内部的审核,并成为空骑士预备队中的一员。这意味着他不仅经历过教会之战,还放弃了原本应有的假期,投身到全新的训练中来。
换句话说,对方是属于那种对别人狠、对自己也狠的角色。
被这样的人盯上,他只觉得压力巨大。
刚一坐稳,同队的两名伙伴芬金和海因兹便围了上来。
在他们脸上,古德看到了自求多福的神情。
接着椅子被飞快地转了起来——
这是他加入预备队后,最让人头痛的一项训练:转椅前摆着一根五米长、手掌宽的木板,称之为天桥。而他们得被转上半分钟,再从木板上走过去。
平时谁都能轻易做到的事情,在旋转过后变得截然不同起来,身体仿佛失去了重心,天地都在摇晃,别说是走天桥了,就连保持站姿都不是一件易事。通常鹰面把十次训练分为一组,成绩最差的则会被处以“打扫厕所”、“剪出杂草”之类的惩罚,或是在周末休息时连续转上一整天。
古德就试过一次。
结果其他人都在快乐的吃着晚餐时,他在宿舍里呕吐了一地。
如此糟糕的经历,他不想再来第二次了。
“停!”
随着一声令下,旋转的椅子被同伴骤然按停,古德忍住猛冲上大脑的晕眩感,从椅子上跳了下来。
“快!别愣着,走起来!”
他咬紧牙关,抬高视线,摇摇晃晃地踏上木板,朝另一端走去——经过十来天的练习,他发现了一个小诀窍,那便是盯着脚下反而更容易失稳,还不如正视前方,用身体记忆去控制脚步。
当脚底传来坚实的触感时,古德才意识到,自己已经走完了这段天桥。
“好、好厉害……”
“居然一步都没有落空!”
“这还是头一回吧?”
身后顿时响起了一片议论声。
他回过身去,望向鹰面,而后者也少见的扬起了嘴角,“不错,看来你们也不是无可救药。”
“不过!”教官顿了顿,语气一变,“到今天才有一个人真正通过,这成绩是所有班里最差的一个!提莉殿下说了,空骑士是万里挑一,如果你们不想被全员刷下,永远在地上干些杂货,就给我打起精神来,加倍去练习——休息五分钟,然后再来一组!”
大家顿时发出了一片哀嚎之声。
“喂,你是怎么做到的?”芬金凑到古德面前,挤眉弄眼道。
“记住迈步的幅度,假想自己并没有晕眩,按平常那样走就行。”
“这还能假想的?”海因兹也跟了过来,“那不等于在骗自己吗?”
这两人都是和古德同一批通过考核的报名者,因此没几天便熟络起来,加上空骑按照三人一队的分法将他们归在一起,现在几乎成了形影不离的“战友”。
“你管它有没有骗,只要能通过就行。”古德敲了敲脑袋,“一般来说,越聪明的人越难欺骗自己,你们应该很容易做到才是。”
“得了吧,”芬金不服道,“不就成功了一次而已吗,看把你得意的。”
“打个赌呗,待会一组里,我能成功三……不,五次!”
“那你这周要洗的衣服我都包了!”
“内裤也算?”
“呃……”
“你们先别争了,”海因兹插话道,“我想知道的是,在地上练这些东西真的能成为空骑士吗?”
两人一时哑然,这个问题也算是所有预备学员一致的困惑。什么走天桥、过滚轮、辨风向……与其说在培养战士,倒更像是一种杂耍。公主殿下的亲自教导也不见踪影,而是将方法传授给第一军的骨干后,再由他们来带班。
加上训练颇为辛苦,从早练到晚不说,入夜后还要进行集中授课,学习读写,如果不是提莉殿下亲口允诺过,只怕大部分人都会怀疑公告的真实性。
可偏偏教官的态度又十分严厉,以至于没人敢当面提出来。
“谁知道呢,”好一会儿芬金才耸了耸肩,“至少这里的伙食不错,能天天吃肉不说,周末还有加餐。”
“我到觉得……殿下不可能骗我们。”古德沉吟道,“那天我们不是得到了一袋子书本么,我的妹妹告诉我,有一本叫飞行原理什么的书……正是公主殿下编写的。等我们完全掌握了读写,或许就能知道这些练习的意义了。”
“你倒是挺乐观的,”芬金咧嘴道。
“如果凡事不往好处想,我早就死在流亡的路上啦。”
“好了,休息时间到!”就在这时,鹰面的声音瞬间盖过了所有人的交头接耳,“都过来排队,按之前的顺序再练一次!”
“是……”大家有气无力道。
然而意外发生了。
训练室的门忽然被推开,一名身穿军装的男子走了进来,附在鹰面耳边说了几句话。
鹰面点点头,对其行军礼后,转身望向众人。
“恭喜你们,后续练习取消,你们可以接着休息了。”
芬金和海因兹松了口气,唯有古德却屏住了呼吸——他分明在对方脸上看到了一丝意味不明的笑容。里面有讥讽、有戏谑,以及……幸灾乐祸?
“但不是在这里。”果然,鹰面接着说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私底下在抱怨什么,可惜以你们那可怜的脑袋瓜,即使解释了也听不明白。不过你们的好运来了——现在有一个机会,能让各位亲眼目睹到空骑士这一词代表的含义。”
空骑士的……真正含义?
古德突然感到心跳的有些快。
“跟我来吧,”鹰面缓缓扫过所有人,“记得待会别被吓尿了裤子就行。”
一行人离开训练室后,沿着水泥路向南进发。
路上到处都是崭新的红砖房子,有刚建好的,也有正在建的——按芬金的说法,这儿一年前还只是一片靠近大海的荒地,除了几根孤零零的树干外,什么也没有。可现在,施工队已经将这里变成了一座“城中城”。
它有围墙——虽然不高,但足以将此地与外界分隔开来,而墙上刷着的警示标语「严禁翻越,违者击毙」也能让那些好事者打消偷偷进出的念头。
墙内则建有宿舍、食堂、操场、训练室、教室等等……而且还不止一处。古德最初花了一天时间才弄明白这些古怪词语的意思,简单来说,就是吃穿住学都可以在围墙内完成,教官所说的封闭式管理大概也是这个意思。
最后一点便是此地特别大——来这儿好几周了,他还没有见过围墙的转角在哪里。当然,这也跟学员活动范围受限有关。若无特殊许可,他们最多只能来往于宿舍和操场两地。
而这所有的一切,都是在一年时间里冒出来的。
对于冬天才迁到西境的古德来说,尽管常常会听人提起无冬城以建设速度惊人而闻名,但并没有什么直观的感受。直到进入这座“城中城”后,他才明白什么叫快。
一周前还是空无一物的操场南端,如今已经盖出了一片红灿灿的平房。
放在其他城市,这效率简直可以用匪夷所思来形容。
穿过操场院墙后,队伍里泛起了一阵议论声。
这里是他们平时禁止进入的地方。
今天众人才得以一观此地的全貌——那是一块极为开阔的平地,目力所及之处毫无遮拦,蔚蓝的碧空与云层占据了大半个视野,再远一些便是无边无际的旋涡海。略带寒意的海风迎面抚来,令古德的心情顿时为之一振。
不得不说,当看惯了前面的红砖屋林,突然见到这样的场景,感觉整个世界都放宽了一般。
“奇怪……我还以为这边会有什么不得了的东西呢,”海因兹小声嘀咕道,“不就是块空地吗?”
没错,空地,除了几条贯穿东西、看上去比无冬城的主街道还要宽阔的黑石路面外,再无其他任何显眼的建筑了。
将其划为禁区实在让人有些摸不着头脑。
“或许是担心这里的风景太好,怕我们看得入迷失足跌落大海吧。”芬金咧嘴道,“不过我倒觉得,若是把教室挪到这里来,我学习的热情至少要上涨三成。”
“你是说零乘以三仍然等于零么?”身边有人嘲笑道。
“嚯,你这是在向我挑战咯?”芬金瞪眼回去,“要不比比考核成绩?”
“先别说这个了,你们看那里,”古德挑了挑眉,“已经有人先到了。”
“是其他班级……”海因兹的话让整个队伍瞬间安静了不少。虽然没有直接接触过,但他们没少从教官口中听过对方有多优秀,什么一天完成所有练习、晚上还主动要求加练啦,什么吐得满身都是还坚持不下转椅啦……总之就是既坚毅又刻苦,而他们就好像一群浪费了天赋的傻瓜一般,干啥都比对方差半截。
这也使得他们下意识将对方视作了敌人。
“都抬起头来。”
“可别偏开视线,偏开就输了!”
大家纷纷鼓气道。
而那些人的神情也没有好到哪里去。
看到他们过来,先到者纷纷板起脸,冷眼盯着他们一行人,完全没有优秀学员的自觉。
箭拔弩张的对峙一直到两队分开才结束。
“行了,就在这儿等吧。”鹰面将大家带到黑石大道边后停下了脚步,“但要记住,待会无论看到了什么,都不得离开原位。国王陛下和提莉公主都会到场,任何妄动之举皆会被视作危险行动,下场是什么,你们应该很清楚了。”
国王……也会来吗?
不,他应该已经到了。古德注意到空地一侧的大棚房前围满了第一军士兵和警察,显然只有灰堡之王御驾亲临才能让这两大部门同时出面护卫。
看来空骑士果然非同凡响。
古德不由得对接下来的发展充满了期待。
至于鹰面最后意味深长的冷笑,则被他一时抛到了脑后。
……
机库内则是另一番景象。
第一架大型滑翔机“海鸥”号已完成所有整备工作,正待启程出发。
这也是提莉掌握试验机的所有操作流程后,正式制造的载人版初号机。比起试飞时那外露的简陋框架与单薄双翼,它不仅拥有更庞大的身躯和更宽厚的翅膀,还在框架外包裹上了蒙皮,并添加了诸如舷窗、座椅、后开式气密门等便于搭乘的辅助设备。总而言之,海鸥号终于像是一架完整的飞机了。
历史上曾出现过的滑翔机大多是作为运输机不足的补充,基本是能省则省,木头骨架和帆布蒙皮都是常事,反正破个洞也不影响飞行。而比起那些粗制滥造的前辈,海鸥号的制造完全是另一个极端——铝合金和高强度钢材只是基础,每个大部件能用整体削切就不用螺栓或焊接;非结构组件上全是密布的小孔,以尽可能减轻重量;魔力涂层能保证内外气压差较大时也不会发生漏气现象;机腹底部还加装有迫降装甲,只要不失稳翻滚,即使坠毁人员也能安然无恙。
毕竟它搭载的对象是女巫。
作为只会生产一架的唯一机型,再强调安全也不为过。
“那么……我登机了。”安娜在罗兰脸颊边轻轻一吻,“明天见。”
“千万要当心,别逞强。”罗兰认真叮嘱道,“如果遇到魔鬼,记得一定先要掩护。”
她微微一笑,“知道啦,你都说了好几十遍了。”
“请您放心,我会保护好她的。”神罚女巫菲丽丝郑重道。
罗兰过了好一会儿才松开安娜的手,缓缓点了点头,“去吧,我在这里等你们回来。”
铁轨修建至计划中的拐点后,第一军首先便在森林边缘开拓出了一块平地作为机场使用——五百多公里的距离使得除麦茜外的所有输送手段,都无法做到当天即达,因此滑翔机的重要性便凸显出来。
海鸥号设计载员为二十人,除去必要的驾驶员提莉与温蒂,还能再搭载十八人,或一吨物资(拆卸座椅后)。飞行速度取决于温蒂的魔力,但即使以两百公里的“低速”来计算,也能在一天内往返于无冬和前线战场两次之多,对于该时代来说,这已是效率最高的投送手段。
“怎么,还是不放心?”等所有人登上飞机后,提莉走到罗兰面前。
“你看出来了?”
“明明不过一天时间,每句话都交代得像诀别,看不出来才怪。”她耸肩道,“你是在怀疑我的技术,还是在怀疑安娜的能力?”
对于这个左右为难的问题,罗兰一时只能报以苦笑。
海鸥号结构极为简单,除了几根操作杆和对应的活动舵面,基本就是个装人的容器,其本质比试验机型复杂不到哪里去。以安娜的加工手艺,想出问题都难。
它被造出来后也进行过几次试飞,还模拟过紧急迫降,结果都十分令人满意——提莉那极为强大的操控能力不说,温蒂也在磨合中有了长足进步,总能出现在合适位置上的气流令飞机任何时候都能保持平稳。
而为了此次远航的安全,乘客中还捎带上了纱薇与莫丽尔,可谓是万无一失。
但即使如此,他依然会感到紧张。
将无冬城半数精锐女巫集中在一架全新的飞行器上,并孤身前往五百公里外的蛮荒腹地,这已足够成为担心的理由。如果不是无冬城还有许多工作要做,他甚至想搭乘海鸥号同去。
轻轻吐出口气后,他望向提莉道,“我想应该跟怀疑无关,而是太过在意吧。我希望你们都能平安无事地活到神意结束后的新时代。”
两人对视片刻后,提莉撇开了头,“知道啦,我只是开个玩笑而已……如果换作是我的话,应该也会忐忑不安吧。”
没等罗兰反应过来,她已经转身踏上了舷梯。
“那么我出发了,哥哥。”
……
舱门关上后,一名亲卫走了过来,“陛下,外面已经全部准备妥当了。”
罗兰深吸口气,凝声回道,“开始吧。”
“是!”
随着口令下达,一道道程序有条不紊地运转起来。
“限位器已打开!”
“道路清空!”
“所有人员离开跑道!”
“开启库门!”
当机库大门缓缓向两侧滑开,耀眼的阳光照入室内,在地面上映出了一条光之路。
引导员高举起绿旗。
“海鸥号,可以起飞!”
与此同时,汽笛长鸣声也响彻整个机场——
罗兰感到起风了。
那是一种奇妙的感觉——他站在一个本应该绝对无风的位置,却依然感受到了拂过脸颊的徐徐气流。
把海鸥号视作一架纯粹的滑翔机去与它的同类对比事实上并不公平,后者千方百计想要获得的东西,它从一开始就拥有了。
气流违背了流动的常理,精确出现在翼面的侧后方——微风推动着向上扬起的副翼,宛若一只无形的手。这样的力量看上去微不足道,但罗兰知道那是温蒂刻意控制的结果。逸散出来的余风轻柔而和缓,可在离翼面数指左右的范围内,却是能让人寸步难行的强风。
换句话说,受温蒂能力影响的区域里,风的方向与速度,都由她随心所欲来掌控。
这也意味着,海鸥号无需靠双翼来维持飞行,亦能做出令其他滑翔机目瞪口呆的动作,例如近似乎垂直的短距离起降——速度不过是为了换取更大的升力,若能直接得到升力的话,速度自然也不再是不可或缺之物了。
当然,如此轻飘飘的飞走,在行家眼里可能是足以颠覆三观的惊天壮举,不过在外行看来,显然就欠缺了点分量。
还有什么比一个数吨重的大家伙,迎面呼啸着掠过头顶,然后缓缓爬升,直至消失在云霄来得更震撼的场景?
想到提莉兴致勃勃地提出这个想法时的神情,罗兰不由好笑地摇了摇头。
看来她已经完全把海鸥号当成了自己的大玩具,迫不及待想要向他人炫耀了。
……
「呜——————呜——————」
汽笛鸣响的同时,古德也注意到了黑石道路尽头的异象——士兵们纷纷散开,大棚房的铁门随之开启,一只模样怪异的灰色“巨鸟”缓缓滑出,转了小半圈后驶上了他们所在的这条大道。
“喂,你们看,那是什么?”显然不止他一个人发现了那只庞然巨物。
“火车?不像啊……地上又没有铁轨。”
“大概是陛下新发明的机器吧?”
“鹰面大人说的难道就是它?”
“它似乎朝我们过来了。”
等等,这东西他好像在哪里见过!古德冥思苦想了一阵,脑海中忽然一道灵光闪过——提莉殿下授予的那些书本中,不就有一张类似的封面图么?似鸟又非鸟,修长的对称双翼,看上去和它确实有几分相像。
可稍微一想,他又觉得两者根本对不上。先不说外形和翅膀数量上的差异,在那张封面上,他至少能看到驾驶者,也能大致理解图中之物看似漂浮在空中的原因——毕竟比人大不了多少的骨架支撑起一双巨大的翅膀,从某种意义上就是个放大的风筝。尽管知道国王和公主看重的东西肯定不会如此简单,不过情理上好歹能想通。
而眼前的这东西则完全属于那种无法想通的类型。
用周围的士兵做对比便可看出,它的个头远在前者之上,除开翅膀外通体浑圆,周身被包裹得严严实实,修长的肚子里仿佛能塞下不少东西。按照这个体型,别说是飞了,就连在地上爬都应该很困难才是——
然而下一刻,古德便发现自己的想法有多么可笑。
对方开始加速了。
而且很快超过了马匹奔跑的速度,且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一开始还议论纷纷的队伍,不知不觉中全部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听到了那从远及近的滚滚轰鸣。
“我的天……”芬金咽了口唾沫,“它要撞上我们了。”
这也是大部分预备学员共同的感受。
理智上来说,只要站着不动,两者并不会真正撞到一起,但理智归理智,众人的身体却仿佛不受控制的颤抖起来。
不是每个人在面对可以一脚将自己踩成肉酱的巨兽时,都能做到面不改色的。
而来者就是这样的巨兽——
他们甚至还没对方的轮子高!
随着它愈发逼近,呼啸的狂风声已近乎嘶吼,地面也传来了微微震颤。相传骑士冲锋时,光凭马蹄声就能令敌人崩溃,但比起如山般向自己压来的怪物,古德发现骑士也不过如此。
他陡然想起了鹰面那抹意味不明的冷笑。
教官……早就体验过了吗?
还不及细想,一阵狂风掠过!
短短时间里,它便跑完了数百米长的道路,径直贯穿了两旁的人群。
在气流的冲击下,古德终究是没能控制住自己的双脚,膝盖一软仰倒在地——或许在狂风到来之前,他已经下意识做出了躲闪的动作。
他顾不上爬起,而是扭头向后看去。
而接下来的一幕更是让他目瞪口呆!
只见巨兽扬起头颅,双脚离开地面,猛地腾空而起,朝着蓝天飞去。阳光映照在翅膀上,形成了一圈圈缤纷夺目的光斑。
这就是……空骑士吗?
古德情不自禁地握紧了拳头。
他想要驾驭这样的怪物——哪怕为之献上一切!
直到海鸥号完全消失在天际,罗兰才收回视线。
“有时候我在想干脆建个前线指挥部得了,”他轻声道,“待在大家都能看得到的地方,既能鼓舞士气,又算是亲身参与了神意之战,以后史官们记载起来,也能多一点吹嘘的资本。”
“你还会在乎那个?”虚空中同样传来了低低的回复,“何况被记入历史前,你得先忍受温蒂和书卷的喋喋不休,直到主动认错、改变主意为止——我就体验过,那绝对不是一般人能忍受得了的。还是少给她们添些麻烦吧。”
罗兰忍俊不禁道,“说得也是。”
与魔鬼的战斗很可能会持续数月、甚至数年时间,他也得努力适应下这种新的常态了。
想到这里,他望向守在远处的亲卫,“把人都召过来,接下来我要去第三边陲城一趟。”
后者立刻行了个礼,“是,陛下!我这就去通知护卫队!”
根据凯莫.斯垂尔的报告,橡胶虫的研究有了新进展。
是时候去检验下成果了。
“走吧,”他朝身侧点点头,随后朝机场出口走去。
……
确认橡胶虫的分泌物具有重要的使用价值后,塔其拉女巫不仅为其开辟了一连串新洞穴,还在闲暇时担当起了饲养员的职责。
毕竟想要找到可以坦然面对吞噬蠕虫,又能在虫穴中谈笑风生的普通人并不容易,加上长期在地底工作更容易导致心理的不稳定,养殖部分如今已全面由塔其拉接手,工人只负责胶料的装运与加工。
可以说,这是罗兰的又一次预估失误,他低估了人在幽闭环境下的耐受性。
橡胶虫厌恶阳光、喜爱潮湿,还会循声而动,哪怕没有攻击性,那时不时在身边响起的悉悉索索声也足够让人精神衰弱的了。
他也没法为每个工人提供照明与通讯设备、制定细致的轮班规则、再弄上一套心理安抚指导——不是说做不到,而是性价比太低,外面大量工厂需要人手,拉进去就能用,没必要耗费在去女巫化的形式上。因此他干脆把普通人转到了更为轻松的后续处理环节上。
而鸡鸭骑士普瑞斯.迪萨也没闲着,将空出来的时间都用在了编写饲养手册和指导生产上,无冬城的相关产品能如雨后春笋般冒出,他也有着不可忽视的功劳。
扩大化的养殖规模为胶液测试提供了更多样品,正是有了这些基础研究,罗兰才具备了让化工部长介入其中、进行下一步计划的条件。
进入地下后,帕莎迎上前来,「欢迎您,陛下。您的人现在正在胶虫实验室中,需要我通知他们吗?」
“不用了,你带我过去就行,”罗兰笑道,“对了,我听说赛琳又新建了一座养殖场,比之前几个加起来都大?”
「没错,它就在实验室对面,」帕莎点了点主须,「不仅应用了探秘会的最新研究成果,而且还借鉴了梦境世界中的理念——您想顺带参观一下吗?」
“哦?”他顿时来了兴致,“当然。”
「那么请跟我来。」
穿过一条漫长的通道,帕莎将罗兰带到了一处大洞前。
洞口处装有铁栅栏,显然是为了防止虫子逃脱。从边上一扇小门走进洞内,他不由得微微一愣——洞里的环境完全是按照雪山遗迹设计,发光植物、水系和巨型蘑菇一应俱全,不过三者显然经过了合理的调整,植物沿着石壁边缘和流水排布,俨然成为了新的路灯。而作为虫子的主食,蘑菇显然是分量最多的物种,硕大的菇伞几乎将地面盖得严严实实,无数虫子涌动其中,在暗淡的荧光下只能看到一团团蠕动的白色身躯。它们欢快地啃食着蘑菇,密密麻麻的咔嚓声让罗兰不禁联想到了小时候饲养的蚕。
而更令他惊讶的,是洞穴的大小。
根据一眼望不到尽头的发光植物来判断,这里只怕比第三边陲城的主殿还大——他原以为新养殖场不过是几个老洞穴的组合体,但现在看来并非如此。那井然有序的蓝色光点,以及直来直去的井字型水系,都让他有了一丝大型工厂的感觉。
「这儿正好位于绝境山脉边缘,和无冬城的地表高度相当。」帕莎主动介绍道,「如果从南侧开洞,它离王国大道只有一千米的距离。」
这不等于说,新养殖场和无冬城只有一墙相隔么。如果他没记错的话,估算下刚才移动的距离,此处距主城区不会超过两公里,岩壁外面应该正好是迁移民的临时居住区。
罗兰若有所思道,“为了方便运送粘液?”
「正是。」帕莎抬起主须,「陛下,请看南端。」
他顺着对方的指向望去——只见墙壁下方隐隐露出一条深邃的横沟,像是特意留给橡胶虫的逃生路一般。
“那是什么?”
「取料区。」帕莎解释道,「赛琳利用虫子趋声的特点,在墙上开凿出一条越来越窄的通道。只要在另一头发出特定的鸣叫,它们就会钻入其中,朝着声音来源方向前进——不过受限于通道的宽度,它们最多只能探出半个头来,身子则会被卡在道中。」
“然后呢?”一直在旁听的夜莺忍不住问道。
「接下来我们会启动位于通道尽头的魔力核心。」帕莎接着说道,「它已经被调整为利刃模式,该气旋一般用于防御狭窄要道的敌人。核心会射出一道魔力之光,填满整个要道空间,撕碎任何挡在光芒前的障碍。而那条横着的通道,正是魔力之光经过的路径。」
「虫子将被一分为二,肚里的粘液会随着横沟内的引流槽聚集到一起,如此一来,不需要一只只宰杀,一次性便可得到大量的粘液。」她顿了顿,「之所以预留了一千米的距离,正是留给采集者使用的。按照赛琳的设想,普通工人可以从山体外部进入取料区,不过除了流淌着粘液的沟槽和池子外,什么也看不到。这样既方便采集,又不容易引起恐慌。」
“……”
罗兰一时无语。
他没有什么好补充的了。
这个方案在现有技术下可谓成熟无比,考虑到了从养殖到收割的全过程,如果再在山外建个橡胶厂的话,那简直连生产加工都包了。特别是这种现代风格浓郁的流水式宰杀线,不愧是从梦境世界里学到的理念。
只不过把宝贵的魔力核心和赛琳的毕生研究拿来充当粗鲁的屠刀,会不会有点太大材小用了?
就算找不到天选者,无法激活天谴仪器,你们也不必如此自暴自弃吧……
不对,罗兰忽然发现了一个问题。
“这个养殖场能容纳多少只橡胶虫?”
「预计十万左右,不过鉴于它们的繁殖速度,需要一年左右的时间才能填满这座新场。」
“那取完粘液后的尸体呢?”他问道,“你们打算从哪里运出去?”
这可不是一个小问题,罗兰曾在纪录片里看到过,一个现代养鸡场,每天产出的鸡粪都有数百吨,处理稍有不慎,便会造成严重的水土污染。一旦规模放大,任何一个小细节都可能造成巨大的麻烦。
现在还能让神罚女巫搬运尸体,可真等虫子繁衍到了万数以上,杀起来容易,清理时就没那么简单了。若是无法及时处理尸体,堆积在洞里绝对会造成灾难性的影响。
「放心吧,陛下。」帕莎轻笑道,「芙兰她们可是来者不拒的。事实上,三只蠕虫载体全力挖掘时的消耗实在有些惊人呢。」
“咕噜——”等明白这句话的意思后,夜莺发出了一阵胃壁蠕动的声音。
呃……好吧。
现在罗兰总算明白,为啥入口处明明开有小门,还要多此一举地装上大型栅栏的原因了。
感情那只是为三位女巫预留的进餐通道而已。
参观完养殖场后,罗兰来到了橡胶虫实验室。
这间仅有三十来平的屋子宛如古老巫师的炼金房——墙边摆放着一排盛有粘液的胶桶,已经凝固的乳白色胶液粘得到处都是。一口大锅里全是烧糊的胶块,正散发出难闻的气味,天知道他们往里面投放过什么。
而试验所使用的长柄汤勺、水桶和搅拌棍更是加深了这种感觉,如果再配上几只癞蛤蟆和蝙蝠,简直就是一场完美的还原。
“陛下,”凯莫.斯垂尔简单点了点头以示行礼,“您要的东西,我想我已经找到了。”
罗兰却注意到了他惨白的脸色,和手指上裹着的纱布,“你受伤了?”
“一点小问题,没什么要紧的,”他摆摆手,随后将一杯浅红色的粘液递了过来,“陛下,请看。”
凯莫倒转杯子,液体却并没有洒出,而是沿着杯壁缓缓蠕动,在杯口形成了一团软绵绵的半球体。
罗兰眼睛一亮,伸手将要接住那团果冻一般的物质,却被首席炼金师阻止了。
“不可,陛下!”他收回杯子,“这东西具有腐蚀性。”
“我记得橡胶虫粘液应该是无毒无害的,”罗兰挑眉道。否则就不会拿来做食品包装袋和吸管了。
“但在混合血液后,它确实改变了性质。”
“血液?”罗兰微微一愣,不由得望向他的手指,“难道你手上的伤口是为了实验……”
“当然不是,那只是一个意外罢了,”凯莫摸着胡子笑道,“我就算再疯狂,也不至于拿自己去做实验——化学之路是如此漫长,我还希望能走得再远一些呢。”
听完对方的解释,罗兰总算了解了新胶体的发现过程。
橡胶虫粘液的凝固性来自于腺体分泌物的混合,而且根据两者比例的差异,能形成不同硬度的生物橡胶,但它们都不具备流动性,一旦固结后则不可改变。
凯莫一开始按照化学实验的经验,分组加入各类单质元素或酸碱液,可都无法扭转其最终结果。
之后选材进一步放宽,从复杂的无机盐到有机物,都被丢进去观察效果。虽然该过程中也发现了不少有趣的特殊胶体,不过始终无法得到罗兰想要的新凝胶。
直到一场意外的发生。
他在切割废胶条时,不小心割破了手指,滴出的血液污染了一杯正待固结的实验样品。杯子里顿时冒出大量白气,将放入其中的鸟吻菇溶化成了一滩黄水。
溶液也变成了半凝不凝的胶状物。
“它最大的特点,便是可以将混入材料的特性保留下来。”凯莫将那团凝胶扔进火炉中,它顿时发出了明亮的光芒,火焰也随之冲起数丈高,而不是像之前的橡胶块那样慢慢变黑,最后化为一滩粉末。“我只在里面加入了一勺油脂,单独燃烧或许还达不到这样的效果,可以说,它比您要求的东西还要好!”
尽管老炼金师的声音显得有些疲惫,可他的语气里却充满了兴奋之意。望着旺盛的火光,凯莫的眼中也仿佛有团火焰在燃烧——他显然已经在脑海中构想出了这种凝胶被大量使用时的景象。
凝固汽油,便是罗兰尝试制造之物。
它原本通过汽油与特殊增稠剂制得,比起闪点极低、易燃易爆、且难以附着的流质燃料,不仅使用起来安全得多,也更具杀伤性。配合炸药引燃,可瞬间制造出大片烧灼区域,一旦沾上很难摆脱不说,同时熊熊烈火还会加速氧气的消耗,令人窒息而亡。
当看到橡胶虫粘液具有相似的凝固特性时,他就在打这方面的主意了——如果能将粘液与引火物完全融合,并使之充分燃烧,便可得到一件简单而粗暴的武器。
毕竟红雾是惧火的。
在塔其拉时代,最令联合会头痛的是已经建成的前哨站。小范围覆盖的红雾让圣佑军束手手脚,只能依靠具有隔离或清除能力的女巫带着大家缓慢前进,拆除储雾塔的任务则落到了凡人军队身上。往往一战下来,圣佑军会因为无法灵活机动而付出极大的代价,凡人更是有去无回。
正是在这样残酷的交换比下,魔鬼每建立一个前哨站都能削弱联合会的力量,直到后者再也无力阻止对方的行动,最终被四面八方涌来的魔鬼活生生拖垮。
若是能拥有肆意纵火的能力,敌方前哨站的威胁将大幅降低,魔鬼赖以生存的红雾,也会成为勒紧它们脖子的绞索。
大概正是因为对战败的印象太深,帕莎她们才会对橡胶虫如此上心——特别是埃尔暇,一开始还对在第三边陲城里养来历不明的虫子颇有微词,自从罗兰将固态燃料武器的构想陈述一遍后,她的态度便有了一百八十度的转变,连提到虫子的语气都不同起来。
罗兰如今倒不用硬着头皮和魔鬼近距离较量,在所有能动的目标都消失前,他绝不会让第一军离开火炮掩护的范围。因此燃烧弹更多的是一种辅助进攻手段,属于「鸡蛋不放在一个篮子里」思路下的产物,没有不会影响整个战略计划,有了则能节省下一部分火药,减轻化工厂的生产压力。
在此前提下,凯莫.斯垂尔能有所发现自然是再好不过,但问题是……
“血液可不是什么方便获取的原料。”
“请放心,陛下,”炼金师回道,“并不是非要人血才行……牛、羊等牲畜的血液同样可以令它的性质发生转变,这一点我已经测试过了。唯一的前提是,它必须是刚放出来的才行。”
这让罗兰放心了不少,不过第二个问题随之而来,“为什么是血液?”
“这……”凯莫一时哑然。
「我想,或许跟虫子本身有关吧。」帕莎接话道,「虽然它没有了那只多眼怪的控制,但本能依然存在,那就是捕获、存储猎物,新鲜的血液恐怕便是其中一个触发条件。」
这个推测倒挺合理的,他心想,多眼怪要的显然不是食物,那么存储为原样还是凝胶状,对它们来说兴许并没有太大的区别。
“那么尽快展开武器试验吧,”罗兰吩咐道,“既然有了理想原料,下一步应该花不了多少功夫。接下来的事你可以交给那几位王都同行来做,毕竟你也说了,化学之路还很漫长,注意休息才是正理。”
“遵命,陛下。”凯莫抚胸道。
「我还有一个想法。」帕莎忽然说道。
“是什么?”罗兰望向她。
「武器测试时也许可以捎带上一位特殊的观众。」她悠悠摆动着主须道。
罗兰立刻意识到了帕莎指的是谁,“那家伙还活着?”
既然当时没有趁着灵魂融合的混乱期问出更多的情报,他便没指望再撬开高阶魔鬼的嘴了。如今落在了塔其拉女巫手中,要么选择自杀,要么被世仇折腾至死,他以为对方早就化为一缕幽魂了。
“它没有绝食,只要送去食物,它都会一点不剩地吃得干干净净。”帕莎言简意赅道。
这说明它一点儿也没有想死的意思。
既不投降,也不招供。
它在等待人类彻底失败,自己重获自由的那一刻。
哪怕希望再渺茫,它也在坚持着。
是因为觉得死在虫子手中,实在太过不值吗?
“我明白了,”罗兰扬起嘴角,“那就带上它一道吧。”
灰堡,旧王都,内城区大剧院。
书房门外传来了热烈的掌声,那意味着又一场杰出表演的谢幕。
而卡金.菲斯的阅读也到了尾声。
他取下眼镜,揉了揉有些疲惫的双眼,随后将剧本合上,放回桌旁的立柜中。
书脊上的标题赫然是《狼心奇缘》。
不仅如此,放在柜中最顺手位置的剧本还有《女巫故事》、《新城市》、《曙光》等等,这些都是离开无冬前,梅伊送给他的饯别礼。尽管剧团里不少人都认为这是赤裸裸的讥讽,他却全部收了下来,并带回剧院翻看了好几遍。
倒不是因为剧本本身有多精彩——创作者毫无疑问是个新手,情景的安排也十分直白,基本处于把故事说清楚的入门阶段,而是他不这么做,就再也没有其他事情能做的了。
卡金发现自己失去了创作的欲望。
他一拿起笔,脑海中就会浮现出魔影中的画面。
而在以前,这原本应该是属于大剧院的舞台。
他无法构想出演员的站位与布景板的摆放,就像品尝过蜂蜜以后很难再满足于露水的清甜。在魔影之中,整个世界都成了用于表演的舞台,观众和演员之间不再有间隔,这令人震撼的景象为他打开了一扇全新的大门,可之后偏偏又将他拒之门外。
哪怕只往里面看了一眼,卡金也已无法回头。
准确的说,他并非不想再创作,而是冒出的任何念头,都会不自觉的放到魔影中去考虑。例如王子初识公主时的笑容特写,两人分别之际逐渐拉远的萧瑟背景……诸如此类的想法狂涌而出,几乎一刻也不消停。
魔影带给了他无数想要尝试的内容,但没有一个和剧院故事有关。
正是这种矛盾让卡金.菲斯感到难受无比。
只有在通读剧本时,才会令他暂时忘掉这些烦恼。
不过他也清楚,这只能用来稍作缓解罢了。
梅伊不愿意透露、行政厅没有回讯……意味着无冬城对他彻底关上了大门,在找到新的了解渠道前,他知道自己必将会一直煎熬下去。
就在这时,房外响起了侍女的敲门声,“老爷,有几封寄给您的信。”
卡金闭上眼靠在椅背上,“放在外面吧,我待会会看的。”
戏剧结束后,伦琴、爱格坡等人通常会来书房讨论演出的心得与不解之处,他打算在这之前恢复些精力。
“可是……里面有一封信上印着灰堡王室的标记。您吩咐过,如果是从无冬城寄来的信件,必须第一时间交到——”
侍女的话还没说完,卡金便已打开了房门。
“信在哪?”
被吓了一跳的后者慌忙递上一叠信函,然后眼睁睁地看着戏剧大师从中挑走了那封王室来信,又将其他信件一股脑地塞了回来。
接着房门被关上了。
卡金回到书桌前,迫不及待的拆开了封蜡。
这是温布顿国王写给他的信件!
难道对方终于知道卡金剧团曾到过无冬、想要为登基大典献上戏剧的事了?
如果能和灰堡之王联系上,那么魔影岂不是也有着落了?
他压下激动的心情,摊开信纸向下看去。
……
“今天又收到了几朵玫瑰?”在前往书房的路上,爱格坡打趣道。
“十来朵吧,没有细数,”伦琴耸了耸肩,“总之比以前要少。虽然我也不在乎就是了。”
“如果让那些倾慕者听到这句话,他们的心只怕都会碎成两半。”爱格坡大笑起来,“数量减少是免不了的,陛下把半数贵族都送去了矿山,这里也变成了旧王都,有空来欣赏戏剧的自然不比以前。不过只要城市还在,一切都会慢慢恢复原样的。”
“我的看法是,还有人送花就不错了,”贝尼丝撇嘴道,“曾经的六个剧团,现在只剩三家,希望我们不会变成下一个。”
伦琴的神色也变得颇有些感慨,“是啊,那场战争实在改变了太多……”
“咳咳,两位女士,我们也要看到其中的好处。”爱格坡咳嗽两声,“卡金剧团的迅速扩大,不正是因为吸纳了那三家人员的缘故么?王权交替我们无法控制,可历史上都交替过那么多次了,大家还不是一样活着?总之,打起精神来,老师还在等着我们呢——别让他看到我们泄气的模样。”
提到卡金.菲斯,大家都不由得点了点头,没错,自打从无冬城回来以后,老师便仿佛突然老了好几岁。都怪梅伊怎么也不肯透露魔影的来历,还拿有可能涉密来做大旗。既然事已至此,他们自然得加倍努力才行。
“老师,打扰了——”
走到书房前,爱格坡推开房门,随后微微一愣。
房间里的气氛似乎有些不太对劲。
卡金没有像以往那样,坐在软榻上等待他们的到来,而是呆立在桌前,一副失神的模样。过了好一会而,他才望向他们,“……进来吧。”
“老师,发生了什么事吗?”贝尼丝也察觉到了对方的异样。
“无冬城来信了,是国王陛下写的。”卡金将书桌上的信纸拿起,递给众人,“你们也看看吧。”
“这……可以么?”
“无妨。”
得到示意后,爱格坡接过了信纸。
其他人立刻围了上来。
望着大家期待万分的神情,卡金暗地里长叹了口气。显然他们此刻也和自己看到信时想得一样——有人暗中阻拦了消息的传达,才导致剧团毫无作为地返回了旧王都。现在既然被陛下知晓,那么作梗之人就该倒霉了。
可他猜中了开头,却没能猜中这个结局。
陛下确实满足了他的好奇,在信中简明扼要地阐述了魔影的原理——一个由女巫制造并激活,能记录事发景象的“仪器”,便是魔影的关键。然而仅仅有女巫还不够,它用到了一些上古遗留之物,这些东西极为稀罕,基本可遇而不可求,因此导致“仪器”也分外稀少,属于既无价也无市的奇物。
对方直截了当的写到,「目前是危机四伏的大战前夕,各领地的一切资源都必须优先为灰堡存亡而服务,魔影也不例外。想必你已经见识过它带来的震撼,在传播理念、宣传意识方面,它都有着极为重要的作用,所以很遗憾暂时无法提供给无关国策的戏剧使用。」
「不过这样的情况不会永远持续下去,王国迎来真正的和平后,魔影终将成为一种人人都能拍摄的新戏剧形式,到那时,我相信你和你的剧团都能留下上佳的作品。」
倘若只是这样,最多只能算是无奈而已。
可惜陛下并非真的如此认为。
他从一开始就收到了行政厅的通知,而拒绝了新剧本的人,也正是罗兰.温布顿陛下本人。
这才是令卡金最受打击的地方。
为国王登基献上贺礼到头来不过是他的一厢情愿。
事实上对方根本就没有卡金剧团的准备当一回事,如果连精心打造的新戏剧都入不了国王的眼,那么信上“留下佳作”的说辞也只是套话罢了。
他不但自以为是,还间接伤害了梅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