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中的乌云并未散去,而是越聚越多,电光时不时划破天际,发出滚滚轰鸣。
等闪电和麦茜带着受伤的女巫离开后,灰烬才猛地喷出一口鲜血,身子往下一沉,若不是靠着大剑支撑身体,恐怕连保持站立都颇为困难。
刚才那一击几乎消耗了她所有的魔力——虽然魔力仍在不断涌入她的体内,但这个过程完全不受她的控制,就好像身体的每一条经络都在被烈焰焚烧一般,魔力耗尽的后遗症与反噬造成的痛苦叠加在一起,根本无法用言语来形容。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但唯独能确定的是,她决不能在这里倒下。
否则之前所做的一切,都将化为泡影。
从天而降的怒雷无疑重创了斩魔者。
它镶嵌有飞行魔石的半边身子被金色雷鸣蒸发,除开行动受限外,实力也应该大幅倒退才是。
但灰烬并没有感受到这点。
它身上依然充斥着极为危险的气息,提升到极致的感知告诉她,眼前的敌人仍保有着继续战斗的能力。
这也是她让闪电一行人尽快撤离的缘故。
事实上,现场混乱的魔力并非由她一个人引起。有很大一部分程度上,也来自于斩魔者溢出的力量。
站起来,必须赶在敌人之前动手!
灰烬咬着牙关缓缓站起,向前跨出了第一步。
而就在这时,浑身被烤焦的高阶魔鬼也挣扎着缓缓爬了起来。
该死,它还活着么!
先前出手时,灰烬将大部分力量都对准了斩魔者,没料到足以令狂魔飞灰湮灭的力量还无法让一只高阶魔鬼彻底毙命,早知如此的话,再多分它一道雷击就好了。
然而令她微微讶异的是,高阶魔鬼既没有转身逃跑,也没有冲上来和她搏命,而是拖着残破的身躯,一步步爬到了厄斯鲁克面前。
这是……在做什么,难道它想要保护斩魔者吗?
很好,灰烬握紧了剑柄。
既然如此,我就一次把你们两个都送进地狱好了!
……
在电光穿透干涉领域的刹那,厄斯鲁克听到了一声仿佛来自灵魂深处的呼唤。
也就是那一瞬之间,一种奇妙的联系产生了。
它透过耀眼的金光,看到了更深层次的东西——那是它一直渴望,却始终未能到达的领域。
仅仅只是一眼,它便越过门槛,留下了自己的印记。而这前后的分界,便是它与大君之间的本质差距。
但现在,该差距已不复存在!
从执意坚守塔其拉到设伏人类,它付出了很多代价,甚至违背了苍穹之主的命令。
不过这一切都是值得的!
感受着意识界赋予它的力量,厄斯鲁克直接将念头投射到了初升体侍卫的脑海中。
「大人,您……晋升了?」后者立刻传来了狂喜之意,但很快便暗淡下去,「可惜我很快就要归于魔力之源,无法再追随……您左右了。」
「不,我并没有晋升——准确的说,我离晋升还差最后一步。刚才那一击神意重伤了我,仅凭现在的状况,我无法靠自己的力量来完成这一步。」
「我……能为您做些什么吗?」
「献上你自己。」
侍卫的思绪再次变得高亢振奋起来,「这样就行了吗?请交给我吧,大人!」
尽管它也可以尝试越过魔石的限制,直接将自己与魔力之源融合,就像超凡女巫所做的那样,可会产生什么样的后果却无法预料。为了保险起见,它不介意再忍耐一会儿。
意识层面的交流仅在眨眼之间,当初升体用尽最后的力气爬起时,那名超凡者也缓缓站直了身体。
不……现在再叫她超凡者已不合适了。
相隔四百多年后,人类再一次出现了超凡之上。
好在之前的那一记神意消耗极大,短时间内很难恢复过来,这也是它最好的机会!
初升体侍卫终于爬到了厄斯鲁克的身前,这短短的距离已让它的生命气息如同风中残烛一样微弱,但它的意识反而越发清晰。
「大人……我族真有一天能摆脱命运的囚笼,赢得神意之战,踏上那片从未有人碰触过的苍穹吗?」
「会有那么一天的,我保证。」厄斯鲁克顿了顿,说出了它的名字,「塔塔洛斯。」
它的眼睛亮了起来,就好像熄灭前最后绽放出的光辉一样,「那么,请带着我的灵魂一同前往吧——」
侍卫猛地站起身来,将用力手插进了自己的额头!
……
灰烬不由得愣住,接着心里涌起了巨大的危机感。
只见高阶魔鬼狂嚎着拔出了自己头顶的魔石,连带着大块血肉一起,塞进了斩魔者缺失的体内!
伤口处蠕动的黑光刹那间膨胀起来!
她猛然想起了罗兰说过的话——魔鬼需要通过融合魔石来提升能力,难道厄斯鲁克打算在这样的情况下完成晋升仪式?
不管是不是如此,都必须打断它们!
灰烬强忍着身体焚烧般的剧痛,再次将好不容易汇聚起来的魔力倾注于剑中。
天空炸响的雷鸣回应了她的意志,当力量凝聚至顶点时,她向着目标斩出了踏入新领域后的第二剑!
虽然投入其中的魔力不如最初那一击,但声势却没有差上多少,金色的雷霆再次破开云层,如一道鞭子般抽在了魔鬼站立的位置——
厄斯鲁克发出一声尖锐的吼叫,覆盖在身体上的黑光化作缺失的手臂,径直向电光抓去!
两者相碰,顿时触发了剧烈的爆炸,呼啸的气浪掀起大量砂石,一时间隔开了两人的视线。
等到尘埃缓缓落下,灰烬的心也渐渐沉了下来。
斩魔者的身形看上去完好无损,连失去的那半边身子,也基本恢复了原样。唯一的变化是新长出的手臂粗壮了数圈,肩头和肘部插着两根长长的倒刺,看上去颇像那只高阶魔鬼的肢体。
可他散发出来的气息,却和之前截然不同了。
“我不得不称赞一句,你是女巫中难得一见的天才,不仅超越了人类曾经的最强者,还打开了意识界的大门。作为寿命仅仅只有数十年的种族来说,能做到这一步简直难能可贵。”厄斯鲁克伸出五爪,轻松撕碎了同类的躯体,接着将一瓶沾满蓝血的气罐插入了自己身体,“然而很遗憾,天才并不止你一个,特别是对于寿命能跨越神意之战的我们来说。这是生来就存在的差异,尽管有些不公平,但命运本就没有太多选择。”
“你的路到此为止了。”话音落下,它已纵身朝灰烬扑来。
两人的碰撞让这片大地豁然沸腾起来。
伴随着剑刃交击声,一道道电光从空中击落,将周边的丛林砸了个七零八落。而斩魔者的黑光则覆盖于体表,像是盔甲一般削弱着金色落雷的打击。魔力的激荡使得天空下起了瓢泼大雨,在这密布的雨帘中,两人交战的现场宛若成为了风暴中心。
无论是灰烬还是厄斯鲁克,其动作都超越了以往的极限,寻常人连看都难以看清的动作,对双方而言不过是常态。每一次出手都会在雨中划出一道鲜明的轨迹,而碰撞瞬间引发的气浪更会让四周的雨滴炸开,其声响犹似一声声闷雷,仿佛那不是人类和魔鬼在战斗,而是两个身形魁梧的巨人在全力相博。
“呼……呼……”灰烬感到体内的魔力已完全失控,它们正一点点吞没血肉,令自己的身体变得千疮百孔。越过一个顶点后,反噬的剧痛反倒变得麻木起来。
不过这绝不是一个好征兆,失去痛觉意味着精神的涣散,也会让自己掌控身体的能力大幅下降。
事实上,她已无力再精确引导所有落雷,只能任由狂躁的魔力肆意倾泻,这种无端的耗费进一步加剧了身体的负担。两者就如同滚雪球一般,使得天平正快速倾向崩溃的一边。
“原来如此,这就是与魔力之源直接融合的后果吗?”斩魔者看上去也有些疲惫,它逼退灰烬的进攻后擦了擦脸上的血水,“你虽然获得了远超常人的力量,却也在被力量吞噬。我很好奇再这样下去,你会变成什么样?被魔力烧成飞灰,还是彻底成为没有理智、甚至不能被称之为人的——怪物?”
“不管我变成什么,那都是在干掉你之后。”灰烬甩落剑上的雨水,沉声回道。
“凭什么?信念和坚持么?”厄斯鲁克冷笑道,“确实像是人类会说的话……可惜漫长的岁月已经证明,那些都只是微不足道的东西罢了。”
灰烬不再回答,而是举剑向它冲了过去。
经过这阵短暂而激烈的战斗后,她已经对彼此的能力有了一个基本了解——继续缠斗下去的话,她获胜的希望只会越发渺茫。大概是渐渐熟悉了新肢体的缘故,斩魔者的动作越来越流畅,力量和技巧也在稳步提升。不仅如此,它似乎完全适应了与自己战斗的节奏,常规的斩击现在已很难伤到对方。这种看不到尽头的增长着实让人心生寒意,也真正令她意识到,所谓的天赋者究竟能达到什么样的高度。
她唯一有希望杀死对手的方法,便是凝集出足够强大的神意之力——灰烬并不清楚自己为什么没有神意符印,也能引动天象,她只知道魔力在回应她的呼唤,并按她的意志转化为一道道金色雷霆。
然而随手劈出的电光就算命中,亦会被斩魔者身上的黑光消去大半,余下的力量只够它多添几道伤痕。虽说攻击次数足够多的话也能起到效果,可惜在力量的此消彼长之下,她已撑不到那个时候。
最大的问题是,凝聚神意需要时间,斩魔者绝对不可能坐视她完成这一击。
她必须创造出一个机会,一个能让她聚集起足够力量的机会。
接下来要如何做已经很明显。
逼近到厄斯鲁克身前、两人你来我往数回合后,灰烬故意露出一个破绽,将大剑劈了个空。对方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并拢五指朝她胸口刺来。她稍稍避开要害,不退反进,直接和斩魔者撞在了一起!
利爪洞穿了她的右胸,一直没及肘部才停下。
厄斯鲁克脸色不由得一变。
灰烬咳出一口鲜血,双手扣住对方,低声说道,“抓住你了。”
与此同时,头顶低沉的乌云开始旋转,眨眼间便形成了一个巨大无比的旋涡!
……
“你说什么?灰烬她……成为了超凡之上?”聆听符印里传来了爱葛莎惊讶的声音。
一路向西走了近数里路后,闪电总算联络上了指挥部,将大家需要紧急救援的情况汇报给冰女巫、并得知那边已经在着手安排第一军接应后,她才稍稍放心下来,并把遭遇斩魔者袭击的事情简单讲述了一遍。
“除了超凡之上,我想不出还有谁可以拥有那样的声势。”闪电缓缓飞在半空中,遥望向身后的丛林方向——那里已是电闪雷鸣,金色的长蛇时不时贯穿天地,哪怕是神意符印,也无法长时间维持此景。
“在战斗中晋升,确实是超凡女巫的特点,如果她真的跨过了那道坎,专心对付一只斩魔者应该不成问题。让你们撤离是正确的选择,总之……大家没事就好。”
闪电的神情不由得一黯,伏击小队并非毫无伤亡,只是她没有将此事告诉给对方。沉默片刻后,她换了一个话题,“那魔鬼呢?它们也是在战斗中迎来晋升的?”
不知为何,离开前对斩魔者的那份恐惧依然徘徊在她心头,久久无法散去。厄斯鲁克站立不动的身姿,以及伤口处不停蠕动的黑光,总给她一种极为诡异的感觉。
“联合会里没有这方面的记录,而且根据罗兰陛下在记忆碎片里看到的情景,它们需要成功融合高品质魔石才能强化自身的力量。”爱葛莎回道,“当然,不排除战斗对它们的晋升有着至关重要的积累作用——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融合魔石和女巫度过成年日相似,考验的是身体对魔力的承受能力,所谓融合失败,或许就是反噬的一种表现。对了,你问这个干什么?”
“不,没什么……”闪电咬了咬嘴唇,“我只是有些担心而已……”
高品质魔石的话,斩魔者随身携带几个似乎也不是不可能。不过真有人能在激烈的战斗中完成晋升吗?女巫度过成年日时,基本都是躺在床上,聚精会神迎接那一刻的到来的。
“放心吧,超凡之上不依赖能力战斗,斩魔者对女巫最大的克制手段没有用处的话,相信很快就能分出胜负。”爱葛莎安慰道。
“嗯,我想……也是。”
她点点头,正打算降下高度,回到麦茜身边时,远处突然传来了一连串沉闷的轰鸣。闪电转过头去,不由得愣在原地——
只见天空中的乌云如海潮般涌动着朝她离开的地方汇聚,并一层层叠成了灰色的“云塔”,它缓缓旋转,宛若连接苍穹与大地的通道。这样的奇景她还只在大海上见过——当强风暴来临之际,天际间就会出现巨大的旋涡,若不想办法避开或是驶入旋涡中心,任何海船都会被随后而来的巨浪撕成碎片。
但这里……是陆地。
“发生了什么……事?”聆听符印里的声音也出现了干扰,“刚才那是……什么声音?”
闪电情不自禁将手指掐进了掌心,“我不知道——提莉殿下的增援还要多久才能到达?”
“神罚女巫正在往海鸥号上搬运作战装备,到你们那里大概需要十到十五分钟左右。”
一刻钟么……“我明白了。”她沉默片刻后结束了通话。
飞回到麦茜背后,闪电在昏迷的伤病员中翻找起来。
“刚才的雷声好密集嗷,灰烬她不会有事吧……”麦茜一边赶路一边问道。
“绝对没问题的,她可是超凡之上。你只要把大家平安送到接应地点即可,没忘了是哪里吧?”
“当然嗷,只要绕过塔其拉遗迹,再转向东南边就行——等等,为什么是我而不是我们嗷?”
然而麦茜等了半响,也没能听到回答。
“轰轰轰轰隆隆隆隆隆——————————!”
电光在乌云构成的旋涡中密集闪现,并渐渐向中心靠拢;大雨在狂风的扫荡下倾泻大地,在林间激起了一层朦胧的雨雾。新晋魔鬼大君和超凡之上紧紧贴在一起,宛若两尊相融的雕像。
汹涌的魔力已将灰烬完全包围,她的身体周围甚至出现了金色的流光。
这也是神意瞄准的目标——
她把自己当作了一把利刃。
“这就是你最后的挣扎了?”厄斯鲁克吼叫道,“想用这种方法与我同归于尽,真是愚蠢至极!”
“我不会……松手的。”灰烬艰难地说道。半边胸肺被捅穿的情况下,她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血水倒流进气管,口鼻间满是咸腥的铁锈味。
五分钟……她不断告诉自己,只要五分钟就好。
对方在力量上和她并没有拉开差距,只要不松开双手,想要挣脱她的束缚基本不可能做到。
“你以为我会用力量和你分出胜负么?”厄斯鲁克的面容在雨水击打下显得更为狰狞,“看似是你禁锢住了我,可实际上这只是你为自己打造的囚笼!”
说完数道黑光从它胸口伸出,犹如触手一般刺入了灰烬体内。
她顿时忍不住发出了痛呼声。
原以为不会有比魔力反噬更痛苦的感受,但黑光带来的剧痛竟比灼烧身体还要高出数倍!就好像有无数根细针沿着血管一直扎入大脑,如果不是之前反复告诫自己,无论如何都不能失去意识,此刻只怕她已经陷入了昏厥。
然而难以忍受的剧痛仅仅只是开始——黑色的纹路从刺入部位开始,一点点向四周蔓延开来,所到之处的皮肤微微隆起,就好像有什么东西在体内爬行一般。
灰烬咳出一口鲜血,“你……咳咳……做了什么?”
“一个小礼物,也是你我之间对魔力理解和掌控差距的证明。”厄斯鲁克靠近到灰烬耳边,“老实说我应该感谢你,若不是这场战斗,我也没法这么快迎来晋升。现在,你又将自己送到了我面前——我很期待,彻底将你击败后,我能提升到何种地步!”
灰烬猛然意识到,这是另一种形式的侵蚀,被黑纹覆盖的部位完全失去了感知,就像是不属于她了一样。她咬破嘴唇,竭力运转起体内的魔力,不求像敌人那样反蚀回去,只希望能够阻止对方魔力的入侵。
“你……休想控制我!”
两股魔力的激烈冲击下,厄斯鲁克的神情也逐渐扭曲,它新获得的身躯突然膨胀开来,其体积很快就超过了自身,变成了一团臃肿而难看的肉瘤——就好像半个地狱领主的身躯和它强行拼凑在了一起,看上去分外畸形。
不过即使如此,侵蚀也仅仅是停顿了一小会儿而已,黑纹扩张的速度尽管略有减缓,可仍旧一点点向前推进,其中一部分已经爬上了灰烬的颈脖。
“值得令人称道的毅力。”厄斯鲁克残忍地笑道,此刻的它已和先前的模样判若两人——异化的躯体不光扭曲了魔鬼大君的面容,也让它失去了人形的轮廓,从哪个角度来看都和怪物无异,“但这又有什么用?”
“我……不会……”
“不会放弃么?不屈、努力、信念、坚持……不过是弱者自我安慰的说法罢了。在角逐生存的道路上,谁又可能会轻易认输?可惜光凭这些并不能改变什么,若只是把这些话挂在嘴边,就能让族群延续下去,那未免也太轻松了点!”
剧烈的痛疼轮番冲击着灰烬的脑海,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一丝声音。
头顶激荡的旋涡已然成型,金色的光芒闪耀其中,她却觉得那力量距离自己越来越遥远。
“无论对魔力的耐受性,还是适应魔力所需的漫长寿命,我们都远在你们之上,这样的差距就好比飞鸟和虫子,不管怎么挣扎,都无法弥补这一鸿沟!两次神意之战已经证明了这一点!”厄斯鲁克缓缓将她抬了起来,像是在宣判她的最终结局一般高声道,“所以安心在这里死去吧,要怪就怪你生在了弱小的人类身上——”
“不要——小看————人类啊!”
忽然暴雨中传来了一声清脆的喊叫。这声音无比熟悉,令灰烬恍惚间恢复了那么一点清明。
她勉强侧头望去,只见林中冲出了一道电光般的身影。
是……闪电?
只见对方在雨幕中拖出了一道长长的雾痕,掠过焦黑的树干丛后,直朝厄斯鲁克冲来。
而她的怀中似乎抱着什么东西。
灰烬眨了眨眼。
那竟是……三枚榴弹?
“虫子,你这是找死!”厄斯鲁克刹那间展开了禁魔领域。
就在黑光即将与闪电碰触的瞬间,后者松开双手,并改变了自己飞行的方向。
她和榴弹分离开来——
尽管没有了能力,但惯性依旧存在,脱离闪电的怀抱后,榴弹撑开了尾翼,余速不减地飞向厄斯鲁克。
“你——!”魔鬼大君呲牙裂目,使出全部魔力在身前竖起了蓝色的屏障。
下一刻,三朵火焰之花在屏障外绽放而开,但那只是毁灭的前奏。灼热狂躁的能量被锥形弹罩聚集成一束耀眼至极的射流,径直撞击在屏障上,令其如同玻璃般应声而碎。穿透这道防御后,射流像热刀切黄油一样划开了厄斯鲁克突变的身躯,将它拖在身后的肉瘤绞成了一滩烂泥。
而那颗从高阶魔鬼身上得到的魔石也在这一击下彻底粉碎。
厄斯鲁克仰头惨叫起来!
蔓延的黑纹顿时缩了回去,灰烬感到身上的痛苦骤然消失,意识又重新回到了脑海。
她毫不犹豫的发动了蓄积已久的神意。
对方也意识到了情况不妙,嚎叫着想要甩开身前的女巫,而灰烬双手死死扣住厄斯鲁克,自然不会给它这个机会。
“你说得没错,人类确实弱小……但即使如此,我们也想在这条路上继续走下去,不管前面有什么样的挑战,我们都不会退缩。”她顿了顿,露出一丝笑容,“因为有人已经站在前方,为我们指明了方向。”
接着遮天蔽日的金色雷霆贯穿了天际!
在近乎白炙的光辉中,厄斯鲁克被彻底蒸发,一丝存在过的痕迹都没有留下。
轰鸣的雷声回响在沃土平原上空,许久都不曾消散。
神意熄灭后,空荡荡的地面上只剩下灰烬一人。
闪电咬紧牙关,缓缓从地上爬起——一头撞入魔鬼的领域时,她将平飞改为侧飞,以至于像石头一样被高速甩了出去。幸运的是,敌人将大部分精力都放在了防御屏障上,她在着地前摆脱了黑光的束缚,赶在最后一秒撑开了魔力同调。
结果就是一条手臂摔断,半边身子被磨得血肉模糊。
她一瘸一拐地走到灰烬身边,强行咧出一个笑容,“总算是……赢了啊。”
“嗯,多亏了你。老实说,我没想到你还会回来。”
“这就叫杰出探险家的第六感,总能在最需要的时候登场——”闪电说到这里忽然愣住,她发现对方的模样似乎有些不对劲,“喂,你……这是怎么了?”
灰烬低头看了眼自己已变得苍白的手,“或许……这就是燃烧自己的代价吧?”
“燃烧自己——那是什么意思?”闪电不由得愣住,眼前的超凡之上正在一点点虚化,长发随着风化作白点飘散开来,仿佛她已不再是实体,而是由无数萤火构成的虚像。
“如果我们渴望用魔力来实现某种目的,它就会将我们引导向那个方向——而我大概向它强求了远超过我承受能力的力量……”灰烬柔声说道,“原来被魔力完全融合会是这样子……不是变成怪物的话,这样似乎也不错。”
“你、你到底在说什么啊,”闪电想要去抓住她的手,却只扬起了一阵飞散的尘埃。“灰烬,告诉我啊!我该怎么做才好?”
“告诉提莉,我喜欢她。”
天空中的乌云散去,阳光穿过云层,重新洒向大地。就在这千万道光柱中,灰烬闭上双眼,随风而散。
闪电一把抱向她站立的位置,却什么也没能留下,小姑娘单手抱在身前,泣不成声。
……
望着漆黑的夜空,岚长叹一口气,垂下了眼睑。
沉默许久后,她才关上窗户,轻轻呢喃出声——既像是在询问他人,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你到底在期待什么?”
“没有什么好犹豫了的吧?”
“得再快一点,我们……没有时间了。”
最后一声带着一丝叹息,凝固在静滞的时间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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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一百六十六章 属于谁人的胜利 (第1/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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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这样吗?我知道了。”听到前线传来的消息,罗兰只感到心里没由来的一沉,过了好一会而才低声回道,“你的伤,现在怎么样了。”
之后又是无言的沉默。
当他再次开口时,已是数分钟后,“不,那不是你的错,这种时候也不应该有如果。既然前线的威胁已经解除,回来放个长假,好好休息一阵吧。”
挂断电话后,罗兰靠在椅背上,长叹了口气。
夜莺似乎预料到了什么,没有像往常那样闪现到桌前,而是一步步走到他身旁,“是叶子打来的电话吗?”
“嗯。”罗兰闭上眼道,“战争结束了,第一军以极小的代价攻下了塔其拉,并在神石矿坑里发现了修建到一半的塔基。伏击计划虽然失败了,但敌方斩魔者确认被杀死,诅咒也不复存在,可以说是不幸中的万幸,只不过……”他顿了顿,“灰烬和爱莲娜没能活下来。”
“那个——傻瓜吗?”夜莺不由得怔住,随后偏开了头。
“听闪电说,灰烬在最后成为了超凡之上,并和魔鬼同归于尽,现场除了一小截熔断的剑柄,什么也没有留下。”罗兰缓缓说道。
之前通过幻象仪器看到伏击地点被敌人围攻时他就知道计划出现了偏差,而且从魔鬼的布置来看,竟像是专门等着女巫出手一样。可惜光幕仅仅只能看到战场一角,特别行动小组决定西撤后很快消失在视野内,以至于他接下来的一天半时间里都心急如焚。
事实上在那一刻,罗兰心里就已经有了最坏的打算。
最后的结果可以说比他预想的要好上太多。
但即使如此,当真正得知有人伤亡的消息时,他却发现自己一点儿也轻松不起来。
毕竟是他通过了那份伏击方案。
“虽说灰烬那个家伙自大又狂妄,不过至少对自己做出的每个选择是认真的……”夜莺将手按在了他的手背上,“爱莲娜更是如此,相信她们对此早就有所准备,你不必把这份责任归到自己身上——对叶子说的话,对你也一样适用。”
罗兰点了点头,他至今仍不明白为何魔鬼能提前看穿整个行动,甚至把歼灭女巫的目标看得比塔其拉圣城还重要,但事实已无法改变——作为灰堡和统一战线的领导者,他绝不能在大家面前露出任何消沉的神色,不管遇到什么困难和挫折都应是如此。
如果连他都陷入到低谷之中,又怎么能支撑起那些更伤心的人?
比方说提莉。
这也是罗兰目前感到最难面对的问题。
从叶子转述闪电的话来看,两人的关系恐怕比他原以为的还要密切得多。尽管提莉当时并没有表现得悲痛欲绝,仍将运送伤者放在了第一位,但眼睛里的失神却是掩饰不住的——用闪电的话来形容,就像是突然间失去了光泽一般。至于小姑娘为何要将那句遗言偷偷传达给他,估计也是希望他能够好好安抚提莉。
而这偏偏是罗兰最不擅长的事。
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他心想。
当天下午,海鸥号回到了无冬城。
第一批返回的人员都是没受伤,或轻伤已痊愈的女巫。而伤势较重的,仍需要在前线营地修养一段时间,以等待娜娜瓦将伤口彻底治愈。
罗兰亲自带着联盟其余成员来到机场,迎接她们的归来。
安娜、爱葛莎、莫丽尔、菲丽丝……大家一个个走下舷梯,和书卷、夜莺、雪伦等人依次相互拥抱,而联盟里的普通办事员,如铃、灰兔、珍珠也在其中——不管是战斗女巫还是非战斗女巫,不管是新生一代还是联合会时期的幸存者,也不管是觉醒者还是普通人,在这一刻,她们没有任何区别。
最后一个下来的是提莉。
罗兰走到她身前,“那个……”
“我能和你单独谈谈吗,哥哥?”提莉扬起头道。
……
回到城堡办公室,罗兰向夜莺交代了几句后,亲手关上了房门。
“好了,有什么想说的话……”他刚转过身,便感到胸口陡然一紧,一个身影靠了上来。
“不要动,拜托,”提莉抱着他,声音微微发颤,“让我就这样靠一会儿,一会就好……”
说到后面,她的嗓子里已经带上了哭音,抓着后背的手指也越发用力,几乎像要嵌入肉里一般。
原来如此。
她也和自己一样——作为沉睡魔咒的指引者,她绝不能在大家面前表现得过度悲伤,而感情越是深切,克制起来就越痛苦。能坚持到现在,已经实属不易了。
罗兰轻轻拍着她的背说道,“没必要再忍着了,放心的哭吧,这里没人听得到……”
“呜……呜……”
提莉先是发出了一阵极为压抑的抽泣,随后越来越大声,最后发出了他从未有听过的恸哭——哪怕是小时候被四王子恶意欺负时,对方也没有如此悲伤过。就好像失去了至宝的人一般,哭声中充满了哀痛。
有没有言语上的安慰已不再重要。
他能做的,便是陪着她宣泄到最后。
……
同一时间,前线营地。
帐篷被掀开,纱薇端着一碗煎好的药水走了进来。
“又要喝这玩意吗?”安德莉亚含糊不清道。她的双腿被纱布包得严严实实,脸颊上也贴满了药膏——虽然没有太多治疗效果,但冰凉的触感至少能为她抵消些许疼痛。“没有糖我可喝不下去。”
“那……我去问医疗队要点?”纱薇犹豫道。
“医疗队哪里会有糖,又不是在无冬城。算了算了,扶我起来吧。”
安德莉亚坐起来后接过碗来,将苦涩冲鼻的止痛药水一饮而尽。
“咳咳,娜娜瓦还在忙吗,我要等多久才能排到她的治疗?”
“我去问过了,差不多还要三四天时间,她说那些神罚女巫受的伤比你重得多,还说……”
“还说什么?”
纱薇小声嘟囔道,“还说你的腿伤只是看起来吓人,但并不致命,老实喝药就好。”
安德莉亚翻了个白眼,“我又不是那个肌肉怪物,这种程度的伤怎么可能自然长好?”
后者眼圈不由得一红。
“好吧,”安德莉亚咳嗽两声,“当我没说。”
“不……”纱薇摇摇头,“我只是觉得,你刚才的神情有点像灰烬,所以才忍不住……”
“我像她?开什么玩——”她刚皱起眉头来,又强行压了下去。好像这么说是有点粗俗,嗯……贵族风范、贵族风范。“那个……我只是有些累了,你也回去休息吧。记得下次先提前跟闪电或麦茜说一声,拜托她俩在巡逻时带点蜂蜜回来,至少能让我喝药变得轻松点。”
“嗯,我知道了。”
“多谢。”
纱薇离开后,安德莉亚却发现自己的心情始终无法平静下来。
就知道一个人逞强,还要在最后成为什么超凡之上,你以为自己是星陨女王吗?
现在倒好,干掉了魔鬼大君,简直成了拯救大家的英雄。如果只是如此也就罢了——
她重新躺下,用手按住了脸。
……混蛋,你难道就没有考虑过。
变成现在这样子,让我怎么再超过你啊。
提莉断断续续的哭了近一个小时才平息下来,等罗兰把她放到沙发上时,才发现她已经昏睡过去。两人分开之际,糊成一团的眼泪和鼻涕甚至在脸颊和衣服之间拉出了几道细丝。
如此“毫无威严”的模样自然不方便让沉睡魔咒的女巫看到,罗兰想了想,最后还是叫来安娜,和她一起把提莉抱上了城堡三楼的大卧室。
擦拭完脸颊后,提莉的呼吸恢复了平顺,但依旧没有醒来的迹象,由此可见她确实累得不轻。依靠忙碌的工作来麻痹自己,这样的休克治疗法并不少见,只怕得知灰烬牺牲的消息后,她就没有一刻好好休息过。
“今晚你就陪着她睡吧,”罗兰叹了口气,“这种时候最怕一个人待着。现在能照看她的,也只有你了。”
“放心吧,她的心情我也能感受一二,知道该怎么做。”安娜轻轻点了点头,“那你呢?”
“我去第三边陲城睡好了,反正这几天都是在那里过的,再多待一阵也无妨。”罗兰回道,“而且火炬行动胜利的消息,也应该早点让她们知道——我想那些古女巫们已经等待这一天很久了。”
“嗯。”安娜走过来吻了吻他的脸颊,“虽然有点不想让你离开,但这些事确实更加重要……”
“抱歉,难得你从前线回来。”
“别说傻话,我的陛下,以后还长着呢。”
罗兰走到门口时,安娜又叫住了他。
“对了,别忘了叫上夜莺,”她认真说道,“这座城市里唯一不能发生意外的,就是你了。”
望着对方清澈的目光,罗兰应下后掩上了房门。
……
带着一大队亲卫刚走进第三边陲城,帕莎便第一时间出现在了他面前。
「陛下,前线有新消息传回吗?情况怎么样?」
从对方浑身摆动的细须就可以知道,她此刻心绪的不宁与动荡。
罗兰也没有卖关子的打算,直截了当地回道,“我们获得了完全的胜利——平原上的魔鬼被肃清,斩魔者也没能逃回去,如今塔其拉已经置于第一军的掌控之中。”
帕莎的触须刹那间静止下来。
沉默了大约数秒后,她才激动地说道,「这是真的吗!陛下,请原谅我的失礼……我并非怀疑您,只是实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能告诉我更多细节吗?」
经过四百多年的磨炼,已很少有东西能让这些高阶女巫情绪发生如此大的变化,这还是罗兰第一次看到帕莎失态,“当然。不过——”
「多谢陛下,我这就去把这个好消息通知给大家!」然而还没等他说完,帕莎就咻一声消失在洞穴顶端。
罗兰愣了片刻,最后只能无奈地摇了摇头。
而等他进入地下大殿时,不光是帕莎、埃尔瑕和赛琳,所有剩下的神罚女巫都已齐聚大殿中央,排成一条笔直的横队,正一脸期待地等着他开口。
这反倒让罗兰不好把那后半句话补全了。
“顺其自然吧,”夜莺小声提醒道,“或者之后用意识交流单独告诉帕莎她们好了。”
也只能这样了。他点点头,上前一步,开始讲述最后一战的大致经过和结果——尽管详细的统计报告尚未出炉,叶子的转述也多有遗漏,但那些数据和得失对她们而言并不重要。
对这群期盼了四个多世纪的幸存者来说,胜利才是最重要的事。
等他说完仅有的那点消息,人群已然沸腾起来。
欢呼声不绝于耳,不少女巫泪流满面,但不管是哭还是笑,大家所表达出来的都是同一种感情。
一种在沉寂了数百年后才挣脱束缚的喜悦。
「请原谅我曾经对您的失礼和冒犯,」埃尔瑕主动来到他身前,深深垂下主须,「从今天开始,统一战线已无再存在的必要。您就是塔其拉唯一的统治者,也是我们的意志所在。」
帕莎和赛琳没有插话,显然是默认了她的说法。
这也等于承认塔其拉今后将为灰堡王国不可分割的一部分而存在。
罗兰点头表示接受后,埃尔瑕才重新立起主须。
「另外还有一件事我必须得告诉你们,」他集中起精神,将爱莲娜的消息告知给了三人。
「是么……原来是她。」帕莎缓缓道。
略有些出乎罗兰意料的是,她们并没有表示出太多情绪上的波动。
“你们……早就知道了?”他忍不住问道。
「不,我们只是早有准备而已。」埃尔瑕坦然道,「伏击小队被魔鬼有预谋的包围,如果是联合会时代,基本不会有生还的可能。能以这样的代价保全下大家,已是万幸之事。」
「您或许无法理解,但死亡对我们来说已是司空见惯的事情。」赛琳接道,「毕竟大家都是自愿通过灵魂仪器和载体融合而幸存下来的人,这个过程就相当于已经被死亡筛选了一遍,更别提神意之战中所面对的那一场场伤亡惨重的败战了。我们唯一害怕的,是毫无意义的死去。」
「而爱莲娜只是做出了每一名塔其拉战士都会做出的选择,」埃尔瑕最后说道,「所以,您不必为此而介怀。」
所以……这是反被安慰了么?
罗兰心里颇有些感慨,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当然这不代表我们不会为同伴的逝去而难过,只是战争让我们学会了克制。」帕莎望向仍在欢庆中的女巫们,「这件事就由我来转告她们好了——不过在这一刻,还是让她们尽情享受胜利的快乐吧。」
……
五天后。
随着前线部队的陆续回归,北伐军大胜的消息渐渐在无冬城中传播开来。
尽管它不像击败邪兽潮或莱恩公爵那般来得直观震撼,也没有引起全城欢庆的景象,但民众仍然从参军归来的家人邻里口中一点点拼凑出了敌人的真正面貌——凶残、强大、悍不畏死,远不是混合种和公爵骑士团所能比拟。加上恐兽袭击事件目击者的证词,一个完全和地狱魔鬼吻合的强敌形象渐渐被竖立起来。
更有甚者,将其夸大成了传说中的灾厄魔物,身高百尺、口吐火焰之类的描述屡见不鲜,并快速成为大街小巷最热门的话题之一。
而即使是这样的敌人,也依旧被第一军所击溃,而且还是决胜于千里之外,这种说辞极大地振奋了民众的心气——如果连来自地狱的魔鬼都无法与灰堡军队抗衡,还有谁是他们的对手?
《灰堡周报》也同时发力,开始用大幅版面刊载前线士兵的记述,以及还原整个战争过程。
一时间,报名参加第一军、为陛下开疆扩土的口号风靡全城。
但无冬城高层心里却清楚无比,他们即将面对的真正挑战是什么。
城西公共墓地。
从五年前的邪月落下第一块墓碑起,这个从一片杂草丛生的荒地,变成了如今绿茵覆盖的墓地公园。
而今天,此处又新增了四百二十六块墓碑。
它们下方大多空空如也,因为有限的运力根本无力将躯体悉数运回,但没有人会觉得牺牲者遭到了遗弃——墓碑上面的名字,记录了他们的荣誉与功勋。
灰烬和爱莲娜的石碑也在其中。
它们和其他石碑一样,看上去并没有什么不同,唯一的区别只在于,灰烬的碑前还插着一截熔断的剑柄。
“敬礼!”铁斧高声道,接着用力抬起手臂。
所有高层跟着致以军礼——哪怕他们的官职和地位在绝大多数士兵之上。
这是一场悼念,同时也是警记。
——决定命运的神意之战还远没有结束。
葬礼结束后,罗兰立刻叫来了巴罗夫,“召集所有大臣,我有新的任务要交代。”
这场挑战才刚刚开始。
意识界的涛声渐渐散去,海克佐德睁开了眼睛。
映入它眼中的是一座环形大厅,下方是平静的雾海,头顶则不见尽头。九张大小不一的座位悬挑在半空之中,沿着垂直的石壁围成一圈。圈中央耸立着一根巨大的诞生之塔,不过和真正的高塔不同,它的上面长满了横七竖八的独眼,每一只都足有原生体大小。
这里便是王创造出来的领域。
「主宰圣座」。
它虽然不是第一次进入此地,但身体仍下意识地感受到了压抑与不安——和简单的精神交流不同,这片在意识界乱流中开辟出来的虚像空间并不是一场真正的“幻觉”,若是坠落雾海,或是遭到攻击,它也会受到实质性的伤害,而不是像做梦那般醒来就好。
和外面的混乱无序不同,这里秩序井然,规则森严。
王掌握着圣座的一切。
这也意味着,只要进入主宰圣座,它的生死命运皆操于王之手。
但它对王的忠诚应是绝对的,本能的抵触并不会招来反感——只有低等的野兽,才无法克制本能。
“承蒙您的召唤,苍穹之主向您致意。”海克佐德对着大厅中央的高塔低下了头。
一只眼睛睁开看了它一眼,接着又很快闭上,“安心等待。”
“是。”
不一会儿,又有数个身影出现在其他座位上。
它们看上去有些模糊,但海克佐德依然能从其特征辨认出对方的身份,比如盔甲上挂满各种兵刃、体型如同一座小山般的「血腥征服者」,以及衣饰面具无不充斥着扭曲之感的「憎恶之心」……能表现得多真切,取决于自身对魔力之源的理解程度,而像它这样能完整展示自身的,屈指可数。
当最后一张椅子上出现人影后,代表着九位大君已经齐聚于主宰圣座之中。
王的具现形象——从雾海中升出的诞生之塔也缓缓打开了半数眼睛。
“我召唤你们的原因,想必你们都已知道——不止是我,大家应该存在着同样的疑问。数天前,有一名晋升者触及到了意识界,并在那里掀起了一道涟漪,但很快它便再无回应。”它顿了顿,望向苍穹之主,“而涟漪的主人叫厄斯鲁克,恰好是西线先锋部队的统帅——海克佐德,西边到底发生了什么?”
果然,王是为了这个问题而来。海克佐德顿时感到身上的压力陡增,能在意识界掀起波动意味着有人跨过了不凡的门槛,而这一突破也会被所有大君感知到。在与天海界争斗愈发激烈的如今,多一位大君就能为族群带来更大的优势,但接下来的转折让人措手不及,晋升者仅仅只留下了一个印记,之后便消失得无影无踪——大君刚晋升就陨落,这在数百年里还是第一次。
事实上,海克佐德在感知到对方突破后不久,就收到了西线传回的战败消息,并且还有一封厄斯鲁克的自述信。信中的内容让它一时想把这名杰出手下的脑袋刨开来,看看这家伙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才会肆意妄为到这种地步!
当王开口询问时,它本能的想要隐瞒西线战事的结果,但忠诚最后还是让它将一切如实道出。
就像苍穹之主所预料的那样,大厅中响起了一阵质疑、惊讶和讥讽之声。
“哈,我没听错吧?”血腥大君率先冷笑出声,“你的手下在明知不敌的情况下,依然将所有兵力留在沃土平原,最后全部葬送在了那帮虫子手中?我记得你之前称它为什么来着——天才将领?”
对此海克佐德毫不意外,作为正面对抗天海界的主将,对方一直就对厄斯鲁克获得的赞誉颇为不屑。如果后者晋升大君,只怕地位首当其冲受到影响的就是它了,现在有机会攻击厄斯鲁克,它自然不会放过。
“原生体和墓碑也就算了,我想苍穹之主大人不会不知道犄角的珍贵。”负责培育共生体的「假面」怪声怪气道,“如果能拿下塔其拉、坠星、安列塔三城也就罢了,那里的神石矿脉好歹能够补充我们现有的消耗,但没有足够的矿源,犄角可是损失一个少一个的。”
“输给那些虫子本就是不可思议的事情,我觉得阁下或多或少要负上一定的责任。”
“什么天才将领,我看也不过如此而已。”
“普通晋升者可打不开两界之门,否则坐在这里的就不止九位了,何况敌人也出现了一名超凡之上……”
“怎么,如今又不是四百年前,你觉得和超凡之上同归于尽还是一件很光荣的事?”
听着众人的议论,海克佐德面色沉了下来,哪怕它不理解厄斯鲁克的做法,但那也是它曾经的手下。如此贬低一位颇受它信赖的爱将,无疑等于在变相攻击它——这绝不是一位大君可以轻易容忍的事情。
就在这时,王打断了所有人的交谈,不是让它们住嘴,而是直接消去了它们的声音,“够了,我只想知道,这对你的计划有没有影响!”
海克佐德连忙收拢精神,“当然不会,在计划中我就做了多手准备,塔其拉能拿下最好,拿不下也不至于妨碍大局。请王放心,我们会如期踏上人类的土地。”
“最好像你说的那样。”王的语气总算缓和了一点。
“只不过……”苍穹之主犹豫了片刻,决定还是将厄斯鲁克提前写给它的那封信说出来——也许是数百年间对它积累下来的信任,也许是它的警告太过惊悚以至于如鲠在喉,不管理由是什么,海克佐德感到心里总有个声音在提醒它开口,“只不过这个计划在兵力上需要进行调整。按照西线统帅的说法,至少需要增兵十倍以上,我们才能稳固住战果。”
“十倍?”血腥低吼道,“你在开什么玩笑!天海界压得前线喘不过气来,你还要从我这儿抽人?我一个子都不会给你!”
“厄斯鲁克——它到底是怎么说的?”王沉声问道。
“在写下这封信时,先锋军和人类的决战还未开始。它说自己执意留在塔其拉,是因为发现了对手至关重要的弱点。如果此举能成功,即可大幅削弱对手的实力。届时再增兵十倍,由它来率领的话,必能覆灭人类。”
“这算是预言吗?”有人讥笑道,“不知它有没有预知到自己的死亡?”
“……”海克佐德沉默片刻后才点点头,“信中确实有提到。”
大厅里忽然安静下来。
大君们面面相觑,气氛一时显得有些异样。
王打破沉寂道,“它说了些什么?”
苍穹之主吐出口气,“如果它没能回来,则应将人类视作和我族同等程度的对手,并全力予以剿灭!”
当这句话说出后,圣座哗然。
“全力?”血腥大君语气冰冷,“全力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一旦开了头,海克佐德发现自己反倒放松下来,“放弃那些开采完神石矿脉的城市,把大半个陆地让给天海界,然后将所有兵力都投入到曙光境来。不是现有计划的十倍,而是全部——包括已有的和新生的,前仆后继,直到人类灭亡为止。”
“放肆!”
“它……疯了吗?”
“那城市里的数百万人又去哪里?”
“虽然信上没说,但我想应该是沃土平原——那里足够广阔,容得下所有移民。”苍穹之主回道。
“这可不是蚂蚁搬家,”假面被气笑了,“诞生之塔迁不走,光把它们迁过去是自杀吗?何况红月降临后我们只有一次竖立新塔的机会,若能建在塔其拉倒也不错,问题是阁下的天才将领已经把沃土平原拱手相让,现在再说这些是不是太晚了?”
并不是它想放弃塔其拉,海克佐德面无表情地想,所谓的二手准备不过是兵力有限情况下的无奈之选,而拒绝增兵请求的正是至高无上的王。当然它绝不会因此事而对王心生异议,这点小小的抱怨仅仅是本能而已。
没错,本能。
“如果按照这个思路来考虑,也不是说无论如何都办不到,”它顿了顿,“比如说,动用神造之神——”
“绝对不可!”血腥还未等它说完便高声打断道,“那是我们反攻天海界的唯一希望,拿去对付虫子?别开玩笑了!”
“神造之神是第三次神意之战的核心,”王也开口道,“一切计划都围绕它展开,不可能因为一个人的判断而改弦易辙,哪怕它是新晋大君也一样。这点不用再讨论。”
既然王做出了决定,则代表此事已一锤定音。
海克佐德松了口气,事实上连它自己也觉得厄斯鲁克的说辞过于惊人,如果不是心底那份异样在作祟,它一点儿都不想当着所有大君的面、特别是血腥提到信上的内容。
不管如何,它算是尽了自己的职责。
“另外我认为增兵十倍这种要求,根本也是无稽之谈……”
正当血腥打算乘胜追击时,忽然有人截断了它的话。
“我倒觉得,不能完全忽视厄斯鲁克的警告。”发话人的声音不大,却令大家为之一愣——那正是王城的守护者,「沉默之灾」。它尽管是大君,但很少在圣座议会上发言,平时也总是沉默寡言,几乎不怎么说话,正如它的称号那般。
同时它也是战斗实力最强的大君之一,和「假面」、「憎恶之心」那种本身实力不够,不得不用衣饰掩饰自身缺陷部位的家伙不同,沉默可谓务实到了极点。明明演化程度极高,却几乎成天都把自己套在一副漆黑的盔甲内,连头也遮得严严实实,似乎根本不在意形象和舒适与否一样。
“理由?”王简洁地问道。
“这世界上……或许还存在着我们不知道的传承碎片。”
大厅里再次骚动起来——这句话甚至比厄斯鲁克的遗言更让人惊讶!
“怎么可能?碎片一共有四块,不是根据其形状确定的吗?”
“难不成你也认为,人类通过我们不知道的途径获得了升格,所以需要全力应对?”
“你是从哪里得知这个消息的?”
众人纷纷质疑道。
“不,我没有任何证据,只是自己的猜测而已。”沉默之灾缓缓道,“我曾在神明之境中,看到过一些……无法理解的景象。”
“能说出来吗?”王的半数眼睛望向它。
沉默摇摇头,“难以用语言描述,还请王和诸位直接观看我的记忆吧。”接着它俯身低下了头。
“那么……”王陡然睁开了所有眼睛!那一刹那,海克佐德只感到浑身一颤,一股极为阴冷的感觉钻入了它的脑海,身体所产生的抵触和排斥也提升到了顶点。
那是意识强行注入所带来的不适。
不,我对王绝对忠诚!
苍穹之主强行压下本能的反抗,接纳了那股意识。
随后一连串诡异的画面出现在它面前,那仿佛是无数恐惧情绪的混合体,能透过双眼直接映入心灵深处,令它难以自拔。而在这些画面之中,隐约夹杂着一名人类的身影,他冷漠地站立在不远处,像是在欣赏它的挣扎一般——海克佐德知道这些绝不是单纯的幻觉,一根根代表侵蚀的黑色触须正疯狂向“自己”进攻,如果不想办法逃离,它就会被意识界所吞噬!
于是它逃了,仓促之间还撞断了宝座的一截扶手。
下一刻,海克佐德猛然从对方的记忆中清醒过来——就这么短短的片刻,它已感到背后泛起了凉意。而其他大君似乎也感同身受,大厅里一时响起了粗粗的喘气声。
至此每个人都明白了沉默之灾那番话的含义。
传承碎片之间互相存在着某种联系,这是众所周知之事。当利用碎片和其他族群进行意识交流时需要付出代价,一般来说,涉足意识界偏少的一方会付出得更多。如果出现在神明之境中的是一名女巫,那么根本没什么好奇怪的——主动探寻意识界和不经意间涉足完全是两码事,后者并不能作为实力水平的衡量,特别是对于能力千奇百怪的女巫而言。
可偏偏,那身影是一名雄性。
而人类雄性在一千多年来的记载里,从未有过可以使用魔力的迹象。
如果不是升格所致,实在很难解释这一异象。
同时海克佐德也明白了对方为何直到今天才将此事说出——被一只抬脚即可碾死的虫子吓得从宝座上落荒而逃,只怕换谁都会绝口不提。
它不禁有些好奇,那个隐藏在漆黑头盔下的面颊,究竟会不会脸红?
看来整天穿着盔甲也不是毫无益处。
等等……话说回来,难不成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沉默之灾才向王提出了更换守护者的申请?
果然,很快有大君向它望来,“苍穹阁下,难道你也——”
“不,我虽然进入过神明之境几次,但并没有看到什么异象,”海克佐德连忙挺胸道,“有的话,我肯定会第一时间向王汇报。再说,以我对意识界的了解,说不定情况只会倒过来。”
说完它便感受到了来自沉默之灾的冷冷一瞥。
“有趣,”就在这时,一个清脆悦耳的声音传进了众人的耳朵。
坐在九人之首、身披一件洁白长袍的「梦魇」,终于结束了从开场后就一直保持的闭目养神状态,缓缓睁开了额头上的第三只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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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人齐齐将目光聚集到了说话者身上。
海克佐德也不例外。
梦魇大君,瓦基里丝,可以算得上是所有大君里最特殊的一位。它晋升得很早,以至于在座的大多数都曾受到过它的关照;在第一次神意之战期间,它也是和人类联系最密切的高层,甚至传闻在一些城市还存在着它的信徒。个体战斗能力虽然不算最强的那一档,却也足够完全演化,可它偏偏保持着自己首次晋升后的模样——表皮发青、头有犄角,以及竖在额骨中央的第三只眼。
若要说它不像人类吧,它的衣着打扮、言行举止又有着鲜明的人类风格,自身也是最早一批掌握对方语言的大君。
这一点基本和沉默之灾是两个极端——从梦魇那身轻薄细致的白袍就能看出来。为了展现自己的形象,它连袍上的每一根细丝都具现得清晰可辨,跟身影一片模糊的血腥等人完全像是来自两个世界。
能把大量精力用在这种无关紧要的地方,脸上还如此轻松写意,也足以见其对意识界的掌握程度。
如果之前被吓走的是它,海克佐德绝对不会多说半个字。
事实上,对方也是苍穹之主唯一看不透的大君。
换作其他人,那副在主宰圣座中闭目养神的架势早就被它打上不忠诚的烙印了。
而更关键的是,王对此似乎并没有什么意见。
“哦?你发现什么了?”
“……我只是想到了一种可能。”瓦基里丝微微坐直身体,“先不论是不是真的存在我们不了解的升格途径,假定这名雄性拥有了女巫一样的能力,那么该能力必然跟意识界有关,而且涉及程度一定不会太浅。否则以沉默阁下的能力而言,不至于被压制到如此程度才是。”
沉默头盔下方的红光闪烁了一下,“我看守传承碎片接近两百年,见到过的人类不止一个,但大多都是以他们逃脱或被吞噬结束。能和我平等对视者,两百年来唯有一人,而且就在一两年之前——不过她是一名雌性。”
“女巫的话倒不足为奇。我想说的是,此人是雄是雌都没有关系,重点在于能力本身。或许连他自己都没察觉,这种程度的涉入已经足够在意识界留下痕迹了。”
“如果只从结果来推断,我认同你的判断。”海克佐德抓住机会发言道——毕竟这方面是它所擅长的领域,“但那又有什么意义?意识界比汪洋还要广博,想要找到这些痕迹几乎是件不可能的事。”
“也许。”瓦基里丝不可置否道,“不过我还是想试一试——利用传承碎片之间的关联性,说不定并非毫无希望。你觉得呢?”
它不由得一愣,“你已经能感知到碎片的联系了?”
从地底文明那里得到的传承让族群在魔力应用水平上得到了大幅提升,其中就包括诞生之塔的共鸣。同时也让它们领悟到,不管是利用诞生之塔进行交谈,还是传承碎片里的沟通,都是通过意识界来完成的。因此理论上只要从一端开始搜寻,就总能找到与之相连的另一端。
但这仅仅只是理论上——意识界充满了混乱和无序,就像布满旋涡的大海,想要追寻一根藏在海面下的细线,难度可想而知。另外潜得越深,受到意识乱流的影响就越大,光是维持自我都需要竭尽全力,更别提还要分神去捕捉那根若有若无的“连接线”了。
这种方法它想都没有想过。
难道对方对魔力之源的理解,已经超出了自己一个层级?
“大概,”瓦基里丝不紧不慢道,“只是一切都得等到试过之后才知道。倘若能接触到对方所留下的痕迹,或许便可揭晓我们想知道的答案。”
不,就算找到了也不会有多大用处,海克佐德暗想。意识这种东西太过复杂,哪怕是同族晋升者,也需要进行大量的翻找、感受与揣测才能还原真相,何况是异族之人,强行理解只会陷入错乱和癫狂。它本想说出这番话来,不过望着对方那身洁白的纱袍,又将话头咽了回去。
对于别人来说兴许如此,但若是梦魇大君的话,它却一时不敢笃定了。
“传承碎片现在正由苍穹之主看管着,你想试的话,就去找它吧。”王说道。
“遵命。”瓦基里丝抚胸道,“但这个想法有太多的不确定性,所需时间亦无法估量,万一人类真的获得了新的升格途径,很可能在我们知晓答案前,就已经造成了难以挽回的损失。如果我没理解错的话,苍穹之主阁下所谓的两手准备,在塔其拉失去后,便只剩下一个选择了吧?要是再出问题,岂不是等于四百年的筹备都付之一炬?”
“你太多虑了……”血腥瓮声道。
“厄斯鲁克的晋升仪式,正是我主持的——而它在成为晋升者之后,跟我学习过许多有关人类的知识。”瓦基里丝重新回到闭目养神的状态,“它的天赋在学习期间展露无遗,我不认为这番警告是毫无根据的呓语。对于增兵建议,我持支持意见。”
“还有我。”沉默之灾附和道。
王缄默了片刻,望向血腥等前线指挥者,“在不影响整个防线的情况下,有可能抽调出现有计划十倍的兵力增援苍穹之主吗?”
“王……”
“我只问有,还是没有。”
大厅里出现了短暂的沉静。
让海克佐德意外的是,半响之后,竟是「假面」先开了口,“有的,王,我能办到!只要您为我的研究投入足够多的资源,我就能培养出更强大、更多样的共生体。它们生长周期不受母体限制,单个作战能力远在原生体之上,想要达到十倍兵力也不是不可能——更重要的是,它们不会对前线产生任何影响!”
“但那会消耗大量神石。”憎恶之心担忧道,“控制不当的话,和自毁根基也没多大区别。”
“只要能碾碎那帮虫子,这些损耗都可以补充回来!”
“你确定跟得上计划里的时间?”血腥没好气道。
假面微微一滞,“当然一次性提供相当于十倍兵力的共生体是有些困难,不过虫子们的反应未必会有那么快——若是五倍就能摧毁他们的话,还能省下一半资源来。何况分批提供总比没有好……”
“行了,”王打断了众人的交谈,“那就姑且按此方案实施吧。无论如何,我族都不能放任曙光境上的人类再活四百年——这一次神意之战,我们必须拿下整个大陆!”
“如您所愿!”所有大君齐齐低下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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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堡,无冬城。
城堡会议厅。
随着行政厅的日益壮大,曾经足够堪用的厅堂如今已显得有些狭小,不少部门的主要官员只能搬张小凳子,坐在他们的主、副部长后方。而更多的书记官和助手不得不靠墙而立,近两百来号人将房间挤得严严实实。
看来有必要在城堡区修建一个专门的大会堂来满足今后各类会议的需求了,罗兰心想,这还只是无冬城的高层官员,等到王国其他城市的管理者一并来新王都述职时,恐怕把城堡一楼塞满了估计也装不下。
将这个想法记在本子上后,他轻轻拍了拍手,会议厅立刻安静下来。
“想必各位都已经清楚,历时近十个月的火炬行动取得了圆满成功。如今我们的足迹已延伸至距离无冬城数百公里的沃土平原,来自魔鬼的威胁被彻底扫除——从这一刻起,无冬以西不再是曾经那个寸步难行、危机四伏的蛮荒之地,而是能为我们提供丰富物资的肥沃领土!”罗兰顿了顿,提高音量道,“没错,这片比四大王国加起来还要广阔的平原,将是灰堡未来百年的主要开拓方向!”
大厅里顿时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
开疆扩土本就是君王最看重的功绩,也是众官员最容易获取利益的途径,哪怕是普通领民,亦可在大开拓中分到一杯羹。如今突然多出了一块足以容纳好几个灰堡的领地,其意义自然不言而喻,无论怎么赞颂都不为过。
“只怕「四大王国」这个称谓再过几年就要彻底成为历史了,”巴罗夫摸着胡子乐呵呵地笑道,“不管从体量还是实力来看,他们都和灰堡差得太远了。”
“说得也是,若史书和传记仍像以前那么写,只怕会遭后人笑话。”
“一大三小怎么样?”
“三小王国也太拗口了点,还是另起一个新的称号比较妥当。”
“同意……我觉得帝国就很不错。”
大臣们热切地讨论着,长桌前的气氛一时显得有些高涨。
罗兰并没有刻意制止,而是留出一段空白时间,让他们享受了一番胜利的余韵后,才将话题重新拉回到正事上来,“不过我希望各位意识到,这次胜利仅仅只是开始,而不是结束!将魔鬼驱逐出沃土平原,赢得的是一个相对安全的生存空间,不代表它们会偃旗息鼓,放弃对人类的征伐。真正的威胁是传说中的神意之战,只有当红月将临之后,敌人才会露出全部獠牙!为了那一天的到来,王国现在就必须做好充分的准备!”
“换句话说,你们不但不能有丝毫松懈,而且还得拿出加倍的劲头来,明白了吗?”
“是,陛下!”
众人轰然道。
罗兰环视大厅一周,接着向身旁的夜莺点点头。
后者转过身,拉开了挂在墙上的布帘。
原本悬挂西境地图的位置,换成了一块硕大的黑板,而黑板上仅仅只有一个词:人。
“这——就是我想要的东西。”罗兰一字一句说道。
西境安定、内政统一、军队回归、人心可用,他有太多的计划有待实施,但没有一个比增加人口更重要。
为了尽快推动该政策,他甚至把战争总结等事宜都排到了后面。
可以说,人口已成为制约无冬城发展的最大瓶颈。
如果火炬行动中第一军拥有一支装甲部队,哪怕是最简陋的步战车,都能令魔鬼的反伏击陷阱落空。
完成定型的首代活塞机虽然存在大量可靠性问题,但对于战争来说,这些都是细枝末节,有和没有才是头等问题。
罗兰不是不知道这一点,而是无冬城的生产能力已经到了极限。
不管是钢产量,还是各个工厂的产能。
一次决战基本耗光了积攒下来的九成炮弹。
一条横贯平原的铁路则将钢铁储备用得七七八八。
爱葛莎的冷却分离法渐渐根不上化工厂制酸所需。
单兵榴弹的生产线更是占用了一部分本就捉襟见肘的炸药产出。
可以说无冬城在许多方向上已经摸到了天花板。
扩大生产规模需要人。
增加新的生产项目需要人。
把想法和图纸变成现实,更是要多个部门与大量人手来协作完成。
无冬城的人口仍在稳定增长中,目前已越过二十万大关,对比其他城市,这已是个不可思议的数字,若再过个十来年,这里必然将成为整个大陆的核心,人口突破百万不成问题。
若没有北伐战中那场出乎意料的转折,他大概也能接受这一结果,但事实是魔鬼的举动背离了所有人的预测,尽管原因尚不明确,却令罗兰感到了一丝不安——哪怕敌人聚集起大军,在塔其拉和第一军杀得难解难分,造成士兵伤亡过半,花费大半年时间才夺下城市,也比现在这样更让人安心。
长期作战本就是写在计划中的一项预案。
可魔鬼并没有那样做。
战略意图的背离就意味着在一些看不到的地方,形势发生了变化,这种未知带来的不安使得他无法再满足于现有的增长速度。加上军队的回归,使得他决定采取一些非常手段,来缩短这一进程。
“陛下,这一直是行政厅的重点工作,”巴罗夫起身回道,“根据统计数据,外来人口的流入不仅没有停止,趋势还在稳步上涨,预计五年后就能实现翻番——”
“我等不了五年了,”罗兰打断了他的话,“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在今年内就达成、甚至超过这个目标。”
众人不禁吸了口凉气。
“一年二十万人?陛下,这恐怕难以实现……”总管迟疑道,“要达到您说的流入趋势,除非发生动乱或饥荒,才有可能出现如此规模的迁移。”
“你说的是自然情况下的变迁,而我说的是行政命令——若是实施强制措施的话,这并不是一个多难达到的目标。简单概括起来,这个长期计划可以分为三个部分。”
罗兰伸出三根手指,依次说道。
“——对等迁移、跨境征召、以及鼓励生育。这就是你们接下来要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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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一百七十二章 人口新政 (第1/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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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这里只提框架和基本要求,具体怎么实施,都由你们自行协商调配,总负责人为——巴罗夫.蒙斯。”
“遵命。”总管连忙抚胸道。
罗兰满意地点点头,经过多年的历练,巴罗夫已经养成了无论命令听上去有多么不合情理,但只要他下定决心,都会一口应下并竭力去实施的习惯。
而行政厅相互关联的结构也足以支撑起“集中力量办大事”所需的资源。
“那么听好了。”罗兰示意夜莺将预先准备好的白布粘贴到黑板上,“首先是针对灰堡王国内部的对等迁移……”
“噢……”看到布上的内容,众人不由得眼睛一亮。
只见白布用图文并茂的形式解释了该政策的几个特点,言简意赅、主次鲜明,完全可以称得上一目了然——这便是原始手动版的PPT演示,而提供技术支持的正是索罗娅。作为曾混迹于设计院的绘图狗,做PPT忽悠甲方不过是基本技能。比起容易丢失关键信息,又枯燥无味的空谈来说,这种解说方式显然更具吸引力。
灰堡的人口分布有着明显的时代特色,大贵族成为领主后会逐渐建设起一座城池,而周边的土地则会分封给下级贵族,然后以此类推。随着人口的增长和财富积累,大城市的消耗会越来越高,以至于自身无力再维持供给,从而将这一负担转嫁到周边村镇,最终形成了大多数人供养一小部分人的局面。
这一局面不仅限制了城市的规模,也使得阶级流动基本固化。那些大城市看似人口颇多、热闹非凡,不过是拎出来和单独的小城镇对比而言。实际上周边镇子、村落的人口总和,要远大于它所供养的城市。
不过罗兰也清楚,这种落后无关对错,纯粹是低下的生产力导致的。在生产水平达不到变革要求的情况下,绝大部分劳动力都被牢牢束缚在土地上,终其一生只能享受到自己的少数产出,其余收获都被上缴给贵族,以维持他们鲜衣怒马的体面生活。
在前几年招揽流民时,行政厅也留意过当地的人口变化,并做过一个大概估算,最后得出来的结论是灰堡的人口应该在两百万到四百万之间——期间二王子和三王女之间的征战,以及教会投放的瘟疫,差不多造成了五六十万人的减损,亦使得南境的雄鹰城和东境的金穗城化作一片废墟。即使如此,依然有大量人口分散在灰堡各地,流入西境的仅仅是一小撮而已。
而他现在不打算再放任这种情况继续下去了。
黄金二号麦种的分发种植再过一个月就能看到成果,或者说现在已经能预测到大丰收的到来。高产棉花也在碧水港全面铺开,要不了多久,便能向王国各地输送足量的布料。大城市已不需要十倍于自己的人口来供应物资,现在一个人的产出,就足以抵得上过去十人甚至二十人的辛勤劳作。
另外灰堡也完成了名义上的统一,各地权力回归中央,封地不再是领主的国中国,而是听命于他的下级行政机构。
如今可以说强制迁移的软硬件都已具备,实施起来正是最好时机。
所谓的对等迁移,简单来说就是给予移民相等的条件,来减少强制搬迁所产生的不满。
比如说被迁者在村里拥有一处住所,两亩地,那么来到无冬城后,行政厅也会在新开拓的领地上划分同样的资源给他。这不仅能加快西北边平原的开发速度,还能有效缓解无冬在人力上的匮缺。
当然不管说得多么好听,罗兰都知道,“强制”才是它的真面目——无论愿意与否,都必须离开熟悉的故土,怀着茫然和不安前往陌生的城市,这一过程注定不会那么温和。
将人从土地上赶出去,让他们走进城市、投身工厂,绝不是“解脱束缚”那么简单。历史上这段变迁称得上是血腥无比,先是通过收回、侵占和驱逐将村民耕种的土地吞并,让他们变得除了自己以外一无所有,再用鞭子与法规限制他们的去向。一些国家甚至颁布法令,允许处死那些长时间没有工作的流民,来逼迫他们加入到大生产中。
尽管罗兰自问做不到这种程度,也打算在迁移后给予其补偿,但强制的本意不会因此而改变。
他很明白自己在做什么。
至于第二项跨境征召,则是强制迁移的异国版。
和受影响最小的晨曦不同,永冬与狼心都在教会的扫荡中沦陷,先后失去了法理上的王国统治者。根据希尔收集到的情报,这两个王国至今未能恢复正常,各地诸侯林立,但凡有点实力的大领主都宣称自己找到了先王留下来的私生血脉,俨然成了谁也不服谁的分裂状态。
如此一来,像晨曦那样的代理君王方案显然就行不通了。
“您的意思是……出动第一军?”看到新换上的白布,巴罗夫微微一怔。
“你觉得那些贵族会坐视我们‘夺走’他们的财产吗?”罗兰喝了口茶,理所当然道,“我想除了权力、财富和更广阔的领土外,他们什么也不会在乎——不管是魔鬼,还是神意之战。当然道理还是要讲的,至于他们听不听,那是另外一回事。”
“我会让他们听的,陛下。”铁斧一本正经道。
毫无疑问,跨境征召将比国内迁移赤裸得多——没有黄金二号保证粮食产量,大批外层民众被迁走后,城市生态圈也会因补给不足而崩溃。这种行为跟战争无异,唯一的区别是,掠夺比占领的代价要小得多。
第一军则是该计划能实施下去的最有力保证。
永冬和狼心的人口加起来大约在三百万左右,排除掉那些死于教会战争的不幸者,至少也能为无冬城注入一百五十万新鲜的劳动力。这个大迁移或许需要数年时间才能完成,却是提升最直接的一部分,正是他有余力将手伸至境外,才会给巴罗夫定出一年内、甚至半年里翻番的目标。
“陛下,您对征召的这些人有具体要求吗?”总管问道,“比如工匠、农夫、或识字之人……”
以前确实有过类似的筛选,但那时候是囊中羞涩下的无奈之举,而现在情况已截然不同。
“不,”罗兰伸出手掌紧握成拳,“我全都要。”
“我……明白了。”巴罗夫抹了抹额头上的细汗。
“接下来是最后一项,”他让夜莺换上最后一张白布PPT,“行政厅应通过宣传、减税、奖励等手段来鼓励领民生育。虽然相比前两项政策,它很难在短期内看到效果,却是整个计划中最重要的一环。”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微笑着看向大家,“关于这一点,我希望在座的各位能从自己做起。”